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六關:察覺變
我把最後一個備份檔案放進加密硬碟,手指在觸控鍵盤上敲出最後一行備註後,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今天的數據比平時多出一層重量,每一個時間戳、每一個畫面片段都像是纏在我心頭的線頭,若不一根根理清,總有散落的一刻會刺破人。
「這次備份完成了。」我自語,聲音並不大。說完我把硬碟輕放回抽屜,順手蓋上,動作像個儀式。這些日子,反覆做同樣的事已經變成我的本能:擷取、備份、加密、標注、再備份。偶爾有人會覺得機器的冷冰冰取代了人心,但我清楚——正因為人心會犯錯,才要讓機器和流程把不確定性降到最低。
我從控制臺側邊站起,伸了個懶腰,把靠著椅背的外套拉好。今天的早班比平日多了一點雜事,之後還得回去檢查剛剛第三號錄像的完整性報表。那段特殊的片段我已經備了三份:一份在本地,兩份在公司的冗餘伺服器上,再加上這個帶回家的加密硬碟。矯枉過正嗎?也許。但我已習慣把過度謹慎當成工作的一部分。
「阿辰,你今天下午會去月台嗎?」她突然出現在門口,語氣像是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還沒回頭就知道是誰——是她,莫靜嵐。她的影子在走廊燈光下一貫地柔和,那種總能把人心情拉回安全軌道的存在。
「會去,」我回應,轉身把目光移向她,「有些現場設備我想再看一遍。」
「那太好了,我下班剛好有空,可以跟你一起喝點東西?」她微笑,笑裡有一股孩子氣的期待,「順便——我今晚是生日,簡單弄個小聚會,你要不要來?」
「生日快樂,」我先說祝福,然後略帶遲疑,「你確定要在工作地方辦?」
「就是小小的,幾個同事而已,不會麻煩你太久。」她眨眼,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你該不會以為我會把你拉進什麽麻煩吧?別忘了,你是控制室的阿辰,怎能不來呢?」
她說話那個不正經的尾音讓我下意識笑了。這種被邀請的感覺很久沒經歷了:平日裡大家都在齒輪裡轉動,很少有人會在輪休小聚上手刀拉你去分上一塊蛋糕。雖然最近事情多得像盤亂麻,但我不想把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都變成檢查清單。
「好,我去。」我答應得幾乎沒有猶豫,心裡卻想了一下監控錄像的檔案夾,「只是我可能得先把一點例行檢查做完,等我把報表關了就去。」
「沒問題,我會等你。」她輕輕拍拍我的肩,語氣溫柔得像家常事,「你忙完就過來,我先把小蛋糕擺好。」
我看著她離開,背影一如既往地樸實。她走路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步都是確定的。她不僅是餐車裡的人情味,也像我生活裡的一張保險。我把外套拉緊,心裡那根緊張的弦倒是放鬆了幾分,但那個關於錄像的餘悸並沒有消去。
回到控制室,我在主機前坐下,螢幕上跳出剛剛導出的錯誤報表。那一段錄像在輸出時發現一段微秒級的缺損,原本被系統標為「瞬斷」,但我知道「瞬斷」在某些情況下從來不是件好事。我的步驟開始變得機械而精準:先導出完整的系統日誌,再把異常時間段的網路連線統計拉出來做交叉比對。
「先不要讓任何人動這份資料。」我在心裡告訴自己,然後用腳踩下腳邊的踏板,啟動了額外的磁碟快照。每一個讀寫都要被記錄,每一個動作都會留下數位足跡。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我會想像未來的檢查人員如何把一行行紀錄串成故事,然後在心裡給自己留下一條能夠自證清白的路徑。
時間在系統的忙碌中溜走,窗外的陽光慢慢轉為隔著薄雲的柔光,我知道該走到月台去報到。收工前我把所有備份上傳至公司的安全節點,並且把一份備份寄到自己的私人加密郵箱,這是我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任何在系統內部產生的異常都不應只留在公司伺服器上,尤其是當它們看起來不像單純故障的時候。
我出門時帶了工具箱和那個加密硬碟,工具箱裡放著常用的測試儀表、幾個萬用接頭、電池和還有一個小型的標籤機。標籤機是我的小癖好——我習慣把重要的接頭貼上自己做的標籤,既是為了方便,也是為了在必要時把某些線路標示清楚。我知道這看上去繁瑣,但在一個需要分毫不差的體制裡,這些繁瑣往往能救你一命。
走下樓梯,我一路思量今晚的安排:檢查設備、完成交接、然後去吃一小塊蛋糕。這種日常的交替讓我覺得還算充實。
月台比我離開工作台時安靜許多,顧客的潮水過去,只剩幾張桌子旁散著剛吃完早餐的紙杯。莫靜嵐已經在餐車後方忙著擺放小蛋糕,桌上有幾張彩色紙巾和幾只小紙杯,現場的布置並不繁複,卻格外溫馨。
「你來啦。」她見到我走近,抬頭露出笑容,那笑容足以濾掉任何一天的疲憊。
「可別把全部蛋糕都吃掉。」我開口,故作嚴肅。
「別傻了,」她撅嘴,「你來我就高興了。先別急著做檢查,吃塊蛋糕放鬆一下。」
我看著那一小塊小小的草莓蛋糕,旁邊還插著一支蠟燭,頓時有一種奇妙的溫暖。或許是這兩周來的壓力,或許是那段錄像的缺口讓我心事沉甸甸,我竟然在心裡默許了要暫時放下所有懷疑。
「好。」我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無法掩飾的笑,「那我們先慶祝,然後我幫你把現場檢查做完。」
她眨眼,倔強又俏皮:「就說吧,你對蛋糕都沒抵抗力。」
我們並肩站著,我小心地把那支蠟燭吹滅。蠟燭的火苗隨即被微微昏暗的空氣吞沒,只有紙巾上殘留的蠟油在燈光下閃著光。我把刀切下第一塊蛋糕,分給她一半,自己品了一小口,甜味在舌間蔓延,出乎我意料地平靜。
「你真的很會吹滅蠟燭耶,」她笑,「是不是有什麼特技?」
「沒什麼。」我輕笑,「多練習而已。」
我們兩個就這麼在月台邊吃著蛋糕,周遭的聲音像是被濾去高頻的噪音,變得柔和。她談起一些小事:哪個常客喜歡加辣,哪個早班的小伙子每次都把車票亂放,哪位乘客的生日快到了。她講得輕鬆,我也回答得從容。這些日常瑣碎對我們來說像是讓世界端正的方程式——當方程式算出平衡,心裡的那股緊繃便有了喘息的地方。
「你真的不介意我這麼直接邀你?」她突然問,瞟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認真。
「怎麼會?」我放下蛋糕紙盤,語氣平實,「你對我好,我就很感激。」
她笑了,笑得更真誠一些。我看著她的臉,輕描淡寫裡藏著一點堅毅——我們都不是誰的戲分裡的大人物,但在彼此的小世界裡卻能互相依靠。這種安心和默契,是極光城日常瑣碎壓力裡難得的一道光。
說實話,我長這麼大,親密的朋友沒幾個。工作,常常就是機器、數據和報表,隊友雖多,推心置腹的很稀罕。莫靜嵐是那種可以同桌吃飯也能換班聊天的人,但多數時候我們還是一種互相照顧的友情——沒誰明說過什麼,被不被需要都心照不宣。因此,這場小型慶生會,她一句邀請,我就應下了,「好,那我就等著吃你的蛋糕。」
她掛著笑容擺手,「你別光顧著吃,到時記得幫我拍照。公司高峰時誰都搶不過站,我要留個好照片。」
「這你放心,」我舉起食指晃晃,說話語氣輕鬆,「我這牌照多得都能申請當攝影師了。」
「還自誇,」莫靜嵐假裝撇嘴,杯子邊緣的水珠在她指間閃了下光,「你平時不是最怕照相機嗎?」
「要看人,我對鏡頭有選擇性恐懼,」我笑,「帥哥拿就不怕。」
「可惜你不是帥哥。」她突然認真起來,然後自己又笑了起來,像把一天的壓力都拋在一旁。
我裝作受傷地按了按胸口,「你這話我可要記著,改天請你喝咖啡抵罪。」
「那我要大杯的。」她說完又笑。
說話間,她已經把現場佈置得有聲有色。餐廳雖不大,卻被她用極簡的心思和細膩的手腳打點得像個溫馨的角落。小蛋糕上的蠟燭雖只有一根,亮起來時,星火溫柔地落在她的面頰。
「阿辰,你有什麼生日願望嗎?」她邊點著蠟燭邊問。
「這不是你生日嗎,怎麼問我?」我故意裝傻,其實心裡明白她想知道什麼。
她低頭擺弄著蛋糕,「反正你陪我過生日,也得許個願。」
我想了想,最後只低聲說,「但願以後的日子,每天像今天這麼安穩,沒大風也沒大雨。」
「你就這麼喜歡穩定啊?」她揚眉。
「習慣了,」我嘆口氣,「誰讓我們這行只有平平靜靜才代表安全。」
蠟燭火苗跳動時,她突然抬頭,「那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所謂的安穩只是短暫的呢?」
我看她表情,一時有點愣住——她看著我的目光,像是把全世界的謎團都塞進了一句日常的寒暄裡。我沒反應過來她是認真提問還是單純感慨,只能微微笑,「遇到了就適應唄,反正我們都是這麼活下來的。」
她像鬆了口氣般低笑了一聲,然後突然讓我舉杯,「來,敬平穩。」
「敬平穩。」我舉杯相碰。
不遠處餐廳另一桌有孩童奔走,我們剛乾了杯,莫靜嵐又補充一句,「阿辰,你每天是不是特別累,這麼大份責任和工時,還能笑得那麼輕鬆?」
「說實話,壓力是壓力,但有時候忙過頭也就不覺得累了。常年看控制室都看煩,可每次見同事下班能安然回家,覺得這種規律也算值得。」我輕聲說。
「但你不會怕突然哪天這份穩定就沒了嗎?」
我苦笑,「怕啊,但要是提前害怕,那一輩子還能怎麼過?」
「也是。」她淺淺一笑,杯中殘影晃了一下,「我其實也是怕得要命,但是總得過下去。」
「你有什麼怕的?你這種人……」我剛想調侃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想起一些風言風語——說她過去有點慘,家裡常有變動,換了幾次部門,卻總是安安穩穩。
「怕孤獨,怕意外,怕有一天所有人都不見……」她的語氣變得低沉起來,好像剎那間拉遠了兩人的距離。
「可是你身邊這麼多人?」
「人多,不代表有依靠。」她側目而笑,「所以我很珍惜少數幾個真正能聊天的朋友呀。」
「那我算嗎?」我玩笑。
「你算啊。」她語氣裡沒帶一絲猶豫,說完還加了一句,「要不然幹嘛請你吃蛋糕。」
話說到這裡,生日會的氣氛才正式暖起來。
此時附近幾位同事巧合路過,人聲逐漸多了,還有點嬉笑插科打諢。不時有人走過來喊:「莫姐,生日快樂呀,蛋糕有我的份沒?」亦有人注意到我站在她身旁,打趣道:「阿辰,別光顧著記報表,也來說兩句祝福!」
「你們就會湊熱鬧,」我笑著揮手,一邊禮貌地把蛋糕分到紙盤裡。
其中一個小夥子問:「阿辰,你要不要現場彈首鋼琴助興?」
「別鬧了,」我擺手,「現場鋼琴彈的人不是我,那得另外給工時費。」
大家又笑成一團。
莫靜嵐收拾起蛋糕邊上的蠟燭,順嘴補一句:「今天這頓小慶生都是阿辰幫我打理的,大家多謝他吧。」
「哪有啊,是你做主,我只是來幫你搬搬東西。」我連忙推託。
有人又起鬨:「看來你們關係好到可以包場慶生啦!」
「我們這叫互相攙扶,打工人彼此成全。」我不失時機地總結,把話說得輕巧而圓滑。
場面一陣熱鬧,空氣裡滿是剛出爐的小蛋糕甜香,卻還帶著一點職場特有的拘謹。所有人說笑時都自覺有一條線不會跨過——我們是同事,各自有各自的世界。
蛋糕分完,大家吃得開心,有人提出合照,莫靜嵐本想推辭,還是被拉了過去。整個場地裏不分崗位年資,仿佛大家都暫時忘了那些冷冰冰的數據和責任。
我沒擠在中間,只遠遠地舉手機幫大家拍照,那一刻,疑慮和懷疑暫時被笑容驅散。「來,三、二、一!」我喊著,手勢誇張。
快門聲噠一聲落下,照片裡每個人都帶著放鬆的笑。那一刻我忽然體會到,為什麼這種集體的小小溫情這麼讓人上癮。
等人群散去,只剩莫靜嵐在收拾桌面。我走過去,低聲開口,「你今天開心嗎?」
「很開心。」她沒有多餘修飾,一臉滿足。
「辛苦了,這些天大家氣壓都低,你能帶點歡樂來,挺不容易的。」我難得感慨。
「你知道嗎,」她放下紙巾,突然側頭用很輕的聲音,「我剛剛啃那一口蛋糕時真的有種活著的感覺。這種時刻,有你,有朋友,大概就是支撐下去的理由。」
我摸摸鼻尖其實挺不好意思,只能微笑把自己心裡那點暖意藏起來。
「我突然覺得,幸好自己當初選了這個工作。」我說出心裏話,「否則大概也沒機會認識你這種特別的人。」
「你這還會哄人,平時給大家感覺都跟數據一樣沒人味。」她打趣。
「正常啊,安全感很重要。」我回她,也是半認真半玩笑。
「那你覺得,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你信任的人是錯的,你會怎麼辦?」莫靜嵐這句話沒來由地冒出來。
我愣了一下,「你懷疑誰了嗎?還是你有什麼事要跟我坦白?」
她頓了一下,笑道:「沒啊,突然想到而已。最近不是大家都很敏感,都在查來查去嗎?」
「說得也是。」我笑,也沒再追問。
事實上,這份刻意藏在日常對話裡的不安情緒,我不是沒有察覺。最近一連串的小狀況,不管是火災還是相信的人之間的誤解,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和外界的安全邊界。
「你知道嗎,其實我有時候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能信任別人,還是只能信任流程和制度。」我緩緩說。
「信流程的人最不會錯,」她應道,然後突然柔和下來,「但信人會暖心一點。」
「那你就繼續信我好了。」
她笑。
「好呀。」
我心裡突然覺得很輕鬆。
但溫度不會常在。大家慶生過後,該上班的還要回班崗,該巡查的要巡查。她低頭看手機,突然說:「阿辰,你待會要不要陪我去外面便利店買點生日飲料?今晚就剩我們倆收拾了。」
我一口應下,「行,去買飲料。你想喝什麼都行。」
她往門口走去,我在後面跟著,餐廳的蝸牛燈映著兩個影子拉得很長。出門時小風吹過走廊,有種久違的悠閒。
我們並肩走進便利店裡。夜幕未全降臨,月台上稀稀疏疏有人經過,這是一座永遠不會真正安靜下來的城市。超市的燈光暖黃下,她挑了幾瓶氣泡水和果茶,又挑了兩包小零食。我幫她提著,旁邊路過一個七八歲的小朋友看著她問,「姐姐今天過生日嗎?」
「對呀,」她笑著揉揉孩子頭髮,「你猜我幾歲?」
「像我媽媽一樣大吧!」小朋友認真說。
「小鬼頭,」她用手掌點了點孩子額頭,「那你可要祝我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姐姐!」小朋友甜甜地喊,轉身被他媽媽領回人群。
莫靜嵐笑得孩子氣,之後問我:「你覺得我真的像孩子媽嗎?」
「才不是,你自己才是孩子。」我笑。
「那你就是家長了吧。」她又笑。
回到月台邊,她坐在長椅上,兩腳輕搖,「有時候真羨慕小孩子,什麼都不用想,哪有這麼多煩心事。」
我沒說話,只看著高架上的列車呼嘯而過。
氣泡飲料開瓶時,「啪」地一聲打破沉默。「希望我們明年今天還能這樣。」她舉杯看我。
「別光許願,來,乾了。」我跟著舉杯。
這段小聚會意外地溫馨,也讓長久以來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不知不覺天已全黑,餐廳裡剩下我們倆把剩下杯盤收拾好。明明是有人情味的溫暖小事,卻讓人有點不安——每次安全的表面下,似乎都藏着什麼沒說出口的、暗流湧動。
我收拾最後一個蛋糕紙盒時,看著她,「小嵐,謝謝你今天的安排。這麼多年下來,其實我挺佩服你,無論遇到什麼事總能笑著帶大家過去。」
「沒什麼啦,其實我也不是多大能耐,只是裝得很淡定罷了。」她把劃破手指的膠帶扔進垃圾桶,「咱們這行啊,要是自己先亂,其他人就更亂了。」
「下班回家路上你要小心,又這麼晚了。」
「你也是,」她頓了一下,「阿辰,有什麼事記得跟我說,別什麼都自己悶著。」
「好,有你在就好。」
她點頭,又一次露出那種安定的微笑,像給我加持了盔甲似的。
我們一起離開餐廳,分別時夜已深。我看她背影灑在月台長廊裡,稀疏的燈光下竟然格外堅定。我心裡有種莫名的預感——安穩過後,勢必會有什麼變動,但短暫的幸福總要先好好蓄滿。
這天晚上沒有加班,也沒有突發警報。回家路上,極光城還是熟悉的樣子。我一遍遍回味著剛才小小聚會裡的溫情,提醒自己這些溫暖才是活著的理由。
但同時,腦海深處,還是有一道細細的警報亮著紅光:最近的種種異常、監控缺失、火災疑點,都讓人不得不在安穩裡保持一份警醒。
這一夜,這份成熟的警惕和溫暖的依賴,一起安放在我心裡。
人總以為麻煩與自己無關,殊不知在身不由己之間,一根線牽扯整張網。日子變得怪異起來,從餐廳大火、列車騷亂,到同事間悄然改變的神情,一切都似乎與安穩漸行漸遠。我在月台餐廳替莫靜嵐收拾最後幾個蛋糕紙盒時,心頭的鬆快逐漸讓位給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可我還沒意識到,與我同城的另一些人,正被黑暗角力推向新的漩渦。
....
夜裡九點半,極光城。城裡燈火明亮,但對一些人來說,燈光只是不安的投射——像程珊婷這樣的律師助理,她眼下那片燈光,正比任何時候都刺眼。
她獨自留在衛紫嫣律所有著釘書機細微吱嘎聲的辦公室。臨近財報季,文件一疊又一疊,電腦螢幕閃爍著冷光。文件夾旁是一只還冒著餘溫的咖啡杯,樹脂蓋隨時會因手心出汗而滑脫。
有這麼一瞬間,程珊婷覺得自己並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做一場細膩又危險的排雷。「這是真正會炸死人的工作啊……」她心裡悄悄喃喃,肩膀蓋著夜色,臉上全是煩躁。
為什麼這樣說?她剛才整理到那幾份本應再平常不過的律所協議副本時,卻發現其中兩份對賬表和原本財務系統的流水不符。不僅如此,表面上這些賬戶所屬的公司明明彼此無關,資金卻互相關聯,像是一條條細線繞過審計的眼睛。從細項來看,這些轉賬不僅次數密集,而且時間極巧合——幾乎每一筆,都與這幾天鬧得滿城風雨的火災、騷亂、交通管制等大事件關聯。
「錯不了……不會單純是數據錯亂。」她用指甲劃著備註欄下方那一長條流水碼,一點一滴彷彿也把自己的神經挑得更緊。
「問題到底出在哪?衛律師最近把所有涉案、敏感資料都自己經手,連我這個貼身助理都只能摸到表面。」她邊想邊有些惶恐地抬頭望了望主任辦公桌,紅木桌板反射著她游移不定的眼神。
但疑點越積越多。今天早上,一份名叫「工程外包設備補償協議」的掃描件本應僅作檔案記錄,卻赫然發現被覆蓋簽章底下其實有舊版的會計憑證。文件後頁夾層裡甚至卡著一張小小的轉賬回執——開戶人、帳戶名義、轉出金額、收款單位,全部不是平常工作對口。
程珊婷越看越心驚。「太不對勁了……」她低聲道,手不受控地微微顫抖。
她本以為只需裝糊塗,完成工作領工資就好。可壓力慢慢壓碎她的防線,各種焦慮、不適同步湧出。
「這樣下去……萬一所有事情都會栽到我們助理頭上,那豈不是……」她不敢往下推想,只覺得呼吸都變得艱難。
屋外滴答的雨聲像一種催促。那份匿名舉報熱線的號碼早被她以便條夾在書架深處,每次看到都告訴自己「不要亂來」。可今天夜裡,她雖然白天極力克制,此時卻像被什麼推著向前。
她的發條忍耐,終於崩斷了。
....
「喂,您好,請問是極光城警隊重案組嗎?」——程珊婷用盡量壓平、冷靜的音調對著手機低聲說話。
那頭的話音穩重,隱約可辨是個三十多歲男人。「這裡是重案,一切來電都會嚴格保密。您有什麼要舉報的?」
「我這裡掌握到律師行某些工程外包項目存在明顯非法資金流入流出,且與近期火災、供應鏈危機有高度重合。證據……」她盡可能用冷靜的腔調去掩飾指尖的不穩,「目前僅能提供部分轉賬副本、財務流水截圖,還有幾份過程中被覆蓋修改的工程協議。」
電話那端有短暫的靜默,可能在錄音,亦或在判斷案件緊急性。
「資料能否直接郵寄指向線索?」對方追問。
「不行,我……不方便出面,需要匿名。」她說這句時明顯咬了下唇,「請務必先核查流水,勿讓任何律所人員知情,更不要驚動到主任衛紫嫣。」
「明白。我們會用專人收函與線上同步調查,並設獨立匿名管道。若資料落到本組,會第一時間聯繫您。請保持警惕,切勿自行深挖。您還有其他線索嗎?」
「……暫時沒有。」她聲音幾乎變成喉嚨裡的氣音。
「請放心,我們會嚴格保護您的身份。多謝您的勇氣。」那頭的聲線溫和了一點,「提醒您注意安全,下步會有線上暗號作識別。」
電話掛斷時,她整個人手腳冰冷。猶豫、緊張、邪惡、正義、喘息,這些情緒纏作一團。只覺得自己像一條在敵暗我明間亂闖的小魚,隨時會被大浪吞沒。
「做了就是做了,再後悔也沒機會……」她自言自語,聲音裡既有釋放也有自責。
***
警隊重案組的辦公室內燈光昏黃。岳駿飛正與兩名刑警聚精會神地聽著錄音筆播放的匿名舉報。
「這批賬戶轉賬、律所內資金流動異常,全部與那起特快線餐飲火災高度重合,經過程式包裝但底層邏輯明顯是偽裝……」年輕刑警邊調整螢幕邊小聲討論。
「律所資料,不容易拿得出硬證。」另一人皺眉低聲。
岳駿飛眉頭深鎖,從筆記本旁抽出一張信封裏的復印件。他聲音微啞但充滿壓制的冷靜,「這不是一般的工程虛報,這背後一定有重大資金洗錢、內外勾結。我們查火災到今天,保安公司和支線運營方給的回復全都乾乾淨淨,連現場目擊都很稀少,證明這幫人老道得很。」
一個刑警把名叫「方湘雲」的採購經理調閱出來資料:「這人前幾天也疑似受到壓力,現時已失聯。」
「失聯也是破綻,一旦官商串通,最底層的人自保手段永遠只剩投降、跑路或消失……」岳駿飛瞇著眼,「我今天要的是未來三小時內,把所有律所流水做技術驗證,要查就先查上游!」
「是。」年輕刑警馬上匯報。
「火災現場剩料、偽造招標單、還有律所協議,只要有哪一筆對不上,我就讓刑偵科直接申請通訊數據備份授權。這事不能光靠憑空猜測,必須抓到能落實的流向。」他一語不發地關掉錄音機,語意深長。
三人盯著螢幕時,屋裡只剩下打字聲和偶爾傳來的鍵盤敲擊。他們心裡都清楚,與大案相關的一切異常都會引來政治寒流,沒人能保證所謂「現金流失」最後不會演變成全市通報的大案。
小組裡一位老刑警在查閱線索後壓低聲音:「頭,新偵查令最多只能查24小時,要不要直接跟檢方報備?」
「先撐過今晚。」岳駿飛語氣裡壓著一層壓力,「現場仍有人怕事,也有人怕死。轉賬單和招標信必須找到確鑿切點。隔天,證據足夠我們再升級申請逮捕。」
「收到。」同事嚴正點頭。
岳駿飛關掉會議螢幕,回身檢查準備好的幾份文件,最後確認,「今晚誰也不能走,有蛛絲馬跡就到我辦公室來報。」
他目光盯在鏡面玻璃外頭燈火裡,像是在凝視這座城市看不見的下沈一角。
......
同樣的時間,衛紫嫣剛剛走出律所高層的大型玻璃會議廳。
她的動作優雅,手腕間佩戴的銀色手錶還亮著微光。晚風吹拂,裙擺隨意飄曳。可此刻,她心裡的安穩卻已被徹底攪亂。
剛一進辦公區,她本想回自家辦公桌取會議資料,卻發現抽屜被開動過的痕跡。桌面上的紙張次序微亂,相框後似乎被翻動過。衛紫嫣目光一冷,下意識揭開桌腳夾層——那裡原本藏著的兩份敏感流水副本不翼而飛,備份憑證只剩一頁。
「怎麼可能……明明鎖好……」她背後一陣涼意,一語未盡帶著怒意咬牙自語。
再回抽屜檢查,同一組關鍵工程協議底下竟壓著一張寫滿亂碼的便條紙。衛紫嫣緩緩撫摸那片紙角,感覺到深藏在細節中的凌亂和不對勁。
心裡一陣盤算:「有人進來過,有人調換資料,還有人玩弄匿名舉報這一套。」
她很快反應過來。作為律師,她太清楚底線在哪兒。只不過,她職業的敏感早已超越所謂「律師行為」。她明白,今夜之後整個事件一定會全盤升級。而Anonymous舉報,往往意味著風險已經逼近她自身。
衛紫嫣立即找來事務所保安長,把整個樓層出入記錄調出來。她沒聲張,只冷靜吩咐道:「今晚所有文件比照最高等級分類處置,非我親自審批,一律不得翻印。紀錄留底,加密備份。」
「衛律師,有什麼可疑情況?」
「先不要張揚,」她語氣壓得很「冷」,目光中多了幾絲懷疑,「內部有人動了我辦公桌,應該是資料外流的源頭。」
「需要報警嗎?」保安長小心翼翼。
「先找出嫌疑人。」她牙關輕咬,「你短期內嚴守樓層,不准下班。查出有誰違規進入。我今晚會通宵處理文檔。」
保安長點頭,動作謹慎。
衛紫嫣轉身時,辦公區迴廊上空蕩蕩。每一株植物、每一摞檔案,都像不經意間變成鬼鬼祟祟的眼睛。她走進辦公室,燈光打出一圈圈冷影。每一步落下去,都在追查內鬼、外敵、舉報人。她的高跟鞋落地的聲音漸趨急促。
桌上電話響起。她頓了頓指尖,深吸一口氣,才接起話。
「衛律師,今晚的文件是不是要更動密碼?」是事務所的資深管理員。
「全部更換雙重密碼管控,存檔加密,再自行巡查一次。再有非授權副本,直接交公司紀律組。」她命令時語氣不帶任何情感。
掛斷電話,她立刻把資料搜查單列了一份詳細名單:事務所、協作科、助理人員全部排查,逐步拉網。
半小時後,衛紫嫣親自在會議室將一部分敏感合約重新裝訂,同時根據自己掌握的風險來源,反覆回看公司名錄與律師助理調動,甚至親自翻閱程珊婷近日所有工作簿。文件上偶有新添的註記,讓她眉心逐漸緊鎖。她內心暗忖:「程助理若不是鬆懈大意,那麼就是……捲入更深層的操縱。」
「這種時候,能動手的只有內鬼。」她把一疊文件壓回檔案櫃,又冷笑一聲:「無論誰動的手腳,今晚之前我要找到源頭。」
隨後,她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只隱蔽的黑色加密U盤。即刻輸入雙重密碼登錄,把全部敏感資料進行三層加密,並發送到私人信箱,連帶一份電子定位軌跡同步關閉。她太清楚,匿名舉報往往只是一個開端,幕後更大的手會隨時翻臉不認人。
時間已過晚上十點。衛紫嫣坐在辦公椅上,指尖輕敲桌面,思考下一步該如何收網,或許乾脆「斷尾求生」。她微微側頭,看著自己的倒影在玻璃窗裡顫抖,仿佛能看到許多重疊人性——忠誠,欺瞞,猜忌,冷靜,果決。
「這裡變天了……」她冷冷自語。這句話裡既有警告,也有某種自我壯膽,「想查,得有命查到底。」
辦公區外,夜色更深了幾分。衛紫嫣逐步盤點文件,嘴角露出專業而冰冷的微笑。這場官商勾結、黑金洗錢、真相與背叛相纏的刀光劍影,已經像她翻閱的文件一樣,沒有人能輕易翻到最後一頁。
......
而那頭警隊重案組的電腦上,岳駿飛終於通過技術員遠程解碼見到了程珊婷發來的匿名證據。對照流水,也確實驗出部分資金流向有重疊。而在會議手記下的舊資料,上面有幾個極短暫可查的異常賬戶。這些線索若能合在一起,再配合火災、工程、招標異動,或許能夠拼湊出背後巨大的黑網。
「確定沒有造假?」他看向身旁技術人員。
「初步判斷真實,數據細節符合律所、銀行體系格式,但還不足以直接鎖定具體犯罪主體。」技術員冷靜說道。
「繼續深挖,但今晚每一頁都做雙重備份。重點查誰負責財務中轉、誰簽署了關鍵報表、誰負責下達每次異常轉賬的批示。」岳駿飛語調壓得更低,眼中警惕加重,「還有那個正規律師授權的名單,一定要將每一筆資金流動的授權人和處理人名單單獨錄出。」
「明白,大組長。」技術員飛快記錄,滑鼠噠噠點擊著證據素材,「目前人工核對帳戶時,有幾筆現金流與一名叫‘衛紫嫣’的主任律師密切相關。而中間人曾多次更換代理轉賬人,過程裡夾雜了至少兩個未註冊公司帳戶。」
「再多查一級,聯繫銀行那邊的安全部,核對高危流水異動,尤其是最近火災前後七十二小時的所有大額匯款與臨時存現紀錄。」岳駿飛用食指輕敲桌面,聲音壓成一道冷線,「有必要的話立即申請訊息保全,明天一早送交檢察院。」
年輕刑警用筆在紀錄本上劃下一排字。「主任,會不會是律所內有人利用財報漏洞洗錢,但核心主謀另有其人?」
「每次這類案件,律師主管是關,辦事員是線,記住:沒有人是清白的,只有誰露餡得慢一點。」岳駿飛望著對面的顯示器,語調礪出疲勞,「明天如果你們還找不到確切的證據,只要任何一個節點有口供或自保的沖動,線索自然會自己浮現。」
技術員吸了口氣,「刑偵科明晚交來錄音對比,我會再過文件水印。還需追查衛律師的隨身U盤嗎?」
「當然,一切電子載體都優先保全。這類律師最會用技術手段遮掩,千萬不可大意。」岳駿飛語調堅決。
屋內燈光映照著每個人面色的凝重。幾部電腦、證據袋、一疊疊流水紙本堆疊成強烈的壓迫感,讓深夜裡的警局與城市外冷冷的雨聲一樣無聲而刀利。
這一夜,岳駿飛站在重案組的窗口,背影被熒屏拉得格外長。他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技術員們忙碌的身影,內心盤算著明日再無變數的證據,和這張黑網下究竟要倒下多少人。
而這一刻,遠在律所裡的衛紫嫣仍翻查著那些已經被舉報的文件,面無表情卻心中波濤洶湧。
這城市的真相,正一寸一寸地被拉開縫隙⋯⋯
第六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