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三千萬的陰謀棋局,其實才剛剛開始。

「錄音檔放大第八段,調低背景頻譜,注意那裡有金屬摩擦聲。」岳駿飛說,他的聲音像一把有重量的砝碼,讓房間的節奏跟著沉了下去。

岳駿飛靠在指揮車裡的折疊椅上,手裡握著暖咖啡,口袋裡的打火機摁了又放。他現在的神情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有習慣於把事情一條條拆解的冷靜。

「第八段已降到二十赫茲以下,背景雜訊去除後,確實有輕微的腳步和輪軋聲。」一名小隊刑警回答,語氣帶著夜班的疲憊卻不失專注。
小隊刑警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一格格放大畫面,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劃過波形。一盞小燈照在他的左手腕,顯出幾道細碎的皺紋。

「把那段波形寄給技術組C,要求做頻譜還原,盡可能還原人聲頻率。」岳駿飛又吩咐。




他知道技術組的能力,也知道時間是個敵人:證據一旦散落太多版本,溯源就會變得艱難。今晚必須把每一份聲音、每一張影像都鎖在能夠呈堂的格式裡。

「組長,陶新今天下午有行蹤異常,我們剛才追到他在西港路那帶出現過三次,分別在下午一點、三點和十七點四十五分。」另一名小隊刑警低聲匯報。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按捺的急切——那種知道時間點能串起真相的急切。

「他十七點四十五分在哪裡?」岳駿飛把咖啡杯放下,指尖按著下巴。
他眼裡閃過一絲計算的光,像是在用經驗把幾個時間點重疊成軌跡。

「西港貨運區入口,靠近二號碼頭,監控顯示他在那裡待了大概七分鐘,然後進了旁邊一輛白色廂車。」小隊刑警回答,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個圈。
他一邊說一邊把現場畫面回放幾秒,畫面裡陶新的背影隱約可辨:那個身形微胖、走路有些急促的男人,在黃昏的光影中像個被追著的影子。





「白色廂車的車牌有沒有回傳?」岳駿飛問。
他這個問題不只是技術性,更多是要把流向接到下一個節點:貨物上車後會去往哪裡?貨物裡面究竟裝了什麼?

「車牌有半號被模糊,先行識別到前三碼;我們正在調動高速卡口錄像,比對車牌移動軌跡。」小隊刑警答道。
他把回放放到最大,屏幕裡的車牌在低光下閃現,但又被抹去了一部分數位痕跡,這種處理手段顯示對方的技巧並不粗糙。

「好,先把車輛的全部卡口記錄拉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再把那幾次陶新的通話記錄拉取,先看是不是有人分段指示他行動。」岳駿飛說,語速穩如老船長掌舵。
他對線索的敏感不是偶然,而是多年警網生涯裡把一個城市的噪音拆解成節點的能力。





「組長,我接到技術回報,有一個未註冊的臨時維護帳號在火災前頻繁登入控制系統,當天凌晨也曾在餐廳後台出現過短暫連線紀錄,IP標註為外部維護端。」那名小隊刑警將手指敲在鍵盤上,畫面上即時跳出一串密密麻麻的數據。
他撥了一下眼鏡,眼神裡有著年輕人特有的急躁與興奮:找到細節就像找到狹窄道路中的一扇門。

「把那個臨時帳號和陶新、伍建國之間的通聯做交叉,看看時間軸上是否有同步登錄。」岳駿飛低聲說。
他的口氣裡不帶命令的張揚,卻讓每個人知道接下來的節奏。

小隊刑警點頭,手上敲擊的聲音繼續。指揮車裡除了屏幕的嗡嗡,還有被翻閱的文件摩擦聲,以及偶爾的低聲對話。這是一場沒有煙火的夜戰:以證據為武器,以時間為界限。

「組長,陶新的社交號昨晚似乎刪除了幾條群組消息,時間是在晚上十一點十五到十一點二十之間。」一名刑警又補充。

這類細節看似微不足道,但在追查洗錢網絡時,往往是參與者試圖抹去關聯的第一步。刪帖的時間,可能對應著某次現金移動或指令下達。

「把刪帖記錄要求平台做資料保全,申請緊急保存令,並讓網安小組保護我們之後要取得的數據副本。」岳駿飛說,說話間他的手已經在手機上打出緊急請求。

他很清楚:紙本能燒掉,網路紀錄也能被人抹去,但只要第一時間下令保全,後續就多一分證據可依。





「是,組長。」小隊刑警短促回答,然後把請求以加急郵件發出。整個隊伍的動作像琴弦上的指令,齊整而精準。

在指揮車外,夜色濃厚。岳駿飛站起身,走到車門邊,手靠著金屬門框,他的動作沉穩得像一塊石頭。車外的風把夜的溫度吹得更冷一些,雖然指揮車隔音良好,但這片刻的靜謐更像是前奏。

「我們今晚要做的是切斷對方的逃逸通道,先抓一個人上來問話。」他對小隊刑警說,「陶新是誰?他是工具還是參與者?我們今晚先把他拉回來,問出他跟白車的關係,再問出貨的目的地。」

「若他被帶回,能保證口供在法律程序上站得住腳嗎?」其中一名刑警問,話裡有他們對證據鏈條完整性的一貫挑剔。

「我們不能只靠口供。」岳駿飛沉聲,「口供是線索,不是終點。要把口供和監控、通話記錄、車牌監測、財務流水交叉,用技術把每一條線都編成網,網收緊時,線才會不能斷。今晚我們就要著手編織這張網。」

「了解。」大家齊聲回應,像接過了既定命令一樣。

接著,小隊刑警展開了對陶新最後行蹤的實時追查。他們大致鎖定了陶新在出現白色廂車後,曾沿著港口邊的快道步行約三百米,然後上了往北工業區的巷道;同時,一銀行的夜間臨櫃攝像頭在附近捕捉到一個身影匆匆擦過,但光照不足,無法做出凖確臉部比對。





「先把那家銀行的夜間監控拉到隊裡來,申請原始畫面調取,並要求其保全錄像檔案。」岳駿飛下令。
他知道,每一段補強的影像都能把故事拼得更完整:從餐廳後台,到貨架下的黑箱,再到西港口岸的貨運區,那條錢流以及人的動線,慢慢像一條拴緊的蛇首尾呼應起來。

隊裡的年輕刑警馬上起身,「組長,我這就和銀行安保部聯絡,今晚能不能拿到就看對方效率了。」

「你告訴他們,這不是一般的小案子,是督察組和刑偵總隊牽頭。要是怕夜裡麻煩,我親自打電話給他們領班。」岳駿飛聲音不算大,看起來語調冷靜,卻帶著能讓對方壓力山大的那種強硬。

年輕刑警「得」了聲,飛快拎起手機外出聯絡。指揮車裡一時只剩他和副隊周林。

岳駿飛看了一眼身邊的副隊,「你說陶新這人……平時怎麼樣?」

周林摩挲著自己的筆,看似隨口說,「陶新,老實說,不是特別醒目那掛,每回單獨調查都很一板一眼。臨時工人員檔案里他除了做事細,沒什麼人緣,但還真沒見過他這麼頻繁地出現疑點。要不是火災那批設備損壞錄像最後修不回來,我們還真不至於查到他頭上。」

「有哪個同事最近跟陶新走得近?」岳駿飛問。





「技術組那幾個小孩,還有餐飲公司換班同事,包括那個…姓伍的火車技術主管——伍建國,這兩天互動頻繁。再有就是那星期天火災時,月台上有臨時保全借他工具,一直說餐廳監控有問題要臨時重啟。」周林快速翻著手機裡的便簽。

岳駿飛默默嗯了一聲,回頭在調度本上重重劃幾筆。

「這麼說,伍建國是個突破口,還有餐飲後勤那一組。」岳駿飛斷言。

周林挑挑眉,「他一向小心,消息靈通,但這次進出紙面太多次。調監控時還特意換過一次臨時工牌名單,目的是什麼都得查查。」

這時,舊辦公車外突然亮起一盞車燈,有人輕輕敲了下車窗。年輕刑警急忙推門進來,一臉得意。

「組長,西港那家銀行的夜班主管今天輪休,不過我已經跟副主管說明情況,對方給了臨時授權,只要咱們電子簽名一遞過去,他們一小時內能拉原始監控,另外還答應備一份680G的全夜段備份,只等你確認要不要把上午時段都一起出。」年輕刑警一邊說,一邊將一只舊式U盤塞給周林。

「全段一起,這案哪能漏一分鐘。」岳駿飛乾脆。

周林苦笑,「這家銀行夠給力,搶銀行監控和領現金一樣快。」





「等會你把680G全傳給技術科備查,自己再親自復核一遍。」岳駿飛吩咐。

「放心,岳組。」年輕刑警拍著胸口。

話音剛落,桌上電話又響了。是前方跟車的另一組隊員打過來,語氣明顯緊張。

「隊長,陶新的白廂貨剛出工業區卡口,但走得很急,開到十字路口時故意減速、臨停,像是在甩尾巴。我們從東面繞進去,結果他突然熄火下車,走進了一家連鎖快餐店,看似很正常,其實一路回頭看攝像。」

「記住,不管他怎麼轉,無論吃多慢,一定要固定兩個眼線同步盯著,不能掉隊。倘若他臨時決定換交通工具,把每個出口的交通監控點人都派上去,寧可全市支援,也不能讓他從眼下這裡掉出線。」岳駿飛冷靜地指揮。

「沒問題,組長。我們還在現場,他選了一張靠窗的卡座,沒點餐,就光看手機。我們有一人混進去當顧客,他沒認出來。」電話里同事壓低嗓門。

「繼續現場跟蹤,等新監控備份到,所有人同步核實車輛去向。記得,要把時間精確到每一分一秒。」岳駿飛強調。

「明白!」那頭快速回應,然後掛線。

岳駿飛收下U盤,和周林對視一眼:「這人要是今晚失手,咱們前面排每條線全白費工夫。」

周林嚼著糖,「這次你估摸,陶新是真傻,還是扮傻?」

「不傻也要當傻子。三千萬這個數,沒有一個主腦肯自己留名。但既然一回回換車、改路線,他就知道有人盯著,這種人只看哪一天頂不住,開口簽口供。」

車裡短暫沉默。指揮車外,遠處巡邏的警車紅藍交錯,偶爾有高鐵轟鳴越過,鐵軌震得地皮隱隱發顫。

年輕刑警這時插嘴:「組長,有條新線索,剛剛我用監控備份里那張模糊人像查了兩遍,雖然畫面差點,但技術隊老陳做圖像疊合時,發現我們在餐廳火災現場有個身影極像這人,雖然那會兒沒看清正臉,但背影輪廓和工牌別的位置很吻合。」

「這人如果確定是陶新,等於能把火災現場串進這條錢流。」周林眉頭一挑。

「畫像能不能和今天在西港這輛車里出現的一樣?」

「有一段錄像恰好比對到今晚出現在出口的廂型車,裡頭下來的人同樣背著布背包,左手口袋鼓鼓的好像揣了個很厚的資料袋。」年輕刑警語氣里多了幾分興奮。

「暫時不要打草驚蛇。」岳駿飛考慮幾秒,「這種人要么今晚甩包跑路,要么等有下一波匯款,這群主謀總得出來救急。最怕的是他對方還有新一批人手隨時可頂替。」

「會不會有同夥換證件換外觀?」周林提醒。

「這案從內部滲透到外圍,每個臨時工都可能是掩護。但資料不會說謊。你讓技術隊把火災當日所有維修人員、臨時工、月台搬運員的名單和當天監控一帧一秒做交叉比對。只要有一個超時未在本站登記的工牌,就是下一波審查對象。」岳駿飛說。

這時,一直坐在車後座默默備份數據的隊員突然有些激動。

「組長,我再三確認航拍圖和昨晚工程隊進出卡口資料。陶新前天晚上曾用一名換過名的臨時工證件進入南口外包倉,他用這個身份在火災前六個小時搬過一箱標有'工程應急'的行李箱。這個箱子聯網登記名單沒有任何報備記錄。」

「證件調換說明他早有準備。」周林搖頭。

「而且你看,隔天凌晨,他用自己身份返回,再沒進現場。」

「所以他那晚必定超時留有異常錄像段。你馬上和技術隊再拉一圈凌晨三點到五點的清場影像,失火前最後十五分鐘尤其重點核對。」

「知道了。」隊員把資料聚到一邊。

「我覺得,今晚要不要把他送去局裡訊問?」年輕刑警問。

「急不在一時。」岳駿飛語調壓得更低,「現在我們的人眼下還沒抓到核心賬本也沒回流,只要主線還試圖分流騰挪,陶新這種人是最容易暴露的。他要是急著甩包出去,不丟證據不退錢,那群主謀下一步行動肯定還會有漏洞。」

「明白。」周林長吸一口氣。

外頭夜色愈加濃郁,警隊的燈光打在車內,照在文件堆和錄影機上。指揮車內的人都異常安靜,每一個人心裡都曉得,今晚哪怕掉一根頭髮,都可能是案件線索遺漏的突破口。

這時,年輕刑警咕噥一句,「組長,我真正怕就怕這種大案子最後變成劃水,掉個小卒,後面大老闆一個都不動。」

「你放心,我有一說一,查到哪打到哪,但這案要把每條線都交出資料來。你們每個細節都不容馬虎,誰敢玩漏網之魚,最後收網時肯定會暴露。」岳駿飛語氣斬釘截鐵。

「組長,你說這種事最後會交到哪?」周林壓低聲音,不經意間流露疲倦。

「這種案沒那麼容易死水,交下去,如果敢真正查主謀,最少也得上到公司副總監、財政二級主管,甚至有律所那麼一大批中介。這批人誰掉一個,後面都會起連鎖效應。」他眼神堅定。

電話再次響起,是前線跟蹤組。

「隊長,陶新剛剛付款離開快餐店,一路低頭刷手機,現場跟蹤沒丟。他剛招手叫車,朝西郊路口去,目標明顯不是回家。車號S8K314。」

「讓三組人馬同步跟住,不要太近,先確認他停在哪個點。」岳駿飛迅速下令。

年輕刑警將對講切到主頻道,「現場收到,已經出票跟進。」

周林轉過頭,「陶新這人會不會突然就消失?」

「不能排除。他可能還有新身份,這批錢分流幾條主線。今晚咱們重點是把這條實體錢流和賬流對上。有任何異常動作馬上記錄報警,調檔一律做冗餘,不給對方拖延時間。」岳駿飛堅定地回。

「隊長,那高遠思要不要第一時間通報督察?」年輕刑警又問。

「高遠思肯定要關注,他現在一通電話能讓局裡調班,你們只要記錄好時間證據,實質端賬戶動作就能推翻所有利益鏈。」岳駿飛冷笑。

外頭又是一輛巡邏車駛過。指揮車內輕微震動。隊員們各自埋頭,有的錄口供準備稿,有的核對電子數據。案情在無形裡緊縮再緊縮。

夜裡十一點一刻,西港路那頭的刑警來電。

「隊長,我們把陶新跟到一棟寫字樓下,他一進門就刷電梯卡上樓,隔了四分鐘又出來,帶個大包下樓。他打車去北工業區一帶,這趟明顯不是普通回家路線。」

「四分鐘,這種時段像臨時交接。他進的是哪層?」

「十一層,樓里是一家物流快遞公司。他進去沒人陪同,看監控全過程都沒露臉,面罩帶得很低。」

「讓同期技術組立刻調這層的所有錄像,兩個時間段一分鐘不落全數導回。」岳駿飛指示。

另一隊員將分段口供記錄,對著桌上的調查時序圖細細比對。

「你發現沒,這人走的軌道跟三千萬現金箱的先前流轉軌跡幾乎重合?」周林低聲說。

「就說這案不簡單,」岳駿飛不加思索回,「他只是主謀用來試探風聲的線人,這出戲最後看誰心最狠,誰就會露最大馬腳。」

指揮車裡又靜下來一會,直到西港銀行的夜間備份剛剛到隊。技術科年輕人麻利將所有影像匯入分析機,分工標記出三條同時可疑車輛的進出線路,同時初步識別出三個不同時間點的可疑身份證登錄記錄全部與案發當晚重疊。

一個夜裡過得出奇漫長。而每個人心裡都明白,今晚搞不定,明天就會有更多不確定的人失蹤、損失、異動。

零點過後,周林帶著一臉難掩的疲憊走到窗邊,「組長,要不要讓兄弟們換人輪休?」

「等再熬一小時,天亮了就又要忙白天例會。你去給大家分杯咖啡,提醒所有人:今晚只許進不許出,誰走漏一分資料明天都別想下班。」

「明白。」周林轉身出去。

岳駿飛看著那堆數據、沉默不語。眼下就是決戰的門檻。他想到了高遠思,也想到了藏在背後尚未現身的律師、財務和各種所謂權力掌控者——這案要收網,只差一根斷線。他的眼裡還帶著一絲堅毅與冷意。

「你們都記著,」他低聲說,「收網的時候誰跑都白搭,要麼盡數入網,要麼一個都別想脫身。」

外面又有微雨。夜色仍然深厚,而極光城的這張隱形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你們都記著,收網的時候誰跑都白搭,要麼盡數入網,要麼一個都別想脫身。」外面又有微雨。夜色仍然深厚,而極光城的這張隱形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高遠思,你今天還是照常來了。」趙天強把那份折得細細的文件攤在會議桌上,燈光把紙張邊緣切成一圈硬朗的亮線。房間很小,窗外街燈黃黃的,他們兩人面對面坐著,彼此之間既隔著一張桌,也隔著一口無聲的計算。

「趙先生,你不知道我會缺席嗎?」高遠思嗓音低而沉,語氣裡沒有客套,「市裡的風聲我接到不少電話,今天一整個上午我都在回應。你知道局裏的壓力多大。」

「知道。」趙天強微微點頭,目光像鋼一樣銳利,「所以我今天來,也是想讓你知道:我們的節奏不能出錯。媒體砲火既然已經點燃,下一步就是看誰能把火勢控制在最低的傷害範圍內。」

「說得輕巧。」高遠思拇指輕敲桌面,「你總是站在金字塔頂端,說要把損失降到最低;可當槍口指向你頭頂時,我也想知道你會不會先丟下誰當擋箭牌?」

「你別把話說得太漂亮。」趙天強反笑,嘴角皺起,「我們談的是計算,不是賭氣。你會擔心被扯下水,我會擔心有人投機取巧。既然如此,不如把底牌攤開來,各自看看誰有退路。」

「底牌?」高遠思的笑很淡,「我想你明白,底牌是不會隨便攤開的。你若要,我可以給你一張白紙,不寫名字,只寫流程;那樣有人持刀闖入,先看流程解釋,沒人能直指我們。」

「趙天強,你別用語言遊戲糊弄我。」趙天強的目光更深,「流程是你的盾,但盾的背面誰在控?你一直搞得風風火火,律師那边衛紫嫣也幫得你漂亮,可真漂亮到能把所有人都先推到鍋裡嗎?」

「衛紫嫣做事一向細膩。」高遠思語氣裡帶著自信,「她會把證據做成有形、合理,留給外界一個合法的出口。你要知道,法律是可以被設計的;我們要做的,就是設計得既漂亮又不留關鍵漏洞。」

「漂亮?」趙天強冷哼一聲,「你覺得漂亮可以換來永恆的保護?別忘了,新聞只要一口氣把焦點拉高,上頭的決策也會變。你把三千萬放在那個箱子裡,不是戲法,這是事實;事實如果被放大到檢察院面前,流程再漂亮,也得有人背書。」

「所以我才來跟你談。」高遠思斷然地說,「我們各自退讓一點,保全大局。你想要什麼?」

「我不想要你把所有風險推給我這邊的下線。」趙天強沒正面回應禮貌,而是直接拋出條件,「我想要的是一個保證:一旦檢方查到線路上的『人為操作』,至少要保證我們有一個可以替換的對象。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公司裡的那幾個底層人員,以及能夠被法院視為『個別違規』的幾份文件。你懂吧?一旦事情被聚焦到那個層次,我們就能把風險限制在局部。」

「你想要一個替死羊?」高遠思的聲音變得更冷,「趙先生,別用你那套語言把事情說得簡單。這不是小事,牽扯進去的人會摧毀一生。你要我做這種事,會影響多少人?你敢負責嗎?」

「當然不敢,所以我要你保證。」趙天強直直盯著他,「你在行政那頭的影響力,我在金融與外圍資金那邊的通道。你保證把幾個名字標成『單點失誤』,我保證其他資金路徑乾淨——就是把錢分散成幾個小額,然後以多個殼公司作為過渡。表面上看,是工程款和設備採購,實際上已經拆分。」

「拆分?」高遠思輕笑,笑裡竟有一絲厭惡,「你這是在教我如何犯罪?」

「我只是陳述事實。」趙天強反問,「高遠,你一直活在官場術語裡,稱呼它叫‘資金佈局’、‘工程流向’;但你也要明白,比起誰更敢做,誰更會收尾更重要。你知道衛紫嫣能做什麼;我知道銀行外圍可以做什麼。現在問題不是你能不能做,而是我們要怎麼以最小代價把這三千萬收好、分散,以及在必要時讓流言鎖定某些人,讓政治壓力落在可以犧牲的地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去做公開的說服工作——把公共口徑拉好,把檢察院和監察客體引導成『程序性失誤』,同時你在背後拆分資金,把風險分散到海外殼公司;最後,若事情撲朔迷離,我們就用已安排好的替罪羊替你承擔大部分的政治成本。」高遠思把趙天強的話變成了更冷的陳述。

「這就是一個交易。」趙天強點頭,「你靠你的位置與資源保證口徑,我靠我的網絡把錢給洗分拆、掛靠。然後我們各取所需——你保留政治生命,我保留資金流轉權。當然,這中間要付出代價:那些被選中的替罪羊要被安排好撤場、疏理,並且收起來著落。」

「代價?」高遠思笑得更硬,「你當然不會覺得便宜。你要給我一張保證簽字,保證在所有資料被查清之前,所有可能牽扯到我們的證據不會出現在公開檔案里。你把資金路徑控制住,我做口徑,你在需要時給我一個撐腰的財務說法,外加一份‘臨時救急費’。」

「你這叫交易,那我叫風險分攤。」趙天強抬手,「我能做到的是,讓資金在幾個小額中快速流動,用幾個短期信用證和幾家海外融資方做回流路,然後把賬面改寫成大量的小項目——維修、臨時採購、緊急補償。」他停頓一下,「我需要你的承諾:如果檢方真的要往上查,你如何保證不會把衛律師、財政局那頭的線拉給我?」

「我會按照行政流程來做。」高遠思冷冷說,「流程在我們這種體系裡,是一把利器也是一張網。只要你把錢真的分拆好,資金走向不會有明顯的一條主線,那麼我們在口徑上有足夠空間去解釋。至於衛律師,她會出面幫我們做合理的法律論述:事故、重建、臨時撥款,全部可以解釋。你要理解:法律是語言的遊戲,和我們說的那樣,重點是誰來說與如何形容。」

「語言遊戲能夠長久嗎?」趙天強冷笑一聲,伸手把茶杯移近,「你這麼多年在官場打滾,沒人告訴你過人的政客和狠人並不等於無所畏懼;有時候,權力維繫靠的是對等的脅持。我這裡也有脅持的牌,不過我更想要的是妥協。」

「妥協?」高遠思的聲線出現了一絲疲倦,「你要我妥協到什麼地步?」

「你先把那些外圍語句收起來,別在公開場合再用‘程序嚴格’這種字眼。第二,你要在內部會議中給出三個目標:第一,立即將所有涉案名單鎖定在三個小公司與兩個個人名字之上;第二,行政上把失火與救援的所有票據彙整後一次性對外公開;第三,我要你確保那筆三千萬的帳面在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不要有可識別的聚合動作。」

「為何是三個公司、兩個人?」高遠思冷哼,「你以為這樣就足夠?」

「至少這樣在司法調查時,能出現‘個別違規’的合理性,」趙天強不急不緩,「而且我也要——」他把話壓低了,「——我也要你把那三筆表面上顯得不合常理的撥款先凍在行政預審裡,讓財會先做‘調整’。你要做的事簡單:拖延。讓審計在時間壓力下先受控。」

「拖延?」高遠思冷冷,「拖延就是放棄了透明;你要知道媒體的節奏很快,拖延有時會變成誘發公憤的火種。你想把風險交給我,我就要看到具體的保障。」

「保障會來的。」趙天強伸手把資料袋向他推過去,袋子裡有一疊印著銀行標章的臨時授權書、還有幾張海外帳戶的簡要路徑圖,「這些是我先行安排的:短期賬戶、分拆節點,還有若干海外的一次性融資條件。你如果簽字,我會把這些路徑啟動一半,另一半等你給口徑確認後才走。」

高遠思伸手摸了摸那疊文件,紙張在他掌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看著趙天強,看著那張被畫好的路徑,然後仰頭一笑,笑裡有苦也有一絲釋然。



「你做得很周詳,趙總,」高遠思終於說,「但我要求你的承諾不止這些。若果然有一天風暴真的燒到我們鼻尖,我要你幫我分走一部分證據焦點——我不是要你拿錢替我保命,而是要在必要時刻,你能把一些轉運記錄、通訊記錄,以最快速度轉移到我們控制的安全箱裡,並且在司法需要時,把部分流向引向財政外圍或者工程外包線上的人。這樣,即使有人掉隊,甚至出事,也不會直指我們兩個的核心利益。你懂我的意思嗎?到最關鍵的時刻,我需要看到你的動作,而不是只看到你在紙面上留下一句承諾。」

「你這樣說,還是太謹慎了,」趙天強的語氣很平淡,嘴角幾乎看不出任何表情,「其實從我們動手的第一刻起,就已經沒人能保證絕對的安全。多留退路沒錯,但你也清楚,有些資料手一動就能擦得乾乾淨淨,有些線索……你自己明白,真的要推倒道道層層的桿,沒有一點兒痕跡是不可能的。安全箱這種東西,只能拖延,不能終結問題。」

「趙總,你說的都對。」高遠思平靜地看著他,「但我還是得給自己留保險。你不止是一個財政調度員,你還是我們這條線的分流把關人。你要明白,如果你做不到,我寧可現在什麼都攤開,這一局大家同歸於盡,也勝過將來你甩手讓我裸泳。」

「你信不信我手裡有一套保命的東西?」趙天強對視他,忽然一笑,像是想起什麼寒心趣事,「你猜猜,這一兩月,我備過幾套後手?單是電子流向,海外那邊通過四家小額融資套現的備份,我都寄回來三次不同城市。你擔心的事,我難道會不擔心?」

「所以我們才要坐在這個辦公室裡,」高遠思語氣終於軟了一點,但更沉了,「這次三千萬,是我押身家名譽的賭注,你不能——絕對不能——在大局沒定下來之前出差錯。」

兩人一時間誰都沒繼續說話,辦公室空氣裡只剩時計齒輪細微的「嗒嗒」聲,像在替他們計算、掂量誰壓得住這一場對賭。

「你還記得,多年前有誰因為一張私自流出的報銷單丟了位置嗎?」趙天強突然問,嘴邊淡淡抽出一縷冷笑,「那時候還沒這麼嚴。現在哪一個大案不是一套工程撥款起個頭?只要消息還沒全公開,風頭壓得住,底下的人肯頂鍋,我們還有喘息的機會。」

「你這話說得輕巧。底下的人誰都不是傻子。」高遠思搖搖頭,指節扣在桌沿。「現在這時候,替罪羊不好找,他們每個都聰明著,誰都不想第一個跳下水。」

「所以才要一邊給好處、一邊放風嚇唬人。」趙天強低聲,「你得和衛律師說清楚,真出了事,讓律所出律師信保證盡量拖程序;馬銘東、方湘雲、伍建國,這些人都要安排好口徑,錢、票據、協議,一個都不能多,一個都不能少。誰先動搖,就看誰脖子皮厚。」

「我跟衛紫嫣會再核一次流程。她這人有一肚子計,她會知道保護我們要做到什麼細節上。」高遠思語氣愈發壓低,有種力竭的韌性,「但只要你今天能當面答應我,最差的情景下,不會把流向全都扯到我這條工務線上,我就承諾行政部那邊絕不留一份有你名字的調度紀錄,而我會確保財政預核那份資料上山,你的簽批只留影印件,集團會內部保存。」

「你想要的是雙向保險,是不是?」趙天強挑挑眉,「行,那我也要你今天答應:外圍萬一真給上頭插手,你行政財政能不能給出來那兩份、你自己親批的‘備用基金臨調授權單’和‘災情救急轉賬申請’,不能全推給外包公司報備,至少要留給公司行政備查,這樣出了事就算有個自動兜底的說法,你懂我意思吧?」

「這我能保證,但你得把我需要的那份電子備份轉賬單晚兩天拿出來。我現在不差這一個小時,但差那一份保命的保障。」高遠思斜睨他,「我看得很清楚,大家都是老狐狸,信誰都得留一手。」

兩人對視良久。

「好,你要的是當年那種‘保護圈’。我給你安排。」趙天強終於點了點頭,「但我也要,萬一我們這邊有人落水,你在內部會議和監管部門先頂一句‘流程疏失’,不是個人責任。你只要說得出口,我錢這邊就敢拆得夠快。」

「一句話。」高遠思陡然語調一落,「流程疏失,與個人無關。」

「有你這句話,」趙天強點頭,嘴角終於浮上塵封已久的笑,「今晚的事,你和我都不會後悔。」

但桌上的協議與承諾,這一刻僅僅是平衡的臨時標記。誰都清楚,明裡說是局中局,實際上每一句承諾背後都繫著數條逃生的絞索。

「可你別忘了,」高遠思向來不會把話說滿,「我們可以各自保命,但公司大盤不能散;只要主線不露餡,你能分得下去,我也能鎖住預算,衛律師那邊準備兩套方案,保證現場如果有任何蛛絲馬跡,都能及時遞交‘臨時修正單據’,法律語言你最懂,就是沒漏洞。我負責行政資源、你負責技術財務,局面能保一刻是一刻。」

「但也不能全靠機緣。」趙天強搖搖頭,語氣裡有些明顯的勞累,「小道消息說檢察院有人提前收到匿名舉報,真假難辨。還有幾次市政高層的小道消息都提到支線工程有非法資金。上頭要查不是今天,是明天——這兩天我們安排的每一波‘自查’,都得有人背鍋。」

「小道消息中有半真半假。匿名舉報渠道我也插過手。不用太緊張。只要我們主動審計、先自查,哪怕上面真的徹查,也未必能從表面抄到我們身上。但要命的是媒體。」高遠思低聲,「新聞天天吵,根本不是查錢,是想查名氣。」

「輿論反壓是必然。衛律師能把新聞稿寫得滴水不漏,她講流程講得比誰都清楚,台上再有人問,也就那三套說詞。」趙天強自信點頭,「記住,口徑一致,要乱只能乱在最外頭。」

兩人都沉默片刻,就只聽得見遠處鐘聲迴盪。

「你說,你在這條線上還信得過誰?」高遠思忽然緩緩問,語氣裡深藏著一種冷極的溫柔。

「信流程,信利益相綁。」趙天強微微一笑,「可要真說信任,只能自己給自己留一份退路。你不怕死,我也不怕死,怕的是先死得不明不白。」

「這樣才是聰明人。」高遠思淡淡道。

這時候,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經過。會議室隔音不錯,只隱約聽見值夜保安對講的嗶嗶聲和某個祕書在外間輕聲地催促。

「那就這樣,各有底線,各留後手。今夜的話誰都沒聽過。」趙天強站起來,把資料袋一收,輕輕開口。

「今夜的話誰都沒聽過。」高遠思點頭,語氣穩若山石。

「明天會怎樣,你知道嗎?」趙天強淡淡地笑,「明天不會比今天更簡單,但我們可以選擇先不讓天崩地裂。你守好你的流程,我守好我的錢袋。剩下的,要翻船,那也得有個下雨的時辰吧?」

「那要看誰先被雷劈。」高遠思半真半假地笑。

「就讓天再安穩一會兒吧。」趙天強轉身離開,腳步踏在冷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倒數著什麼隱秘的契機,「我會通知衛律師和行政財務同步,兩天內不許外流。你也看緊你的人,別讓底下人鬧出什麼新花樣。」

「你自己保重吧,」高遠思望著他的背影,目光警惕,「明天開會我還要見到你。咱們的牌還沒打完。」

會議室門輕輕一響,隔出一道冰冷的線。兩人分別離開,各自心裡已經默算無數後路:誰能在這場局裡笑到最後,誰又會在暗夜翻雲覆雨後,最先墜落?

在這條隱秘的大網背後,權力、金錢交換著呼吸,每一句承諾下都藏著一份背叛的伏線,也藏著一絲仍未死去的人性餘地。

第十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