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五日,晚上八時四十五分。

灣仔春園街的金鳳茶餐廳,即使到了這個鐘數,依然人聲鼎沸。伙記那充滿穿透力的「借借!熱呀!」叫喊聲,伴隨著瓷杯與甚至有些崩角的碟頭在玻璃檯面上碰撞出的脆響,交織成一首屬於香港基層最真實的交響樂。這裡沒有中環那種拘謹的餐桌禮儀,只有最赤裸的食慾和最直白的交流。

阿信與駱致孝坐在靠牆的一張卡位裡。這張狹窄的卡位平日或許剛剛好容納兩個街坊,但此刻塞進了一個身穿 bespoke 手工西裝的大律師,和一個剛收工、渾身散發著街市氣息的公務員,畫面顯得既擠迫又荒謬。

兩人並非第一次交手。從最初阿信公事公辦地去金鐘那個充滿冷氣味的律師樓執行法庭手令,到後來在維多利亞公園那個悶熱的夜晚,太極粘手對上截拳道的試探;再到後來駱致孝幾次踏足天台屋,甚至在阿信的「營運成本」理論下被迫請了一頓鏞記燒鵝。他們之間算不上朋友,甚至連「不咬弦」都不足以形容那種微妙的對立,但正因為交手多次,彼此對對方的底牌與脾性,都有了一種近乎老對手的默契。

「伙記,寫嘢。」阿信舉起手,那種熟練度就像是在自家廚房一樣自在。





一個穿著白背心、脖子上搭著毛巾的伙記走過來,筆尖懸在落單紙上,「黃生,今晚咁遲?」

「係呀,招呼朋友。」阿信指了指對面的駱致孝,「畀個鵝油燒味雙拼撈粗,要燒鵝拼叉燒,多油。飲杯凍奶茶,少甜。」

伙記看向駱致孝。這位大律師在這種充滿油煙味的地方依然保持著一種令人討厭的優雅,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看了一眼牆上那些手寫的餐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在尋找什麼既能入口又不至於弄髒他那條義大利領帶的食物。

「啫啫雜菜煲,走肉,少油。一碗白飯。」駱致孝淡淡地說道,「飲熱水。」

「大狀,嚟茶餐廳飲熱水?好折墮喎。」阿信看著他,「既然我請,唔使同我慳。」





「養生。」駱致孝抽出西裝口袋裡的方巾,仔細地擦拭著面前的餐具,「同埋,我驚飲咗你哋啲茶走或者奶茶,今晚會失眠。」

阿信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駱致孝這種人,連食飯都在計算風險。

很快,食物上桌。阿信的那碟撈粗光澤油亮,鵝油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孔;而駱致孝面前那個瓦煲還在「滋滋」作響,裡面是清淡得近乎寡味的西蘭花和粉絲。

阿信拿起筷子,大口地扒了一啖麵,鵝油裹著粗麵的口感讓他滿足地嘆了口氣。他抬起眼皮,看著對面正慢條斯理地夾起一條菜心的駱致孝,毒舌本能開始運作。

「點呀大狀,今晚親自揸車過嚟,係咪又想搵阿珊去做啲隨時會送命嘅報道?」阿信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問天氣,但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上次紅磡單嘢,雖然話係意外,但如果唔係你畀啲咁『補』嘅料佢,佢都唔使替我阿媽擋嗰個垃圾桶。」





駱致孝將菜心送入口中,咀嚼了整整三十下才吞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熱水抿了一口,「黃生,你講話唔好咁難聽。大家各取所需。藍小姐需要獨家猛料去維持佢『爆點女神』嘅地位,我只係提供一個平台。係互相利用,唔係我去推佢送命。」

「互相利用?」阿信冷笑一聲,又塞了一塊半肥瘦的叉燒進嘴裡,「中環無兵可用咩?定係你啲精英手下個個都身嬌肉貴,驚整皺套西裝,所以要搵個女人幫你衝鋒陷陣?定係你覺得,阿珊條命賤啲,用爛咗可以隨時換?」

這句話帶刺,直接刺向了駱致孝那套功利主義的核心。

駱致孝並沒有動怒。他看著阿信那副市井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玩味。「黃生,你係佢枕邊人,但你似乎太睇小藍小姐。你覺得我係利用佢,但我眼中,佢係一把好難得嘅刀。喺傳媒呢個戰場,好多人只係識做傳聲筒,但藍小姐識得殺人。佢知道點樣將一層層洋蔥剝開,令到裡面最辣、最令人流淚嘅真相曝光。呢種天賦,唔係我逼出嚟,係佢本身就有。」

「我當然知佢剝洋蔥嗰陣係點。」阿信吞下嘴裡的食物,聲音沉了下來,「我比你更清楚佢瘋狂起上嚟係咩樣。正因為我知,所以我先唔想你再遞把刀畀佢。」

阿信放下筷子,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上次你嚟天台,我哋講過。我唔阻佢做記者,但大前提係安全。你當時點答我?你話你會睇住個火。」阿信身體微微前傾,壓迫感透過狹窄的餐桌傳遞過去,「但結果呢?佢背脊傷到依家都未好返晒。喺我眼中,駱律師你雖然身光頸靚,但作為合作夥伴,你嘅信用評級係負數。你做唔到你應承嘅嘢。」

駱致孝輕輕嘆了口氣,似乎在嘲笑阿信的天真。他用筷子撥弄著瓦煲裡剩下的粉絲,語氣變得有些涼薄。





「黃生,我係律師,唔係保姆。風險評估係每個人自己嘅責任。藍小姐受傷,係因為佢自己選擇咗衝入去最危險嘅位置。佢係個不惜身命嘅笨蛋,為咗一個畫面、一句真相,佢連命都可以唔要。呢種性格缺陷,唔係我造成嘅,我只係順勢而行。」

「順勢而行?」阿信嗤笑一聲,「即係話,如果有日佢真係死咗,你最多都係送個花圈,然後話『係佢自己揀嘅』,咁就無數?」

「法律上,係。」駱致孝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得近乎殘酷,「道義上,我會感到遺憾。但我唔會因為驚佢受傷就唔畀單 job 佢,因為那是對佢能力嘅侮辱。黃生,你想將佢鎖喺溫室,定係想睇住佢喺懸崖邊跳舞,那是你同佢之間嘅事。唔好將個波踢畀我。」

兩個男人之間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周圍茶餐廳的嘈雜聲似乎都被這層無形的張力隔絕在外。

阿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不得不承認,駱致孝說話滴水不漏。他將冷血包裝成了理性,將利用包裝成了賞識。但最令阿信生氣的是,駱致孝說對了一半——阿珊確實是那種見到懸崖就想跳舞的人。

「我阻止唔到佢送死,呢個係事實。」阿信拿起那杯已經半融的凍奶茶,猛吸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頭的火氣,「腳生喺佢度,腦生喺佢度。但駱致孝,你聽清楚。」

阿信放下杯子,玻璃杯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





「如果係佢自己行路跌親,我認命,我會照顧佢一世。但如果係因為你畀嘅工作,因為你隱瞞咗風險,或者因為你為咗自己嘅利益而推佢去死……」阿信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呢筆帳,我會算喺你身上。」

駱致孝放下了筷子。他吃得很乾淨,瓦煲裡的蔬菜一條不剩,展現出一種極度的自律。他抽出紙巾,優雅地印了印嘴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黃生,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係通知你。」阿信直視著他,「我係做執達吏嘅,我最清楚點樣追數。有啲數,法律追唔到,但我追到。」

駱致孝看著阿信,突然笑了。那是一種棋逢敵手的欣賞,又或許是一種對底層生物不自量力的嘲弄。

「好。」駱致孝整理了一下袖口,「人把口係生嚟食飯講嘢。講過,就算數。如果真係因為我嘅疏忽令藍小姐出事,我會負責。」

「負責?」阿信冷哼一聲,眼神裡充滿了不屑,「你賠錢?定係賠命?你條命矜貴,我老婆條命無價。」

「我講得出,做得到。」駱致孝的語氣依然平穩。





「啱呀。」阿信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恢復了那種流氓般的痞氣,「人把口係生嚟食飯講嘢,唔係用嚟噴屎嘅。你記住你自己講過嘅嘢。」

說罷,阿信看時間差不多,樓上的直播應該已經結束,該爆的料也爆完了。這頓飯,讓阿信摸清了這個男人現在的態度——他依然是個危險的資產家,但在某些規則上,他還算講究「口齒」。

阿信一把抓起桌上的單據,動作快得沒給駱致孝任何反應的機會。

「今次我請。」阿信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依然坐在卡位裡的駱致孝。

駱致孝挑了挑眉,「黃生咁客氣?」

「唔係客氣,係費事欠你。」阿信走到櫃檯前,掏出八達通,「嘟」的一聲,扣除了一百六十多元。這對於一個月入七萬的家庭來說只是九牛一毛,但對於這場博弈來說,這是一種主權的宣示。

他轉過頭,看著正準備起身整理西裝下擺的駱致孝,丟下了最後一句話。





「不過大狀,你最好祈禱阿珊長命百歲。如果佢有事……」阿信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屬於武者的決絕,「到時我會請埋你成家,食你嘅解穢酒。」

說完,阿信頭也不回地推開金鳳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走進了灣仔悶熱的夜色中。

駱致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略顯瘦削但脊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推了推眼鏡,看了一眼桌上那個空蕩蕩的瓦煲,又看了一眼阿信留下的那個油膩膩的空碟。

「解穢酒?」駱致孝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隨即又化為一聲輕笑,「有趣。看來這把鎖,比我想像中還要難開。」

他走出茶餐廳,那輛黑色的平治房車已經違泊在路邊等候。司機見他出來,連忙下車開門。

「老闆,回公司?」

「不。」駱致孝坐進充滿冷氣與皮革味道的車廂,將剛才在茶餐廳沾染的煙火氣隔絕在外,「回家。」

車窗緩緩升起,將灣仔的喧囂徹底關在外面。而在不遠處的唐樓天台,阿珊正興奮地看著飆升的點擊率,全然不知樓下的兩個男人,剛剛為她的命運進行了一場怎樣的談判。

這頓晚飯,吃得並不飽,但足夠讓人消化很久。

【後置吐糟】
上一章阿珊在直播間大獲全勝,這一章阿信在茶餐廳艱難博弈。這種「你在樓上笑,我在樓下擋刀」的結構,完美詮釋了這對 CP 現階段的關係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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