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十五章:麵包
二零一六年九月底,星期三。
金鐘道高等法院大樓,低層三樓。這裡的冷氣永遠開得像太平間一樣,帶著一種抽乾所有水分的冰冷與肅穆。影印機噴出的熱氣夾雜著碳粉味,在狹窄的辦公間裡游蕩。阿信坐在位子上,面前堆著一疊像是永遠處理不完的卷宗,藍色的法庭印章重重地壓在文件右上角,像是一枚枚沒收希望的符號。
他看著卷宗,雙眼因為缺乏睡眠而布滿微細的血絲。他沒戴眼鏡,那雙眼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銳利,卻也透著一種看透體制運作後的疲憊。
老張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印有「最佳員工」字樣、卻已經積滿茶垢的瓷杯。「阿信,鰂魚涌嗰單強拍令,今日去視察?聽講最後嗰個釘子戶係個硬骨頭。」
「硬唔硬都係咁。法庭令狀出咗,我哋只係負責行埋最後果幾步。」阿信隨手合上卷宗,聲音平淡得像是一台剛潤滑過的機器,「英雄同無賴,喺執行令狀面前,都係同一個定義:佔用者。」
「個豪哥喺網上好紅㗎,話要『誓死守護家園』。你小心畀人影相放上網,依家啲人最鍾意寫我哋係地產商條狗。」老張壓低聲音。
「食得鹹魚抵得渴。」阿信站起身,動作利落,「我係法庭條狗,唔係地產商條。去做嘢。」
與此同時,中環。駱唐林律師事務所。
駱致孝靠在人體工學椅上,看著螢幕上的《爆點》網頁。阿珊那三輯關於駱家大房與三房的爆料,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三枚深水炸彈。但他沒看那些點擊率,他看的是另一份來自廉政公署與商業罪案調查科的內部動向。
那些被阿珊「揭露」的真相,其實只是他在棋盤上撒下的煙霧。當大房跟三房忙著應付記者的圍攻、忙著銷毀那些其實早已被他複印好的帳目時,真正的殺招——關於非法洗錢與挪用公款的確鑿證據,已經由他的助手遞到了中環林士德里的辦公室裡。
報復阿珊?駱致孝冷笑。那兩房人現在連請律師保釋自己的錢都快要被凍結了,哪還有精神去對付一個記者。這就是他教給阿珊的「成本效益」:當一個人快要淹死的時候,他是沒空去管岸邊是誰在丟石頭的。
鰂魚涌,祐民街。
這棟唐樓像是一具被時代遺棄的枯骨,被夾在兩棟新建的玻璃幕牆甲級商廈之間。空氣裡有股常年不散的霉味,還有隔壁地盤打樁發出的震動,讓整棟樓像是在寒風中發抖。
阿信踩著發黑的木樓梯上樓。每一步,樓梯都發出酸澀的呻吟。他身後跟著兩名助手,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不安。
五樓 A 室。鐵閘被噴上了鮮紅色的漆,漆面還沒乾透,像是在流血。
「強拍可恥!」
「還我老家!」
「地產霸權,全家富貴!」
門後傳來一陣規律的撞擊聲。
砰。砰。砰。
那是重型沙包被擊打的聲音。每一次撞擊,走廊的灰塵都會被震得掉落幾分。
阿信按響了門鈴。撞擊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重的、帶著威壓感的腳步聲。
鐵閘猛地被推開。豪哥赤裸著上身,白背心被汗水浸得透明,露出那一身虯結的肌肉。他手上的老繭厚得像是一層盔甲。八極與劈掛,這種拳種練出來的人,身上有股收不住的「爆勁」。
「執達辦事處,黃主任。」阿信遞上證件,眼神冷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看著豪哥,看著對方那對因為剛收完拳而微微顫動的拳頭。
「又係你哋。」豪哥沒接證件,而是雙手交叉抱胸,像一堵牆堵在門口。他那雙眼,帶著一種在鏡頭前排練過的悲憤,「法庭令狀?我只係知呢度係我老豆留畀我嘅遺產。你哋班狗,收咗地產商幾多錢?想趕我走?可以,抬我具屍出去囉。」
阿信沒被激怒,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豪哥,我明白你對呢度有感情。不過,土地審裁處已經批咗強拍令,業權已經合法轉移。今日我嚟係做最後視察,確認入面有咩大型傢俬,順便通知你,下星期三朝早十點,我哋會正式收回物業。」
「收樓?你問過我對拳頭未?」豪哥上前一步,一股剛猛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八極拳的「靠」勁。
阿信身後的兩名助手不自覺地向後縮,皮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豪哥,你練八極同劈掛,係想強身健體,定係想入去赤柱坐監?」阿信站得很穩,步法沒有半分動搖,「如果你想立威,出面大把比賽。喺呢度對住個執行公務嘅執達吏動手,你嗰份本來可以攞嚟過下半世嘅賠償金,分分鐘會變成你嘅保釋金。你話,咁樣係咪好唔划算?」
豪哥的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他確實不傻。他在 Facebook 上搞的那個「守護家園」群組,那幾萬個 Like,全是他用來向發展商叫價的籌碼。
「入嚟影相囉。影完快啲躝。」豪哥側過身,眼神依舊狠戾,「但我警告你,唔好亂掂我啲嘢。」
「放心,我對你啲私人感情無興趣,我淨係對呢個單位嘅結構有無改動有興趣。」阿信跨入屋內。客廳中央掛著一個巨大的帆布沙包,上面凹陷的拳印訴說著主人的武力。
就在這時,樓梯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快啲!執達吏上咗去喇!」
「珊姐,慢啲呀,條樓梯好跣!」
阿信回頭,看見阿珊衝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風衣,手裡抓著錄音筆,臉上的表情是一種病態的亢奮。倫誕跟在後頭,胖臉上的肉隨著喘氣劇烈抖動。
「黃主任!你哋係咪又要強拆?係咪要逼死基層市民?」阿珊一進門,鏡頭就對準了阿信和豪哥。
阿信看著阿珊,眼神裡那種在赤柱海邊曾出現過的溫度,在這一刻徹底封凍。
「藍記者,你嘅鼻真係靈。邊度有血腥味,你就喺邊度出現。」阿信的聲音冷得像冰,「今日只係勘察,無你想影嗰種『血淚拆遷』。如果你想採訪豪哥,請便。但我提醒你,唔好妨礙公職人員執行職務。」
「我係報道真相!」阿珊大聲說,眼神卻有些閃躲。
「真相?」阿信走近阿珊,那種壓迫感讓倫誕不自覺地往後挪。阿信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無差別的刻薄,「真相就係,豪哥喺度等緊地產商加碼。你寫佢係英雄,地產商就會覺得個價仲有得傾;你幫佢造勢,佢就多幾塊麵包食。阿珊,你唔係喺度報道真相,你係喺度幫人抬價。」
「你……你講嘢使唔使咁難聽?」阿珊咬著牙。
「難聽得過食鞋底膠?」阿信冷笑,「豪哥想食麵包,你想食流量,倫誕想食點擊。大家一齊食緊呢棟爛唐樓嘅人血饅頭。食得咁開心,就唔好喺度扮聖人。」
豪哥在鏡頭面前,突然擺出了一個剛勁有力的起手式,對著沙包就是一個猛烈的頂肘。
轟!
沙包劇烈晃動。
「影相呀!快啲影!」倫誕興奮地大叫,「呢張相做 Cover,標題就叫『武林末路,家園何在』!正呀!」
阿信看著阿珊按下快門。閃光燈在昏暗的屋子裡閃爍,照亮了豪哥那張偽裝出來的悲壯,也照亮了阿珊眼底深處的一抹慌亂。
「收工。」阿信繞過阿珊,連頭都沒回,「藍記者,早啲返去。澄澄話今晚想食公仔麵,雖然你煮得好難食,但總好過食呢啲帶血嘅人血饅頭。」
阿信下樓了。他的皮鞋踩在木樓梯上,聲音穩定、孤獨、且充滿了某種近乎殘酷的節律。
阿珊站在五樓 A 室的門口,看著豪哥為了配合拍攝而一次次重複著那個「英雄起手式」。他低頭看了看相機螢幕裡的相片。相片裡的豪哥很剛強,這棟樓很破敗。
但他心裡卻不斷浮現阿信剛才那個冰冷的眼神。
九月底的風從破爛的窗戶灌進來,帶著一絲入秋的涼意。這棟唐樓在夕陽下像是一座墓碑,記錄著那些關於家園、英雄與麵包的謊言。
阿信走出大廈,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扇紅色的窗戶。
在這個江湖裡,每個人都在爭奪屬於自己的那塊麵包。有的人用法律,有的人用拳頭,有的人用筆尖。
而他,只想在那塊麵包變硬之前,把它帶回家,餵飽那個還相信海洋公園有海豚的女兒。
【字數統計:2,982字】
【後設吐槽】
我非常喜歡阿信那句「食麵包永遠好過食鞋底膠」。這句話徹底打碎了那種浪漫化的「守護家園」敘事。在香港,地產就是最大的江湖,而法律則是這個江湖裡最鈍也最沉重的重劍。阿珊在這一章顯得很被動,因為他開始發現,當他以為自己在「借刀殺人」時,他其實也是別人刀下的一塊麵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