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五十七章:隱患
二零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二時。
新蒲崗,這個曾經是香港輕工業心臟的區域,在轉型與沒落之間呈現出一種混亂的生命力。空氣中混雜著電子零件的塑膠味、車房的機油味,以及一種若隱若現、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阿信站在大有街一座舊式工廈的後巷入口,手裡拿著法庭頒發的緊急令狀。他身上的白襯衫背後已經被汗水濕透,貼在脊樑上。身邊的阿輝正用手帕掩著口鼻,臉色蒼白得像剛吞了一隻死蒼蠅。
「信哥,呢陣味……似足以前去殮房收樓嗰次。」阿輝乾嘔了一聲。
「殮房乾淨過呢度好多。」阿信冷冷地說,目光掃過周圍全副武裝的食環署人員和海關關員,「準備好未?爆門。」
這是一個聯合執法行動。自從巴西黑心肉事件爆發後,全港對於凍肉來源的恐懼達到了頂點。食環署與海關近期瘋狂掃蕩無牌食物製造工場,而執達組的角色,則是執行業主申請的緊急收樓令——理由是租戶嚴重違反租約,將處所用作非法用途並構成嚴重的公共衛生隱患。
「砰!」
消防隊員用爆破工具撬開了那扇生鏽的鐵門。一股濃烈得幾乎實體化的腥臭味瞬間湧出,像一堵牆般撞在眾人臉上。那是一種變質肉類混合了廉價解凍化學劑的味道,中人欲嘔。
阿信皺著眉,率先踏入這個所謂的「食品加工中心」。幾千呎的單位內,地上流淌著混濁的血水,幾十個藍色的大膠桶隨意堆放,裡面浸泡著不知名的肉塊。幾個沒穿上衣、只圍著膠圍裙的工人見到警察衝進來,嚇得扔下手中的斬骨刀四處逃竄,但很快就被按倒在濕滑的地上。
「全部唔好郁!執達吏做嘢!」阿輝大聲喝道,雖然聲音因為憋氣而顯得有些滑稽。
阿信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血水,走到一張佈滿油污的不銹鋼枱前。上面放著一堆已經解凍、顏色發灰的豬扒,旁邊還有一疊偽造的衛生證明貼紙。
「真係喪盡天良。」旁邊的海關督察戴著口罩,語氣充滿厭惡,「呢啲肉全部係走私貨,加工完就扮新鮮貨送去市區啲茶餐廳同學校飯堂。」
正當阿信準備拿出封條進行查封程序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的封鎖線外。
阿珊穿著一件寬鬆的麻質白襯衫,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一雙沾了灰塵的白飯魚(帆布鞋),脖子上掛著一部單反相機。她沒有戴記者證,看樣子是想喬裝成路人或者附近文職人員來「收風」,結果被門口的軍裝警員攔住了。
「阿 Sir,我真係路過借廁所㗎咋……」阿珊正用那種無辜的語氣跟警察磨蹭,眼角餘光卻瞥見了裡面的阿信,眼神瞬間亮了一下。
阿信嘆了口氣,走過去示意警員放行。「自己人。」
阿珊像條泥鰍一樣鑽過封鎖線,走到阿信身邊,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哇,老公,你今日搞乜鬼?呢度臭過堆填區。」
「做嘢。」阿信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妳又嚟做咩?呢度唔係拍《爆點》直播嘅地方,好污糟。」
「收到風嘛,話呢度有個『死肉場』,專門供應畀連鎖快餐店。」阿珊舉起相機,雖然嫌棄那股味道,但職業本能讓她還是快速地拍了幾張現場環境,「我有單專題係跟進黑心肉流向,剛好就在附近。」
「影完快啲走,這裡好多細菌。」阿信雖然語氣硬邦邦,但身體卻下意識地擋在她前面,隔開一個正被押解經過、渾身髒兮兮的黑工。
就在這時,兩人身上的手機幾乎同時震動起來。
那是這對半路夫妻之間的一種特殊默契——為了不錯過家裡的緊急事,他們將黃額娘(阿信母親)的電話設定為特殊鈴聲。
阿信心中一緊,脫掉沾滿油污的手套,掏出手機。阿珊也停下了按快門的手,拿出手機一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訊息很短,是黃額娘發來的:【澄澄學校午飯後又屙又嘔,叫白車送咗去律敦治,醫生話食物中毒,我依家過去緊!】
「澄澄……」阿珊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拿不穩相機,「食物中毒?」
阿信的目光瞬間變得像刀一樣鋒利,他猛地轉頭看向旁邊那堆發灰的豬扒,腦海中閃過剛才海關督察那句「送去市區學校飯堂」。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直衝腦門,但隨即被強大的理智壓了下來。
「阿珊,妳去醫院先。」阿信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他緊握手機導致指節發白的手出賣了他,「我呢度仲要簽名封舖,起碼要多半個鐘先走到。妳去睇住阿媽同澄澄。」
「好!我依家即刻去!」阿珊沒有廢話,收起相機,轉身就往外跑。她那雙平日裡走起路來慢條斯理的白飯魚,此刻跑得比誰都快,一溜煙消失在工廈昏暗的走廊盡頭。
阿信深吸一口氣,強行將心頭的焦慮壓回心底。他是執達主任,手上拿著法庭的令狀,未完成程序前擅離職守是嚴重的失職。
「輝,動作快啲。」阿信轉過身,語氣森寒,「同我封死呢度,一隻老鼠都唔准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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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敦治醫院的急症室大堂,瀰漫著消毒藥水和焦慮的味道。
阿珊氣喘吁吁地衝進大門,那件寬鬆的襯衫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她在分流站轉了一圈,很快就在一排候診椅上看到了黃額娘。
老人家一臉焦急,手裡拿著澄澄的小書包,正不住地往觀察病房的方向張望。
「伯母!」阿珊衝過去,蹲在黃額娘面前,抓著老人的手,「澄澄點呀?醫生點講?」
「哎呀,阿珊妳嚟啦。」黃額娘見到阿珊,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眼圈一下子紅了,「嚇死我喇。學校打嚟話澄澄食完飯就嘔黃膽水,面青口唇白。醫生剛才睇咗,話係急性腸胃炎,可能係食物中毒,打咗止嘔針,依家喺裡面瞓緊。」
「無事就好,無事就好……」阿珊感覺心臟像剛跑完馬拉松一樣狂跳,她拍著黃額娘的背,「阿信做緊嘢,轉頭就到。我入去搞手續先。」
阿珊安撫好老人家,轉身走向登記櫃檯。
「姑娘,我想問下黃靖澄嘅情況,同埋辦入院手續。」阿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櫃檯裡的護士抬起頭,透過厚厚的眼鏡片看了她一眼,「黃靖澄?你是小朋友邊位?」
「我係佢……」阿珊下意識地想說「媽咪」,但話到嘴邊,這兩個字卻像魚刺一樣卡住了。
她不是澄澄的生母。澄澄的生母叫葉一諾,雖然已經過世,但在法律文件上,那個名字依然佔據著不可動搖的位置。而她藍穎珊,雖然每晚抱著澄澄講故事,雖然澄澄喊她「媽咪」,但在這張冰冷的醫院櫃檯前,她甚麼都不是。
「我係佢……家人。」阿珊改口道。
「具體係邊位?」護士皺了皺眉,手指在鍵盤上敲擊,「電腦顯示監護人係爸爸黃信陵。如果辦入院手續或者簽署同意書,需要監護人或者直系親屬。請問妳有無帶身份證證明關係?」
阿珊愣住了。她站在那裡,感覺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稀薄。
這是一個她一直刻意忽略,卻在關鍵時刻無情地橫亙在她面前的現實。她和阿信還未註冊,法律上她只是阿信的同居女友。對於澄澄來說,她是一個有實無名的「繼母」。
「佢爸爸趕緊嚟……」阿珊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緊緊抓著櫃檯的邊緣,「我……我係佢爸爸嘅女朋友。可唔可以通融下?」
「唔好意思小姐,涉及未成年人醫療程序,我哋要跟指引做。」護士的語氣雖然客氣,但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如果唔係監護人,妳暫時簽唔到入院文件。妳可以喺出面等下,或者叫爸爸快啲嚟。」
那一瞬間,阿珊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她在新聞戰場上可以舌戰群儒,在面對黑心商人時可以無所畏懼,甚至可以跟駱致孝這種大鱷討價還價。但在這個小小的急症室櫃檯前,因為缺少那張薄薄的婚書,她連幫女兒簽個名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隱患」,比那些黑心凍肉更讓她感到寒心。
「我知道了。」阿珊低聲說,轉身離開櫃檯。
她走到角落的自動販賣機旁,靠在冰冷的機身上,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通了阿信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背景依然嘈雜,還有撕膠帶的聲音。
「阿珊?點呀?」阿信的聲音透著焦急。
「澄澄沒事,打咗針瞓緊。」阿珊深吸一口氣,努力不讓聲音裡的哽咽傳過去,「不過……你快啲嚟啦。」
「做咩事?醫生講咗咩?」
「無……」阿珊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眼角有些濕潤,「姑娘話,我唔係監護人,簽唔到字。我……我係閒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阿信顯然聽出了她語氣中的失落與委屈。
「等我。」阿信的聲音變得異常堅定,「我搞掂手尾,飛的過嚟。十分鐘。」
掛斷電話,阿珊看著玻璃倒影中那個穿著寬鬆襯衫、一臉疲態的自己。她突然明白,為什麼有些傳統的東西,比如名分,比如那張紙,在某些時刻會變得如此重要。這不是為了束縛,而是為了在這種無助的時刻,能夠理直氣壯地站在所愛的人身邊,說一句「我負責」。
二十分鐘後。
阿信風塵僕僕地衝進急症室。他身上的白襯衫還帶著工廈的異味和汗漬,頭髮也被風吹得凌亂,但他那雙眼睛在看到阿珊的一瞬間,充滿了歉意與溫柔。
他沒有先去櫃檯,而是大步走到阿珊面前,二話不說,伸手將她用力摟進懷裡。那個擁抱很緊,帶著汗味和塵土味,卻讓阿珊感到無比的安心。
「對唔住,嚟遲咗。」阿信在她耳邊低聲說。
阿珊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悶悶地說:「我無事。你去搞澄澄先。」
阿信鬆開她,用拇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一點淚痕,然後轉身走向櫃檯。
「我係黃靖澄爸爸,黃信陵。」阿信掏出身份證拍在櫃檯上,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頭先嗰位小姐係我未婚妻,亦都係小朋友嘅媽咪。下次如果我未到,麻煩你哋通融下,有咩責任我揹。」
護士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氣勢逼人的男人,又看了看身後那個低著頭的女人,點了點頭,「黃生,麻煩呢度簽個名。」
手續辦得很順利。澄澄的情況也穩定了下來,只是吃了不潔食物引發的腸胃炎,吊完鹽水就可以出院。
病房裡,澄澄的小臉蛋有些蒼白,正在昏睡。黃額娘坐在一旁削蘋果,見兩人進來,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飯堂的無良。
阿信站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拳頭微微握緊。
「阿珊。」阿信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阿珊站在他身後,看著點滴瓶裡的藥水一滴滴落下。
「頭先嗰間工廈,」阿信轉過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阿珊很少見到的冷冽光芒,「裡面啲單據同凍肉,我影咗相。雖然我唔應該外洩資料,但作為老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解鎖,遞給阿珊。
「呢個係供應商名單,如果我無估錯,澄澄學校間飯堂供應商就喺裡面。」
阿珊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那些模糊但關鍵的照片。她的眼神變了,那種受傷的小貓神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獵犬聞到血腥味時的銳利。
這不僅僅是一單關於「黑心肉」的新聞。這是私仇。
「收到。」阿珊握緊手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佢哋敢畀垃圾我個女食,我就要佢哋連垃圾都無得食。」
阿信看著她,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仲有,」阿信補充道,「等澄澄好返,我哋去入紙排期。」
阿珊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排期?做咩?」
「註冊。」阿信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食咩飯,「我唔想下次妳再被人問妳係邊位。妳係黃師奶,係澄澄阿媽。法律上都要係。」
阿珊的眼眶再次紅了。這一次,她沒有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將頭靠在了阿信那充滿汗味的肩膀上。
在這個充滿隱患的城市裡,食物可能有毒,制度可能有漏洞,但至少這一刻,他們之間的連結,終於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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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15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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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的隱患:
本章標題《隱患》有雙重含義:一是社會層面的食品安全隱患,二是家庭層面的法律身份隱患。阿珊在醫院遭遇的身份尷尬,是推動兩人關係走向「法律認可」(結婚)的關鍵催化劑,這比單純的談情說愛更具劇情的推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