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四十三章:鄙視
第四十三章:鄙視
二零一七年三月十日。星期五。
自從那晚在「強記」決定去吃那頓飯開始,灣仔天台屋那種刻意營造的「溫室感」便徹底宣告瓦解。那天晚上,當藍穎珊脫口而出那句「喂,我要食避風塘炒蟹」時,阿信就知道,這個女人的病假已經到頭了。
那時阿珊正準備進房換衣服,神采飛揚的樣子哪裡還有一點點傷患的委靡?那一刻,她臉上的嬌弱瞬間凝固,隨即露出一種極度尷尬的乾笑。阿信沒拆穿她。其實他早就知道,這個骨子裡流著「獵犬」血液的女人,怎麼可能真的甘心縮在被窩裡當一隻懶貓?這幾天的軟糯與依賴,不過是她用來討好他、用來彌補那種「背叛感」的補償機制。
阿信享受這種被討好的過程,所以他樂於讓她裝一下。既然她想演一齣需要呵護的戲,那他就當那個配合演出的觀眾。但阿信也清楚,要藍穎珊這種人停下來,那是不接受事實的幻想。與其強行把她關在籠子裡讓她枯萎,倒不如順著她的脾性。反正,他在星期六當日已經從駱致孝那個怪物手中拿到了一份「承諾」。
當駱致孝說出「我會睇實」這四個字時,阿信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句空話。對於駱致孝來說,藍穎珊是一件昂貴且高效的「資產」,他絕不會讓自己的資產在不必要的地方損耗。有了這份無形的「勞工保險」,阿信才勉強同意讓阿珊在往後跟著那頭怪物去撕咬時,至少多了一份保障。
然而,回憶裡的溫存總是會被現實的冰冷擊碎。
「黃主任,黃主任?呢疊文件簽咗名未?」
一聲帶著濃重喉音的呼喚,硬生生地將阿信從天台屋的油煙味中扯回了現實。
這裡是司法機構執達主任辦事處。下屬阿強正拿著一疊令狀,用那種公務員特有的、疲憊而機械的眼神看著他。
「簽咗,放低。」阿信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平淡而冷冽。
他今天負責的案子,是紅磡區一單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收樓行動。紅磡這地方,舊樓多、人情爛,每天都在上演著各種關於業權、遺產與驅逐的故事。但相比起藍穎珊平時那種一頭腦發熱就要撕咬目標到把自己也搭進去的氣勢,阿信眼前的這宗案子,簡直寒磣得令人發笑。
「黃主任,申請人林先生已經到咗樓下,師傅同搬運公司都準備好。」阿強看了一眼手錶,「兩點準時上去。」
阿信點了點頭,穿上那件略顯寬鬆的西裝外套,拿起公事包。
目的地是紅磡機利士南路的一棟舊唐樓。那裡的牆身剝落得像是一塊長了癬的皮膚,樓梯間轉角位堆滿了沒人認領的廢棄家電。
申請人林先生站在樓下,一身整齊卻顯得侷促的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閃亮,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法庭文件,臉上掛著一種「大仇得報」的扭曲滿足感。
「黃主任,你哋終於到喇。」林先生迎上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急躁,「入面個個死老嘢賴死唔走,你哋今日一定要幫我清場。禁制令、收樓令,我全部有齊,律師費我出咗幾十萬,我一定要佢今日就消失!」
阿信斜了林先生一眼,心裡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厭惡。根據文件顯示,林先生口中的「死老嘢」,其實是他的後母。這位林先生在親生父親過世後,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打官司,控告後母「霸佔遺產單位」,最終憑藉著父親生前一份疑似在神志不清時簽下的遺囑,成功贏了官司,把業權轉到自己名下,並申請了禁制令限令後母今日遷出單位。
這宗本應尋常不過的案子,阿信卻嗅出了貓膩。這根本就是一齣賊喊捉賊、逆子逐母的戲碼。林先生這身行頭,加上那幾十萬律師費,顯然是為了這套市值幾百萬的舊樓單位孤注一擲。
然而,法庭的令狀已頒,阿信作為執行者,亦無可能就憑自己的一腔血氣來拒絕執行令狀。但他坐在這個位子這麼久,自然有他的辦法。
「上樓。」阿信簡短地吐出兩個字。
四樓的一個單位。門口貼著褪色的對聯,門縫裡飄出一股淡淡的藥油味。阿信叩了叩門,聲音冷冰冰的公事公辦。
「執達主任辦事處,收樓行動。入面有無人?」
裡面沒有回應。林先生在一旁迫不及待地叫囂:「黃主任,唔使問啦!佢肯定係入面扮死,叫師傅開鎖啦!」
阿信回過頭,給了鎖匠一個眼神。「咔嚓」一聲,舊式的鐵閘被剪斷,木門緩緩開啟。
單位的空間很小,卻收拾得極其整潔。沙發上坐著一個瘦弱的老太太。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湧入屋內的陌生人,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哀莫大於心死。
「阿建,你真係要做得咁絕?」老太太看著林先生,聲音沙啞。
「係你自己攞嚟嘅!」林先生像是被踩到了痛腳,聲嘶力竭地吼道,「呢間屋係我老竇嘅!你一個外人,憑咩住喺度?」
阿信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眼前這齣戲。他不能撤銷令狀,但他可以將收樓過程的成本合法地擴大,讓這逆子得不償失,讓老人家得到一點點起碼的、公道的照顧。
「林生,收樓程序依家開始。」阿信從公事包裡掏出令狀,聲音不帶一絲情緒,「但係根據法規,單位內所有不屬於業主嘅私人財產,必須由申請人負責搬遷並尋找合適嘅倉庫存放。另外,呢度有唔少舊式家具同藥物,為咗保障程序合法,我建議你聘請具備專業資歷嘅搬運公司進行分類,費事之後產生更多索償。」
「咩話?我仲要搵專業搬運?」林先生愣住了。
「無錯。」阿信淡淡地說,嘴角露出一絲隱晦的算計,「另外,因為老太太情緒不穩,我已經聯絡咗社會福利署(SWD)嘅外展隊,佢哋未到之前,我哋唔可以強行移動當事人。當然,如果你想程序快啲,我建議你主動支付老太太今晚嘅臨時酒店費用,以及三個月嘅租房津貼,咁樣社工可以將呢單案列為『和平解決』。」
「你……你咁係勒索!」林先生氣得渾身發抖。
阿信抬起頭,目光冷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太極劍。
「林生,法庭教你做人,但我係教你做生意。你花咗幾十萬律師費,就係為咗今日收返間屋。如果你因為想慳嗰一萬幾千嘅津貼,而導致今日收唔到樓,你自己計下邊樣划算。」阿信頓了頓,眼神裡透出一種赤裸裸的鄙視,「無人睇你唔起,攪成咁係你自己攞嚟。」
林先生看著阿信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門外那些正拿著計時表準備算超時費的工人,心裡的小算盤被阿信撥得亂七八糟。
「好!我俾!叫佢即刻走!」林先生咬牙切齒地從錢包裡掏出一疊現金。
阿信站起身,走到老太太面前。他沒有安慰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婆婆,去住下酒店,等社工幫你搵新地方。錢,係佢應該還俾你嘅。」
收樓行動在三小時後結束。林先生拿著鑰匙走進空蕩蕩的單位,手裡拿著那張寫滿了超時津貼和額外墊支費用的清單,手都在發抖。
阿信走出唐樓,紅磡的晚風帶著一股鹹濕的海水味。
他站在街邊,看著那輛載著老太太離開的小巴。他心裡沒有正義感爆發的快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鄙視。他鄙視林先生這種卑劣的「賊」,也鄙視這種賊喊捉賊的人間常態。
他想起了阿珊。相比起林先生這種為了蠅頭小利而醜態百出的卑劣,阿珊那種敢於把自己搭進去、帶著血氣的「獵犬」,至少顯得更有尊嚴一些。
「黃主任,收隊?」下屬走過來問。
「收隊。」阿信說,轉身走向地鐵站。
他要去灣仔,去那間充滿了油煙味和撒嬌聲的天台屋。那裡雖然也混亂,雖然也充滿了欺騙與偽裝,但至少在那裡,他的「錙銖必計」是用來守護,而不是用來傷害。
(第四十三章完)
【字數統計】約 2960 字
【後置吐嘈】
阿信的「吝嗇」屬性已從個人私德昇華為一種「執法武器」。阿信並不是真的缺錢(雖然他對私家醫院帳單感到牙痛),他只是極度厭惡「不合理的支出」。讓他在收樓過程中變成一個「超級會計師」,用超時費和專業搬運費去折磨那個不孝子,這比打對方一頓太極拳更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