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九十章:十五
灣仔,「爆點」傳媒總部。
這是一間隱藏在舊式商業大廈裡的網媒公司,空氣中長期瀰漫著咖啡渣、杯麵和過期報紙混合的獨特氣味。自從幾個月前那個關於金宵大廈的專題引爆網絡後,這裡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那種讓伺服器瀕臨崩潰的流量盛況。
總編輯倫誕坐在那張快要被他體重壓垮的人體工學椅上,看著電腦屏幕上那條像死人心電圖一樣平穩的點擊率曲線,愁得連頭頂僅存的幾根毛髮都好像要離他而去。
這兩個月,阿珊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除了偶爾回覆幾個「嗯」、「哦」的單音節訊息,這個「流量女王」完全處於失聯狀態。倫誕雖然是老闆,但在阿珊面前,他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負責簽支票的打雜。
「唉,珊姐呀珊姐,妳再唔返黎,我哋就要轉行賣涼茶啦……」倫誕對著空氣哀嚎。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大門被「砰」一聲推開。
沒有預約,沒有敲門,甚至連腳步聲都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慵懶。阿珊走了進來。
今天的她,打扮得……非常「居家」。或者說,是非常「隨便」。
她身上披著一件明顯大過碼的男裝風衣(倫誕認得那是某個戶外品牌,這肯定不是她的),裡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背心,下身是一條寬鬆的運動褲,腳上踩著一對人字拖。頭髮隨意地用一支原子筆盤在腦後,幾縷髮絲垂在鎖骨上。
但最攞命的是,倫誕那雙閱人無數的毒辣眼睛,只需一秒鐘掃描,就發現了一個令他血壓飆升的事實——這姑奶奶裡面是真空的。
那件薄背心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布料下的輪廓若隱若現,那種毫無防備的鬆弛感,配合她那張冷豔又帶著幾分剛睡醒的臉,簡直就是一顆行走費洛蒙核彈。
「睇夠未呀?倫總。」阿珊走到倫誕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目瞪口呆的胖子。
「呃……珊、珊姐,好耐無見,妳……妳個造型好特別喎。」倫誕嚥了口口水,視線艱難地從某個危險區域移開,強裝鎮定,「最近忙緊咩大茶飯呀?公司啲細路等到頸都長埋啦。」
「大茶飯就無啦,不過有單野要你哋跟。」阿珊懶理他的廢話,直接進入主題,「由今日開始,調晒所有人手,跟我去深水埗。」
「吓?」倫誕愣了一下,「深水埗?又係嗰啲舊樓重建?上次年廿八那單新聞,我哋派咗阿強去啦,除咗食塵同影到幾個阿伯鬧交,個點擊率低到我想喊呀。妳知啦,觀眾鍾意睇煽情嘢,唔係睇石屎……」
「我話去就去。」阿珊打斷了他,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今次唔係睇石屎,係睇人。我要做一個深水埗保育團體的大起底。我要知『群深』、『水保』同『聚埗』這三班人,每日食咩、見過邊個、錢從何來、背後有無金主,連佢哋屙尿向左定向右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倫誕面露難色,開始擺起老闆款:「珊姐,妳知唔知咁要幾多資源?依家市道艱難,我哋唔可以隨便燒錢……」
「燒錢?」阿珊冷笑一聲,身體前傾,那是獅子撲兔的前奏,「上次金宵嗰單專題,你賺咗幾多廣告費?你當我死㗎?我依家俾條路你行,你同我講市道艱難?你信唔信我聽日就帶隊過檔去隔籬台,保證你下個月就要執笠食穀種?」阿珊的氣勢實在太強,加上那個極具侵略性的前傾動作,風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那裡面的風景更是……
倫誕的視線不受控制地被那個深淵吸引,腦子瞬間短路,嘴裡下意識地蹦出一句:「珊姐……妳、妳走光……」
「啪!」
一聲清脆得如同鞭炮般的耳光聲響徹整個辦公室。外面的小編和攝影師們集體縮了縮脖子,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埋頭狂打鍵盤。倫誕摀著火辣辣的左臉,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阿珊慢條斯理地拉攏風衣領口,臉上沒有一絲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女王般的睥睨:「醒未?醒就同我滾出去開會。十分鐘後,我要見到所有能動的人都在會議室。」說完,她轉身走向會議室,那背影瀟灑得像剛殺完人的俠女。
倫誕揉著臉,看著那個背影,心裡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敬意(和恐懼)。這就是阿珊,一個能穿著睡衣來上班、一巴掌把老闆打醒、然後帶著全公司去衝鋒陷陣的瘋女人。
「係!即刻黎!」倫誕從椅子上彈起來,大吼一聲,「全部人!會議室!快!」
晚上八時,灣仔天台屋。
阿信拖著疲憊的身軀爬上樓梯。背上的傷雖然好得七七八八,但稍微大動作一點還是會隱隱作痛。今天回了一趟法院處理文件,坐了一整天,腰骨都硬了。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天台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夾雜著小孩子的尖叫和男人的喝斥聲。
「又搞咩呀?」阿信眉頭一皺,加快腳步推開鐵閘。
眼前的景象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片場。原本整潔的天台此刻像個小型戰場。幾張膠凳翻倒在地,曬衣架歪在一邊。就在這片狼藉的中心,兩個穿著同一款灣仔區津貼小學校服的孩子正扭打在一起。其中一個自然是他的寶貝女兒澄澄,這隻平日在學校裝淑女的小野貓,此刻正騎在一個男孩子身上,雙手死死揪住對方的領帶,嘴裡還喊著:「吐出來!你同我吐出來!」
而被她壓在身下的男孩子,長得白白淨淨,像個文弱書生,但反抗起來卻異常狠辣。他雙腳死死盤住澄澄的腰,一手護住嘴巴,另一隻手正掐著澄澄的手腕,兩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竟然是勢均力敵,誰也奈何不了誰。
「放手!兩個都同我放手!」
駱致孝和黃信瑜正滿頭大汗地試圖將這兩隻小野獸分開。駱致孝一手夾住那個男孩的腰,信瑜則抱住澄澄的腋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兩人強行拆開。
「駱大狀?」阿信看著滿頭大汗、西裝都被扯歪了的駱致孝,不禁愣住了。就在這時,阿珊也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阿信身後。她剛搞定公司的佈局,還穿著那套令人想入非非的「居家服」。
「澄澄?」阿珊看著披頭散髮的女兒,又看看那個滿臉怒容的男孩,腦子一轉,猛地拍了一下額頭,「死火!我唔記得接放學!」原來,今天是年十五,黃額娘一早就帶著黃阿瑪回鄉下還神去了。阿珊這個大忙人一工作起來就六親不認,完全忘了女兒還在學校。澄澄也是個狠角色,發現爸媽沒來,爺嫲電話不通,她沒哭也沒鬧,直接打給了信瑜姑姐。
至於那個男孩,正是陳明道的兒子,陳文遜。陳明道兩公婆今日突然有急事過澳門(據說是賭廳那邊有點狀況),又不想讓手下那班紋身大漢去學校嚇親老師,於是這差事就落到了「表叔」駱致孝頭上。駱致孝去到學校,才發現這兩個小鬼竟然讀同一間津貼小學。雖然不同班,但也算校友。既然都要接,信瑜便提議乾脆帶回天台屋,等阿信他們回來再算。
本來兩個孩子還算相安無事。陳文遜安靜地在角落看書,澄澄則在玩她的iPad。壞就壞在一鍋湯圓上。
今天是元宵節,駱致孝也是盡責,親手煮了一鍋芝麻湯圓。他很公平,一人一碗,每碗五粒。「到底做咩事打交呀?」阿信走過去,按住還要衝上去咬人的澄澄,沉聲問道,「妳發完狂未,妳失唔失禮?」
澄澄氣鼓鼓地指著陳文遜,眼眶紅紅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佢食咗我粒湯圓!」陳文遜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領帶,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冷冷地說:「係妳搶我嗰粒先。」
原來,陳文遜吃東西慢條斯理,細嚼慢嚥。澄澄這個「大胃王」三兩下就把自己那碗幹光了,看見陳文遜碗裡還剩下一粒圓滾滾、白胖胖的湯圓,那條饞蟲瞬間就把理智吃掉了。她趁陳文遜低頭喝湯之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湯匙「劫」走了那最後一粒湯圓,並且光速塞進嘴裡。
這一舉動,徹底觸犯了陳文遜的底線。這小子平時看著像隻綿羊,但骨子裡那是陳明道的種。你可以打他,但不可以搶他的食物,尤其是他特意留到最後享用的那一口。
於是,大戰爆發。
「妳搶人嘢仲咁大聲?」阿珊走過來,戳了戳澄澄的額頭,但語氣裡完全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有點想笑,「黃生,你個女似足你,見到好嘢就唔放過。」
「咩似我唔似妳呀?黃太。」阿信沒好氣地白了老婆一眼,「上次邊個搶我最後一舊燒肉?」
「我那是幫你試毒!」阿珊理直氣壯。
另一邊,駱致孝看著那個一臉不忿的陳文遜,又看了看阿信夫婦,禮貌地笑了笑:「黃生、黃太,真係唔好意思,搞亂咗你哋個場。呢個係我表姪,叫陳文遜。」
「叫人啦。」駱致孝拍了拍文遜的肩膀。陳文遜看著阿信和阿珊,瞬間收斂了剛才的兇狠勁,乖巧地鞠了個躬:「叔叔、姨姨,對唔住,打攪晒。」這小子的變臉速度,比澄澄還快。剛才還是隻炸毛的小狼狗,現在又變回了那個彬彬有禮的小學生。
「唔緊要,細路仔玩得興奮啫。」阿信客氣地回應,心裡卻暗暗驚訝。這兩個細路剛才打成平手,澄澄雖然野,但這男仔防守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駱致孝拉開,還真不知誰輸誰贏。
「駱大狀,唔好意思,要你幫手湊女。」阿信對駱致孝始終保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感,「既然都黎齊人,不如留低食餐便飯?反正今日元宵。」
「無問㑯,多謝晒。」駱致孝也不推辭,看著這兩個剛才還打生打死,現在又因為一鍋新湯圓而安靜下來的小鬼,笑道,「呢兩個小朋友真係有潛質,一個搶得快,一個守得穩。最緊要係變臉變得夠快,前一秒打交,後一秒就可以扮乖。」
「係呀,所以話依家啲細路,唔簡單。」阿信也笑了笑,意有所指。
這一晚,灣仔天台屋的燈光格外明亮。大人們圍坐一桌,雖然駱致孝和阿信立場不同,但在這張飯桌上,他們只是兩個看著孩子胡鬧的長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這對「金童玉女」的破壞力。
而兩個孩子則被安排在另一張小桌子上,對著一碗新煮好的湯圓。澄澄盯著陳文遜碗裡的湯圓,蠢蠢欲動。陳文遜護著碗,眼神警惕,手裡緊緊握著湯匙,像握著一把刀。
這兩個孩子,一個披著天真爛漫的皮,內裡是貪婪與衝動;一個披著斯文儒雅的皮,內裡是陰狠與執著。他們就像這座城市的縮影——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永遠湧動著爭奪與對抗的暗流。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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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吐槽】
阿珊的「戰衣」:阿珊這套「居家服」殺傷力太大。大碼男裝風衣+真空背心,這種穿搭非常符合她那種不拘小節又自信爆棚的性格。倫誕的反應是全港男人的真實寫照——想看又不敢看,被打了還得說是。
湯圓引發的血案:上次是桂花糕,今次是湯圓。這兩個小孩的樑子算是結下了。澄澄搶食的理由很簡單——嘴饞;文遜反擊的理由也很簡單——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