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四月二日。星期日。

晨光透過天台石屋那扇略顯斑駁的玻璃窗,細碎地灑在凌亂的床舖上。阿信睜開眼時,只覺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掉重組過一般,尤其是腰椎與大腿內側的肌肉,那種酸麻感,竟比連續打上三個小時的木人樁還要沈重。

昨晚,那是一場毫無節制的荒唐。

從窄小的廚房流理台開始,到客廳沙發那幾近崩潰的彈簧,再到狹窄的浴室裡水汽氤氳的瓷磚牆,最後兩人才狼狽地滾回這張早已褶皺不堪的床榻上。阿珊那種平日裡躲在被窩、連打字都嫌累的宅女體質,在某些時刻卻展現出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爆發力與韌性。那種如獵犬捕捉獵物般的原始慾望,一旦被點燃,就像是老城區裡被潑了煤油的火災,不燒到灰飛煙滅絕不罷休。

常年習武、體格強健的阿信,生平第一次覺得「體力活」這三個字帶有一種透支生命的壓迫感。他側過頭,看著身旁依舊陷在深沈睡眠中的藍穎珊。她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截圓潤的肩膀,幾縷亂髮貼在被汗水浸潤過的頸側。昨晚那個瘋狂的野獸,此時又變回了那隻人畜無害的病貓。





阿信輕手輕腳地爬起床,簡單洗漱後,看著鏡子裡自己那雙帶著些微血絲的眼,無奈地嘆了口氣。今天是接澄澄回家的日子,他沒打算吵醒阿珊,畢竟以她昨晚那種「燃燒生命」的架勢,怕是到中午也未必能睜得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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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灣興華邨。

這座依山而建的老牌公共屋邨,每到週末就顯得格外喧鬧。走廊裡飄著家家戶戶煮通粉或皮蛋瘦肉粥的香氣。阿信推開家門時,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澄澄,而是坐在客廳正中央、沉著一張臉的「黃額娘」。

「一個人嚟?」黃額娘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像是一柄剛從冰水裡拔出來的銼刀。阿信換了拖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阿珊尋晚……寫稿寫得好夜,仲未醒。我過嚟接咗澄澄先。」





「寫稿?寫到朝早呀?」黃額娘猛地拍了一下餐桌,那力道震得桌上的瓷碗叮噹作響,「阿信,你唔好幫個女人兜。你睇下你自己,對眼紅到咁,成個人虛晒咁款,你同我講佢喺度寫稿?」

躲在房裡正收拾書包的澄澄探出個小腦袋,看到奶奶火大,趕緊縮了回去。「媽,佢真係病咗好耐,先啱啱好返啲……」

「好返就應該盡下做阿媽嘅責任!」黃額娘猛地站起身,指著阿信的鼻子,積壓多時的怨氣如連珠炮發,「我雖然唔鍾意嗰個藍穎珊,我亦唔想佢踏入我呢間屋半步,但既然澄澄認咗佢做『媽咪』,佢就有責任照顧好個女!而唔係日日縮喺你個天台屋入面做大小姐,由得你一個男人兩頭騰!你睇下你依家成個咩樣?俾個女人榨乾榨淨,你仲對唔對得住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這四個字一出,客廳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阿信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他最怕的就是老人家上升到祖宗門風的高度。

「好啦,嘈咩啫。大清早,成條走廊都聽見妳把聲。」一直躲在陽台抽煙的「黃阿瑪」終於推門進來。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帶著一種不耐煩的沈穩,眼神在兒子身上打量了一圈,似乎看出了點什麼,卻又明智地選擇略過。





「阿信,坐低。我有正經事同你講。」黃阿瑪拉開椅子,示意阿信坐下。黃額娘冷哼一聲,轉身進了廚房繼續折騰那疊洗不完的碗碟,嘴裡依舊嘀咕著「生仔唔生性」之類的碎念。

「係咁樣嘅。」黃阿瑪點了支煙,語氣變得嚴肅,「惠陽老家嗰邊傳嚟消息,祖墳嗰塊地要拆遷。政府話要起公路定係開發區,總之就要我哋今年之內將墳搬走。」阿信愣了一下。他雖然在香港長大,但每年清明或重陽,阿瑪總會帶他回內地祭祖。

「拆遷?咁祖先啲位搬去邊?」

「所以今年清明,你同阿瑜要親自回老家一趟。」黃阿瑪吐出一口煙霧,「去祭祭祖,同當地嗰啲村代表傾好賠償。最緊要係,我要你哋搵人將你阿爺阿嫲嘅骸骨遷返嚟香港。老家嗰邊已經無人照顧,與其喺嗰邊俾人掘嚟掘去,不如搬返嚟我哋身邊。」

阿信點了點頭。在紅磡看過那些非法龕位後,他對「入土為安」這件事有了更深、也更沉重的體會。香港這塊地,生人住得窄,死人住得貴,但如果真的要把祖父母接回來,這份責任他躲不掉。

「我已經同殯儀公司聯絡過。」黃阿瑪繼續說道,「清明嗰幾日你先上去處理好手續。等一切搞掂,預計四月十七號——即係復活節嗰個禮拜一,公眾假期——我會託合法的跨境殯儀公司將骸骨運返香港暫存。到時你去紅磡接應,先搵個地方寄放,之後我哋再慢慢搵位安葬。」

「四月十七……好,我知道。」阿信應了下來。這不僅是家事,更是作為長子嫡孫必須背負的「追遠」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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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信帶著澄澄回到灣仔天台屋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阿珊終於醒了。她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沒扣鈕的加大碼襯衫,赤著腳在客廳裡晃悠。看見澄澄進門,她一把將小女孩抱起來親了又親,那股子親暱勁兒,倒真像是一對形影不離的母女。

阿信坐到一旁,倒了杯涼水一飲而盡。

「喂,爸B好似好累喎。」阿珊斜眼看著阿信,嘴角帶著一抹狡黠的笑意,故意在澄澄面前調侃,「係咪琴晚『趕稿』趕得太辛苦呀?」

阿信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係呀,『稿費』仲好貴添。我啱啱返去興華邨,俾我阿媽鬧到飛起。」

趁著澄澄去陽台玩水的間隙,阿信把回老家遷墳的事跟阿珊簡單說了一遍。「十七號我要去紅磡接我阿爺阿嫲返嚟。」阿信看著她,「到時我可能成日都唔喺度,到時得妳自己留起屋企,可唔可以?」

「去紅磡?遷墳?」阿珊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展露出一個極其燦爛且「爽快」的笑容,「得!梗係得啦!你安心『好走』,老家嘅事先係大事。屋企交俾我,你放一百個心。」





她走過來,親暱地勾住阿信的脖子,在那張略顯疲憊的臉上啄了一下:「老實講,你唔起屋企,我先可以安樂寫下稿。如果你喺度……我驚我又要『忙』多一晚,到時真係連打字嘅力都無埋。」

「收聲啦你。」阿信老臉微紅,推開了這個隨時隨地都在「發情」的女人。阿珊笑著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順手拿起了那隻從駱致孝那裡拿回來的加密 US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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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天台的風有些涼。阿信已經在裡屋哄著澄澄入睡。客廳裡,只剩下阿珊一個人在螢幕前的冷光中沈思。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沒在通訊錄裡備註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了。

「駱大狀,資料我整理得差唔多。」阿珊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冷靜且銳利的職業感,與白天的慵懶判若兩人。「進度比我預期的快。」駱致孝那邊傳來翻閱紙張的聲音。「紅磡嗰邊幾間舊唐樓,背後嘅業權持有人同管理公司,其實都係同一個集團。佢哋利用灰色地帶做『私營龕場』,利潤高到嚇死人。」阿珊盯著螢幕上的紅磡地圖,「我準備做一次突擊採訪,甚至搵埋幾個苦主去現場踢爆。我要搞大件事,先可以逼背後嗰個人現身。」

「時間?」

「四月十七號。」阿珊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當日係假期,紅磡嗰邊人流多,殯儀館亦忙,守衛最鬆。你幫我準備好『狩獵場』,我要確保當日我入去嗰陣,無人會用武力阻礙我。」





「四月十七……」駱致孝沈吟了片刻,「可以。我會安排。妳確定妳一個人搞得掂?妳那位『保鏢』呢?」

「佢當日有私事要做,唔會喺現場。」阿珊看著窗外的夜色,眼神裡透出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咁樣最好。佢喺度,我反而放唔開手腳。我唔想佢見到我咬人個樣。」掛掉電話後,阿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採訪的邏輯與逃生路線,那種久違的、因極度危險而產生的多巴胺在血液裡瘋狂分泌。她壓根兒就忘記了,或者說,她在極度的亢奮中自動忽略了一個細節——阿信當天要把他列祖列宗的骨灰,運送到她親手佈置的、那個即將血雨腥風的「狩獵場」附近。

在阿珊的意識裡,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而在阿信的意識裡,四月十七號,是完成「追遠」大任、讓祖先入土為安的日子。

紅磡,這片充滿死人與生意、香火與陰謀的地界,正在愚人節後的春日裡,靜靜地等待著這對同床異夢的男女,在那一天不期而遇。

(第四十六章完)

【字數統計】約 2950 字





【後設吐糟】
黃額娘的毒舌不僅提供了笑點,更點出了阿信目前「體制內安穩」與「天台屋沈淪」的強烈衝突。阿珊在本章展現了極高的專業自覺,她識破駱致孝的意圖,這讓兩人的關係更像是一種高級的商業雇傭與智力博弈,而非單純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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