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沒想到自己會習慣這樣的晨起與夜歸。自火災案發以來,日夜流轉彷彿被某種無形的膠質黏住,凝滯在相同的節奏裡——既不加速,也不停歇,只是反覆、沉默、精準地輪轉。每天清晨六點不到,我便打卡走進控制室,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盡的冷氣與咖啡餘味。同事們零散坐在各自座位上,螢幕幽幽發光,映在疲憊的眼底,像一盞盞未熄的守夜燈。有時我會恍惚覺得,人生早已不是活生生的流動,而是一張被反覆填寫、自動校驗、無限循環的電子表格:檢查監控畫面、回覆緊急通告、備份系統日誌、確認巡檢記錄……一項接一項,環環相扣,容不得遲疑,更不允許停頓。

這幾天,公司因火災與後續列車運行混亂,整體運作全面緊縮。主管的眉頭幾乎沒舒展過,例會時間硬生生拉長了一小時,連茶水間的閒談都少了。我剛在監控台前站定,手裡那杯熱咖啡還只啜了第一口,盧主管已帶著筆記本快步走來,把大家迅速攏成一圈,開始逐條檢討昨日事故的應變疏漏。

「最近系統檢查,你記得一定要拿最新版報表來覆核。」他板著臉叮嚀我,語氣尚未到責備的程度,卻比以往更沉、更重,像一塊壓在話尾的鉛墜。

「我明白,主管。」我客氣回應,同時腦中已自動展開今日的執行清單:需核對的異常時段、新近的人員異動、待追蹤的操作記錄、尚未釐清的權限異常……思緒如齒輪咬合,一環扣緊一環。

早會結束後不久,技術組主機那邊傳來消息:昨夜執行備份恢復時,竟意外補回了失火當日那段曾被標記為「資料損毀」的監控影像——系統在凌晨例行更新任務前一分鐘,自動觸發了一次緊急快照,畫面雖極其模糊,卻清晰捕捉到一個黑影,倏然閃過餐廳後方的走廊轉角。





我立刻調出這段畫面,指尖在鍵盤上懸停半秒,才點下播放鍵。心口微微一緊,像被無形的手攥住——那是一個男士身影,短髮、中等身材,穿著深藍色職工工作服,肩背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布包,動作利落,毫不遲疑,從餐廳側門一閃而入,直奔後廚方向。畫面只持續三幀,卻像一枚釘子,牢牢楔進我的視網膜。

「技術部剛剛復原的,那黑影出現的時間,是火災發生前不到五分鐘。」我低聲自語,語氣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聽見。

對面的林楚衡正啃著半截油條,豆漿杯沿還沾著一點油漬。他聞言抬眼,眉梢微挑,眼神卻瞬間警醒起來,壓低聲音問:「你覺得……像是誰?」

「很像工程隊的陶新。」我盯著螢幕上定格的背影,逐寸比對:肩線角度、步幅節奏、甚至那布包斜挎的傾斜度——與我記憶中陶新日常出入機房的模樣,幾乎完全重疊。「他前天就向公司遞出臨時離職申請,這幾天調查問話,也一直沒見到他人。」

「陶新……」林楚衡把嘴裡的油條咽下,語氣微沉,「難怪組長這兩天老往工程組那邊繞,還反覆調閱他上個月的排班表。」





我沒回頭,只靜靜看著螢幕上那幾幀畫面在無聲中反覆循環。直覺像一根細弦,在耳後輕輕震顫——這個人,絕不只是偶然路過。

【10:12 AM 控制室日誌】
核對支線A監控恢復資料,發現火災發生前5分鐘出現可疑身影——影像雖模糊,但身形、服飾、行動路徑與工程組陶新高度吻合,初步研判為其本人。

我在備註欄裡鑲進這一行字,指尖微麻,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控制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天上午,重案組組長岳駿飛帶著三名刑警與兩名技術人員進駐控制室,盤查餐廳、月台及所有關聯設備的錄像異動、系統日誌與人員出入紀錄。他一踏進門,整間控制室的氣壓便驟然下沉——大家不約而同收起平日的鬆散與玩笑,連鍵盤敲擊聲都下意識放輕。岳駿飛向來少言,整個人像一柄收於鞘中的薄刃,不見鋒芒,卻自有寒意。

「阿辰,最近失火案,有沒有又發現什麼新疑點?」他進門後未落座,只站在監控台側,語氣沉穩,音量不高,卻字字清晰,壓得空氣微微發緊。





「組長,剛發現消失錄像裡有新線索。」我迅速調出畫面,將螢幕轉向他,「技術組復原的片段中,出現一名男士背影,經初步比對,高度疑似工程組陶新。時間點落在火災發生前約四分四十八秒。」

他目光一凝,未立即回應,只俯身細看螢幕停格畫面,指尖在觸控屏上輕點放大肩線與布包縫線處。半晌,才抬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卻極銳的意外:「技術組已完成原始取證?」

「尚未正式列入取證記錄,但所有原始片段均已加密備份,並同步存入三處獨立伺服器。」我語氣盡可能平穩,掌心卻已沁出薄汗,將一支標註過序號的U盤雙手遞出,「這支已拷貝完整時間軸、元資料與校驗碼,供您調閱。」

岳駿飛接過U盤,指尖在金屬外殼上短暫停頓,隨即抬頭,目光如尺,一寸寸量過我的臉:「陶新最近有什麼異常?值班異動、請假紀錄、臨時進出樞紐的刷卡軌跡?」

我條理清晰地答:「四天前曾申請臨時調班,兩天前遞出離職申請,監控系統內有完整出入卡刷卡記錄——最後一次進出是火災當日清晨六點十七分,從B2設備通道進入;但自昨日起,其工號已從在崗名單中移除,且未再登入任何內部系統。」我稍作停頓,補上一句,「他負責設備維保,持有臨時技術員高權限帳戶,近三週內,其操作日誌頻次明顯高於同組平均值,尤其集中於監控系統參數與權限模組。」

「把陶新最近所有高權限操作,整理成完整日誌,加註時間戳、指令內容與關聯設備。」他語速不快,卻字字落地有聲,話至中途,目光微沉,意有所指地補了一句:「還有你自己的操作日誌——近七日內所有登入、查詢、調閱、備份、權限申請與異常標註,也一併整理,帶一份過來。」

「明白。」我點頭應下。這句話聽似例行公事,我卻清楚——重案組這回,是打算從系統最底層的日誌開始,一頁頁翻,一筆筆查,查到骨縫裡去。





他轉身,語氣轉向身旁的技術警員:「卓隊,立刻調取天眼系統,鎖定陶新本人的臉部特徵與體貌參數,比對今日全市交通卡口、地鐵閘機、商圈出入口的即時與歷史影像,重點追蹤其是否曾出現在樞紐周邊三公里範圍內。」

技術警員點頭,手指已在平板上快速滑動,調取比對介面。

我返回主機,重新調出陶新異動記錄表。當滑至火災當日的條目時,指尖驟然一頓——下午兩點零三分,他以個人工號登入系統,對支線A與B的監控模組下達一則名為「v2.3.1_系統優化指令」的系統命令。表面看來,這只是常見的參數微調,但點開指令底層日誌,才發現其真實關聯操作為:「短時權限挪用及遠端配置切換(含監控畫面遮蔽、錄製中斷與本地快照覆蓋權限)」。換言之,這道指令不僅能繞過主管二次授權,更能在無痕狀態下,短暫切斷特定區域的監控錄製,並同步覆蓋即時快照——而執行時間,精準落在火災發生前六十三分鐘。







「陶新這個操作可不是一般人能下指令的……」我低聲喃喃,感覺背脊一冷。

這時,岳駿飛又走到我身後,用那種標誌式的壓低語調問:「你懷疑有人在內部配合他作案?」





我沒急著回答,而是思考自己手裡的現有信息。我翻查近期其他技術員異動,發現同一時段,還有一個工程帳號與他幾乎同步登錄,但這個帳號的登錄位置是在外部維護終端。

「組長,我覺得有個細節很奇怪,」我老實道,「火災前一天半夜兩點,有一個未知工程帳號短暫連入公司VPN,登錄位置註記為外部臨時維護終端,但其物理地點對不上名單里任何一台官方設備。」

「你做了提報沒有?」他語氣一如既往冷靜。

「還沒,今天剛剛查到。我覺得這個臨時帳號很可能是有人用外部跳板配合內應操作。」我努力把邏輯說清楚。

「立刻詳細備份這段資料,咱們要一口氣查下去。」他頷首,語氣絲毫沒露情緒,「技術組那邊的備份也要同步鎖定。」

我低頭操作,把異動記錄查出的那段日誌即時加密傳給重案組郵件。這時我的心裡莫名不安,火災的鍋似乎根本不是意外,而是在有計劃地引爆。

他沒多說話,安靜等了一會兒。「你還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講。」他又補充。





「是。這兩天我還在查另外一件奇怪的事,」我語速加快,稍顯緊張,「我發現某些高權限帳號的登錄記錄偶爾有短暫重疊,有時會在我賬戶操作窗口內自動新增一些‘後台優化任務’,可這些任務名義簡單,執行內容實際上是參數調用授權。如果不是一般自動維護,而是人為動作,很容易被操作成刪改或恢復錄像——這是一個很大的風險。」

「你懷疑有人冒用你的權限?」岳駿飛聲音很低,幾乎像在壓制憤怒。

「有可能。」我毫不掩飾,這時臉上的汗全冒出來了,「但還沒找到具體證據,可以逐一核查。希望不是系統漏洞。」

他點頭示意,不再多言,回頭用手機打下幾句短信,可能是聯繫技術科另一組人馬。就在這種風聲鶴唳裡,我努力裝作一切如常,但心裡警鈴大作。

外頭電話突然響起,是工程維保組那邊的數據核查員。電話裡傳來低沉男聲:「早安,阿辰。你今天還在查支線B的設定嗎?」

「還在核對,有什麼新情況?」我習慣性熱情地接話。

「我這邊昨晚看到,系統裡有個工程帳戶臨時啟動了遠程維護任務,但我們沒申請那個時段的維修單,你要不要過來對下命?」核查員語氣誠懇,「我剛交接看到有備份日誌異常。」

「好,等下我過去。」我簡短應答,掛掉電話後,立刻拉開維修組異常列表。





幾分鐘後,我翻查日誌,除了陶新的進出記錄,還發現有支線A和臨時維護終端在火災時段高度重合操作。這根本不是巧合,那是明明白白的暗號信號——兩組人員裡外配合,故意在發生火情前後做了操作。

我剛想把情況整理一遍,電腦又收到一封匿名舉報郵件,標題簡單直接:《火災錄像疑點與技術異常協助》。正文裡附了一串日誌碎片和一段錄像快照截屏,明顯又是陶新進出現場的證據。

我一邊分析這封郵件,一邊思考,究竟是同事懷疑我受牽連,還是刻意把更多線索推向我手頭。每一個細節都變成了可疑因素,自己仿佛被推在一場看不見出口的迷宮。

……

早上11:00 工程組辦公間

我走去維保組覈查線下記錄,桌子那頭坐著維修老手劉組長。他年紀四十多歲,臉孔黝黑、神色總有一種久經世故的沉著。我打開支線A的紙本異動,指著上面一行重複日期:「組長,這處登記的工程任務,你們誰下的?」

「這不是我們的號段。」劉組長搖頭,「那天我們沒進月台,這帳戶應該屬於臨時外判隊。」

「有沒見過陶新?」我問。

「陶新……」他沉吟片刻,「有啊,最近在臨時技術隊跑得勤。上次工程匯報會我還在現場碰過他,當時他說今早要調休,後來聽說已離職。」

「他人平時怎麼樣?」我語氣和緩。

「挺話少的,手腳利落,腦子快——」劉組長沉思,「最近事多了,大家也沒太關心他去哪。之前有段日子,他經常跑技術機房和後勤維保一帶。」

「組長我這裡懷疑他捲入系統錄像異動,你知道他手頭還有沒什麼公司資產沒歸還?」

「好像前陣子公司給了他新型維護卡,還帶兩個專線鑰匙,你要不要查下貸出的記錄?」

「要,謝謝組長。」我客氣道。

我心頭漸亂,問題如雪球般滾大。剛回控制室不到幾分鐘,就聽到一樓傳來騷動,有人聲音嘈雜。林楚衡探頭過來,小聲道:「警隊又來查人了,這回是重案小隊的刑警下到工程倉查錄像機房。」

「有人落網?」我低聲追問。

「還沒。聽說組長親自帶隊布控,要把火災前後所有臨時出入都查到底。」

「你注意自己言行,各項異常錄好備份,別讓外面的人搶到先機。」我警惕地叮囑。

「放心吧,這種風頭我最怕當出頭鳥。」他微笑卻壓住緊張。

這時技術組補來新一份設備異動單,我特地翻找到陶新的最後維護記錄,發現就在火災當晚,他曾短暫進入過控制室——但正式工卡沒刷,只留下外來工程臨時牌的碎片數據。進出時間配合事故發生——這一點幾乎證明他早有計劃。

出了控制室,我繞去後台倉庫,發現倉庫裡幾個現場員工正在討論昨晚查帳的傳聞。其中一位姓章的年輕技術員一臉驚慌地說:「昨天晚上有一個陌生技術員來借用臨時工具箱,還說要檢修監控線路。我只見過背影,也沒注意證件。」

「他動手的時候,你有觀看到監控畫面嗎?」我迅速問道。

「沒有,他離開時把工具還了,我以為是正常流程。」

我心裡有了答案。公司的內控其實早就有漏洞,只是沒人會相信漏洞能用來掩蓋一場價值三千萬的陰謀。

早上11:45 控制室
我把新收集到的證據統一整理進一份加密文件,準備傳給技術組、重案組複核。每敲下一個字,心裡就多一層陰影重壓。作為這個體系裡基層的一員,我清楚自己還只是個小卒子,任何一步走錯都很容易被推出背鍋。

這種危險感不是第一次有。可這次不同——這是直接針對公司的神經,在最敏感時刻狠刺一刀。陶新的「失蹤」、錄像的修改、匿名舉報、臨時帳號的敏感調用……一切都指向更高級別的組織協同。

正沉思時手機收到一條信息,顯示「新異動日誌已到」。我打開郵箱,新資料裡技術組竟又發現另一個細節——事故當晚,系統主控權限被拉高,上一級登錄帳號有操作痕跡,而該帳號通常保存在行政高層手裡。

我心裡一震:「難道還有主管級別的內鬼?」
剛寫完備註,忽然隔壁辦公桌的同事低聲八卦:「聽說行政部那邊今天有人請假急調,還說有筆小額備用金流失,財會在查。」

「最近動靜太大了,各部門估計早就人心惶惶了。」我敷衍一句,臉色卻比剛才還凝重。

【12:30 PM 方湘雲家】

據說天下最可怕的不是意外,而是意外發生後的罪責輪轉。午休時分,我腦袋裡全是還未回答完的問題。另一端的世界,方湘雲卻整夜未眠。

她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靠在桌前,小手死死捏著手機。茶几上一疊疊的採購申報表、分賬記錄、臨時申請單早就被翻到卷角。昨天公司補開了一會總結,說是緊急

她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靠在桌前,小手死死捏著手機。茶几上一疊疊的採購申報表、分賬記錄、臨時申請單早就被翻到卷角。昨天公司補開了一會總結,說是緊急安撫大家情緒,強調「一切按流程辦事,不問細節」。但方湘雲內心比誰都清楚,這種時候,流程只是高層的擋箭牌,底層員工誰失手誰就會成為替罪羊。她這幾天食不下嚥、夜不能寐,腦中滿是那場火災與財務異動的畫面,每一個小數點都像懸在頭頂的利劍。

她反覆檢查手機,收件箱和社交軟體時不時跳出匿名訊息。有的語氣冷淡:「近期最好低調。」有的則帶著明顯的威脅:「你留下的每一道流程,警隊都能查到。別做不該做的選擇。」

方湘雲緊張地看著這些話,手指溫度越來越低。她曾一度想在桌邊坐下,寫一封告解信,把整個過程一五一十寫明自首。但還未寫完幾行,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一條匿名短訊,僅有一句:「別以為跑得掉。」

她渾身打了個冷顫,呼吸亂作一團,攥緊手機的指節泛白。心底那點僥倖此刻已徹底碎裂。她開始翻查桌上的記錄,努力想把最重要的證據藏起來,卻越翻越亂,腦海裡無數念頭奔湧:要不要找個信得過的人託付?要不要直接銷毀所有副本?還是撐到下一次預審,看看上頭態度怎麼轉變?

一陣強烈無助襲上心頭。她躲進臥室,反鎖上門,在陰暗的光線下跪坐地毯,額頭死死頂在膝蓋間。自認這些年在職場上算有心計,但這一次,自己無論往左還是往右,都是死路一條。投案恐成替死鬼,保持沉默又吞不下心裡這顆定時炸彈。

「要是那天早點發現異常……」她喃喃低語,聲音細若蚊鳴,「也許就什麼都沒了……」

外頭街上偶爾有快遞摩托疾馳而過,聲音像催命符一樣急促。她心跳得厲害,腦袋裡滿是壞的預感。桌角那份已經寫了一半的自首信被她狠狠揉成一團,隨手塞進垃圾桶。可是下一秒,她又忍不住去撿出來,又揉又攤,把紙張一遍遍拉直又重新團起來。

——
午餐時分,我還在控制室對著進一步來自技術組的資料發呆,不知為什麼腦中頻頻閃過方湘雲的名字。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有東西正從裂縫裡逐漸滲出浮現。這天,我們每一個人都困在自己的崗位上,卻像棋盤中的棋子,隨時可能被推出去抵禦風險。

手機又跳出一條公司群組訊息:財務部明天臨時加開會議,參與人員必須帶齊全部原始票據與備查資料。那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在心頭。

而就在同一時刻,方湘雲家裡,紙團終於徹底散開,她哭了。眼淚無聲滴在桌面,彷彿洗刷不盡這些年的膽戰心驚,也洗不掉心頭那股將被拋棄的預感。

我並不是那種習慣將「異常」寫在臉上的人。可這天早上從控制室坐到午間,我總感覺一種莫名的壓力騎在背上。技術組最新的異動日誌再看一遍,依舊發現同樣的問題:陶新的帳號在失火當日不規則登錄,還有一個未知工程帳號協同操作。組長岳駿飛已在清晨當面催我要最新資料,技術組的資料盤則調來又鎖,只讓核定人翻閱。我深知這不是偶然出錯,更像有人把案件編排進一張早就畫好的網。

等到午餐時間快結束,控制室裡氣氛鬆了幾分,我才徹底安頓下來。剛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就聽到手機又有訊息跳出。這回不是一般的內部通知,而是一條未署名的加密訊息:下午三點,月台外北角貨架下有件事等你記錄。

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通常我會直接忽略——可這段日子以來,小道消息與匿名舉報漫天飛舞,加上陶新的失蹤、錄像失效、異常進出紀錄……一樁樁讓我養成在可控穩定下追蹤風險。這次的信息過於明確,毋寧說像在點名「一個局即將開始」。

我沒急著回復,反覆盤查行程。下午三點那一刻,正好是支線C進出月台的班車高峰,而我這個職位,常常需要到現場協助。這條線連著維保、餐飲和運輸全部關鍵環節,任何細微事故都會傳到我這裡被記下來。經過這些天的經歷,有些直覺已經深植於骨髓裡。

三點整前五分鐘,從控制室出來繞進月台,我悄悄擦身過剛換班的維修工和月台清潔工。人群疏散的時段,現場雖不缺雜音,但在角落裡,一切異動都顯得奇異分明。我的動作和十幾年間下樓維護的節奏一樣,誰也看不出我的注意力比平時集中十倍。

這天的北角貨架下,不見平日那麼多散亂藍色工具箱,卻看到一個看似臨時的搬運推車——上頭用黑帆布蓋得嚴嚴的,旁邊站著一個體型中等、眼神陰深的人影。他戴著普通的工程帽和手套,背貼著柱子,整個人似乎正等著什麼人來認領「什麼東西」。我不動聲色分出視線的餘光,發現再不遠處,還藏著一個明顯是公司打工仔的青年,旁邊倉促地翻著列車時刻表。

「你怎麼這麼慢?」男人忽然低聲說,他的嗓音壓得極低、充滿了焦躁,那正是月台一線技工伍建國。「這麼大一單,你讓我在這公開地方搬錢,我可是要賣命。」

「放心,會有人來處理,只要你照我說的做,一分錢都不會少你的。」陪他說話的,是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男人,聲音帶著說不清的自信和高壓,正是極光城交通局的副局長高遠思。他西裝外套拎在手,表面裝作與伍建國閒聊,卻連一句廢話都沒有。

「你最好說話算話。大件都在箱子裡,還有專用標籤。」伍建國語氣發悶,腳下暗暗向前挪動。

「箱子的編碼呢?」高遠思壓低聲音。

「就在下面,你現在要不要點點?」伍建國壓著聲應道。

「別出聲,我們在這裡多留一分鐘就多一分風險。」高遠思冷著眸子掃了周圍一眼,「把貨從側門轉去碼頭,外面我已經安排人來接應。你等我的電話再動手,千萬不要主動去聯絡之前任何人。」

「明白,」伍建國小聲回答,只是指節在口袋裡不自覺發白。

這種交易方式和流程,比我在電腦數據裡見到的「流程單」「報表」有趣多了。現場每個細節,都是按圖索驥、分工明確,甚至比官方規定還嚴謹。

我沒有上前,也沒有遠去,而是在離他們不遠的旁側,假裝核查一組舊維修箱號。我手上的記錄本裡空白了幾行,但腦子已經將畫面、動作同時倒帶——高遠思那種熟悉的低沉嗓音,印在我的記憶深處。以前他曾出現在管理會議上,從來沒有表現過什麼緊張,這次卻特意親自監督現金裝箱。那只箱子,裝的是三千萬的大額現金,正是先前在賬面上被火災與招標單掩蓋過的非法資金。

我按下口袋裡手機錄音鍵,輕輕調整站位。心裡想起控制室裡看過的那些疑點數據——支線餐廳火災、匿名技術調用、工程臨時帳號、還有那筆被連夜調撥的物資採購單。現在,這些終於都有了名與形。

伍建國明顯有些坐立不安,「你確定沒被現場錄像拍到?」

「你放心,我們特快線和站台控制權都是自己人,有意外再說。」高遠思皺了下眉,眼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似乎恨不得整個過程趕快結束。他伸手甩了甩手指,「一會有人過來搬箱,剩下你該得的部分自會有人聯繫,但多一個字就多一份風險。」

「你給我確認金額…」伍建國還想再說,被高遠思直接打斷。

「時間快到了,這邊不用多言。」他壓低聲音,語氣如冰。

正這時,遠處突然有輕微腳步聲傳來。伍建國警覺地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是月台清潔工推過一個垃圾車,便悄悄揣了揣腰包,把箱子又往牆根推了點。

高遠思半個臉隱在陰影裡,只是冷冷道:「一切照舊,出事我會擺平。你若多嘴,可別怪我不留情面。」

「不會的,您放心。」伍建國嘴上這麼說,臉上的汗珠卻像雨點一樣滴落。

兩人最後簡短交換了個信號,伍建國低頭掩住臉離開。高遠思留在原地,用鞋跟輕敲地面三下,像約定暗號。

我遠遠盯了一會兒,直到人群稍散,我才晃過去在角落裝作巡查,將視線短暫逗留在箱子上。標籤上幾個編號明顯是早上的最新工程包裝紙,這讓我確信這批現金剛從官方流轉到私人口袋。一場看似公式化的交易,實則藏著一連串精心部署的漏洞。

我抓緊記下貨架上的箱號與備註,把剛才的場景在腦海中一遍遍過濾。每一個細節之後,心頭那種混合著興奮與驚慌的感覺越來越重。

就在這時,身邊忽然閃過一道淡黃色長髮的影子,是個打扮搶眼的女人在翻拍現場。我一瞥之下就認了出來,那正是胡晨曦,本地新聞台的首席記者。

她用手機迅速在手提包後藏好長焦鏡頭,似乎早就提前跟蹤調查多時。只見她蹲在貨架邊,頻頻按快門,一臉壓抑住激動的神色。即使人流四散,她依舊盯死那只箱子,像豹子盯住一條打翻的魚。

「這是一條大新聞!」她在心裡壓低聲音,嘴角忍不住翹起。「我得趕緊聯絡編輯室,這批三千萬現金,只要照片一傳出去,天就要變了。」

我暗暗懷疑胡晨曦是否已經掌握到核心訊息。以前聽說她消息靈通,善於從邊角料挖大新聞,此刻她的動作格外果斷。雖然我並無意參與媒體的外圍拉鋸,但作為控制室的內部員工,這場地下交易對我的職業生涯和個人命運都有著不可預知的後果。

我的腦袋飛速運轉,一部分在想如何合理將這一幕寫入系統日誌而不引人懷疑,另一部分則在策劃怎樣保存現場所有數據和畫面證據,防止上頭拿來當作替罪羊的藉口。

胡晨曦這時已經跨過安全線,快步溜到月台邊的電話亭。她嘴裡碎念,「頭條啊,現金交易現場,三千萬出手,有圖有真相。」電話裡的聲音因激動而略帶顫抖。

但就在這種暗潮洶湧裡,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早上整理數據時的那組異常:臨時帳號、快速登錄、權限調用,還有剛剛在現場出現的箱號。這是否意味著,官方的那條線早已滲入到了最底層交易圈的每一個角落?還是說,所有的證據都只是在推著一個更大的替罪羊浮出水面?

這時,伍建國拎著工具包往停車場外走去。他剛轉出貨架區,整個人臉色蒼白,還不時回頭張望,像是怕早有便衣警察跟蹤。走到車道拐角,他就開始手忙腳亂地翻找手機,先撥出一組號碼,「銘東,是我,麻煩大了……你得救我,今天這批錢剛轉手就被人盯上了……」

他在電話裡壓抑著恐懼,「你再不出面,我可是會扛不住,這種事本不是我一個打工的能扛的事!公司給我什麼好處?我頂不住這麼多人瞪著!」

「你先冷靜。」電話那一端是馬銘東,聲音比以前多了不少涼意。「今天的錢你只須保證裝箱到位,剩下的我會處理。記住,不該問的別問,問題來了先找上面,不要涉險,也不要試圖聯絡外面任何記者。」

伍建國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如被潑冷水,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了。「你們這群人,說白了就是要一個背鍋的。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沒人想你頂罪,」馬銘東語調從容,像個經驗老道的管理者,「但你要明白——這世道,誰先亂誰就先倒。等這一波過後,自然會有人分利益。你記住,今晚什麼都別說,誰問都說不認識高局,也從未見過那筆現金。守得住,就有你的人生;守不住,誰都救不了你。」

伍建國咬牙,只能無聲點頭。他掛掉電話,站在停車場陰影裡好一陣沒敢動。

而遠處的胡晨曦,早已將偷拍的照片發回編輯室。她一邊剪輯影像,一邊把所有現場細節壓進稿子:「極光城三千萬現金地下轉運現場首次曝光,圖中官員與公司職員身分已錄,爆料人已按安全通報,預計明日頭條引爆輿論……」她文字冷靜,手心卻不自覺出汗。

此時我的心情空前矛盾。一方面,身為普通控制室人員,職責是記錄、保障、預判、對線,這場「三千萬」的局原本不該和我有直接關係;另一方面,現場的每一幀畫面、每一句對話,都有可能決定未來幾十人的命運和權責輪換。

我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推導著接下來的流程。若胡晨曦的新聞被炒熱,將引來警方、檢察院乃至更高層的關注,那麼這批官員、企業、律師的鏈條勢必徹底暴露。可是更現實的可能是,所有「便利」的證據,最後都會被推給下層執行者、臨時工、基層技術甚至是像我這樣維修記錄員,而決策者和幕後黑手早已準備好自保方案。

交易現場難得的平靜,被一陣刺耳的站台廣播拉回現實。「支線C即將進站,請所有乘客即刻完成上下車和行李搬運。」人群再一次湧動,月台熱鬧起來。高遠思拿了箱子最後核查一遍,轉身交給了新到的搬運工。現場井然,仿佛剛才的腥風血雨只是午間例行保潔。

我低頭記下每一個認真觀察到的細節,心想等稍晚回到控制室,要將這些新發現做進今晚的異動報告裡。不僅僅是為了工作,更是為了未來某一天能保護自己,為了在所有風暴來臨時,有一條退路。

遠處胡晨曦插著腰,再看一眼手機上傳回的新聞照片,輕嘆一聲:「明天會爆,且看誰先撐不住。」

我苦笑著走回控制室,一邊盤算接下來如何回答技術組、經理和組長每天變換的問題;一邊思忖,這座城市暫時還會表面太平,可我已經清楚:這場三千萬的陰謀棋局,其實才剛剛開始。

第七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