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年廿八那場「石屎雨」之後,深水埗的空氣並沒有因為農曆新年的到來而變得清新,反而更加混濁。

岸然的倒台,就像一條鯨魚殞落,屍體滋養了無數的小魚小蝦。「群深」這塊招牌雖然還掛著,但核心已經四分五裂。原來那些覺得岸然「不夠盡」的武鬥派中堅,嫌棄舊組織太多顧忌,拉大隊走了出來,成立了「水保陣線」。這班人清一色黑衫黑褲,開口閉口就是「勇武抗爭」,在通州街橋底和南昌街一帶劃地為王,手段比以前更狠,動不動就踢鐵閘、噴紅油。

而另一批覺得「群深」太過政治化、不夠「落地」的文青系成員,則組成了「聚埗公房」。他們走的是所謂「個人化抗爭」路線,在舊區搞什麼「廢墟導賞團」、「社區種植實驗」,實際上就是霸佔空置舖位搞文藝沙龍,用軟對抗的方式癱瘓店鋪運作,彷彿大學選學生會一樣,打著保育旗號,爭取大眾支持。

當然,最現實的問題是錢。從前「群深」獨攬的那筆來自幕後金主(據說是某個西方的基金會)的財政支援,現在被攤分成了三份。資源少了,爭奪自然更激烈。這幾天的深水埗,就像戰國時代,你方唱罷我登場,好不熱鬧。

大年初一,柴灣興華邨。





相比起深水埗的烏煙瘴氣,這裡充滿了傳統屋邨的年味。紅紙揮春貼滿了鐵閘,走廊裡飄著煎年糕和蘿蔔糕的油香。

黃阿瑪家裡,電視機正播著賀歲節目,鑼鼓喧天。但客廳裡的畫面卻有點「反常」。

平時在家裡總是「攤屍」等食的阿信,今天依然「攤」在沙發上,不過是因為背脊那大片未散的瘀血。而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阿珊,竟然端著一碗剝好的開心果,一顆一顆地餵進阿信嘴裡。

「阿哥,你使唔使咁歎呀?」剛進門的黃信瑜看得直搖頭,挽著駱致孝的手臂笑道,「受傷大晒咩?」

「係大晒㗎。」阿信嘴裡嚼著開心果,含糊不清地說,「妳試下俾石屎砸下?阿媽,妳話係咪?」





正從廚房端著一大盤齋菜出來的黃額娘,今天難得地沒有開啟「嘮叨模式」。她看著兒子那蒼白的臉色,雖然心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抵你死嘅,逞英雄。好彩祖宗保佑,如果唔係我依家要裝香俾你食呀。」

話雖這麼說,但她放在阿信面前那碗齋菜,冬菇是最多的,髮菜也是最大坨的。

「Auntie,新年快樂,身體健康。」駱致孝文質彬彬地送上禮盒,那是頂級的日本乾瑤柱和花膠。

「哎呀,阿Lok,你也太破費了。人黎就得啦,仲帶咁多嘢。」黃額娘笑得見牙唔見眼。雖然她知道這個「未來女婿」身家厚得嚇人,而且手段狠辣(聽說把自己親戚都送進監獄了),但在她面前,駱致孝永遠是那個謙遜有禮的後生仔。

客廳一角,澄澄正坐在小板凳上,托著腮,一臉生無可戀。





「澄澄,做咩嘴扁扁呀?」信瑜走過去,捏了捏姪女的臉蛋,「新年流流唔開心?」

「我想去逗利是……」澄澄長嘆一口氣,指了指沙發上的殘廢老豆,「但係爸B行唔郁,媽咪又要照顧佢。我自己去,佢哋又話危險。」

往年這個時候,阿信會帶著澄澄掃蕩整座興華邨,那是她一年一度的「財富積累」黃金期。現在財路被斷,小姑娘自然愁雲慘霧。

信瑜眼睛一轉,看了看身邊的駱致孝,笑道:「咁樣啦,姑姐帶妳去一個地方。嗰度有好大個花園,仲有個小朋友同妳差唔多大,妳去同佢玩,順便逗利是,好唔好?」

「真係㗎?」澄澄眼睛一亮,「有無糖食?」

「有,仲有桂花糕。」駱致孝蹲下身,微笑著說,「不過嗰個小朋友好靜,妳唔好嚇親人。」

午後,中半山駱家大宅。

雖然是農曆新年,但這座偌大的豪宅卻顯得有些冷清。自從前年的爭產風波後,駱致孝雷厲風行地清理門戶,大房和三房的人死的死、坐牢的坐牢、流亡的流亡。如今這宅子裡,只剩下二房這一脈。





不過今天,客廳裡倒是多了幾分人氣。

駱老太穿著一身暗紅色的旗袍,精神奕奕地坐在主位上。在她對面,坐著現任「洪興」龍頭陳明道,以及他的妻兒。

陳明道是駱老太的親姪子,也是她在娘家那邊最親近的後輩。這兩年駱家發生巨變,陳明道在背後出了不少力,兩家的關係比以前更加緊密。

「二姑媽,這是阿敏親手燉的燕窩,妳趁熱試下。」陳明道指了指身邊那位溫婉的女子。誰能想到,這位在江湖上呼風喚雨的大佬,在長輩面前卻是一副乖巧姪兒的模樣。

「好,好。」駱老太笑得合不攏手,「明道呀,你有心啦。阿Lok平時忙,這間屋冷清清,難得你哋一家大細過黎,我先覺得似過年。」

這時,門鈴響起。駱致孝和信瑜帶著澄澄走了進來。

「媽,我有個驚喜俾妳。」駱致孝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個穿著紅色小棉襖、紮著兩個丸子頭的精靈女孩。





「哎呀,這係……」駱老太眼睛一亮,她認得信瑜,但這小女孩倒是第一次見。

「伯友,呢個係我阿哥個女,我姪女澄澄呀。」信瑜推了推澄澄,「帶佢黎同妳拜個年。澄澄,叫嫲嫲。」

「嫲嫲新年快樂!祝妳青春常駐,荷包常滿!」澄澄那張嘴甜起來是可以殺死人的,加上她那個可愛的造型,瞬間就把駱老太的心融化了。

「乖!真係乖!」駱老太連忙從手袋裡掏出一封厚厚的利是,「黎,這是嫲嫲俾妳的,快高長大!信瑜呀,妳個姪女真係精靈,唔似我屋企那兩件『化骨龍』,走晒之後靜英英。」

澄澄接過利是,偷偷捏了一下厚度,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大廳的另一邊,陳明道的兒子正安靜地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他叫陳文遜,今年八歲,穿著整齊的小西裝,正低頭看著一本圖畫書。他那文靜俊秀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是陳明道那種放養式教育的產物,反而像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小紳士。

「澄澄,妳去同哥哥玩啦。」信瑜拍了拍澄澄的肩膀。

澄澄看了一眼那個安靜得像尊佛像的男孩,撇了撇嘴,但還是跑了過去。





大人們的世界總是充滿了枯燥的話題。

駱致孝將陳明道和信瑜引到了大廳一側的吧枱。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一邊喝酒,一邊看著客廳裡的老人和小孩。

「深水埗這兩日好熱鬧喎。」陳明道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語氣淡然,「聽講『群深』散咗?」

「散係散咗,不過係散開晒黎搞事。」駱致孝抿了一口酒,嘴角掛著一絲冷笑,「依家分成『水保』同『聚埗』兩派。一派玩暴力,一派玩文藝。對於班街坊黎講,這比之前得一個岸然更加煩。」

「亂係好事。」信瑜靠在吧枱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之前岸然想做『大台』,反而令政府有談判對象,亦令我有法律上的針對點。依家佢哋化整為零,各有各做,反而令局勢變得混亂無序。」

「無序,即係恐慌。」駱致孝接過話頭,「『水保陣線』班人日日去騷擾商戶,搞到店舖做唔住;『聚埗公房』就霸佔空舖,搞到業主收唔到租。再加上年廿八那場石屎雨,依家深水埗班舊樓業主,心態已經崩潰。」

陳明道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所以,你打算幾時出手?」





「唔急。」駱致孝看著窗外,「等佢哋再搞多個正月。等到班業主求神拜佛想有人收購的時候,我哋先做救世主。到時個價,我話事。」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陳明道舉起酒杯,「阿Lok,你這招『以毒攻毒』,夠絕。」

「彼此彼此。」駱致孝碰了碰杯,「聽講你那邊都在收風,這班新興的小社團,背後的水喉好似依然係同一條?」

「嗯,分了三份。」陳明道點點頭,「那班外國人好聰明,知道分散投資。不過水雖然係同一條,但人心隔肚皮。等到錢唔夠分的時候,佢哋自然會鬼打鬼。到時我哋只要稍微撥下火……」

三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這就是資本與權力的遊戲,外面那些熱血青年以為自己在爭取未來,殊不知自己只是棋盤上的棋子,還是隨時可以被棄掉的那種。

就在大人們談笑風生的時候,露台那邊的氣氛卻突然變得緊張起來。

工人姐姐剛端來一盤精緻的桂花糕,放在陳文遜和澄澄中間的小圓桌上。盤子裡只有四塊。

澄澄剛才已經以風捲殘雲之勢吃了兩塊,陳文遜則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塊。現在,盤子裡只剩下最後一塊晶瑩剔透、散發著清香的桂花糕。

澄澄舔了舔嘴唇,眼神鎖定那塊糕點。她剛才沒吃夠,這東西甜而不膩,比家裡的年糕好吃多了。

陳文遜合上書,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澄澄,然後緩緩伸出手,顯然也對這最後一塊糕點有興趣。

「我要!」澄澄大喝一聲,先下手為強。

她雖然沒正式學過武,但天天看著阿信打太極,耳濡目染下,出手竟然帶著幾分章法。她左手畫了個圓,試圖撥開陳文遜的手,右手直取桂花糕,這一招有點像太極的「攬雀尾」起手式,雖然稚嫩,但勝在靈活。

然而,陳文遜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面對澄澄的攻勢,這個一直安靜得像個書生的男孩,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他沒有躲閃,而是坐姿一沉,手肘猛地向內一夾,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一股無形的勁力從他瘦小的身體裡爆發出來。

「啪!」

兩隻小手在半空中相撞。

澄澄感覺自己的手像是撞上了一塊鐵板,被震得微微發麻。而陳文遜則借著這股力,手腕一翻,一招標準的「頂肘」,不但化解了澄澄的攻勢,還順勢將她的手格開。

這是八極拳的架勢!

「咦?」澄澄不服輸的勁頭上來了,「你有兩下喎!」

她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擺出阿信教她的起手式,雖然只是花架子,但氣勢十足。陳文遜也站了起來,雙腳不丁不八,重心下沉,那是一副隨時準備衝撞的「貼山靠」雛形。

一個靈動如水,一個不動如山。

「喂喂喂!停手!」

就在兩個小傢伙準備為了最後一塊桂花糕大打出手的時候,駱致孝和陳明道已經衝了過來。

「做咩事呀?」信瑜連忙拉住澄澄,「為咗食嘢打交?羞唔羞家呀?」

「佢搶我塊糕!」澄澄指著陳文遜告狀。

「係妳食咗兩塊先。」陳文遜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完全不像剛動過手的樣子。

陳明道看著自己兒子,又看了看那個張牙舞爪的澄澄,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有意思!」陳明道摸了摸兒子的頭,轉頭看向信瑜,「阿瑜,估唔到妳個姪女都幾夠薑喎。這手太極雖然係花拳繡腿,但個膽色唔錯。」

「係呀,跟佢老豆學壞晒。」信瑜無奈地搖頭,但眼裡卻透著一絲驕傲。

駱致孝這時已經從工人姐姐手裡接過一盤新的桂花糕,笑著放在桌上:「好啦好啦,大把有得食,唔使爭。一人一盤都得。」

澄澄看到新糕點,立刻收了架勢,變臉比翻書還快:「多謝Uncle Lok!」

陳文遜也收斂了氣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塊糕點,斯文地吃了起來,彷彿剛才那個眼神銳利的小武者從未存在過。

看著這兩個孩子,駱致孝若有所思。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然後看著窗外深水埗的方向,「看來這句話,無論係大人世界定係細路仔世界,都係通用。」

在這個混亂的新年伊始,舊的勢力正在瓦解,新的勢力正在形成。而在這豪宅的落地窗內,下一代的較量,似乎也在這一塊桂花糕的爭奪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阿信在興華邨養傷,享受著難得的家庭溫暖;駱致孝在中半山佈局,等待著最佳的收割時機;而深水埗的街頭,那些穿著黑衣或文青裝扮的年輕人,正以為自己在創造歷史。

殊不知,歷史的洪流,從來都不在他們手中。

(待續)

【字數統計:2880 字】

【劇情吐槽】
陳文遜的「反差萌」:
這個名字改得好,陳文遜(Man Shun),聽起來又斯文又謙遜,但出手就是剛猛的八極拳。這種「名不符實」的反差,跟澄澄那種「名符其實」的精靈古怪形成了鮮明對比。八極拳的「頂肘」和太極的「攬雀尾」在餐桌上過招,是小孩子版本的「獅子山下比武」。

深水埗的「戰國時代」:
「水保」和「聚埗」的分裂,加上幕後金主的分散投資,這個局勢描寫得很到位。這不再是單純的警民衝突,而是變成了社區內部的混戰。這種混亂正是駱致孝等待的「收購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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