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四十七章:三觀
第四十七章:三觀
二零一七年四月十七日,中午。紅磡。
這是一個適合送別的日子,天色是一種並不通透的灰白,像極了剛燒完的紙錢灰燼,懸浮在半空欲墜不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味道——那是線香燃燒的檀味、殯儀館冷氣排出的化學味,以及街邊花店那個正在修剪百合花的阿姐身上那股廉價的肥皂水味,混合而成的一種名為「送行」的氣息。
對於藍穎珊即將要踏入的這片「獵場」,駱致孝可謂費了一番心機。
此時此刻,這位中環大狀並沒有坐在他那間恆溫的辦公室裡,而是坐在一輛停泊在暢行道旁不起眼的黑色七人車內,透過墨色的單向玻璃,冷冷地注視著不遠處那棟外牆剝落、看似是舊式住宅的唐樓。
他收了客戶的錢,就要好好地提供服務。這宗委託涉及幾個大型非法龕場背後的產權糾紛,對方藏得很深,深到連法律文件都鑽不進那些錯綜複雜的控股公司迷宮。駱致孝從來不相信藍穎珊這隻瘋狗,真的能憑著所謂的新聞觸覺,就將那個在幕後操控一切的大佬拖出來。
在他眼裡,藍穎珊是一顆石子。
一顆邊緣鋒利、硬度足夠,且被阿信磨得發亮的石子。他的目的不是要這顆石子去擊碎磐石,而是要將她狠狠地砸進這潭死水裡。只要水面起了波瀾,只要底下的淤泥被攪動,那些平日藏在深處不見光的東西就會露出破綻。那一刻,才是駱致孝真正的殺著。
事實上,只要願意動用更多的資金,聘請私家偵探進行長達數月的跟蹤,或者動用他在警界的人脈進行灰色操作,駱致孝完全能夠得到他想要的結果。但那樣做,成本太高,且不符合他的原則——用最小的槓桿撬動最大的利益,這才是他的美學。何況,這一次藍穎珊竟然有著驚人的自覺,她清楚知道自己是「石子」,甚至主動要求成為那個引爆點。
「讓她出名,也不失為一件好事。」駱致孝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扶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看這一次,她如何在直播鏡頭前,重新陳述她的『三觀』。」
不過,要玩得再大,都要給這隻獵犬足夠的「方便」和「保護」。駱致孝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保安佈防圖,他在唐樓的前後門都安排了便衣保鏢,確保場面混亂時,藍穎珊不會真的被人打死。
這是他在愚人節那天,透過那隻USB給出的一份隱形承諾。或者說,這是他給阿信的「價碼」。他知道那個練太極的男人是藍穎珊唯一的韁繩,如果藍穎珊在他手裡出了事,那個平日裡錙銖必計的男人,恐怕會變成比藍穎珊更麻煩的敵人。遵守這份未曾明言的「合約」,是駱致孝身為操盤手的職業操守。
與駱致孝的冷靜佈局相比,停在同一條街角的一輛客貨車裡,氣氛則要狂熱得多。
倫誕正忙著調試手裡的直播器材,他的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嗜血的興奮。
「珊姐,食環同差佬已經收到風,轉頭就會到。按照慣例,只要佢哋一封場,班經紀同古惑仔就會發癲,到時場面一定亂。」倫誕一邊將高收音的麥克風別在阿珊的領口,一邊興奮地絮叨,「妳知唔知?自從上次妳喺土瓜灣被人拮咗一刀,雖然差啲無命,但嗰條片嘅點擊率簡直係直達天際!依家網上面個個都等緊妳復出,《爆點》嘅江湖地位,已經直逼嗰幾間龍頭傳媒!」
在倫誕的價值觀裡,世界是由流量構成的。
他才不管這棟唐樓裡究竟放了多少個非法骨灰甕,也不管那些為了先人安寢而在法律邊緣敲出幾十萬積蓄的「孝子賢孫」會有什麼感受。對於他來說,那些眼淚、憤怒、無奈,統統都是可以變現的素材。
「珊姐,劇本照舊。報警、報食環,引蛇出洞,然後多線拍攝。」倫誕把鏡頭對準了正在整理衣領的阿珊。
阿珊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立領風衣,裡面依舊是那種鬆弛感十足的白襯衫,只不過這一次扣子扣得嚴實了些。她的臉色紅潤,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獵食前的專注。
「倫誕,記住。」阿珊拍了拍倫誕的肩膀,聲音平靜,「一陣間無論發生咩事,就算有人拎刀衝過來,你嘅鏡頭都唔好晃。觀眾要睇嘅唔係搖晃嘅災難片,係清晰嘅真相。」
「收到!」倫誕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的工作只有一個任務,就是配合好藍穎珊給的場景,為她設計好一個有爆炸力的直播。至於道德?那是留給聖人去討論的東西,在媒體的鏡頭後,只有「好看」與「不好看」之分。
同一時間。紅磡火車站外的落客區。
一輛掛著中港兩地牌照的黑色靈車緩緩停下。
阿信穿著一身素黑色的西裝,領帶打得端正,手裡緊緊牽著澄澄。站在他身邊的,是神情肅穆的黃阿瑪、眼眶微紅的黃額娘,以及正在幫忙搬運行李的妹妹信瑜。
車門打開,兩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捧出兩個用紅布包裹著的方形木箱。
那裡面裝著的,是阿信祖父母的骸骨。
阿信看著那兩個木箱,心裡百感交雜。這兩位老人家,一生都在惠陽的農村裡度過,面朝黃土背朝天,連深圳都沒去過幾次,更別說這片繁華卻陌生的香港土地。他們在家鄉活到了百年歸老,本以為算是落葉歸根,能夠在祖宗的墳地裡安息。
然而造物弄人。因為一紙拆遷令,因為一條要橫穿過村莊的公路,這兩位生前連地鐵都不懂搭的老人,竟在死後要被迫「移民」,在這種情況下來到這個光怪陸離的新地方。這對於講究安土重遷的中國人來說,不可謂不是一種諷刺。
「爸B,太爺同太嫲就在入面?」澄澄仰起頭,小聲地問道。她今天穿了一條黑色的小裙子,顯得格外乖巧。
「係呀。」阿信蹲下身,整理了一下女兒的衣領,「佢哋第一次嚟香港,有些怕醜,所以澄澄要乖,唔好周圍跑,知唔知?」
「知道。」澄澄懂事地點點頭。
一行人跟著靈車的工作人員,往紅磡公眾殮房附近的暫存中心走去。這條路是必經之道,沿途那些私營的骨灰龕場代理店,經紀們一看見有人捧著骨灰箱,就像蒼蠅見了血一樣圍上來,手裡的傳單差點就塞進了骨灰箱的紅布裡。
「老闆,搵位呀?我哋這邊有現位,豪華裝修,即買即上位!」
「靚姐,孝感動天呀,睇下我哋個場,背山面海,風水一流,今日落訂有八折!」
黃阿瑪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筆直,對於這些推銷充耳不聞。他的臉色很沈,像是一塊風化了多年的岩石。
阿信知道,其實父親手頭上並不是沒有錢。雖然家裡不算大富大貴,但幾十萬的積蓄還是拿得出來的。如果真的要買,隨便在紅磡找個「合法」或者「灰色」的私人龕位,讓兩老舒舒服服地「住」進去,並不是難事。
但黃阿瑪拒絕了。
前幾天在老家,當親戚們建議不如在香港買個私家位算了時,黃阿瑪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名不正,則言不順。」
黃家傳承的太極散手,雖然不是什麼名震江湖的名門大派,卻有著自己的一份風骨。在黃阿瑪的價值觀裡,死後住的地方,必須要乾乾淨淨、清清白白。那些建在唐樓裡、隨時會被政府取締、產權不清不楚的非法龕位,就算裝修得再像皇宮,也是「賊窩」。
「阿信。」黃阿瑪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兒子。
「係,阿爸。」阿信連忙應道。
「你記住,做人同練拳一樣,最緊要係個底盤要正。」黃阿瑪指了指周圍那些掛著霓虹燈招牌的長生店,「呢度好多人,為咗求個方便,或者為咗面子,寧願花大錢去買個『險』。佢哋覺得有錢就係孝順,但在我看來,三觀不正,何以為人!我哋寧願排隊,寧願讓阿爺阿嫲在政府的臨時存放處擠一擠,都要等一個合法的位。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對祖宗的一份尊重。」
阿信點了點頭,心頭微微一震。
「三觀不正,何以為人。」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阿信的心坎上。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街角的店鋪招牌,雖然他從不戴錶,但他對時間有著一種近乎強迫症的精準感知。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二十八分,距離安放吉時還有三十二分鐘。
他本以為這只是一次單純的儀式,卻不知道,就在他們前方不到五十米的那個路口,一場關於「三觀」的劇烈衝撞正在上演。
「行啦,唔好阻住人哋做生意。」黃額娘在旁邊催促道,雖然語氣依舊有些急躁,但看著那兩個骨灰箱的眼神卻充滿了溫柔,「老爺、奶奶,我哋到啦,雖然地方窄啲,但勝在乾淨,政府睇住,唔怕被人趕。」
阿信重新牽起澄澄的手,跟上父母的步伐。
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緊接著是幾輛食環署的車輛橫衝直撞地停在了路中心,直接封鎖了黃家前往暫存中心的必經之路。
「前面做咩事?封路呀?」黃阿瑪皺起眉頭。
原本圍著黃家推銷的那群經紀,一看到食環署和警察,臉色瞬間大變,嘴裡罵罵咧咧地四散逃開:「頂!又係嗰班《爆點》嘅瘟神!又嚟搞事!」
人群像潮水般分開,露出了被封鎖線包圍的那棟舊唐樓入口。
混亂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透過大功率的擴音器,在這條充滿死寂與肅穆的街道上炸響,壓過了警笛,也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各位街坊,各位觀眾!今日《爆點》聯同食環署同警方,來到紅磡呢間非法龕場進行突擊執法!我哋要話俾大家知,你哋用畢生積蓄買嘅所謂『豪華位』,隨時化為烏有!」
阿信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視線穿過熙攘的人群與混亂的警戒線,正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穿著黑色風衣、裡面卻是真空白襯衫的女人,正站在幾個食環署官員和警察中間,手持麥克風,像個指揮官一樣主導著這場混亂。
而在她身後,倫誕正扛著攝像機,鏡頭瘋狂地掃射著每一個試圖遮擋臉孔的違規經營者,當然,也包括正捧著骨灰箱、一臉錯愕站在路中央的黃家人。
「阿珊……?」阿信喃喃自語,握著澄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
「爸B,嗰個係咪媽咪呀?」澄澄指著封鎖線中心的那個女人,天真地問道。
黃阿瑪也停下了腳步,看著前方那場令祖宗無法前行的大戲,臉色鐵青:「搞咩大龍鳳?連死人路都敢擋?」
阿信沒有回答。他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有那個「三觀不正」的女人,正用一種極端的方式踐踏著這條街的潛規則,也攔住了他「三觀極正」的父親為祖宗尋求安息的去路。
在這個四月十七日的午後,紅磡的街頭,三種截然不同的世界觀——駱致孝的利益至上、阿珊的流量至上、以及黃家人的道義至上,終於在這個擁擠的路口,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第四十七章完)
【字數統計】約 2990 字
【後置吐糟】
我必須說,讓澄澄在封鎖線外天真地指認「媽咪」,是本章最殘忍的一筆。那一刻,阿珊身上的「真空白襯衫」不再是性感的象徵,而變成了一種與周遭喪服格格不入的刺眼存在。這種視覺上的冒犯感,比任何言語爭吵都要來得強烈。這不只是兩夫妻的修羅場,更是兩種生活方式的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