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九十二章:最好
深水埗,福華街。
這是一條混雜著電子零件味、咖哩魚蛋香和陳年坑渠氣味的街道。在這裡,六十年老字號「仁樂豆漿」的招牌被油煙燻得發黃,那幾個隸書大字雖然還勉強撐著幾分古早味,但明眼人都知道,這間舖頭的靈魂早就死透了。
自從第二代掌舵人李大樂接手後,那種凌晨三點磨豆的隆隆聲就成了絕響。現在後巷堆著的,不再是原本的一袋袋黃豆,而是一箱箱印著簡體字的批發豆漿粉和預製豆腐花。所謂的「古法製作」,不過是將這些工業製品倒進那個充滿裂痕的舊木桶裡,再用高價賣給那些來尋找集體回憶的遊客。
李大樂並不在意味道,他更在意的是如何用「老店告急」這張牌來延續他的奢靡生活。直到今天,債務的雪球終於滾到了他無法忽視的地步。
一輛不起眼的政府車輛停在路口。
黃信陵(阿信)推開車門,深水埗那種特有的嘈雜聲浪瞬間湧入耳膜。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背部那道隱隱作痛的舊患提醒著他年廿八在福榮街發生的事。那天為了救那個被岸然推去送死的學生,他硬生生用背部承受了落下的石屎衝擊。
那次經歷讓他看透了一件事:有些人為了利益,是可以毫無底線地犧牲別人的。
「波士,真係唔好意思,要你親自出馬。」跟在身後的是 Gigi,執達主任組裡年資最淺的高級主任。她抱著文件夾,神色有些緊張,畢竟今天的陣仗有點大。
「無計啦,阿輝佢哋去晒元朗同上水掃場,鬼叫今日咁好日,個個債主都趕住這幾日收樓。」阿信語氣輕鬆,完全看不出傷癒後的虛弱,「當係散下步囉,我都好耐無黎福華街。」
兩人走到「仁樂」門前,卻發現這裡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並不是來買豆漿的人龍,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政治騷」。
店舖門口拉起了一條紅色的橫額,上面寫著「捍衛社區老店,抵抗無良迫遷」。橫額下站著一排穿著整齊藍色背心的人,背心上印著「建設力量」和「社區幹事」的字樣。
站在最中間的,是一個年約三十歲、梳著油亮西裝頭的男子。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臉上掛著一種自以為充滿親和力、實則油膩得令人反胃的笑容。
他就是這一區新上任的社區幹事,樊棟。
「各位街坊!各位傳媒朋友!」樊棟拿著大聲公,聲音激昂得像是在紅館開演唱會,「今日,我樊棟站在呢度,唔係為咗博宣傳,係為咗公義!仁樂豆漿服務咗深水埗六十年,係我哋集體回憶嘅一部分。依家,有財務公司要收佢鋪,要趕絕呢份人情味,我哋絕對唔會應承!」
阿信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表演,示意隨行的警員先不要動。
李大樂站在樊棟身後,那一臉「苦大仇深」的演技堪稱影帝級別。他穿著那件穿了幾十年的破爛白底衫,眼角甚至還擠出了幾滴淚水,對著鏡頭哭訴:「我只係想做豆漿……我想留住阿爸個招牌……但係財務公司逼得太緊,息口又高,我真係無路行……」
「大家聽到未?」樊棟立刻接過話頭,一隻手搭在李大樂肩膀上,彷彿他是救世主,「李老闆嘅眼淚,就係對呢個冷血社會嘅控訴!我樊棟雖然只係一個小小嘅社區幹事,但我對深水埗嘅感情係真嘅!」
接著,樊棟開始了他的「高光時刻」。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鏡頭,一臉深情地說:「其實我同深水埗好有淵源。大家見我三十歲出頭,其實我起呢區服務咗好耐。就講西灣河地鐵站……啊唔係,深水埗地鐵站,我細細個就開始爭取要在呢度起地鐵,爭取咗二十幾年,終於見到今日交通咁方便。呢份堅持,我會同樣用嚟守護仁樂豆漿!」
阿信眉頭微微一挑。深水埗站一九八二年通車,這條友今年三十歲,即是一九八八年出世。如果他真的爭取了二十幾年,那他應該是在還是蛋白質的狀態,或者剛滿一歲還在食奶嘴的時候就開始寫信去地鐵公司?這份早熟的政治覺悟,果然是天賦異稟。
這還沒完。
有記者問道:「樊生,但係今次係商業糾紛,你作為社區幹事介入,其實對飲食業嘅運作熟唔熟㗎?」
樊棟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呢個你問得好!我雖然無做過飲食生意,但我好鍾意去旅行,去過好多國家食好西。既然我咁鍾意食野又鍾意旅遊,我覺得我絕對有資格代表飲食業界同旅遊業界發聲!我對食嘅要求好高,仁樂嘅豆漿係我飲過……最有層次感嘅!」
Gigi 在阿信身後忍不住「噗」了一聲笑出來:「波士,佢知唔知自己講緊咩?」
「佢唔知,但佢覺得自己講得好有道理。」阿信淡淡地說,「呢個先至係最可怕嘅地方。」
就在這時,另一波人馬殺到。
「地產霸權!還我街道!」
一陣熟悉的口號聲響起,阿珊在遠處的車裡看到,正是「聚埗公房」的阿鴨帶著那班文青趕到了。
這真是一個荒謬的畫面:平時在網上互罵的「建制派」和「本土文青」,此刻竟然為了同一間賣化工豆漿的黑店,站在了同一條陣線上。
阿鴨拿著手機正在直播,一見到這場面,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衝上前:「各位網友,你哋睇下!建制派雖然平時無用,但今日都要出黎做樣。但我哋聚埗公房唔同,我哋係真心守護本土文化!呢間店係深水埗嘅靈魂,絕對唔可以執!」
樊棟見有人來搶風頭,立刻提高了音量,試圖壓過阿鴨:「無論係邊個,只要係幫李老闆嘅,我都歡迎!我哋要團結!面對執法者嘅打壓,我會盡我最大嘅努力!」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用一種以為自己是奧巴馬的語氣,爆出了那句金句:
「I will try my breast!」全場靜默了一秒。
阿信終於忍不住了,他輕輕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帶著那種標誌性的、溫和得讓人心寒的微笑,穿過人群,走到了這場鬧劇的中心。
「唔好意思,借借。」阿信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警員們心領神會,迅速拉起封鎖線,將圍觀的人群隔開。
樊棟正沉醉在自己的「Breast」演講中,突然看到一個著西裝的高大男人站在面前,下意識地問:「你係邊位?我哋在這裡進行緊調解……」
「調解?」阿信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樊生,我係高等法院助理總執達主任黃信陵。我手上有法庭頒布嘅封鋪令。我想請教下,你打算用咩身分,去『調解』一張有法律效力嘅法庭命令?」
樊棟愣了一下,隨即擺出官威:「黃主任係嘛?凡事有商量。李老闆係一時周轉不靈,我哋正在幫佢申請緊中小企基金……」
「樊生。」阿信打斷了他,語氣依然溫柔,像是在教導一個智力有缺陷的學生,「第一,你剛才話你爭取深水埗站爭取咗二十幾年。深水埗站一九八二年通車,當年你應該仲係液體狀態,或者最多只係一歲。除非你有特異功能可以穿越時空,否則你嘅誠信在呢一點上已經破產。」樊棟的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
「第二,」阿信轉向阿鴨,看著這個舉著手機的文青女,「妳口口聲聲話這間店係本土靈魂。妳有無入過去廚房睇過?妳知唔知這間店已經三年無入過一粒黃豆?佢哋賣緊的係大陸批發的豆漿粉沖劑。妳所謂的『守護本土』,原來係守護緊一堆工業化合物同謊言?」阿鴨的直播鏡頭抖了一下,嘴硬道:「你……你呢啲係抹黑!味道係主觀嘅!」
「味道係主觀,但欠債係客觀。」阿信收起笑容,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兩人,「第三,亦係最重要嘅一點。李大樂先生唔係因為經營困難而欠債,佢係因為在澳門賭博輸咗六百萬,先至抵押間舖。呢件事,法庭文件寫得清清楚楚。」他側過身,讓出身後那位一直沉默的債權人代表——一個穿著普通恤衫、滿臉無奈的中年男人陳生。
「陳生,麻煩你同呢兩位『社會賢達』解釋下,李大樂欠你哋公司幾多錢,同埋佢點解欠錢。」債權人陳生走上前,只是用一種疲憊至極的聲音對著眾人說:「各位,我哋唔係大財團,我哋都係做小額貸款生意。李大樂三年前開始去澳門賭,輸光咗家底,連伙計嘅強積金都供唔起。我哋俾咗佢好多次機會,但他轉頭又拿錢去賭。我哋都要食飯,都要向股東交代。」
全場嘩然。
剛才還一臉正氣的樊棟,此刻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他轉頭看向李大樂,李大樂則心虛地避開了眼神,原本那副可憐相蕩然無存。
「仲有,樊生。」阿信最後補了一刀,語氣充滿了關切,「英文唔好唔緊要,可以講中文。Try my best 係盡力,『搓』 my breast……係搓我嘅乳房?雖然我唔知你想搓邊個嘅乳房,但起公眾場合講呢啲,似乎有礙觀瞻。」
周圍的記者和街坊爆出一陣哄笑。Gigi 趕緊低下頭,肩膀劇烈抖動,忍笑忍得好辛苦。
樊棟這下連耳根都紅透了,支吾以對:「我……我口誤!總之……總之我會關注事件!」
說完,他灰溜溜地帶著那班穿藍背心的助理,鑽出人群想溜走。
「未住。」阿信叫住了他,「樊生,雖然你想走,但阻礙公職人員執行職務係刑事罪。啱啱你係帶頭擋起門口。如果你依家離開,我會視為你放棄阻礙,但如果你再踏前一步,我就會叫阿Sir請你返差館飲咖啡,順便教你讀英文。」樊棟僵在原地,最後只能悻悻地揮手:「我哋去……去那邊視察衛生!」然後落荒而逃。
阿鴨見勢色不對,也收起手機,嘟囔著「資本主義打手」之類的廢話,帶著人迅速散去。
「好,做野。」阿信轉過身,恢復了那副專業冷靜的模樣。
他沒有多餘的動作,指示 Gigi 開始清點店內的資產。那些積滿油垢的桌椅、還沒開封的「特級豆漿粉」,每一件都被貼上了封條。陳生在一旁看著,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無奈。他知道,就算賣光這些破爛,也不夠填那六百萬的坑,甚至連阿信這次出勤的行政費都要倒貼。
「這就係佢哋口中的『最好』。」阿信看著這一切,搖了搖頭,「一班無知的人,推舉一個無能的人,去守護一個無恥的人。深水埗,真係越來越精彩。」清點完畢,阿信親自將大門拉上,鎖好,貼上法庭封條。
Gigi 一邊收拾文件,一邊小聲問:「波士,頭先個社區幹事……第日真係會有人選佢?」
「會。」阿信看著門外那些還沒散去的街坊,眼神變得深邃,「因為對於某啲人黎講,真相唔重要,最緊要有戲睇。只要有人肯上台扮小丑,台下面就會有人拍爛手掌。」他走出店鋪,陽光刺眼。對面的馬路上,《爆點》的車剛好駛過。阿珊與阿信隔著車窗對視了一眼,雖然沒有說話,但阿信知道,阿珊肯定也看了一場好戲。
而在這場鬧劇背後,那個一直躲在暗處的「管家」,或許正拿著一個信封,準備去慰勞那位「搓乳房」的樊大幹事。畢竟,要培養出這麼一個極品的「廢物」來攪局,也是需要成本的。
【字數統計:2980 字】
【劇情吐槽】
「Try my breast」的核彈級笑話:
這絕對是年度最佳笑話。在幾十個鏡頭和幾百個街坊面前,樊棟的政治生涯(如果有這東西的話)基本上已經被阿信這一句話宣判了死刑。這種低級錯誤比任何政綱都要致命,因為它暴露了這個人的底蘊是零。
阿信的「液體」論:
「當年你應該仲係液體狀態」這句話太損了。用物理狀態來羞辱對方的年齡和智商,既優雅又刻薄。這完美展現了阿信作為高級公務員的修養——罵人不帶髒字,但句句穿心。
陳生的悲哀:
這段寫得很真實。債權人贏了官司,卻輸了錢。他還要支付執達主任的行政費,最後拿回一堆不值錢的豆漿粉。這就是現實世界的殘酷,法律可以給你公義,但未必能給你回本。而樊棟和阿鴨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們只在乎有沒有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