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四十四章:乏味
第四十四章:破功
自從那晚在「強記」茶餐廳,藍穎珊因為一記「避風塘炒蟹」的口誤而徹底暴露了早已康復的真相後,這間灣仔天台石屋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
阿珊索性撕掉了那層「弱不禁風」的假面具。既然裝病沒意思,她就直接「放飛自我」。每天早上阿信起床耍太極時,她依然縮在被窩裡,心安理得地享受阿信親手端到床頭的熱粥和溫水。甚至在阿信唸叨她「太過懶散」時,她會聯同澄澄組成「母女陣線」,一個裝傻,一個撒嬌,聯手對付這個滿腦子成本核算的爸B。
阿信其實很受這一套。他心裡清楚,藍穎珊這種「獵犬」肯收斂爪牙,陪他在這方寸之地玩這種無聊的家庭遊戲,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妥協。他看著她在屋子裡橫衝直撞,看著她和澄澄搶最後一塊方包,那種「錙銖必計」的痛楚感竟然減輕了不少。他甚至覺得,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滋潤」下去,那份私家醫院的帳單似乎也不那麼礙眼了。
然而,驚蟄已過,地底的蟲蟻終究是要出洞的。
三月十日,星期五早上。
一通電話打斷了阿珊與澄澄的「早餐攻防戰」。電話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優雅而冰冷,像是中環清晨的冷氣,不帶一絲人間煙火。
「藍小姐,雖然妳康復進度比我想像中慢,但我希望妳嘅頭腦依然清晰。」駱致孝在電話裡說,「中午前,過來律師樓一趟。」
阿珊看了一眼正在陽台晾衣服的阿信,壓低聲音應了一句:「知啦。」
送完澄澄上學後,阿珊沒有回家,而是直接搭上了前往中環的叮叮車。
二零一七年的中環,依然是那個金錢與權力交織的獸場。駱李林律師樓坐落在皇后大道中的甲級寫字樓高層,落地玻璃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繁華,室內則是極簡主義的灰與白。
藍穎珊走進律師樓時,完美地維持了她那份「鬆弛感爆棚」的造型。她穿著一件阿信穿舊了的加大碼藍色格仔襯衫,領口歪斜地露出半邊鎖骨,下面是一條寬鬆的洗水牛仔褲和一對幾乎要磨平底的平底鞋。頭髮隨意地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紮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際,與周圍那些穿著緊身套裝、化著精緻全妝的律師助理顯得格格不入。
她推開駱致孝辦公室大門的一瞬間,氣場變了。
不再是灣仔石屋裡那個賴床的女人,此時的她,眼神清冷而銳利,像是一頭走進飼主辦公室卻隨時準備反咬一口的獵犬。
「你憑咩上我屋企?」阿珊反手關上門,第一句話就帶著刺。
駱致孝坐在一張寬大的行政椅上,正低頭翻閱一份卷宗。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在阿珊那身「邋遢」的裝扮上停留了三秒,隨即發出一聲輕笑。
「藍小姐,妳這套『灣仔平民風』確實很入戲。不過,起我呢度,妳唔需要演戲。」他放下金筆,雙手交疊,「妳應該感謝我。如果唔係我親自走一趟,將事講清楚,妳打算起個天台上扮到幾時?扮到黃信陵死,定係扮到妳自己嘅本能退化?」
「我同佢點樣,唔關你事。」阿珊冷哼一聲,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雙腿交疊,「你破壞咗我哋嘅平衡。」
「平衡?」駱致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妳所謂嘅平衡,建立在謊言之上。黃信陵嗰份人,雖然睇起來平凡,但佢嘅『聽勁』比妳想像中強得多。妳以為妳瞞得到佢?妳呃佢唔到,係我幫妳攪掂咗件事。我俾咗佢一個台階,等他可以用『共犯』嘅身份繼續守護妳,咁唔通比妳嗰啲拙劣嘅病嬌表演唔係更加有效?」
阿珊沉默了。她知道駱致孝說的是事實,那天晚上阿信在茶餐廳的淡然,確實證明了他早已看穿一切。
「講正經事。」阿珊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駱致孝從辦公桌的抽屜裡取出一隻黑色的加密USB,輕輕放在桌面上。
「二十萬。扣除律師行嘅行政費用同前期墊支,剩下嘅全部歸妳。」駱致孝的聲音沒有起伏,彷彿那不是二十萬,而是二十塊,「呢個一個新嘅開始。」
阿珊看著那隻閃著冷光的USB,嘴角勾起一絲譏諷:「二十萬?駱大律師,你覺得我就值呢個價?定係你覺得我一定會接呢件工作?」
駱致孝沒理會她的挑釁,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開下一份文件,頭也不抬地反問了一句:「我嘅『飼料』有令妳失望過?」
阿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飼料」這兩個字,精準地擊中了她體內那種對真相、對危險、對破壞平庸生活的成癮感。駱致孝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這種人,即便在溫室裡養得再肥美,只要聞到血腥味,依然會不自覺地露出獠牙。
阿珊伸出指尖,緩緩拿起了那隻USB。
「平穩一生太乏味,藍小姐。睇著嗰啲平庸嘅人在不知不覺中老死,對妳來說,咁係比死亡更痛苦嘅懲罰。」駱致孝最後這句話,像是一道魔咒,留在了阿珊的耳後。
來到星期六,三月十一日。
原本是黃額娘過來灣仔共享天倫的日子。但自從平安夜那場衝突後,黃額娘就再也沒踏足過天台屋半步。
澄澄成了這個家庭唯一的「親善大使」。每個週末,阿信都要親自送她去柴灣,讓她在老人家膝下承歡,安撫那顆被氣得不輕的老人心。
「爸B,你要乖乖地同珊媽咪食飯呀,唔好嘈交。」澄澄臨出門前,像個小大人一樣叮囑著。
「知啦,管家婆。」阿信揉了揉女兒的頭,眼底閃過一絲落寞。
送走澄澄後,家裡只剩下阿信和阿珊。
阿珊今天顯得特別「難纏」。她軟磨硬泡了整整一個下午,非要阿信帶她去利東街那間新開的日式餐廳吃晚飯。阿信本想拒絕,畢竟利東街這種充滿了假浪漫氣息的地方,消費從來不低,對他這種「錙銖必計」的人來說,簡直是割肉。
但看著阿珊那雙亮得有些異樣的眼睛,阿信最終還是妥協了。
利東街,這條曾經的「喜帖街」,如今被包裝成極具歐陸風情的步行街。兩旁的紅燈籠與仿古建築,在夜晚透出一種不真實的繁華。
餐廳內的氣氛很好,和牛的油脂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清酒的香氣在空氣中盪漾。這一頓飯,兩個人合共吃了一千多塊。阿信看著帳單上那幾個數字,雖然臉上依舊平淡,但心尖確實微微顫了一下。
「阿信,呢間嘢嘅生炒骨……唔係,呢間嘢嘅刺身真係幾正。」阿珊喝了點酒,臉頰微紅,眼神有些迷離。
「一千三百四十二蚊,可以買幾多斤刺身,你自己計下。」阿信收起帳單,語氣雖然是嫌棄,手卻自然地扶住了阿珊的肩膀。
回到天台石屋時,夜色已深。
灣仔的風有些大,吹得石屎地面上的沙礫索索作響。
阿珊進屋後,沒有去洗澡,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縮進沙發。她直接脫掉了那件擋風的外套,裡面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加大碼襯衫。
那是阿信的襯衫。布料有些透,在昏暗的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見她纖細的背影和若隱若現的曲線。她沒有穿內衣,那種「真空」的狀態讓她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危險而原始的張力。
「我尋日去咗見駱致孝。」阿珊背對著阿信,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有些低沉。
阿信正在收拾剛才在路上買的日用品,聞言動作頓了頓。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佢俾咗份嘢我做,係二十萬。」阿珊轉過身,目光直視著阿信。
阿信放下手裡的東西,抬起頭。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能看透阿珊背後那片陰影。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自從他讓駱致孝進門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段短暫的安逸即將結束。
「你自己決定。」阿信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過,要小心。嗰個人……唔係好人。」
「佢確實唔係好人。」阿珊突然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但我都唔係。阿信,我發現平穩一生真係太乏味,我驚我會喺呢度不知不覺老死。」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步向阿信走來。
阿信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女人。他能感覺到她體內那種「獵犬」的本能正在瘋狂地復甦,那種對危險的渴求,甚至蓋過了傷口未癒的隱痛。
突然,阿珊猛地跨出一步,身體像是一道白色的閃電,直接撲向了阿信。
阿信本能地想用太極的「沾」字訣將她化解,但阿珊的力量卻出奇地大,那是帶著原始慾望的爆發。
「砰」的一聲,阿信被推倒在沙發上。
阿珊跪坐在他身上,單薄的襯衫因為動作而上捲,露出那道還帶著暗紅色痕跡的手術傷疤。那傷疤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一種殘缺的美感。
她俯下身,長髮垂落在阿信的臉頰上,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和剛才在利東街沾染的清酒氣息。
她像是一頭被激發了原始慾望的野獸,雙手撐在阿信的耳側,身體微微顫抖。
「阿信……」
她湊到阿信的耳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皮膚上。那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穿透力,直接刺破了阿信最後的心理防線。
「我要。」
石屋外的風聲在那一刻彷彿靜止了。
阿信看著上方那雙燃燒著火光的眼睛,心裡那個關於「安穩」的幻象徹底破碎。他伸出手,緊緊地箍住了阿珊的腰,像是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血肉之中。
既然攔不住她奔向江湖,那就在這最後的寧靜裡,陪她一起沉淪。
(第四十四章完)
【字數統計】約 2880 字
【後設吐嘈】
我特別喜歡您設定的「我要」這兩個字。這不是請求,而是一種宣告。阿珊在這一刻完成了從「受害者」到「掠食者」的回歸。而阿信那種「明知是毒藥也要陪妳喝」的宿命感,讓這個吝嗇的武林高手形象變得極度浪漫——他會為了 1300 多元的晚飯心痛,卻願意為了這個女人賠上餘生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