策劃大片: 第一次:爆炸的瞬間
五年前,一個意外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各位,準備給三、二、一,鏡頭到位!」蘇永義舉起手勢,語氣裡既有老練的急切,也藏著對畫面的熱愛。他站在華爾街主舞台的中心,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像是在確保這出戲的每一寸都能說話。
「倒數開始了,所有群演靜止,特效組三號開關待命。」賴智純靠近導演,語氣冷靜而堅定。他的臉上帶著監製習慣性的檢視表情,彷彿用整個職業生涯把安全熬成了護身符。
「阿草,導演的位置這邊,燈位三稍微往外移十公分,鏡頭會更穩。」一名助理導演喊道,語調不高,但緊張像汗珠一樣從字縫中滴落。
「記得,爆炸是視覺語言,不是毀滅,控制好呼吸。」蘇永義的聲音低沉,靠近麥克風時有種把全場拉進畫面的能力。演員們咬著台詞,舞者屏住呼吸,特技演員們在地面輕敲鞋底檢查節奏,攝影師程益調整焦距,他的手指在機身上有節律地滑動,每個動作像是給畫面做最後的祝福。
「特效倒數:五、四、三、二——」蘇永義轉頭,眼神柔和地看向演員,像是在說「跟我走」。舞台的秩序像一種呼吸,進場的群眾緩緩堆疊成城市洪流,音效師雷攸在旁邊調音台上輕敲,確認現場音線。空氣裡彷彿都有拍攝的靜電,所有人都屏息專注。
「開始!」導演的單字簡短有力,像是按下鏈條的開關。
就在這樣的精準與期待中,一聲異於舞台的悶響首先在倉庫後方回蕩。那聲音像是不合流程的輪軸摩擦,先是被一兩個人覺察,隨即傳播。助理道具慌張地抬頭,燈光師葉德恩的眉頭微微一挑,隨後伸手撥了撥耳邊的對講機。
「那是——」台下一個群演張大了嘴,話才出口就被旁邊的人拉住,因為第二聲悶響接踵而至,這次更近,像是遠方的門被強力推開。舞台上的節奏有了裂痕,演員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住。
「撤!」有人突然喊出兩個字,那喊聲像是打破玻璃的石子,瞬間穿透整個片場。場記的筆停在半空,紙頁因劇烈的呼吸而顫抖。火光從舞台後方的倉儲區閃出,明亮、迅速,像被扯破的布料。煙霧從縫隙裡被推向空中,先是淡淡的灰,然後迅速轉成厚重的黑,像塗抹在夜色上的暗斑。
場記陳喜安快步翻動場記本,手指在紙頁間敲出節拍,聲音像地磚上的節點,一項項校對著台詞、鏡位和爆破時機。現場燈火璀璨,白色的探照燈像海浪般掃過臨時搭起的華爾街街景,商業招牌、玻璃幕牆與人群被燈光拉長成舞台詩的一部分。阿草站在導演群外,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神亮著年輕的渴望與初涉大型製作的忐忑;他靠近程益小聲問了幾句,然後又退開,讓老將們的節奏繼續推動。
「快!所有人跑!」賴智純低喝,轉身衝向儀器間,試圖用職業本能封鎖可能的危害來源;但還未及做出更多動作,第三聲巨響便震碎了夜的脆弱。那一刻,時間像被切成了幾段:爆炸前的呼吸、爆炸瞬間的失重、爆炸後的刺耳與忙亂。
火焰沿著木製佈景和假樹瘋狂蔓延,噴發出的熱浪把臉上的汗珠瞬間蒸乾。玻璃反射出的光像刀片,割裂人們的視線。舞台的一側開始倒塌,梯子、道具箱像多米諾骨牌般傾倒,金屬的撞擊聲夾雜著人群的驚呼。濃煙彌漫,把視界堵成一片灰黑,呼吸每多吸一口空氣,就像吞下一把滾燙的灰燼。
「記錄!錄影機!保護好器材,快撤!」程益一邊喊,一邊試圖把攝影機移到相對安全的方向;他的手在鏡頭上留下了小小的傷痕,卻仍死死抓緊設備,彷彿那是記憶唯一尚未熄滅的邊緣。攝影助理們推著器材車向外衝,鐵輪在混亂中發出尖銳的鳴叫聲,像一串被拉長的警報。
「陳喜安在哪裡?」蘇永義的呼喚沉而重,像老友間一句遲來的問候,卻被呼嘯的風聲與火焰的嘶吼瞬間吞沒。場記陳喜安曾是導演的右手,他習慣站在導演旁邊,手中總有一支筆與一張便條;這一次,他還未放下筆,便已被爆炸的力道狠狠推向地面。有人看見他被亂飛的碎片打中,倒於舞台邊緣,血色像同心圓般緩緩擴散,在灰燼與火光交織的地上,靜得令人心顫。
「救人快,救人!」有人哭喊,聲音裡是無聲的祈求,是喉嚨被煙燻啞後仍掙扎擠出的嘶鳴。
賴智純衝向倒下的場記,雙手試圖掩護著他,但火焰的溫度已讓皮膚發燙刺痛;旁邊的電線在熱力下冒著幽藍的火花,閃電般的光芒映出他們驚慌而蒼白的臉。監製與場記靠得太近,像是兩枝被同時點燃的木柴——一語不發地倒下,連掙扎都凝固在火光裡。
「快搬開!靠這邊!別站在那個方向!」高玉生的嗓門像指揮室的號角,他竄入倒塌區域,一手拉住一名被困的群演,另一手揮舞著片場的救生槓;他的動作熟練而果決,像在與一個早已熟識的敵人搏鬥——危險。有人看見他用腰部撐起一塊半塌的布景,隔著火光喊話指示撤離路線,臉上的泥灰混著眼淚,早已分不清年齡與職分,只剩一種近乎本能的擔當。
「不要停下,繼續往外!」舞者蕭雨在混亂中保持驚人冷靜,她用訓練出來的節奏喊著撤離步伐,領著舞者們像列隊一般衝向出口;她的聲音在煙霧中像一枚精準的指針,穩定、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群演跟著她跑,腳步有力,像是用身體推掉一塊沉重的石頭,每一步都踏在恐懼與秩序之間的窄橋上。
現場的喊聲、哭聲、器材的碰撞聲交雜成一首不協和的樂章,撕扯著耳膜與神經。廣播喇叭在混亂中忽然抽動,播音員的聲音被電流噪音吞噬,只剩下斷續的語句:「請所有人遠離……請救護人員……」微弱的呼喊在濃煙裡幾乎聽不見,像被數不盡的灰覆蓋,像一句被世界遺忘的遺言。
「不要回頭看!」有人拼命地推開被倒下的拼板,「往北門出去,沿路不要停!」場外的燈火被爆炸震起的灰燼遮蔽,遠處有民眾手持手機錄影、拍攝,燈光在黑暗裡閃爍成小小希望的星。電視台攝影機架起,記者在安全區高聲問話:「現場情況如何?有人受傷嗎?」他們的聲音被風帶起,又隨即被熄滅,像一縷被吹散的煙。
救援的人群來得迅速。消防員衝破濃煙,橡膠靴踏在灼熱的地面上,巨大的水柱射向火焰,嘶嘶作響,冒起滾燙的蒸汽。救援隊伍用擔架托著被燒傷或被碎石砸中的人撤離,擔架上一張張蒼白的臉孔像是被夜色定格成一幅幅畫。有人把毯子蓋在傷者身上,動作像母親的呵護,輕柔卻堅定;雖然世界此刻像是不堪一擊,但那雙手仍穩穩地托住了重量。
「誰知道是什麼引起的?」記者在安全區咬著稿紙,語速快得像被時間追著跑。投資代表們神情錯愕,手指緊抓文件,像要把剛簽下的期待緊緊抓住,但在火焰前一切顯得無力。社交平台上的直播畫面被數以萬計的人刷新轉發,留言湧入,手機屏幕上的光像漁火一樣微弱又密集,人們在屏幕前發出惋惜與怒氣,像一場無聲的潮汐,在虛擬與現實的岸邊反覆拍打。
「別靠近,我在前面!」有人在黑暗中喊話,聲音老練且急促,是技術員葉德恩;他帶著一隻萬用工具箱穿梭於爆裂的鋼樑之間,試圖關閉可能的高壓電源。電線像受了驚嚇的蛇,發出劈啪聲,短路的火星像煙花般亂飛。他的臉被燈光割成明暗兩塊,汗水與灰塵混合,眼神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職人面對機械與災難時的堅定,像一把未出鞘卻已鋒芒內斂的刀。
「不要!不要在這裡停下來!」有人抓住一名因驚嚇而癱軟的年輕群演,努力把她拖出火海邊。那名年輕人眼神空洞,嘴唇發白,像是被恐懼抽走了語言,淚水在灰煙中閃閃發光。化妝師馬欣跪在地上,用手帕壓住傷口,聲音卻穩如山:「撐住,我在這裡,不會丟下你。」她說這句話時,指尖仍穩穩按壓著傷口,像在按住一顆即將跳離胸腔的心。
現場成了現實與電影互相碰撞的最壞片段:假設的爆破場景轉瞬成真,演員的喊叫不再是台詞,而是拯救彼此的呼喚。攝影機還在運轉,程益的鏡頭在煙霧中捕捉到一張張被火光剪影的臉,這些畫面將在未來成為記錄,但此刻每一幀都是誰都不想見到的現實,每一格都重得令人窒息。
「我們必須找陳喜安和賴監製——他們剛才在那邊檢查線路!」一名助理拖著濕漉漉的布景跑過,指著倉庫方向。這話像是催命符,更多人朝那方向蜂擁而去,卻也有人被迫停步,喘息著檢查自己或他人的狀況。火焰在倉庫的屋簷下咆哮,熱浪把人推得幾步遠,灰燼貼在眼皮上像受塗的假妝,又癢又痛。
「他們在那裡!」有人喊出位置,聲音顫抖卻確定。蘇永義無視身上的燒傷,硬生生突破重圍,拖著負傷的腳步衝往倉庫方向。煙霧已經嗆得人無法睜眼,火光跳動,映出他額頭上滾落的汗水與鮮血。他幾步衝到倒下的陳喜安與賴智純旁邊,跪倒在地,膝蓋重重磕在灼熱的水泥地上,卻像毫無知覺。
「撐住,千萬不要睡過去!」蘇永義哽咽地呼喚,顫抖地伸手去觸碰場記的臉,手卻因灼傷無力垂下。他聽見賴智純氣若游絲地呢喃:「把……資料帶走,別……讓電影斷了線。」賴智純雙眼混沌,但還強忍著,把懷中的一本被火燒焦的場記本塞進蘇永義手裡。場記本上的字跡模糊,烏黑一片,紙頁邊緣蜷曲焦黑,但他緊緊握住,像握著最後一截未熄的引信。
「保住它!你一定要保住!」陳喜安抽搐著握了一下蘇永義的手,那手指間還夾帶著未完成的筆和便條紙,紙角被煙燻得發黃捲曲。他眼裡有決然,也有不甘,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在風裡掙扎著最後一縷光。
「再堅持一會,救護車快到了……」一名助理演員顫抖著蹲下來,聲音沙啞地安慰。他的臉上都是塵灰,還不自覺地吸了吸被煙燻過的鼻子,像在試圖找回一點屬於活人的氣味。
「你們聽我說……劇本裡那句很重要……」陳喜安忽然湊近,用最後一點力氣低語。這時場景忽然靜了三秒,所有人似乎都在等一個轉折,一句救命的指令或承諾,一聲能讓時間重新流動的呼喚。
蘇永義輕輕點頭,抿住嘴唇,將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烙在心底,像一顆種子埋進焦土。
「小心火勢!」此刻高玉生帶領兩位技術員鉤住消防水帶,從側門快步衝進。他一邊吼一邊把沾著水的毛巾遞過來,那聲音洪亮、堅毅,像一道劈開混沌的光。
「太危險了,大家快撤!」程益拎起攝影機一邊跑一邊喊,他回頭拍到蘇永義跪在烈焰中那副深刻的背影。鏡頭裡,人與火混作一團,命運在這場災厄裡緊緊糾纏,分不清誰在燃燒,誰在守護。
舞台遠端的蕭雨,此刻正領著幾個年輕舞蹈員穿梭在煙塵之間,她語調安穩:「別急,大家跟我數拍出門,腳步不要亂。」她伸出手臂,護住一名受傷的舞者,還用身體把對方往安全出口推;她的脊背筆直,像一根在風中不彎的樑,支撐著整座搖搖欲墜的舞台。
「天啊,真該死……」道具師黃振林顫聲唸叨,喉嚨發緊,指尖冰涼,可話音未落,他已咬緊牙關衝進爆炸現場,煙塵翻滾中俯身架起旁邊半瘸的同事,背起就走,腳步踉蹌卻毫不遲疑,眼神裡慌亂未消,卻更沉甸甸壓著一層自責。
「別怕,我們馬上出去!」潘昕妍聲音穩重又堅定,像一道劈開濃霧的光,她揮手大喊,目光掃過蜷縮在角落的群演,立刻朝他們奔去,一邊招呼大家拉緊手,一邊帶頭往北門方向疾步前行,衣角被熱風掀得翻飛,背影卻異常沉著。
「還好,還好……這下沒爆掉整條線……」雷攸死死拽著音效控制臺,指尖發燙,插頭外殼已微微熔化,他低聲喃喃,嘴裡反覆念著這句話,手指顫抖得厲害,卻始終沒鬆開,額角青筋微跳,額頭沁出的汗混著灰塵滑落。
「大家跟著我的燈光終端走,往LED出口標識!」葉德恩爬過傾倒的燈架,膝蓋擦破滲血也渾然不覺,他在煙塵與火光交織的縫隙間高舉手臂,反光燈帶在他腕間閃爍,一邊比劃路線,一邊大聲呼喊,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
「救得了一個是一個,相信我們!」化妝師馬欣雙臂張開,像一道人牆,硬生生攔住一名想轉身衝回去找手機的小演員,她一把攥住對方手腕,強行牽著往安全區走,語氣又急又親切,像哄孩子般輕拍她後背,「東西可以丟,人不能丟。你命比什麼都珍貴!」
「那邊還有兩個人沒出來呢!」有人邊跑邊喊,聲音帶著哭腔,尾音發顫,腳步踉蹌,卻仍回頭張望。
「快點!大門方向的路還通著!」蘇芊——爆破特效師,剛查完最後一組化學劑,跳上鄰近油罐,褲腳高高捲至小腿,臉上滿是灰黑油漬與汗痕,她顫聲大喊,雙手撐在罐沿,身子前傾,目光如釘,死死鎖住撤離人群。
「都快點走!」程益喘得厲害,喉嚨乾澀發痛,他最後一個牽起腿傷同事的手,攝影機還掛在胸前,鏡頭蓋未合,畫面仍在無聲運轉,他邊跑邊咳,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卻始終沒鬆開那隻手。
「請讓開、讓開——」遠遠的,救護人員衝進來的呼喊混著對講機雜音劈開混亂,這聲呼喚像一道指令,瞬間讓一批批人停下腳步,俯身攙扶身旁倒地者,彼此托住手臂、架住肩膀,魚貫離開死角,動作遲滯卻異常有序。
「喝點水,是新的一天。」高玉生語調非常溫和,他一臉呆滯,卻仍用力呼出一口長氣,把身上僅剩的水壺遞給身旁的小演員,指尖微顫,壺身還帶著體溫。
「我的筆記本沒了……真的什麼都沒了嗎?」助理導演蹲在地上,肩膀微微抽動,眼淚順著臉頰滑下,在煙灰覆蓋的皮膚上劃出兩道清晰的痕跡,聲音輕得像一縷游絲,幾乎被風吹散。
「人還在就好……電影,其實可以重新再來。」林慧琪喘息未定,胸口起伏明顯,卻努力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雙手輕拍對方肩膀,掌心溫熱,動作緩慢而篤定。
「我們還有彼此不是嗎?」梁子皓從人群裡探出頭,眼圈發紅,喉結上下滾動,這次他沒有開玩笑,只是輕聲嘆息,語氣像一捧溫熱的灰,輕輕落在每個人耳邊。
「不要哭了,家人都在門口等著接你們出去。」馬欣抬頭望見大門口刺破夜色的車燈,她大聲提醒,聲音清亮而溫柔,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掃過每一個被安頓下來的演員,直到確認最後一人被送進救護車,才轉身離開。
「我們現場傷亡很嚴重,請你們……不要再推擠了。」年輕助理迎向門外架起攝像機的狗仔隊與記者,語氣懇切而疲憊,雙手微微張開,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攝影機與片場之間。
「我會告訴全城,這裡不是一場夢,而是一個需要重建的信仰。」顧烈低聲說,當時他只是現場一名小小宣傳助理,指尖還沾著未擦淨的煙灰,目光掃過焦黑的舞台、散落的道具、歪斜的燈架,喉嚨發緊,卻把這句話咬得極沉,像一顆種子,埋進心底最深處。
「你們真的很厲害,救回這麼多人。」高玉生歎了口氣,摟著全身都是灰的同事,兩人肩頭相抵,衣料摩擦發出細微沙沙聲,一起走向冷冷的冬夜,腳步沉重,卻踏得極穩。
「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什麼時候都不能忘記安全和責任。」葉德恩剛摘下燈塔上的手套,指尖還殘留著金屬餘溫與灼痕,他望著滿目瘡痍的片場,語氣平靜,卻像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沉甸甸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等你們下次回來,這裡會不一樣的。」有人悄聲在門邊誓言,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釘子,釘進夜色裡,釘進每個人心裡。
夜色壓頂。爆炸聲已成記憶裡最刺耳的噪音,但眾人心頭的餘痛,遠未散去。
「事發的當晚真讓全城市民大驚。」
片場爆炸的消息像一道閃電,在一夜間劈開了整個城市的神經。還未從晚餐桌上散去的家家戶戶,突然都被電視螢幕裡湧現的「突發新聞」所吸引。黑底白字的緊急插播畫面,粗暴地切斷了各個頻道溫情的劇情、輕鬆的娛樂節目——人人屏氣凝神,聽著主持人用極其嚴肅的聲音宣布:
「今晚七點五十二分,位於東區的華爾街片場發生重大爆炸事件,目前已知導演、監製、場記在混亂中罹難,具體傷亡數字尚在統計……」
主持人播報時語氣急促,眼神間難掩震驚,喉結微微上下滑動,手指不自覺地按在提詞器邊緣。
「這怎麼可能!剛剛新聞不是還報導他們開拍的盛況嗎?」
一名銀髮老太太顫聲議論,手裡的餛飩湯都忘記入口,湯匙懸在半空,熱氣一縷縷散進微涼的晚風裡。
「那不就是我們小區附近那個大片場嗎?天啊!」
鄰座的年輕男孩驚叫,指尖緊緊扣著手機,指節泛白,螢幕光映在他瞳孔裡,不停刷新著社交平臺的動態,每刷一次,眉頭就皺得更深一分。
螢幕角落持續跳出短訊快訊:「#片場爆炸#」這個標籤一夜間登上搜尋榜首。論壇、微博、朋友圈各大熱門話題榜單此起彼落,「請為傷者祈福」、「別再有更多意外」的留言在社群平台上瘋狂洗版。他們哀傷、焦灼、不甘、疑問、憤怒的語氣,像一層層疊加的陰雲,讓城市的夜燈更多了一重沉沉的陰影。
街頭的商舖內,本來熱鬧非凡,爆炸事件卻讓每個人都像在暴風雨來臨前突然停下——隔著玻璃窗、手機屏,無聲緊張著,連冰櫃的嗡鳴都顯得格外刺耳。
「爸爸,這電影不會壞掉了吧?裡面不是有我們最喜歡的姐姐演主角嗎?」
一個紮著馬尾的小女孩趴在沙發扶手邊,聲音裡滿是驚恐,小手緊握布娃娃,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別怕,應該會沒事的。」
父親雖做出鎮定表情,但臉上明顯浮現不安,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電視螢幕右下角不斷跳動的紅色字幕。
「大家都會一起努力的,現在最重要是希望沒人再受傷。」
媽媽則溫柔地摟住女兒,手掌輕拍她後背,語氣柔軟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像在安撫女兒,也像在安撫自己。
那時候的網絡聊天室,群訊息一刷新就是上百條討論,視窗不斷彈跳、閃爍,像一顆顆急促跳動的心臟:
「有沒有人知道現場怎麼樣了?我同學就是技術員!」
發訊者語氣焦灼,字句間夾雜著三個驚嘆號,頭像右下角還亮著「正在輸入……」的提示。
「群裡有誰認識演員的家屬嗎?現在能聯繫上嗎?我好擔心!」
另一人緊接著發出語音訊息,背景裡傳來電視新聞的斷續播報聲,語音尾音微微發抖。
「新聞說還有搶救人員在裡面救援,真的希望大家都能平安……」
群裏一名年輕影迷仍抱有最後一絲希望,語音裡帶著哭腔,發完這句便立刻撤回,又重新發了一條文字:「願平安。」
片場爆炸成為一夜之間的全民焦點——影協辦公室夜晚燈火未熄,緊張氣氛像雨夜的濃霧,沉沉壓在每個人肩頭。影協負責人拎著手機和文件袋,快步走進剛剛聚集起來的緊急會議。會議桌邊坐著協會秘書、公關主管還有幾名業界前輩,每個人臉色都極為凝重,有人低頭盯著筆記本,有人反覆摩挲咖啡杯沿,熱氣早已散盡。
「我們必須馬上發表官方聲明,安撫大眾情緒!」
影協會長語帶決斷,他的手緊握椅背,指節泛青,額頭微微沁汗,一縷白髮貼在額角,像被夜風吹亂又忘了撥開。
「已經準備好了相關稿件,只等您確認。」
公關主管低聲回應,手指指向投影儀上赫然顯示的聲明草稿,螢幕光映在他鏡片上,閃過一瞬不穩的反光。
「今晚的事太突然了,所有後續拍攝不管誰問到,一律回應——全部暫停。」
協會秘書語氣溫和卻堅決,說完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涼透,他卻像沒察覺般,仍將杯子穩穩放回原處。
「至於死傷名單,要不要等官方最後確認再發佈?媒體已經在樓下等候了。」
公關主管一邊敲打鍵盤,一邊快速詢問,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急促節奏,像在倒數某種不可逆的時限。
「等確認吧,不要輕舉妄動。這時候謹慎最重要,把現場影像做好存檔,未來調查都要用上。」
年長的前輩悠悠補一句,語氣裡帶著失落,他緩緩摘下老花鏡,用衣角輕輕擦拭鏡片,動作很慢,彷彿想藉此多留一點時間給尚未說出口的遺憾。
窗外又是幾輛救護車、記者車呼嘯而過,一道道藍紅警示燈影在會議室白牆上搖搖晃晃,像某種無聲的節奏,敲打著所有人的神經。有人望著窗外輕聲嘆息:
「這一夜,大家都睡不著了。」
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靜水,激起一圈圈沉默的漣漪。
自那晚上十點起,新聞主持人在直播鏡頭前連續換了兩輪:
「我們再次重申,今晚在華爾街片場發生爆炸事故。事故調查小組已經趕赴現場……請各界理解並給予家屬空間,避免不實消息擴散。」
他說完這句,微微停頓,喉結上下一動,目光掃過提詞器右側——那裡貼著一張手寫便條:「語氣沉穩,勿哽咽。」
「唉,這種場面太傷感了。」
一名資深影評人忍不住嘆息,對著自家直播鏡頭抿嘴咽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緊,手指無意識地捲起袖口,露出一截泛紅的手腕。
「當年《燃夢者》首映就是在這裡做的啊,那時還有蘇永義導演親自來參加……」
他語速放緩,眼神飄向鏡頭外某處,彷彿真看見了當年紅毯上那抹挺拔身影,燈光下他笑著揮手,手裡還攥著一張被汗水微微浸濕的劇本。
「我還記得那天他跟我聊過,他說這輩子最想做一部真正能改變人心的電影。誰知道……」
一旁的評論搭檔吸了吸鼻子,語氣低沉,說到最後半句時,聲音輕得幾乎被背景音樂吞沒,只見他低頭盯著筆記本,筆尖停在「改變人心」四個字上,久久未動。
深夜時分,市中心的文創小廣場上,已經有人陸續聚集起來,點起蠟燭、擺放鮮花。某位知名粉絲領隊小聲號召:
「大家今晚聚一下,不為別的,只想給最愛的導演和所有工作人員一句加油。」
她說完,將一束白菊輕輕放在中央石階上,指尖拂過花瓣,動作極其輕柔,像怕驚擾了什麼。
「大伙都帶來各自愛的物品——我帶來的是那年首映的票根。」
粉絲少女哽咽,四周蠟燭光影裡閃著她紅紅的眼睛,她從皮夾最內層抽出一張泛黃票根,邊角已微微捲起,上面印著模糊的「2018.03.17」。
另一側有位奶奶帶著孫女,
「孩子特別喜歡那位舞蹈女主角,這次本來說期末考完一定要買票進場……」
她遞給孫女一支蠟燭,牽著孩子的小手,掌心溫暖而穩定,彷彿要把這份溫度,一併傳遞給那個尚未抵達的未來。
周圍的人紛紛湊過來安慰,
「孩子,等劇組重新振作,一定還能看到他們再登台!」
一位穿著圍裙的中年婦女蹲下身,平視小女孩的眼睛,語氣堅定,圍裙口袋裡還插著一支沒來得及收起的鋼筆。
「這麼多人一起在廣場守夜,大家都希望一切能平安過去吧。」
年輕男生點頭,那溫柔的聲音在夜色裡拉近了本來陌生的心,他抬手將一枝白玫瑰別在悼念板縫隙間,動作輕得像在合上一本未讀完的書。
同一時間,相關電影公司的辦公室內,一群埋頭加班的文書人員圍著電腦。
「官網必須立刻上黑白悼念封面。」
一名設計師急急忙忙,用最快的速度將圖像和海報轉成黑白,再疊上一行字:「致所有受難的朋友,我們與你同在。」她點下「發布」鍵時,指尖微微發顫,螢幕光映在她眼底,像一層薄薄的水霧。
「這一刻全城都在看著,千萬不能有任何遺漏。」
助理編輯一邊打字,一邊抬頭重複提醒,語氣裡透著疲憊卻不敢鬆懈,電腦右下角時間已跳至凌晨一點十七分。
「連訂票平台都已經把主頁換了樣板,所有檔期票券掛上暫停、悼念公告。」
網頁工程師語帶焦慮,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一行行代碼如流水般滾動,他額角沁出細汗,卻連抬手擦拭都顧不上。
「剛才有人給我發訊息,說家裡小孩哭著問為什麼她最喜歡的導演會不見了。這消息是不是真的啊?」
後台經理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還停在那條未回覆的訊息:「媽媽,導演叔叔是不是去拍新電影了?他什麼時候回來?」
「是真的,但我們要陪著他們堅強一點。等調查結束,我相信總會有答案。」
主任大聲安慰,聲音洪亮卻在尾音處微微一滯,他抬手抹了把臉,再放下時,指腹沾了一點濕意,他沒說破,只把那點潮意悄悄蹭在袖口內側。
而在星光未眠的影業大樓裡,董事會成員氣氛更加緊繃。他們本來在討論隔天的宣傳計畫,爆炸消息剛傳來就立刻陷入一片焦灼。
「各種投資商都在查問,能不能快點公布安全原因。誰來負責善後、資金還能不能回收?」
女董事環手抱胸,語速加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短促節奏,像某種無聲的倒數。
「現在不能談票房,只能先照顧家屬與傷者情況,等明天報告細節。」
年長男董事黑著臉,不停打著電話聯絡外部應對小組,話筒貼在耳邊,他另一隻手緊緊按在桌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最近這些年,很少有事情可以讓整座城市明顯停頓。」
旁邊的年輕秘書忍不住低聲感嘆,他望向窗外,整座城市燈火依舊,卻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靜默籠罩,連風聲都聽得格外清晰。
與此同時,各大電影院門口,臨時貼起「本片暫停放映,敬請見諒」的公告。流連在門外的還有部分學生、家長帶著孩子過來本想看電影,結果只能站在櫥窗前望著已經換成悼念劇照的大螢幕。
「媽媽,這個導演真的去世了嗎?」
有孩子忙不迭地抹著眼淚,小手緊緊攥著媽媽的衣角,指節泛白。
「是啊,我們給他和那些叔叔阿姨祝福。」
媽媽溫柔地牽住孩子,伸手摟進懷裡,下巴輕輕抵在孩子髮頂,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穩得像一道堤岸。
不遠處,一位沉默的年輕男孩將自己的橡皮章按在臨時悼念板紙上,留字:「謝謝你們的堅持——永誌不忘。」
他按得極認真,印章邊緣微微陷進紙面,墨色濃重,像一道不肯淡去的印記。
其他市民默默排成隊,獻上一支花、一句話,甚至是剛買給影院的糖果。許多老影迷則自發組起網絡回憶展,在論壇、網誌上分享從前各種與這場電影、這些主創團隊的回憶。
「導演蘇永義曾經幫我簽過一次劇本,那個時候我正受挫輪休——他鼓勵我別放棄電影夢。」
論壇上一名資深道具師用打字分享,鍵盤敲擊聲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沉入水底的石子。
「場記陳喜安明明這麼愛記錄每一場戲,她的日誌還有好多段還沒來得及整理,我每次在片場看到她都笑出來……」
有群演淚目留言,附上一張當年側拍相片,照片裡她站在攝影機旁,手裡抱著厚厚一疊場記本,陽光穿過樹影灑在她笑彎的眼角。
影協深夜緊急召開新聞發佈會,主席站在燈光下,語氣誠懇。
「我們對今夜在華爾街片場發生的不幸事故感到萬分痛心。受失事團隊影響的所有片場活動將全面暫停,待全面審查後才做決定。影協將組成專門小組,協助善後與調查……」
主席剛開口,便聽見台下壓抑不住的抽噎聲,像一陣細雨,悄然落在寂靜的會場中央。
「我們相信,團隊的付出不會被忘記。」協會副主席語帶哽咽,喉頭微顫,指尖輕按在胸前的勳章上。
新聞直播鏡頭緩緩推移,從深夜片場焦黑的鋼架,轉向城市各處點點不滅的燭光;畫面裡,影迷們靜默佇立,家屬緊握彼此的手,舊日同事們相擁而泣,世界彷彿屏息,在這一刻沉入一種莊嚴的靜謐。
「我見證過無數的舞台起落,每個夜裡忙到天亮,但這種痛,還是第一次。」老技師扶著拐杖站在畫面最前方,聲音沙啞如被砂紙磨過,目光久久停駐在片場鐵門上尚未清理的煙痕。
「師父答應我下次拍完戲請大夥一起吃火鍋……上回還沒等到呢。」女舞蹈演員盯著手機螢幕裡五年前的首拍花絮,淚水沿著下頷滑落,指尖輕輕撫過畫面中那人笑著揮手的側臉。
凌晨時分,城市上空浮著一層薄霧,像未乾的水彩暈染在天際。舊片場門口仍有人守夜,風中燭火明明滅滅,映著地上未乾的雨水與散落的劇照碎片。有人低聲吟誦著懷念的台詞,語調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有人蹲在角落寫歌,筆尖沙沙劃過紙面;有人靜靜拉起一支小提琴,琴聲低迴婉轉,不求被聽見,只為把溫柔送向那些再也無法回應的舞台。
「爆炸發生前最後一組燈號好像不太對,我記得偏了兩個格子……」燈光師盯著手機裡模糊的現場備忘錄,眉頭深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重複比劃著燈位座標。
「你回頭再寫下細節,萬一調查會需要。」資深攝影師輕聲說,一邊把熱茶推過去,杯沿還冒著細白水氣,語氣沉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大家都記住今晚發生的一切,等適合的時候一定重聚。」年長場務員在群裡發出這句話,隨後貼出一張照片——是他那隻只剩邊角的舊茶杯,杯身裂痕蜿蜒,杯底還留著半圈乾涸的茶漬,照片底下沒有多餘文字,只有一個溫暖的微笑表情。
「唉,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青年技師回覆,語氣輕而緩,手指在螢幕上停頓片刻,才點下傳送鍵;與此同時,他正蹲在片場後巷,一針一線縫補著被震裂的燈架防護網,線頭在微光裡閃著細細的銀光。
第二日下午三點整,全市電影院主廳大屏與城市廣場LED牆同步亮起——「永誌不忘」四個大字緩緩浮現,字體沉穩,光色溫潤,不刺眼,卻有千鈞之力。
「大人們說再過一陣子,大家就會重新團結起來,讓新故事發生。」小學三年級的教室裡,老師念著孩子們寫在信紙上的句子,聲音柔軟而篤定;窗外陽光斜照,走廊牆上貼滿彩色蠟筆畫:歪斜的攝影機、戴著耳機的導演、高高揚起的絨布幕、還有幾顆用金粉點綴的星星,靜靜懸在紙上藍天裡。
社交平台的追思熱度未曾退潮。城市自發組織的線上追思活動持續擴展,市民陸續上傳悼念影片、手寫信、鋼琴即興、水彩速寫、甚至一段段重配的舊劇台詞;直播畫面中,一位資深演員望著鏡頭,眼眶微紅卻嘴角微揚:「我會堅守崗位直到電影有朝一日重啟。」話落,他抬手輕撫耳邊那枚磨得發亮的耳麥吊飾。
「希望勇氣和光明能帶領所有堅持的人繼續向前。」新晉音樂人唱到這一句時,眼圈已紅,指尖撥動吉他弦,和聲輕輕浮起,像一縷不散的煙,又像一聲未落的應答。
那一夜,無數人的情感被悄然串聯——街區燈下低語的老人、電視機前握緊遙控器的少年、追思現場靜坐的學生、深夜反覆檢視器材清單的技術員……他們用各自的方式,與爆炸現場的同仁們一同承擔傷痛,不喧嘩,不閃避,只以存在本身,作最深的回應。
這一份溫暖與信念,像在城市地底緩緩流動的河水,深沉、綿長、不見波瀾;它不聲張,卻始終奔湧——只待某個春天,當新劇本翻開第一頁,當第一盞燈再次亮起,它便會從幽微處湧出,匯成光,匯成聲,匯成下一個,更堅定的開場。
第一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