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林,妳的江湖: 第一百一十七章:返工
二零一八年九月十七日。
這一天,香港發生了兩件不可思議的大事。
第一件事,是超強颱風「山竹」過後,全港交通癱瘓。東鐵線倒塌的大樹壓斷了高壓電纜,路面滿目瘡痍,巴士大部份停駛。然而,這座以勤奮(或者說是對工作有一種病態執著)著稱的城市,打工仔們並沒有因此停下腳步。有人徒手攀越倒塌的大樹,有人在如廢墟般的月台上擠得像沙甸魚。有人拍下了一張照片:在仿如災難片現場的倒塌樹幹叢林中,無數西裝筆挺的人正艱難地跨越障礙,這張圖後來被配上強而有力的兩個大字——「返工」,瞬間贏盡全港社畜帶淚的掌聲與共鳴。
第二件事,發生在金鐘道政府合署的高層辦公室裡。
執達組的行政部門收到了一份來自助理總執達主任黃信陵的申請——病假。而且不是半天,是一口氣請了三天。
整個辦公室的同事都以為自己眼花,甚至有人懷疑系統出了錯。那個傳聞中風雨不改、連發燒都堅持回來審閱文件的「鐵人」黃信陵,竟然請病假?這簡直比天文台掛十號波更讓人難以置信。
但事實上,阿信現在真的不想動。
灣仔,阿信與阿珊的家中。
窗外的世界依然是一片狼藉,雖然風球已經除下,但街道上還是堆滿了斷枝殘葉。屋內卻安靜得可怕,只有冷氣機發出輕微的運轉聲。
阿信坐在客廳那張單人梳化上,手裡拿著一杯暖水,眼神死死地盯著睡房的門口。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偶爾會下意識地按一下胸口。昨天那個白眉拳高手的幾記重拳,雖然沒有打斷他的骨頭,但那種透體的勁力還是讓他痛得夠嗆。他沒有什麼神功護體,純粹是因為練了三十幾年太極,骨架比一般人硬淨,加上皮糙肉厚特別能捱打罷了。胸口那一大塊瘀青,讓他每次深呼吸都隱隱作痛。
不過,這點痛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真正讓他「請病假」的原因,現在正乖乖地躺在睡房的床上,連轉身都不敢太大聲。
阿珊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透過門縫偷看坐在客廳像尊門神一樣的老公。
她這次是真的怕了。
回想起昨天撤離時的情景,阿珊至今還心有餘悸。當時阿信帶著她和阿鳳母子翻過矮牆,在狂風暴雨中艱難地回到地面。好不容易等到救援車輛將阿鳳母子送走,阿珊剛想鬆一口氣,小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下身有一股溫熱流出。
「老公……肚痛……」
這句話簡直比十號風球還要有破壞力。阿信當時的表情,阿珊發誓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恐怖。那不是憤怒,那是純粹的恐懼。
他二話不說,一把將她橫抱起來,不顧自己身上的傷,衝向倫誕那輛已經被風吹得像破爛一樣的七人車。
「開車!即刻去急症室!如果佢有事,我殺咗你!」
倫誕被阿信吼得魂飛魄散,在那種滿地塌樹的路況下,硬是發揮出了賽車手的潛能,一路響號衝到了最近的醫院。
急症室裡人滿為患,全是風暴中受傷的市民。但阿信那個樣子實在太嚇人,加上阿珊是孕婦,醫護人員優先處理了她的情況。
經過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的檢查,醫生終於走了出來。
「胎氣受動,有輕微滲血。」醫生推了推眼鏡,嚴肅地看著這對狼狽的夫妻,「孕婦受到過度驚嚇和劇烈運動引致。好彩送來得快,暫時無大礙。但必須絕對臥床休息至少三天,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打安胎針,開三天假。」
聽到「無大礙」三個字,阿信整個人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靠在牆上滑了下來。
然後,就是現在這個局面。
倫誕昨天載他們回來後,阿信將阿珊所有拍到的片段記憶卡全部沒收,扔給倫誕,只冷冷地說了一句:「搞掂佢。唔好俾任何人知道我在場。」
倫誕那時候看著阿信的眼神,就像看著一隻剛吃飽但隨時會再咬人的獅子。他連連點頭,拿著記憶卡就逃命似地跑了。他很清楚,阿信這個人,比那些社團大佬更危險。那些人要錢,阿信是要命——如果你動了他老婆的話。
自從踏進家門那一刻起,阿信就進入了「禁言模式」。
他不說話,不罵人,甚至連眼神交流都少得可憐。他就只是執行醫囑:絕對臥床。除了去廁所和洗澡,阿珊只要腳一沾地,阿信就會像鬼魅一樣出現在她面前,面無表情地把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然後繼續回到門口坐著。
這是 PTSD 的防禦機制全開。在阿信的潛意識裡,只有將阿珊徹底鎖定在視線範圍內的絕對安全區,他才能緩解那種「即將失去」的焦慮。阿珊試過幾次想賣萌求饒,拉著他的手說對不起,但阿信完全沒有反應,只是冷冷地把手抽回來,繼續盯著她。
阿珊在床上翻了個身,無聊得快要長蘑菇。她拿起放在床頭的平板電腦,點開了新聞 APP。
雖然倫誕被阿信嚇得半死,而且從星期六被抓壯丁開始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睡過覺,但這傢伙的工作能力確實沒話說,甚至可以說是超額完成。
《爆點》的頭條新聞已經炸開了鍋。
標題很聳動:《深水埗保育戰變天台困獸鬥!踢爆假保育真收地,政黨棄子發爛渣!》
阿珊點開影片。倫誕剪接得非常麻利,節奏緊湊得像荷里活大片。
影片一開始就是昨天十號風球下,天台屋頂被掀翻的驚心動魄畫面。接著鏡頭一轉,是 Sophie 帶來的打手強行破門,以及樊棟那個瘋子堵死出口、甚至想將人扔下街的瘋狂舉動。
倫誕很聰明,他完全剪掉了阿信出手的畫面,只保留了兩幫人馬互毆、阿鳳母子哭喊、以及最後眾人狼狽撤離的背影(經過模糊處理)。
緊接著,畫風一轉,變成了深度的調查報導。
「大家以為這只係單純嘅保育偽人大戰社區幹事?錯啦。」影片旁白是倫誕那把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
畫面切入了之前阿鴨和台生的報導片段(有關阿鴨和台生的報導)。這些舊片段被重新剪輯,與昨天 Sophie 的畫面並列。
最後,是一組重磅的偷拍鏡頭。
那不是什麼高級會所,而是就在深水埗、太子一帶不起眼的街頭茶餐廳,或者是人來人往的咖啡店角落。
鏡頭裡,Sophie、之前的阿鴨、還有台生,分別在不同的時間點,與同一個外國男人見面。那個男人戴著鴨舌帽,穿得很隨意,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遊客或者久別重逢的老友。他們有時在喝奶茶,有時在街邊抽煙聊天,看起來毫無殺傷力。
但字幕卻冷冰冰地打出真相:「同一黑後黑手,一人分飾多角。美資背景神秘人 Mark Sam,就係起街頭巷尾操控三個所謂『保育』團體,左手反對,右手收購,玩殘深水埗舊區。」
這個報導一出,網絡上瞬間炸了。
評論區一片罵聲:
「嘩!原來全部都係做戲!個 Sophie 平時扮晒聖女貞德,原來係收錢做嘢!」
「Mark Sam 係邊個?美國佬?有無搞錯,十號波都不放過對孤兒寡母?呢班人還有沒有人性!」
「阿鴨同台生之前扮到咁清高,原來都係同一班人!」
阿珊滑動著屏幕,看著那些新聞後的即時動態。
Sophie 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平時最喜歡在鏡頭前穿著套裝講「社會責任」的她,連一個字聲明都沒有發。她在「群深」辦事處的電話無人接聽,網站也因為流量過大而癱瘓。據說有些「群深」的核心幹事今早想回辦公室拿文件,結果被憤怒的街坊圍堵,最後要報警才能脫身。
至於樊棟,下場更慘,但也更乾脆。
他並不是什麼無名小卒,而是隸屬於一個建制派的大黨。這類大黨平時最講究形象工程,樊棟作為他們推出來在深水埗「插旗」的社區幹事,本來是想借著趕走「群深」來拿政治資本。
但現在,這場「天台真人騷」成了他的催命符。
報導出街不到兩小時,該黨的高層就召開了緊急記者會。
「本黨對於樊棟先生在颱風期間嘅極端行為深表震驚及極度遺憾。」發言人一臉嚴肅,甚至還帶著點「清理門戶」的決絕,「樊棟先生嘅行為純屬個人操守問題,嚴重違反本黨服務市民、維護法紀嘅宗旨。本黨決定即時開除樊棟嘅黨籍,並已主動聯絡警方,提供相關資料,要求盡快將涉嫌危害公眾安全、涉嫌非法禁錮嘅人士繩之於法。」
這就是大黨的生存智慧。有事第一時間割席,絕不拖泥帶水。樊棟昨晚在天台的那場直播 Show,最終成了送他入獄的呈堂證供。至於他背後有沒有金主,大黨隻字不提,反正樊棟這隻棋子已經廢了,直接丟進垃圾桶就好。
阿珊嘆了口氣,放下了平板。
這就是她想要的真相,這就是她冒著生命危險拍回來的東西。雖然揭穿了這場騙局,也看著這兩幫人得到了應有的報應,但看著這些人的下場,她並沒有感到太多的快感。
這時,房門輕輕被推開。
阿信走了進來。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瘦肉粥,還有一杯暖水。
他依然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伸手探了探阿珊的額頭,確認沒有發燒後,才稍微鬆開了緊鎖的眉頭。
「老公……」阿珊伸出一隻手,試圖去拉阿信的衣袖,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點撒嬌的味道,「我知錯啦……你原諒我啦……」
阿信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堅持。
他輕輕撥開了阿珊的手,指了指那碗粥,嘴裡只吐出一個字:
「食。」
然後轉身,走回客廳,繼續他的「門神」崗位。
阿珊看著那個略顯落寞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她知道,這次是真的傷到他的心了。那個在天台上如戰神般將兩個高手打得落花流水的男人,此刻卻像個受驚的孩子,只能用這種極端的控制來確認她的安全。
她乖乖地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著粥。
窗外,颱風過後的陽光終於穿透雲層,照在了這座傷痕累累但依然運轉的城市上。無數人正在為了「返工」而拼命,而這個全香港最愛返工的公務員,卻為了她,將自己囚禁在這幾百呎的斗室之中。
這大概就是屬於黃信陵的,最笨拙也最深沉的溫柔。
【字數統計:3050 字】
【劇情吐槽】
大黨的「光速割席」:
樊棟的結局非常寫實。大黨才不會為了你一個社區幹事去背黑鍋,尤其是這種涉嫌刑事(非法禁錮、危害公眾安全)的醜聞。樊棟以為自己是個角兒,其實在黨眼裡就是個隨時可以扔掉的避孕套。這段描寫很乾脆,符合政治現實。
阿信的「病假」與 PTSD:
阿信請三天病假這個細節,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說明問題。對於一個工作狂來說,這就是天塌下來的大事。而他在家裡的表現,那種無聲的壓迫感,完全展現了他內心的恐懼。這不是冷戰,這是他在自我療癒,同時也在療癒這段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