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七年八月十五日。

柴灣興華邨,酒樓。

九年的光陰,足以讓一個嬰兒長成小學生,也足以讓當年在強颱風「山竹」下拼命護妻的那個躁底執達主任,鬢角染上了幾分風霜。

「黃信陵,你隻眼可唔可以唔好咁樣?」

藍穎珊一邊夾起一隻晶瑩剔透的蝦餃,一邊沒好氣地用筷子尾敲了敲老公的手背,「你個死人樣嚇親隔離枱個阿婆喇。」





阿信收回了那道像雷達一樣死死鎖定酒樓入口的視線,無奈地嘆了口氣。

十八歲的澄澄(黃靖澄),剛拿完點心回來。她完美繼承了亡母一諾那副標緻清麗的五官,但氣質卻完全是阿珊的翻版——鬆弛、隨性。今天因為慶祝她考入香港大學法律系,這位準大學生穿了一件露腰的短 T-shirt,配上一條剪裁貼身的牛仔褲,青春無敵的線條引得路過的食客頻頻回頭。

「條腰露晒出嚟,成何體統。」阿信低聲咕噥,手裡的茶杯捏得格格作響,「信唔信我買件避彈衣俾佢著?」

坐在阿信旁邊,九歲的弟弟黃諾藍翻了個白眼。

這個小傢伙長得跟阿信簡直是一個餅印印出來的,連那條毒舌都是黃家一脈相承。





「阿爸,你就收皮啦。」諾藍一邊給爺爺黃阿瑪夾燒賣,一邊老氣橫秋地說道,「家姐考到港大法律系,著靚啲有咩問題?你自己老土就唔好阻住地球轉。再講,你以前追阿媽嗰陣,阿媽著得仲少啦,你又唔見你去買避彈衣?」

「你個衰仔……」阿信剛想發作,澄澄已經坐了下來,將一籠排骨「砰」一聲放在枱面。

「嘈咩呀?幾十歲人仲同個細路鬥嘴。」澄澄一邊飲茶,一邊斜眼看著老父,「阿爸,我都未驚你驚咩啫?我都成年啦。」

「咳咳!」坐在主位的黃阿瑪乾咳了兩聲,打斷了這場日常鬧劇,「好啦好啦,今日係喜事,嘈咩啫?食嘢!」

黃額娘也笑瞇瞇地給孫女夾菜:「係囉,澄澄叻女,第時做大律師,專門幫人打官司。」





就在這時,酒樓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喂,呢邊呀!」

阿信的妹妹信瑜,挽著老公駱致孝走了進來。兩位都是全港收費最高檔次的商業事務律師,駱致孝更是名門駱家的掌舵人,但回到興華邨,他們也就是普通的兒子和女兒。跟在他們身後的,還有正在扭計要玩手機的表弟仁禮,以及一個身形挺拔的少年。

那少年穿著一件簡單的深色 Polo 恤,沒戴眼鏡,眼神清澈但深邃,見到長輩立刻微微鞠躬:「黃公公、黃婆婆,世伯、伯母。」

他是陳文遜。

「文遜都嚟呀?快啲坐,飲咩茶?」黃額娘見到這個少年,笑得合不攏嘴。

陳文遜是駱致孝那邊的表侄,因為父母長期在外地工作,便寄住在駱家。這孩子從小就表現得沉穩,讀書成績好到嚇人,今年跟澄澄同屆,也考入了港大,讀精算。

「多謝黃婆婆,普洱就得。」陳文遜禮貌地坐下,動作乾淨利落,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淡定。





「扮嘢。」澄澄一邊啃排骨,一邊細細聲哼了一句。

這兩個人簡直是天生的冤家。從小學就在灣仔官立小學同校,中學又是同學。不知道是不是八字不合,兩人見面就互窒。

「恭喜妳,入到法律系。」陳文遜坐下後,對著澄澄淡淡地說道,「希望妳個腦轉得快過妳隻手,唔好第時喺法庭上面講唔贏就打個法官。」

「陳文遜,你信唔信我依家就打死你?」澄澄手裡的筷子差點就飛了過去。

「好啦好啦,一人少句。」阿珊連忙出來打圓場,心裡卻覺得好笑。這對「青梅竹馬」,怎樣看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張力。

這頓早茶在吵吵鬧鬧中度過。阿信看著這一大家子人,雖然嘴上囉嗦,但眼角的皺紋裡還是藏不住笑意。九年前那場風暴後,日子回歸平淡,這才是最真實的幸福。

飲完茶,阿珊和信瑜夫婦陪著黃額娘先上樓回家休息。





黃阿瑪則站起身,拍了拍阿信的肩膀:「阿信,落樓下公園鬆動吓?食咗幾籠燒賣,積住積住。」

「好呀,阿爸。」

一行男人帶著幾個小的,浩浩蕩蕩來到興華邨樓下的公園。

公園中央的空地上,一老一中兩代高手搭上了手。

黃阿瑪年近八十,但腰馬依然穩如磐石。他雙手如封似閉,輕輕一搭,就化解了阿信試探性的推勁。

「個膊頭鬆返啲啦喎。」黃阿瑪笑著說道。

「退步咗啦,以前反應快好多。」阿信笑了笑,腳下畫圓,身形微沉,一記「擠」勁湧出。兩人的動作看起來慢吞吞的,但在行家眼裡,每一個細微的重心轉換都蘊含著數十年的功力。

另一邊,幾個小的也沒閒著。





諾藍看著爺爺和爸爸推手,覺得技癢,便拉著表弟仁禮也比劃起來。

這可不是亂玩。黃家的孩子,從小就被阿信逼著站樁、練架子。諾藍雖然才九歲,但架勢已經有板有眼。

「表弟,小心啦!」諾藍大叫一聲,學著老豆的樣子,雙手一按。

誰知他火候未到,這一下「按」勁用力過猛,完全沒收住。

仁禮雖然也跟著學過兩下,但畢竟年紀小,又是個溫室小花,被諾藍這一下推得失去重心,「啪」一聲跌坐在地上。

「哇——!」

仁禮看著擦破皮的手掌,張大嘴巴,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正在推手的阿信和黃阿瑪立刻停了下來。

「黃諾藍!你做咩推表弟!」

一聲嬌叱,澄澄比誰都快。她幾步衝過去,扶起地上的仁禮,轉頭就對著弟弟開火,「你知唔知你出手重呀?玩都要睇住人架!同表弟道歉!」

諾藍自知理虧,縮了縮脖子,但嘴硬的毛病又犯了:「我……我都唔係特登嘅,係佢自己馬步唔穩……」

「你仲駁嘴?」澄澄柳眉倒豎,抬手就要去扭諾藍的耳朵。

就在這時,一隻手橫插進來,擋在了諾藍面前。

是陳文遜。

「算啦,細路仔玩下啫,佢都唔係有心。」陳文遜語氣平靜,護著身後的諾藍,「妳做表姐嘅,駛唔駛咁惡?」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澄澄哪條神經,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爆發。

「陳文遜,你行開!」澄澄瞪著他,「我教細佬,關你咩事?」

「諾藍無做錯,我有權保護佢。」陳文遜寸步不讓,眼神裡沒有絲毫退縮。

「保護?好呀,我睇你點保護!」

話音未落,澄澄的眼神變了。

原本那種少女的嬌蠻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專注的冷靜。她左腳踏前半步,身形一側,右手成拳,一記太極拳中的撇身捶,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劈陳文遜的頸側。

這一招快、準、狠,完全是阿信當年的真傳!

在旁邊看戲的阿信和黃阿瑪同時眉毛一挑。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攻勢,陳文遜卻沒有絲毫慌亂。

就在澄澄的拳勁即將劈中的瞬間,他不退反進,腳下猛地一跺,整個人像一座山一樣撞入澄澄的中門。

左手手肘硬生生頂開了澄澄的撇身捶,右手成掌,帶著一股剛猛無匹的勁風,直取澄澄胸前。

硬開門!

那是八極拳特有的剛猛,與太極的柔勁截然不同。

澄澄心中一驚,感覺到對方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身體的肌肉記憶比大腦反應更快。她腰胯猛地一轉,利用旋轉的離心力避開了正面的衝擊,同時左手蓄力,準備變招搬攔捶迎擊。

就在兩人的拳掌即將再次互撼的瞬間——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戰局。

「停!」

阿信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兩人中間。他左手輕輕一搭,接住了澄澄的拳,像接住一片落葉般將勁力卸入腳下泥土。

另一邊,黃阿瑪則是一手抓住了陳文遜的手腕,微微一抖,就將那記剛猛的攻勢化解於無形。

「好啦好啦。」黃阿瑪笑呵呵地放開手,「一家人切磋,點到即止,點到即止。」

陳文遜立刻收手,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兩位長輩低頭道:「對唔住,黃公公,世伯。一時收唔住手。」

澄澄則氣鼓鼓地甩了甩手,瞪了陳文遜一眼:「死牛一面頸,蠻力!」

阿信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那個深藏不露的陳文遜,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這小子的發力方式……剛猛短促,這不是一般的花拳繡腿,這是真正練家子的底子。

他轉頭看向黃阿瑪,老爺子正摸著鬍鬚,笑得意味深長,顯然也看出了門道。

這時,諾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拉了拉阿信的褲腳。

「老豆……」諾藍嚥了一口口水,「原來家姐同文遜哥哥……咁好打架?」

阿信摸了摸兒子的頭,目光投向遠處那蔚藍的天空。

陽光透過樹葉灑落下來,斑駁陸離。公園裡,阿伯們在下棋,師奶們在閒聊,細路仔在追逐打鬧。

這就是江湖嗎?

以前他以為,江湖是刀光劍影,是十號風球下的天台死鬥,是黑白分明的正邪對立。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對鬥氣的年輕冤家,看著老父慈祥的笑容。

他突然明白,江湖從來沒有消失。

它只是藏在了一盅兩件的早茶裡,藏在了公園的推手裡,藏在了下一代的打打鬧鬧裡。

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

只不過,對於現在的黃信陵來說,這個江湖,不再是腥風血雨,而是充滿了煙火氣的——

生活。

「好啦,返去啦。」阿信拍了拍手,對著眾人說道。

澄澄和陳文遜互哼了一聲,各自轉頭,但腳步卻不約而同地跟上了大隊。

風起了,吹散了夏日的悶熱。

這就是他們的武林。這就是他們的江湖。

(全書完)

【字數統計:2850 字】

【劇情吐槽】
「八極」對「太極」:
雖然沒有明寫陳文遜的背景,但他那幾下動作(跺腳、頂肘、硬開門)已經把「八極拳」的味道寫出來了。這跟澄澄的太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剛猛如火,一個柔中帶剛。這對冤家以後有的打(也有的愛)。

阿信的「世伯視角」:
阿信最後看陳文遜的眼神很有趣。他看出這小子「好打」,而且是真功夫,但他不需要去查戶口。在江湖上,身手就是名片。這種「心照不宣」的處理,比把洪興背景寫出來更有味道。

日常即江湖:
沒有轟轟烈烈的結尾,只有一家人吵吵鬧鬧地從公園回家。這正是這部小說最核心的價值觀——無論外面風雨多大,最後都要回歸到這份「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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