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十四章:清水
二零一六年九月的一個星期六。
天色清得過火,藍得像是一塊剛被強酸洗過的玻璃,透著一種讓人不安的銳利。灣仔的舊樓群在烈日下蒸騰著一股酸腐的氣息,那是垃圾房、柏油路與冷氣機滴水混合後的味道。
「爸B,你明明應承過,帶我去海洋公園㗎!你話帶我去睇海豚、坐纜車,仲要去食哈根達斯雪糕……」澄澄拉著阿信那條洗得發白的運動短褲,小臉蛋上寫滿了六歲孩子特有的、近乎殘酷的固執。
阿信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拿著一只太空瓶。海洋公園。他腦子裡飛速掠過一張家庭開支表:門票、餐飲、交通,再加上那些隨處可見、讓小孩子尖叫的紀念品。對於一個在政府部門打滾多年、卻始終卡在中層職級的執達吏來說,這筆開銷不是付不起,而是每一分錢都得從那份被租金、保險、雜費擠壓得透不過氣的薪金裡硬生生地摳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怕那個地方。
阿信的記憶裡,一直鎖著一張發黃的、早己過期的海洋公園全年套票。那是一諾在二零一一年,澄澄才半歲大的時候買的。那時一諾興奮地算計著,說一家三口每季去一次,一次只要玩兩個項目就已經「回本」。套票上的日期印得清清楚楚:2011。那年,一諾笑得很甜,說這叫「長線投資,全家受惠」。可惜,那張套票到了過期那天,他們全家也只去過一次。
之後,一諾再也沒機會跨進那個充滿歡笑的大門。
「今日……我哋唔去海洋公園。」阿信蹲下身,揉了揉澄澄的頭,聲音溫和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沈重,「今日帶你去行山,睇真正嘅大自然,好唔好?」
「行山?好攰㗎……」澄澄嘟起嘴,眼神裡的光瞬間熄滅了大半。
「行完山,爸B請你食麥當勞。」阿信拋出最後的談判籌碼,「朱古力新地,隨便你加。」
站在房門口的阿珊,換上了一件寬鬆得幾乎可以當裙穿的灰色露背背心,底下是一條極短的運動熱褲。他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丸子頭,幾縷碎髮垂在脖頸,透著一股他一貫的、讓阿信眼角亂跳的鬆弛感。
「行山?黃信陵,你真係識搵嘢嚟搞。」阿珊斜靠在門框,手裡還提著那個倫誕剛給的獎金信封。他雖然不甘心成了駱致孝的棋子,但這筆錢確實解決了燃眉之急。他看著阿信那副認真規劃路徑的樣子,心裡卻浮起一絲異樣的踏實。在那些充滿黑幕與爭鬥的深夜後,這種無聊的家庭活動,竟像是一種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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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灣,老牌屋邨。
這天的早茶定在屋邨樓下的舊式酒樓。推車的輪子發出吱吱聲,喧鬧的談笑與洗碗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黃額娘坐在圓檯主位,一雙利眼像雷達一樣,在阿信和阿珊身上來回掃描。他對阿珊並不陌生,一點也不。
「藍穎珊,你咁多年都係咁,著到好似無著咁。」黃額娘一邊用熱茶涮著碗筷,一邊冷不防地拋出一句。他的語氣不是那種對陌生人的禮貌,而是對一個曾經「禍害」過自己兒子的女人的深刻偏見,「雖然話係行山,但你著到咁樣,同去沙灘有咩分別?信陵,你都係嘅,你由細到大就係咁,畀佢牽住個鼻行。」
阿珊有些尷尬地扯了扯背心的下襬,乾笑兩聲:「伯母,呢啲叫鬆弛感……」
「鬆乜鬼嘢感?你當年走嘅時候夠鬆弛啦,一聲唔響就消失。」黃額娘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阿信,「你哋依家住埋一齊,唔湯唔水,對住個細路點交代?我話你知呀,黃信陵,你唔好以為我唔知你諗咩,初戀呢樣嘢,通常都係毒藥。」
阿信低著頭拆開一籠燒賣,語氣無奈:「媽,飲茶啦。今日難得澄澄返嚟,唔好講呢啲陳年舊事。」
黃阿瑪坐在一旁,始終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觀察著。他看見阿信幫阿珊燙杯子的動作非常純熟,那是經年累月養成的習慣;他也看見阿珊在黃額娘毒舌時,那種不自覺向阿信靠攏的身體姿態。老人家讀了一世人的「空氣」,他知道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遠比「房東與房客」複雜得多,那是斷掉的線又被強行接上的毛刺感。
「行山?」黃阿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去邊度行呀?」
「打算由哥連臣角果邊上,向龍脊方向行,再去大潭,最後行去赤柱。」阿信回答。
「九月個太陽仲係好毒㗎,記得帶夠水。」黃阿瑪叮囑道,「出得嚟行,預咗要還。你平時唔運動,今日帶住個細路行長途,聽日肯定腳痛。」
黃額娘在一旁嘀咕:「腳痛事小,唔好中暑啊。藍穎珊,你帶件薄衫披下啦,曬黑咗仲難搵老公呀——雖然你可能都唔打算搵。」
阿珊笑了笑,心裡卻沒像以前那樣覺得反感。這兩位老人家的毒舌裡,藏著一種他這輩子都沒怎麼體會過的、粗魯卻真誠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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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半,三人正式出發。
起初的路程確實很美。從柴灣哥連臣角道切入,沿著引水道緩緩上升。腳下的碎石發出沙沙聲,像是時間被碾碎的聲音。
阿珊看著阿信的背影,這男人行山的步法很有意思。步子不寬,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腰胯之間有一種奇妙的律動。太極。他連行山都在練功,彷彿要把這大地當成一個巨大的推手對象。
「阿信,你有無發現,我哋好似低估咗呢段路?」行了兩個小時後,阿珊抹了抹額頭的汗。
他們沒有登上龍脊那條壯麗的脊線,而是選擇了向大潭方向折返的林蔭山徑。雖然避開了烈日直射,但空氣卻變得更加粘稠窒悶。九月的香港,山林裡是一座巨大的、濕熱的烤爐。
這就是三個「白痴」錯誤估算的開始。
阿信以為這只是一場輕鬆的週末郊遊,卻忘記了九月的山徑會如何榨乾一個人的體力。他的公務員式規劃在面對大自然時,顯得如此脆弱。原本以為很快能到達大潭水塘,但蜿蜒的山路像是沒有盡頭,每一道轉彎後都是另一道無止境的斜坡。
中午一點。
「水……我要飲水……」澄澄坐在路邊的一塊大石上,小臉通紅。
阿信遞過水瓶,裡面只剩下最後一點清水。他看了一眼阿珊,阿珊的背心已經被汗水浸透,那種「鬆弛感」早已變成了狼狽感。露出的背部皮膚被曬得微微發紅,汗珠沿著脊椎滾下。
「無水喇。」阿珊搖了挪空空的瓶子,苦笑一聲,「伯父話得啱,出得嚟行,真係預咗要還。我想還返我嗰份獎金,換一罐冰凍可樂,得唔得?」
阿信沒說話,他默默接過空瓶子,背起澄澄,腳下的步伐變得更快卻更穩。
「跟我走。調節呼吸,唔好講嘢。」阿信的聲音在乾涸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沈穩。
那是長達兩個小時的煎熬。意識流在腦海中打轉:
*一諾買套票時的笑臉。*
*駱致孝冷酷的眼神。*
*五十萬現金的重量。*
*乾渴。喉嚨像被火燒過。*
*碎石的摩擦聲。*
阿珊覺得自己的大腿肌肉在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火。那種在辦公室裡玩弄文字、在江湖裡爾虞我詐的精明,在這一刻徹底消失。剩下的只有身體本能的渴望——水,清澈的、冰涼的水。
他看著阿信。這男人的背影在烈日下顯得異常高大,汗水打濕了他的運動褲,但他連氣都沒喘過。這就是武林中人的底氣嗎?在最極端的匱乏中,守住最後的一點真氣。
終於,當赤柱那標誌性的黃色建築——八間屋,出現在視線盡頭時,阿珊幾乎要跪在地上。
「到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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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赤柱海邊。
夕陽將海面染成了一片慘爛的金紫。海風終於變得涼爽,輕輕拂過三人疲憊不堪的身軀。
赤柱的廣場上到處是穿著時尚的遊客,西餐廳裡傳來陣陣爵士樂。而在廣場邊緣、靠近八間屋的岩石上,坐著三個與這片繁華格格不入的人。
阿信買回了兩大袋麥當勞。
澄澄正瘋狂地啃著那份麥樂雞,面前放著他心心念念的朱古力新地。阿珊則毫無形象地盤腿坐著,手裡抓著一個巨無霸,大口大口地灌著加了冰的凍檸檬茶。冰塊在杯子裡撞擊的聲音,聽起來比任何交響樂都要動人。
「嘩……我從來未試過覺得麥記咁好食。」阿珊滿嘴都是生菜和醬汁。
「因為你還清咗債。」阿信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普通的魚柳包,慢慢嚼著。他的臉也被曬黑了一圈,但眼神卻顯得異常清亮。
「還債?」
「九月行山,係還平日疏於運動嘅債;寫嗰啲文換錢,係還生存落去嘅債。」阿信看著遠處的海平線,「人一世,就係不斷喺度借債同還債。今日還完咗,個人咪清爽囉。」
阿珊停下了動作。他看著身邊這個總是說著冷笑話、卻在關鍵時刻替他擋住所有風雨的初戀情人。
「阿信。」
「嗯?」
「伯母頭先話……初戀係毒藥。」阿珊看著他的側臉,眼神有些迷離,「我呢份毒藥,係咪仲未過期?」
阿信轉過頭,看著阿珊。夕陽落在阿珊臉上,將他那種劫後餘生的狼狽襯托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阿信伸出手,輕輕拍掉阿珊嘴角的一粒芝麻,手指在阿珊的唇角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收回。
「過咗期,但仲有後勁。」阿信淡淡地說。
澄澄在一旁吃得滿臉都是朱古力,突然抬起頭:「爸B,珊姨姨,你哋快啲食啦,新地溶喇!」
兩個人相視一笑。
那是二零一六年九月的一個平凡週六。沒有駱致孝的陰影,沒有《爆點》的喧囂,沒有洗錢電腦的秘密。只有三個疲憊到極點的人,在赤柱八間屋外的岩石上,分享著一份廉價的外賣。
海浪拍打著岩石,發出規律的聲響。阿珊輕輕靠在阿信的肩膀上,這一次,阿信沒有縮開,反而微微調整了姿勢,讓阿珊靠得更穩。
出得嚟行,預咗要還。
但如果還債的對象是身邊這個人,或許,這輩子都不算太難捱。
【字數統計:2,956字】
【後設吐槽】
我非常喜歡「初戀係毒藥,過咗期但仲有後勁」這句對白。這兩個人在二零一六年的香港,其實都是在「飲鴆止渴」。阿珊穿著露背背心在山徑上的狼狽,其實是一種視覺上的「剝落」——他剝掉了記者的武裝,變回了那個讓黃信陵頭痛一輩子的女人。而那張二零一一年的套票,是一個沈重的伏筆,提醒我們阿信心中那個「完美的家」始終缺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