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北角,街道像一張被揉皺的黑色噴畫,處處透著股潮濕的霉味。

藍穎珊蹲在糖水道天橋底的暗角,手中的單反相機沉得像塊磚頭。她正開啟著手機直播,屏幕上跳動著幾百個深夜不睡覺的網民評論。為了老總口中那個「變態武林」的點擊率,她已經在這裡餵了三小時蚊子。

「各位,重頭戲嚟喇,大家眼都唔好眨。」阿珊壓低聲音對著手機屏幕說,鏡頭緩慢推前。

在昏黃且閃爍的街燈下,一個身高起碼六呎、渾身橫肉的壯漢正站在橋墩前。他確實「裸」得徹底,渾身上下除了腳上一雙布鞋,連根線都沒有。男人背肌厚實,兩條手臂粗得像大樹幹,正踏著沉重的步法,一拳一掌交替轟向石柱。

「咚!咚!」





肉體撞擊石路的沈悶聲響,透過直播傳遍網絡。男人每出一拳,胯下那條「小蟲」便隨著作戰身法劇烈地晃盪、甩動,在石柱邊緣跳著荒謬的圓舞曲。那種視覺上的極端衝擊——強悍的肌肉配上晃動的生殖器,讓屏幕前的點擊率瘋狂飆升。

「佢練緊金剛羅漢拳,招式幾正宗,可惜個人黐咗線。」阿珊碎念著,卻見直播間有人刷屏:【小心呀!佢好似見到路人!】

一個剛下班、穿著制服的少女,正塞著耳機從天橋另一端路過。她抬頭,撞見了那具挺著小蟲、肌肉糾結的肉體,以及一雙布滿血絲的瘋狂眼珠。

「呀——!」少女的尖叫聲差點震碎了北角的寂靜。

那壯漢像是被這聲尖叫點燃了導火線,他怪吼一聲,兩腿猛地一蹬,胯下小蟲前後騰躍,竟像頭發瘋的犀牛朝少女狂奔而去。





「喂!你個X街!畀我企喺度呀!」

阿珊腦袋還沒反應過來,那份「港女記者」的火氣已經衝上天靈蓋。她猛地跳出暗角,手裡的腳架直接朝那兩瓣晃動的屁股砸過去,口中的港式粗口如連珠炮發:「你個X街變態佬!除咗條細細蟲喺度獻醜?你老母生你出嚟係要你喺天橋底做X樣呀?你個樣已經夠對唔住社會,仲要拎舊爛肉出嚟嚇細路女?你X唔X尷尬呀你?你條野縮咗入去呀?拎出嚟嚇人?X你個街啦!」

阿珊插著腰,火氣蓋過了恐懼。那少女趁機跑遠,消失在轉角。

露體狂轉過頭,死魚般的眼睛盯著阿珊。他沒有羞恥,只有被打斷修行的暴戾。他雙手握拳,骨節發出啪啪聲,一步步向阿珊逼近。

「你……你唔好過嚟呀!我做緊直播㗎!幾千人睇住你條小蟲呀!」阿珊這才感到背脊發涼,腿肚子開始不爭氣地打抖。





男人大吼一聲,一記「羅漢搶珠」直插向阿珊。

就在那指尖距離阿珊脖子不到五公分時,一隻手突然從側邊伸出,像一把鐵鉗般精確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練拳練到腦積水,你係第一個。」

黃信陵不知何時出現在阿珊側。他依然穿著那件西裝長褲,但白襯衫的袖子已經捲到手肘。

「阿信?」阿珊驚呼。

「行開啲。陣間被佢條蟲掂到,我驚你呢世都有陰影。」阿信冷哼一項,右手一帶一送,太極散手的「搬攔」勁力將壯漢甩開。

壯漢被甩得一個踉蹌,隨即穩住重心,瘋了一樣再次衝上,一招「雙風灌耳」砸向阿信。

「下盤浮成咁,仲學人練金剛羅漢?」阿信身形一沉,膝蓋微曲,腳步在濕滑的地面如圓盤轉動,輕巧避過雙拳。他右手順勢一搭,貼住壯漢粗壯的前臂,使出一記「攬雀尾」。





「肌肉多係冇用嘅,要用腦。」阿信一邊毒舌,一邊將對方的衝力往後引。壯漢失去平衡,阿信左手掌根猛地擊在對方腰際,將其整個人撞退三步,「你條小蟲跳得咁勁,不如去報名跳水呀?喺度練拳,你唔驚條野甩出嚟呀?」

露體狂狂吼著再次撲向阿信,這次是用蠻力衝撞。阿信冷眼相對,使出「蹬腳」,一腳踩在對方的腹肌上,拉開距離。

「你知唔知北角呢度好多老鼠?你條小蟲跳嚟跳去,我好驚有老鼠會以為係食物衝上嚟咬落去。到時你唔係要去警署,係要去急症室搵人幫你駁返舊爛肉。」阿信一邊化解對方的蠻力,一邊精準打擊對方的尊嚴,「男人做到你咁醜,你條野除咗用嚟痾尿仲有咩功能?拎出嚟獻醜?你對唔對得住你列祖列宗?」

阿信得勢不饒人,趁壯漢氣促之際,墊步上前。他右手攬住對方脖子,左手推住其腰胯,一記「擠」勁配合太極的旋轉,將壯漢六呎高的軀體像麻包袋一樣摔在地上。

「砰!」

壯漢重重摔倒,阿信動作極快,膝蓋直接頂在對方後心,反手一扣,將其雙臂死死鎖住。

「唔好動呀。如果你再郁,我唔保證會唔會失手踩中你嗰件『唯一』嘅財產。到時你想做變態都冇得做,只能夠去改名做公公。」阿信語氣平靜得令人恐懼,「練拳練到連條褲都保唔住,你真係武林之恥。」





阿珊看著阿信制服了那個瘋子,這才感到全身力氣被抽乾,跌坐在地,手機直播屏幕上全是【666】、【大俠救美】、【呢個阿叔好毒舌】的留言。

二十分鐘後,警車抵達。

凌晨三點半,北角警署門口。

錄完口供的兩人走出大門。街上的空氣清新了一些,但阿珊的身影顯得很僵硬。她走在前面,雙手死死抓著相機袋。

「阿珊,你……」阿信剛想開口問她受驚沒。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在寂靜的深夜裡響得驚人。

阿信的臉被扇得側向一邊,火辣辣的疼感瞬間蔓延。他愣住了,手撫著臉頰,看著眼前的女人。





藍穎珊全人都在發抖,眼眶紅得要滴出血來。

「黃信陵,你係咪黐咗線?」阿珊的聲音在顫抖,卻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

「我驚你有事……」

「你驚我有事?我大把人驚!你X個街!你同我聽清楚,你依家係個阿爸!你屋企有個六歲嘅女!」阿珊向前走了一步,手指狠狠戳在阿信的胸口,「你為咗跟蹤我,為咗逞英雄,你可以將澄澄一個人丟喺天台屋企?你知唔知天台幾高呀?你知唔知如果有火燭點算呀?你知唔知如果佢半夜醒咗見唔到人會驚成點樣呀?」

阿信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憑咩做人阿爸呀?你成日話我無常識,你嘅常識去咗邊呀?你以為自己係大俠?你只係一個極之自私、極之唔負責任嘅臭男人!」

阿珊罵到最後,聲音已經沙啞。她用手抹了一把眼淚,那是被恐懼與憤怒交織出來的液體。她轉過身,大步走向路邊的一輛紅色的士。





「珊……」

「唔好跟住我。你自己慢慢行返去贖罪啦。」

的士門「砰」一聲關上,揚長而去。

阿信獨自站在警署門口的街燈下,半邊臉腫了起來。他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剛剛在石柱邊制服了武痴的手,此時竟微微顫抖。

他想起家裡那個龜缸,想起澄澄那張跟妻子極其相似的睡臉。他以為自己能守護一切,以為自己算無遺策,卻在那記耳光中看清了自己的荒謬。

他確實是個高手,但他忘了,高手的腳下如果沒有穩定的土地,那不過是個飄浮在半空、隨時會墜落的笑話。

阿信深深吸了一口涼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三點四十五分。

他沒有叫車,而是開始在北角的深夜街頭狂奔。他不是在練拳,而是在跟時間博弈,跟那個被他親手打破的、作為「父親」的底線搏弈。

灣仔天台屋的燈火,在那一刻顯得如此遙遠。

【字數統計:2,932字】

【後設吐槽】
阿信這次真的是「攞嚟衰」。他以為自己是《英雄本色》,結果在阿珊眼裡他只是個「垃圾老豆」。這記耳光不僅打在臉上,更是打碎了他那套「大俠救美」的過時幻想。2016 年的香港江湖,不缺能打的人,缺的是能準時回家帶小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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