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九十三章:落區
深水埗的空氣,永遠混雜著一種獨特的發酵味道。那是舊樓渠管滲出的霉味、街邊車仔檔的咖哩香、還有電子零件長期受熱散發出的松香氣味交織而成的「人氣」。
二零一八年三月三十日,復活節假期。
對於這個充滿宗教意味的節日,陳明道毫無感覺。對他這種在刀尖和資產負債表上行走的人來說,復活只是一個商業概念。不過,今日他難得清閒,身邊沒帶那些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只牽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九歲,眼神卻深邃得像個小老頭的男孩——他的獨子,陳文遜。
父子倆剛從深水埗港鐵站的出口走出來,就被洶湧的人潮吞沒。
「這就是深水埗。」陳明道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休閒襯衫,在這堆穿著背心短褲的街坊中顯得格格不入,但他那種與生俱來的上位者氣場,自動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微妙的真空帶,「文遜,你看周圍。」
陳文遜背著一個單肩包,目光冷冷地掃過四周。他沒有像普通小孩那樣被街邊花花綠綠的玩具吸引,反而盯著路邊幾個神色閃縮、正在派發黃色小卡片的男人。
「嗰幾個係『長興』的人?」陳文遜突然開口,聲音稚嫩但語氣篤定,彷彿在評論一間經營不善的子公司。
陳明道微微挑眉,「點睇出來嘅?」
「眼神閃縮,只敢在死角位派野,見到軍裝行過就扮睇電話。而且佢哋手法好低莊。」陳文遜一臉嫌棄,帶著一種家族傳承的優越感,「同我哋屋企的生意比,差太遠。」
陳明道笑了,那是一種後繼有人的滿意。「無錯。長興係傳統字頭,以前靠收陀地、開賭檔起家。但佢哋不懂轉型。你看那些舊樓,以前是他們最大的資產,現在市區重建局一入場,一張收地令,佢哋就連渣都無得剩。」
他帶著兒子轉入鴨寮街,指著遠處那些還在舊樓門口把風的古惑仔:「佢哋以為藏得深就安全,其實係將自己困死在籠裡面。但我哋洪興唔同,我哋將非法變成合法,再用合法的手段去運作。這就是『進化』。」
陳文遜看著那幾個還在用最原始方式搵食的古惑仔,冷冷地吐出了兩個字:
「落後。」
陳明道大笑起來,拍了拍兒子的頭。九歲的孩子,能看出家族生意與競爭對手的優劣,這比考第一名更讓他高興。
「行啦,講咁多生意經,肚唔肚餓?」
陳文遜摸了摸肚子,點點頭。
兩人轉入桂林街。這裡的小食店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滷水味。陳明道熟門熟路地來到一間老字號的魚蛋檔前。
「要咩?」
「牛丸。要多蔥。」陳文遜回答得很精準。
就在陳明道掏錢的時候,一個嬌小的身影突然像一陣風似的竄到了陳文遜旁邊。那是一個年紀相若的小女孩,紮著馬尾,身法靈活。
緊接著,藍穎珊(阿珊)也跟了上來。她今日帶女兒黃靖澄(澄澄)來深水埗買勞作材料。阿珊一眼就認出了前面那個穿著整齊的小男孩——那是之前元宵節她忘記接放學,被駱致孝和信瑜接回灣仔天台的那個「表姪」。
「咦,文遜?」阿珊有些驚訝,隨即看向站在男孩身邊的那個高大男人。她從未見過陳明道,只覺得這個男人氣宇軒昂,看起來非富即貴,心想這應該就是駱大狀的那位表哥或表弟。
但澄澄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認親」上。她一雙大眼睛死死盯著陳文遜手裡剛接過來的那杯熱騰騰的牛丸,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年初一在駱家全盒搶桂花糕、以及元宵節在天台搶湯丸的「仇恨」。
那是宿敵的味道。
陳文遜敏銳地感覺到了殺氣。他轉過頭,看清了來人是黃靖澄,原本冷漠的臉上瞬間拉起了警報。
「又係妳?」陳文遜退後半步,雙手護住紙杯。
「咁啱嘅?」阿珊走上前,對著陳明道禮貌地點點頭,「你是文遜的爸爸?你好,我是澄澄媽咪。我哋見過文遜。」
陳明道也回以一個得體的微笑,雖然他不認識阿珊,但既然能叫出兒子名字,自然是兒子的社交圈:「你好。咁巧在深水埗撞到?」
大人們在寒暄,小孩們卻已經進入了戰備狀態。
澄澄看著那杯牛丸,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她腳下微微一沉,這是一個太極散手的起手式,雖然只是個架子,但重心已經壓低。
「喂,分粒黎食下。」澄澄說得理直氣壯。
「這係我的資源。」陳文遜寸步不讓,八極拳的樁功讓他站得穩如泰山,「年初一妳搶咗最後一塊桂花糕,元宵妳食多我兩粒湯丸。今日這杯牛丸,妳休想動。」
「陳文遜,你小氣!」澄澄嬌叱一聲,右手如靈蛇出洞,想去拿竹籤。
「無可能。」陳文遜手腕一翻,一招「搨掌」格開了澄澄的手,同時腳下一個滑步,將牛丸護在身後。
就在兩個「武二代」準備在熙來攘往的桂林街上演第三次「食物戰爭」的時候,一個煞風景的身影橫插了進來。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臂紋身的大漢。他穿著一件印著骷髏頭的黑色緊身T恤,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走路搖搖晃晃,手裡拿著半瓶啤酒。這是一個典型的「長興」末流古惑仔,也就是陳文遜口中「落後」的那種人。
大漢似乎喝得有點高,走路不帶眼,一頭撞向了正全神貫注防備澄澄的陳文遜。
啪!
一聲脆響。陳文遜手裡那杯死守的、熱騰騰的、加了多蔥的牛丸,在空中劃出一道淒美的弧線,然後全部傾灑在地上。
時間彷彿靜止了三秒。
陳文遜看著地上的牛丸,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實體化。這是他的戰利品!是他對抗黃靖澄的防線!
澄澄也愣住了。雖然那是陳文遜的牛丸,但在她眼裡,那是她「預定」的獵物。現在竟然被人浪費了?
兩個小孩猛地抬起頭,目光如炬,同時射向那個大漢。
「你賠!」澄澄指著大漢,聲音清脆而響亮。
「道歉。」陳文遜的聲音則低沉陰冷,拳頭已經捏緊。
那大漢「喪標」愣了一下,借著酒意,那股流氓氣勁上來了。他掃視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兩個家長。一個是斯文白淨的陳明道,一個是嬌小的阿珊。
「屌你老母!你整污糟我對鞋呀!」喪標大吼一聲,唾沫橫飛,「你知唔知我係邊個?我係長興『喪標』!你兩個細路撞過黎,依家仲叫我賠?」
他一步步逼近陳明道,用手指戳向陳明道的胸口:「喂,四眼仔,識唔識做呀?這對鞋幾千蚊㗎,拿五千蚊出來做湯藥費,如果唔係今日你哋休想行出桂林街!」
周圍的食客紛紛退避。阿珊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大漢,心裡暗暗搖頭。雖然她不認識陳明道,但作為駱大狀的親戚,怎可能沒點背景?這古惑仔真是瞎了眼。
陳明道看著那根快要戳到自己衣服的手指,眉頭微微皺起。他最討厭別人用手指指著他。
「五千蚊?」陳明道淡淡地重複了一句,「你看起來,真的好落後。」
「你講咩話?」喪標怒了,揮起拳頭就想往陳明道臉上招呼。
就在那拳頭揮出的一瞬間,陳明道動了。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起手式。他的左手看似隨意地一抬,卻快如閃電,精準地格開了喪標的拳頭。緊接著,他的右手化作劍指,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探出。
八極拳,閻王三點手。
第一點,截腕;第二點,封穴;第三點,並指如刀,輕描淡寫地印在了喪標的橫膈膜位置。
這一招,如果是全力施為,能直接讓人心臟驟停。但陳明道留了手,只用了三成力。
「呃……」
喪標連慘叫都發不出來,整個人氣息一滯,雙腿一軟,像一攤爛泥般跪倒在地上,捂著胸口劇烈地乾嘔起來。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陳文遜眼睛一亮,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父親出手。那種乾淨利落,正是洪興比長興優勝的證明——實力,不需要張揚。
澄澄也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型,然後轉頭對阿珊說了一句最高的評價:
「嘩……媽咪,這個叔叔有爸B一半咁勁喎!」
在澄澄的世界觀裡,爸爸黃信陵是宇宙最強,能有爸爸一半,已經是人類的巔峰了。
陳明道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手,隨手丟進垃圾桶。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個喪標,語氣依然溫和:
「返去問下你大佬,邊個係陳明道。如果佢覺得這五千蚊值得拿,叫佢親自黎搵我。」
喪標驚恐地抬起頭,雖然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什麼,但本能告訴他,快跑。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鑽進人群跑了。
「無事嘛?」阿珊這時才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欣賞。
「無事,嚇親小朋友唔好。」陳明道轉過身,臉上的煞氣瞬間消失。他看了看地上那攤牛丸,又看了看一臉不爽的兒子和還在吞口水的澄澄。
「老闆,再來兩杯牛丸。一杯多蔥,一杯……」他看向澄澄。
「我要多辣!」澄澄立刻舉手,毫不客氣。
陳明道笑了笑,付了帳,親手將兩杯熱騰騰的牛丸遞給兩個小朋友。
「拿,這次拿穩。」
「多謝你呀,陳生。」阿珊拉過澄澄,改口稱呼,「既然係文遜爸爸,咁大家都不算外人。澄澄,講多謝。」
「多謝叔叔!」澄澄接過牛丸,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口,暫時放下了與陳文遜的恩怨。
「小事。」陳明道微微頷首,並沒有因為對方認識駱致孝而多作攀談。他和駱致孝雖然是親戚,但在外面,他習慣保持低調,「既然買到野食,我哋先行一步。文遜,行啦。」
陳文遜捧著失而復得的牛丸,警惕地看了澄澄一眼,眼神彷彿在說「下次再戰」,然後跟著父親轉身離開。
阿珊看著父子倆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媽咪,那個叔叔出手好快。」澄澄一邊食一邊點評,「不過都係無爸B咁有型。」
「妳就只係識得爸B。」阿珊好笑地戳了戳女兒的額頭,「不過這個陳生,看起來唔簡單。文遜在那種家庭長大,難怪性格咁古怪。」
她搖搖頭,暫時將這段插曲拋諸腦後。反正今日的重點是去鴨寮街買那些能讓女兒安靜半天的勞作材料。
兩對父子/母女,在桂林街的十字路口分道揚鑣。雖然這次只是偶然的交集,但在這深水埗的棋盤上,每一顆棋子都在按照自己的軌跡移動,等待著下一次或許不再是「買牛丸」這麼簡單的碰撞。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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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數統計:3020 字】
【劇情吐槽】
1. **「有爸B一半咁勁」的含金量**:
澄澄這句評價太精警了。在她的認知裡,阿信是無敵的(畢竟是會飛簷走壁救人的執達主任)。陳明道能拿到「50%阿信」的評分,已經是對外人的最高讚譽。這也側面反映了阿信在她心中的地位是絕對不可動搖的。
2. **陳文遜的「階級鄙視」**:
這九歲小孩太早熟了。他看長興不是看「壞不壞」,而是看「落不落後」。一句「我哋屋企的生意」直接道出了他對洪興作為現代化黑幫的認同感。這孩子長大後絕對是個比他爸更狠的角色——用Excel表來管理社團的那種。
3. **三次「食物戰爭」**:
從桂花糕到湯丸再到牛丸,澄澄和文遜的樑子算是結大了。這兩個小朋友的互動非常有張力,一個是太極散手的靈動(搶),一個是八極拳的穩重(護),連搶食都打出了武俠片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