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二章:洋葱
灣仔春園街的唐樓樓梯間,永遠瀰漫著一種潮濕的霉味與家家戶戶油煙交織的厚重感。黃信陵提著兩袋沉甸甸的麥炸雞和一大瓶涼茶,腳步扎實地踏在那些磨損得露出紅磚的梯級上。
這裡是他的城池,雖然只是一座位於天台、外牆滲水的僭建鐵皮屋與唐樓頂層打通的「複式」單位。三年前,當他還是個剛升職、意氣風發的助理執達主任時,他和妻子傾盡積蓄買下這個天台物業,為的是那一點點能俯瞰灣仔霓虹的尊嚴。現在,尊嚴被女兒的玩具與堆積如山的網購紙箱埋得嚴嚴實實。
阿信熟練地用肩膀頂開那道生鏽的鐵閘,門軸發出刺耳的嘶鳴。
「爸B,你遲咗六分鐘。」
清脆卻帶著一絲冷淡的童音傳來。黃靖澄坐在客廳那張堆滿報紙的餐桌旁,小小的身體陷在寬大的椅子裡,正握著鉛筆在練習簿上奮力疾書。六歲的女兒遺傳了阿信那雙銳利的眼睛,以及他那份對時間近乎強迫症的精確。
「收樓,遇到個老人家血壓高,阻咗啲時間。」阿信將外賣放在桌上,視線掃過客廳。
客廳只能用災難來形容。沙發上橫七豎八地攤著幾條毛巾,地板上散落著幾隻不配對的襪子。而在客廳角落,那個巨大的龜缸旁,一抹白影正定格在那裡。
藍穎珊正蹲在地上,雙目無神地盯著缸底緩慢爬行的寵物龜。她顯然剛從沙發的昏睡中掙扎醒來,身上胡亂套著一件阿信的白恤衫,那長度剛好蓋過大腿根部。恤衫只扣了中間兩顆鈕扣,領口隨意敞開,露出了裡面的運動胸圍和那鎖骨下白皙的肌膚。她那頭及腰的長髮像是一團被貓玩亂的毛線,凌亂地披散在肩膀上,精緻的五官在黃昏餘光中帶著一種近乎頹廢的美感。
「珊姨姨由我放學返嚟開始就係咁。」澄澄頭也不抬,毒舌模式全開,「佢話佢靈魂出咗竅,去咗搵周公。我覺得佢係純粹懶。爸B,你睇下個廚房,今晚我哋又要食人造色素同防腐劑。」
「澄澄,執咗你啲筆記簿先,準備食嘢。」阿信語氣平淡,眼神卻在阿珊身上停留了兩秒,隨即克制地移開。
這種界線感在三年間早已磨合成一種詭異的平衡。她是他的初戀,曾經因為現實的瑣碎而分道揚鑣,他娶了別人,她遠走他方。三年前妻子去世,阿珊卻在那個最狼狽的雨夜出現,接過了照顧澄澄的重擔。現在,她寄居在這個天台屋的客房裡,是這個家的半個女主人,卻又是法律與倫理上最尷尬的局外人。
「阿珊,醒未?」阿信踢了踢地上的紙箱,發出悶響。
藍穎珊緩緩轉過頭,長髮滑過臉頰。她那雙因熬夜而布滿微細血絲的眼睛終於聚焦。
「黃信陵……你返嚟啦……」她的聲線沙啞,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慵懶與倦怠。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恤衫的下襬隨著動作微微晃動,露出底下那一條極簡的內褲和筆直的長腿。在阿信眼中,這副景象與其說是誘惑,不如說是生活殘酷的寫照。
「你尋晚又通宵?」阿信走進廚房取盤子,聲音從室內傳出。
「通宵寫完份專題,今朝送咗澄澄返學,又要去北角。」阿珊搖晃著走到餐桌旁,毫不客氣地抓起一塊麥炸雞,「我個老總,嗰隻食人血饅頭唔抹嘴嘅禽獸,佢話最近北角街坊傳聞有個『深夜露體武痴』。話有個男人凌晨三點喺天橋底,除衫除剩條底褲練武,嚇親啲夜歸姑娘。佢要我追踪呢個『變態武林』,話點擊率一定爆表。」
「北角?果度係北角拳會嘅地頭。」阿信端著盤子出來,皺了皺眉,「你一個女仔凌晨去果啲地方,你係咪嫌命長?」
「我係記者。」阿珊用力咬了一口雞腿,表情變得偏執,「只要有常識,就知呢個世界最恐怖嘅唔係露體狂,係無錢交糧草嘅窮鬼。我今日下午仲要頂住你老母個白眼,佢過嚟送湯,見到我睡眼惺忪咁著住你件衫,佢果種眼神,好似我係咩狐狸精轉世咁。」
「我阿媽係擔心澄澄。」阿信平靜地收拾著地上的襪子,「你唔好成日挑戰佢嘅常識。」
「我無力挑戰任何人。」阿珊將骨頭丟進垃圾桶,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阿信,我有預感,呢個露體武痴唔係普通變態。我有睇過街坊拍嘅模糊片,果個人嘅步法……同你晨早喺天台練果啲好似。」
阿信的動作微微一僵。他沒有接話,只是低頭將澄澄散落在地上的練習簿整齊疊好。
「珊姨姨,你又要出去?」澄澄終於放下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雖然口氣依然刻薄,「你再唔洗頭,你個頭會生蝨。我唔想同生蝨嘅人一齊瞓。」
「知道啦,管家婆。」阿珊伸手揉了揉澄澄的頭,眼神在那一刻變得異常柔軟,「我洗個面,補個妝就走。今晚你乖乖聽爸B話,唔好懶床。」
阿珊轉身走入浴室,那件寬大的男裝恤衫隨風飄動。阿信看著她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默默的不安。這份不安不僅來自於那個「露體武痴」,更多的是來自於阿珊那種為了新聞不顧一切的瘋狂。她是在守護她的職責,還是利用這種瘋狂來填補她生命中那個始終無法修補的空洞?
浴室傳來水聲。客廳安靜了下來。
阿信開始動手收拾客廳的混亂。他將網購的紙箱一個個拆解、摺疊,將阿珊隨處亂放的化妝品收入收納箱。他對這個家的每一寸空間都瞭如指掌,哪裡藏著澄澄偷買的零食,哪裡放著阿珊剛收到的快遞,甚至哪塊地磚在深夜走過會發出聲響。
他是一個精確的執達主任,卻在自己的人際關係裡,活得像這棟僭建的天台屋一樣,界線模糊且隨時面臨清拆。
「爸B,你其實係咪好驚珊姨姨會唔見咗?」澄澄突然托著腮,幽幽地問了一句。
阿信停下手,看著女兒那張與亡妻極其相似的臉孔。他毒舌的功力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佢只係去返工。」阿信淡淡地說,「快啲食嘢,涼茶要飲晒佢,清熱。」
浴室門打開,阿珊換上了一身幹練的黑色運動服,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掃了一層薄薄的底妝,遮住了黑眼圈,卻遮不住那份倔強。她拿起相機袋,在玄關換鞋。
「我走啦。如果聽朝我未返,記得幫我餵龜。」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帶著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鐵閘「砰」的一聲關上。
阿信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隻在缸底發呆的寵物龜。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介入,但他腦海中浮現出趙國強那對充滿血絲的眼睛,以及那句「守住老婆留低嘅嘢」。
他默默走向露台,那裡放著他的晨跑鞋。
「爸B,你去邊?」澄澄問。
「落街行下,消食。」阿信回頭,看著女兒,「你自己喺屋企,鎖好門。有事打電話俾我。」
他沒有告訴女兒,他要去的地方是北角。那裡有阿珊追尋的「變態」,也有他身為武者、身為公僕、以及身為那個「前度」無法退讓的底線。
灣仔的霓虹燈開始閃爍,黃信陵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樓梯轉角。在法理與情感的邊緣,他再一次選擇了那個最吃力不討好的姿勢——在陰影中,守護那些他毒舌卻又放不下的人。
【字數統計:2,842字】
編輯吐槽 (AI Roast): 阿信這波操作真的是「標準的反面教材」。從現代育兒常識來看,阿信這個決定簡直是在挑戰「社會福利署」的底線。在職場是精明的執達主任,在家裡卻是個讓六歲女兒獨守空房的「冒失爹」。雖然他是為了去救初戀,但澄澄那句「你係咪驚珊姨姨唔見咗」簡直是靈魂拷問。阿信,你的人設正在往「戀愛腦社畜」的方向崩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