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六月十八日,星期日,上午十一時。

中環,駱李林律師行。

平日裡這兒是金融與法律精英廝殺的修羅場,空氣中都飄浮著腎上腺素與咖啡因的味道。但在星期日的上午,這座心臟地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謐,只有中央冷氣那恆定的嗡嗡聲,提醒著這座城市的運轉並未完全停歇。

這家位於甲級寫字樓頂層的律師行,坐擁著維多利亞港最昂貴的海景。這裡的收費標準是按每六分鐘計算的,單以合夥人駱致孝的收費,純粹的法律諮詢便已叫價每小時四千五百元。正常人若在這裡坐上一小時而不談出幾個億的生意,都會有一種「正在被搶劫」的錯覺。

但今天,這裡變成了一間臨時的證婚禮堂。





「信哥,我從來無諗過,我人生第一次入呢啲大行,竟然係為咗做『女家姊妹』。」阿May 穿著一身便服,有些拘謹地坐在真皮會議椅的邊緣,壓低聲音對身旁的阿輝說道。「你就好啦,做姊妹。」阿輝扯了扯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裝,「我被信哥捉嚟做『女家親屬』代表,我都唔知一陣簽名嗰陣隻手會唔會震。」

阿信的一家——黃阿瑪、黃額娘,還有剛出院不久、精神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的澄澄,正坐在會議室的另一側。黃額娘顯然對這個以落地玻璃為牆、卻沒有紅雙喜字貼的地方感到有些不習慣,正小聲地跟黃阿瑪嘀咕著「咁樣算唔算拜堂」。

這場婚禮的促成,本身就是一場博弈。

自從澄澄食物中毒那天,阿信決心要給阿珊一個名分後,這對行動派夫妻立刻登上了政府婚姻註冊處的網站。然而現實給了他們一記悶棍——在這個連打疫苗都要排隊的城市,想搶一個熱門日子的註冊時段,難度堪比搶新樓盤的頭籌。

「排到下年?到時澄澄連三年級都讀完喇。」阿珊當時看著屏幕上的預約爆滿紅字,皺著眉頭說道。於是,一星期前,阿珊那靈活得過分的腦袋便動到了駱致孝頭上。「反正他是律師,應該有執業資格做婚姻監禮人(Civil Celebrant)。」阿珊當時輕描淡寫地說,「而且搵佢,唔使排隊。」





當駱致孝收到阿珊的訊息,要求他這位專門處理上億元商業併購案的合夥人,還要在星期日回來加班做一個收費幾千元的證婚律師時,氣得差點把手裡的萬寶龍鋼筆折斷。他正準備回覆一條充滿法律術語的拒絕信,阿信的電話就打了進來。「駱大狀,唔好咁快拒絕住。」阿信在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既誠懇又帶著一絲狡黠,「阿珊查到了你要嘅野。關於嗰塊棕地。」

「哦?」

「不過資料仲整理緊。佢話,如果你肯做呢個證婚,並且免收嗰筆貴到出煙嘅出場費,佢會將呢份調查報告,連埋之前傾好嘅二十萬專題,當做係你送畀佢嘅結婚禮物。當然,嗰二十萬你要照畀,但嗰份額外嘅情報,當係回禮。」駱致孝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然後笑了。「黃生,你係勒索律師?」

「唔係,呢個係『互惠互利』。況且,睇住我哋成家立室,對你呢種孤家寡人嚟講,都係一種積福。」於是,就有了今天這場荒謬又昂貴的婚禮。

此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駱致孝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炭灰色西裝,白襯衫的領口挺括得像刀鋒一樣。他沒有打領帶,這算是他在星期日加班的一點小小抗議。他手裡拿著法定的結婚證書與文件夾,臉上掛著那種標準的、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但在看到阿信時,眼底還是閃過了一絲「真係拿你哋無辦法」的無奈。





緊接著,阿珊挽著阿信的手走了進來。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平日裡的阿珊,不是穿著寬鬆的 Oversize 襯衫,就是方便行動的牛仔褲白飯魚,主打一個「隨時可以走佬」的鬆弛感。但今天,她徹底變了個人。

她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米白色修身西裙,長度剛好蓋過膝蓋,露出纖細的小腿。腳上踩著一對三吋高的裸色高跟鞋,讓她原本嬌小的身形顯得挺拔修長。頭髮不再是隨意抓起的丸子頭,而是被精心地盤成了一個低髮髻,用一根珍珠髮簪固定。臉上化了淡妝,大地色的眼影暈染出眼神的深邃,一抹豆沙色的唇膏讓她看起來溫婉而大氣。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依然閃爍著精明的光芒,誰都會以為這是一位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阿信則穿著他那套最好的深藍色西裝,雖然不是甚麼名牌,但勝在身形挺拔,加上那股沉穩的氣質,站在盛裝的阿珊身旁,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感。

「嘩……媽咪好靚呀!」澄澄第一個打破了沉默,拍著手叫道。

駱致孝挑了挑眉,目光在阿珊身上停留了兩秒,語氣中帶著一絲調侃:「藍小姐,我記得我講過,妳呢種人,只有攞普立茲獎、結婚,或者瞓入棺材嗰陣,先會正常咁打扮。睇嚟我預言中咗三分之一。」阿珊微微一笑,沒有回嘴,只是輕輕整理了一下阿信的領帶,那種從容與優雅,竟讓駱致孝覺得自己剛才的調侃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開始啦,駱大狀。」阿信握緊了阿珊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過去,「唔好讓老人家等太耐。」儀式簡單得近乎潦草。沒有詩歌班,沒有繁複的誓詞,只有法律規定的程序;但在這間冷冰冰的會議室裡,當阿信和阿珊面對面,跟著駱致孝宣讀那段千篇一律的法定誓詞時,氣氛卻變得異常莊重。

「我請在場各人見證,我黃信陵願以妳藍穎珊為我合法妻子。」





「我請在場各人見證,我藍穎珊願以你黃信陵為我合法丈夫。」

阿信看著阿珊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見過這座城市的太多骯髒與謊言,但此刻,只倒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他們之間不需要「無論富貴貧窮」的虛飾,他們已經一起經歷過天台的風雨、醫院的無助、以及無數次在社會邊緣的掙扎。交換戒指的時候,阿信的手很穩,將那枚款式簡單的白金指環套進阿珊的手指。阿珊的手指冰涼,但在戒指套入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種塵埃落定的重量。

這是一種連繫。不僅僅是法律上的,更是命運上的共生。

「禮成。」駱致孝合上文件夾,乾脆利落地宣佈,「恭喜兩位,依家你們係合法嘅黃生黃太。記得準時交稅。」阿輝和阿May作為見證人,在結婚證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阿輝激動得筆尖真的抖了一下,被阿May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腳才穩住。

儀式結束後,阿信望向兩名「女家親屬」。

「阿輝,阿May,麻煩你哋帶阿瑪、額娘同澄澄去附近飲茶先。我已經訂好咗位,就在轉角嘅『陸羽』。叫最好嘅點心,張單留番畀我。」

「係,信哥!」阿輝如釋重負,趕緊招呼著老人家和小孩離開這個氣場強大的律師樓。





「爸B,你同媽咪唔嚟呀?」澄澄拉著阿信的衣角問。

「爸B同媽咪仲有啲文件要同律師叔叔搞。妳乖,同阿嫲去食燒賣,我哋好快到。」阿信摸了摸女兒的頭。

等到所有人都離開,偌大的會議室裡只剩下阿信、阿珊和駱致孝三人,氣氛瞬間從溫馨切換回了商業談判的冷靜。阿珊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雖然穿著裙子,但那種獵犬般的氣場重新回到了身上。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個文件袋,推到駱致孝面前。

「呢個係結婚禮物嘅回禮。」阿珊淡淡地說。

駱致孝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疊照片和幾張地圖。照片上是幾輛不起眼的冷凍貨車,以及一個位於元朗偏遠處的鐵皮場。「之前澄澄食物中毒,學校飯堂用嘅係一間新成立嘅小型供應商。」阿珊開口解釋,語氣冷靜,「呢間供應商為咗搶客,價錢壓得好低。喺呢個行頭,大供應商有固定嘅利潤空間,無可能陪佢癲。所以我查呢間細公司嘅貨源。」

「結果?」駱致孝翻看著照片。「結果發現,佢哋用嘅根本唔係正常渠道進口嘅凍肉,而係走私貨。」阿珊指著其中一張照片,那是一輛正在卸貨的貨車,「呢條走私線好隱蔽,專門喺深夜運作。而重點係佢哋個中轉站。」阿珊的手指在地圖上的一個紅圈處點了點。

「呢個位於元朗公庵路嘅棕地貨倉。表面上係露天儲物,實際上裡面有幾個改裝過嘅凍櫃,用來儲存呢啲未經檢疫嘅黑心肉。」駱致孝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對公庵路那一帶很熟悉,那是他委託阿珊調查的目標區域之一。

「這個貨倉的擁有人,叫鄧公權。」阿珊拋出了一個名字,「佢係當區鄉事委員會嘅執委,亦都係你嗰份棕地發展計劃中,最大嘅反對聲音之一,係咪?」駱致孝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剛剛成為人妻的女人。他不得不承認,阿珊的嗅覺靈敏得可怕。她竟然從一單看似無關的學校飯堂中毒案,順藤摸瓜,直接挖到了他最頭痛的「釘子」的痛腳。





「非法經營凍房,加上走私兼分銷黑心肉。呢條罪名,足夠讓海關同食環署封咗個場,甚至可以令呢位鄧先生入去坐幾年。」阿珊笑了笑,「只要佢一出事,佢名下嗰啲地權同佢喺鄉委會嘅影響力就會出現真空。呢個對你嚟講,應該比二十萬更有價值。」

「精彩。」駱致孝合上文件,「呢份禮物,我收下了。」

「唔好急住。」阿珊豎起一根手指,「我只係查到呢度。要將成個證據鏈做實,等佢變成一個炸得死人嘅醜聞,我仲需要時間去踩線,拍到佢哋核心交易嘅畫面。鄧公權好謹慎,佢只有起特定嘅大貨到港時先會現身。」

「妳需要幾耐?」

「八月。」阿珊說出了一個時間點,「根據線報,八月尾會有幾批大貨為咗應付中秋檔期而提早進場。到時候,人贓並獲。」

駱致孝點了點頭,「合理。我唔急,只要結果乾淨。」正事談完,阿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他走到阿珊身後,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是一個保護者的姿態。

「駱大狀,交易完成。」阿信看著駱致孝,語氣平靜但有力,「呢份資料畀咗你,阿珊之後嘅調查會更加深入。記得你承諾過嘅說話。呢二十萬係買兇,唔係買命。如果因為你嘅情報失誤或者出賣,令阿珊有任何危險……」





「黃生,今日係你大喜日子,唔好講呢啲唔吉利嘅說話。」駱致孝打斷了他,站起身,向兩人伸出手,「我係一個講契約精神嘅人。既然我哋已經建立咗『連繫』,我會確保我嘅合作夥伴可以生勾勾使呢筆錢。」阿信沒有握手,只是點了點頭。「最好係咁。」他牽起阿珊的手,轉身走向大門。

「行啦,老婆。阿瑪佢哋應該等得急喇。」

「嗯。」阿珊順從地站起來,高跟鞋在長毛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當兩人走出律師樓,站在中環的街頭時,正午的陽光猛烈地灑下來。阿珊瞇起眼睛,看著身邊這個剛剛在法律上成為她丈夫的男人。

「頭先我唔握手,係咪好無禮貌?」阿信突然問。

「有少少。」阿珊笑了,「不過好型。」

「我哋要去飲茶,隻手要留番嚟夾蝦餃,唔想有銅臭味。」阿信理直氣壯地說。

阿珊挽緊了他的手臂,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在這座鋼鐵森林裡,他們依然渺小,依然要面對無數的隱患與博弈,但那枚指環的冰涼觸感提醒著她——從今以後,無論面對的是黑心肉還是棕地惡霸,她都不再是一個人。

這是一種連繫,比任何利益交換都要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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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292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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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澄澄七歲,當前(2017年6月)是小二。如果排到明年(2018),她確實升三年級,這個「三年級」的說法凸顯一位難求的荒謬感,也更符合阿珊那種稍帶誇張的吐槽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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