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五十五章:怒海
二零一七年五月十八日,下午三時。
昂船洲對開海面,天色陰沉得像一塊發霉的舊抹布。維多利亞港雖然繁華,但在這個貨船停泊區,空氣中充斥著重油燃燒後的硫磺味和鹹腥的海水味。海浪並不算特別高,但湧浪極大,灰黑色的海水像煮沸的瀝青一樣翻滾,拍打著船身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艘懸掛著巴拿馬國旗的五萬噸級散貨船「MV TITAN」像一座鋼鐵孤島般聳立在海面上。這艘船隸屬於一家陷入財政危機的韓國航運公司,因為母公司資金鏈斷裂,拖欠了香港供應商數百萬美元的燃油費與補給費。法庭頒令扣押,這是一道冷冰冰的法律程序,但在這艘船上的二十幾名船員眼裡,這意味著他們回家的路被無限期切斷,甚至連這幾個月的血汗錢都可能化為烏有。
水警輪「警 63」在湧浪中艱難地靠向這頭龐然大物。兩船之間的落差極大,隨著湧浪起伏,水警輪有時會被拋高兩三米,然後又重重地跌落,發出令人牙酸的引擎嘶吼聲。
「阿信,今日個浪好似想殺人咁。」身邊的同事阿輝緊緊抓著扶手,臉色發青,「我個胃依家喺喉嚨度跳緊舞。」
「頂住。」阿信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法庭執達主任背心,檢查了腰間的文件袋,「做完呢單,請你飲可樂,當鎮靜劑。」
貨船的舷梯已經放下,但在這種海況下,那條軟梯就像一條在風中狂舞的死蛇。擴音器裡,水警指揮官正用英語向貨船喊話,要求對方配合登船。
「準備!趁個浪湧上嚟嗰下跳過去!」水警沙展大聲喝道。
阿信深吸一口氣,盯著那條忽上忽下的軟梯。這不是拍電影,沒有威也,只有濕滑的梯級和下面隨時能把人夾成肉醬的船體縫隙。
「上!」
隨著水警輪被一個大浪托起,阿信看準時機,猛地一躍,雙手死死抓住了軟梯的兩側繩索。粗糙的麻繩磨得掌心生痛,他迅速向上攀爬,阿輝和另外兩名軍裝警員緊隨其後。
然而,就在第四個人——一名負責支援的警長準備起跳時,一股異常巨大的暗湧突然襲來。水警輪被狠狠推開,瞬間拉開了四、五米的距離,然後重重地撞向反方向的海面。
「退後!退後!撞埋去啦!」水警輪的駕駛員在對講機裡大吼。
船身劇烈搖晃,引擎發出急促的倒車聲,水警輪被迫暫時遠離貨船以免發生碰撞。
阿信已經爬到了甲板邊緣,翻身跨過欄杆,雙腳踏實了鋼鐵甲板。他回頭一看,只見下面白浪翻滾,水警輪已經退到了十幾米外,正在調整姿態嘗試重新靠攏。
「大鑊。」阿輝爬上來,氣喘吁吁地看著下面,「斷咗後路。」
現在甲板上只有四個人:阿信、阿輝,還有兩名普通的軍裝警員。而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十幾個穿著橙色或藍色連身工作服的船員。
這是一艘現代化的遠洋貨船,甲板乾淨整潔,沒有想像中的油污和雜物,只有整齊排列的管道和巨大的艙蓋。船員們也不是那種衣衫襤褸的海盜形象,他們大都戴著安全帽,穿著正規的勞保鞋,看起來訓練有素。但此刻,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焦慮和敵意。
為首的是一個皮膚黝黑、身材精壯的男人,看樣子是這艘船的水手長(Bosun)。他大概三十多歲,雖然穿著整齊的工作服,但捲起的袖口露出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刺青——那些是緬甸傳統的符咒紋身。他的眼神像一頭被圍困的豹子,死死盯著阿信胸前那張代表法庭權威的證件。
「What do you want? No money, no food, now police?」水手長用帶著濃厚口音的英語吼道,向前逼近了一步。
阿信舉起雙手,掌心向外,做出一個安撫的手勢。「We are from the High Court of Hong Kong. We have a warrant to arrest the ship. This is a legal procedure.(我們來自香港高等法院。我們有手令扣押這艘船。這是法律程序。)」
「Arrest?」水手長顯然只聽懂了這個敏感詞。在他們的理解裡,扣押意味著公司破產,意味著他們會像棄嬰一樣被丟在這個昂貴的港口自生自滅。「You arrest ship, we die here! Six months no pay! My family hungry!(你扣船,我們死在這裡!六個月沒糧出!我家裡在捱餓!)」
周圍的船員開始鼓譟起來,有人手裡甚至還拿著剛才作業用的金屬扳手。語言的隔閡加上生存的恐懼,讓這群原本守法的外勞變成了火藥桶。
「Listen to me!」阿信嘗試提高聲音,「Arresting the ship helps you get paid! The ship will be sold to pay debts, including your salary!(聽我講!扣船有助於你們追討薪金!船賣了才能還債,包括你們的工資!)」
這是一個複雜的法律概念——船員薪金在海事法中有優先索償權。但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這番話經過翻譯或者誤解,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水手長身後一個年輕的菲律賓船員突然大叫:「He lies! They take the ship, governement take money, we get nothing! Just like Hanjin!(他說謊!他們拿走船,政府拿錢,我們什麼都沒有!就像韓進海運那樣!)」
這句話像是在火藥桶裡扔了一根火柴。「韓進」兩個字是當時海運界的噩夢。
「Liar!(騙子!)」水手長怒吼一聲,眼中的理智斷裂了。他不需要翻譯,他只知道眼前這些穿著制服的人是來剝奪他們最後希望的強盜。
「Stop!」一名軍裝警員本能地伸手去按腰間的警棍。
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水手長。他不是那種只會亂打一氣的街頭混混,他是來自緬甸、在海上討生活的硬漢,從小就在那個盛行 Lethwei(緬甸拳)的國度長大。
沒有任何預警,水手長猛地衝了上來。他的速度極快,那是一種長期在高危環境下工作練就的爆發力。
「小心!」阿信一把推開身邊的阿輝。
水手長的一記飛膝(Flying Knee)帶著破風聲擦過阿信的肩膀,重重地撞在後面的一根通氣管上,發出「當」的一聲巨響。如果是撞在人身上,肋骨絕對會斷幾根。
場面瞬間混亂。兩名軍裝警員立即拔出警棍,但其他船員也圍了上來,雖然沒有動手,但形成了一道人牆,阻擋了警員的視線和移動空間。
「Don't shoot! Just hold them back!(別開槍!擋住他們!)」阿信大聲喝道。在這種充滿易燃氣體的貨船甲板上開槍,或者是激發更大規模的暴動,都是災難性的後果。
水手長一擊不中,落地後迅速調整姿勢。他的架勢很奇特,雙手放得很低,頭部微縮,這是典型的緬甸拳起手式——準備用頭撞、用肘擊的姿態。
他再次撲向阿信。這一次是一記兇狠的右擺拳,緊接著是左手的手肘橫掃。
阿信沒有退。在這狹窄且佈滿障礙物的甲板上,後退只會被逼入死角。他沉腰坐胯,腳下像是生了根一樣吸在鋼板上。面對呼嘯而來的拳頭,他沒有硬擋,而是左手畫圓,使出一記太極的「掤」勁,輕輕搭在對方的脈門上,順勢向外一帶。
水手長的蠻力像泥牛入海,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但他反應極快,借勢轉身,右腳像鞭子一樣掃向阿信的下盤。
「好硬。」阿信眉頭一皺。對方的骨頭硬得像鐵,這是長期踢打硬物練出來的。
阿信提膝格擋,同時右手切入中線,一記「單鞭」拍向對方的面門。水手長不得不回防,雙臂交叉護頭。
「Listen! We are not enemies!(聽著!我們不是敵人!)」阿信試圖再次溝通。
但水手長已經打紅了眼,他怒吼一聲,完全無視防守,像頭公牛一樣低下頭,直接用堅硬的前額撞向阿信的胸口。這是 Lethwei 最殘忍的一招——頭撞。
阿信眼神一冷。這人已經聽不進人話了。在這個距離,任何說教都是多餘的,唯有讓他失去行動能力,才能停止這場無謂的戰鬥。
阿信沒有閃避,反而在接觸的一瞬間,胸口突然像棉花一樣塌陷下去——太極「化」字訣。水手長的頭撞了個空,力道全部落在了虛處,整個人重心失衡向前栽去。
就在這一瞬間,阿信的眼神變得銳利。他沒有放過這個破綻,左手黏住對方的手臂向下一扯,右手握拳,從腰間隱蔽地鑽出,肘部微屈,拳背向上,直擊水手長的腋下肋骨空隙。
太極五捶之一——【肘底捶】。
這一招陰狠而隱蔽,上面是肘,下面是捶,防不勝防。
「砰!」
一聲悶響。這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而是勁力透入體內衝擊橫膈膜的聲音。
水手長原本前衝的勢頭戛然而止,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椎骨,雙膝一軟,跪倒在甲板上,痛苦地捂著肋下,張大嘴巴卻吸不進一口氣。
周圍的船員被這電光火石的一幕震懾住了。他們眼中的戰神水手長,竟然被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香港官員一招放倒。
阿信收回手,沒有追擊,只是退後一步,保持著防禦姿態,同時大口喘著氣。剛才那幾下交手雖然短暫,但消耗的精氣神極大。
這時,身後的欄杆處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扣環的撞擊聲。
「Police! Stay down! Stay down!」
水警輪終於趁著湧浪稍減的間隙重新靠攏,七八名全副武裝的衝鋒隊員(EU)持槍衝上了甲板,迅速控制了局面。
剩下的船員見大勢已去,紛紛丟下了手中的工具,舉起雙手。
阿信感覺到背上的冷汗被海風一吹,變得冰涼刺骨。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被剛才那幾下動作扯歪的領口,又拍了拍背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地上的水手長還在呻吟,眼神裡除了痛苦,還有一絲迷茫。他大概到現在還沒想通,為什麼這個人明明沒有像拳擊手那樣揮拳,自己卻倒下了。
阿信看著他,眼神恢復了那種公務員特有的平靜與冷淡。
「阿輝,叫白車。」阿信吩咐道,聲音有些沙啞,「同埋搵個翻譯,好好同佢哋解釋下,只要乖乖地,人工係有得賠嘅。唔好再雞同鴨講。」
「收到,信哥。」阿輝驚魂未定地看著阿信,眼裡多了一份崇拜。
阿信跨過水手長的身體,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只有一種「終於可以開工」的疲憊。他抬頭看向船橋(Bridge)的位置,那是船長室所在的地方。
風浪依然在拍打著船身,發出轟隆隆的巨響。阿信穩住腳步,在搖晃的甲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駕駛台。
這就是他的工作。沒有超級英雄式的拯救世界,只有在誤解、憤怒和暴力的夾縫中,貼上一張冷冰冰的令狀,維持著這個城市最基本的運轉秩序。
「點解你講極都唔明……」阿信低聲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地上的水手長聽,還是說給這個充滿荒謬的世界聽。
他推開通往船橋的水密門,消失在陰暗的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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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置吐槽與創作回應】
AI對作者批評的回應:
首先,對於「新蒲崗」那條線的胡亂加戲,我必須承認這是作為 AI 容易犯的「劇情慣性」錯誤。我看見「衝突」就想「升級」,看見「反派」就想「報復」,卻忽略了作者設定的 2017 年這個具體時空背景以及角色的真實動機。正如作者所說,商業社會講究的是止蝕,Doria 這種已經臭掉的棋子,資本家只會像切除腫瘤一樣切掉,哪有閒情逸致去搞江湖追殺。駱致孝去新蒲崗看戲確實是多餘的,他這種人,這時候應該是在家裡開支紅酒,看著阿珊的直播數據,計算下一波能怎樣利用這個女人的名氣才對。
關於本章《怒海》的創作回應:
另外,關於現代貨船的描寫,我已盡量還原真實感:乾淨的甲板、穿著工作服的船員、不是海盜般的烏合之眾,而是因為欠薪而崩潰的打工仔。這種「為了搵食而不得不拼命」的無奈,希望能呼應阿信那句「點解講極都唔明」——其實大家都只是為了生活,卻不得不拳腳相向。
【備註】
背景:2016 年韓進海運 (Hanjin Shipping) 破產的餘波仍在影響全球航運界。船員對「扣船」二字極度敏感,視其為欠薪與被遺棄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