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十一關:誤中計
一個簡單的早班開始時,我就意識到——今天不會太平。
終於熬過昨天那場誇張的新聞風暴,公司裡氣壓低得連茶水間都沒人敢高聲閒聊。我剛換好制服、例行巡檢監控畫面,林楚衡便照例踱步過來,與我交換早安;可這回他只遞來一句帶氣的:「今兒你大概又要忙到過午飯。」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回敬,他已笑著抬手拍拍我肩,語氣輕快卻藏著點抱怨:「餐車別再請我喝你那路過打包的特價豆漿了——我上回腸胃絞痛,整整熬了快三天。」
我搖搖頭,心想這傢伙命大,每次亂吃亂喝、胡混瞎搞,居然還真能折騰回來。只是這句話,我並未放在心上,更沒料到它竟像一顆提前埋下的釘子,悄悄楔進了接下來一整天的節奏裡。
倒是進了控制室沒多久,我就察覺行事紀錄比往常更異常。
交通支線端口的數據疊加看似正常,可與後台帳戶浮動對應的數值卻異常偏高——這不是首度出現,也不算難解的技術問題。然而,每當這種「日常小異常」悄然堆積、反覆浮現,最終總能拼湊出一場真正的大麻煩。它們像蟻群啃噬木樑,不聲不響,卻在結構深處悄悄蛀空支撐。
我今天的任務其實並無不同:上午十點前後,正準備再核對一遍列車進出時序與即時乘客流量,手機上方卻猝然彈出技術組的緊急訊息:「阿辰,有段昨天的存檔計費連線異常,麻煩幫忙對下支線B和支線C最新登錄。」
熟悉的語氣,熟悉的措辭,幾乎不用猜——八成又是哪個假維護工,拿著臨時工牌、頂著系統漏洞,在後台悄悄試手、埋線、留門。
我伸手把熱得快燙手的咖啡推開,指尖在鍵盤上停頓半秒,才慢條斯理切換監控畫面。每次到了這個節點,我都會順手在桌邊留幾個備忘便條:紅筆註明的,是過去三天內出現異常登錄、帳戶異動、權限越界或特殊操作時段;藍筆補註的,則是可疑IP跳轉、跨系統跳躍、或與通話紀錄高度重疊的時間窗。一旦這些線索湊多了,我就會用自己的方法,在系統裡另開一個「保險」分頁——不走正式流程,不觸發審計日誌,只以私人加密標籤分類備份:可疑帳戶、異常流向、時間疊加點、操作者行為模式……全都一一分門別類,像在暗處悄悄織一張網。
早班其實蠻單調,唯一算得上刺激的,是每次出現新維護工人或臨時工牌時,月台保安會準時送上一張手寫紙條:「這人剛才出現在控制區,請核查記錄。」
比起一堆天天坐辦公椅、對著螢幕發呆、連咖啡都靠行政統一配送的同事們,我已經算是幸運——至少有事做,有資料查,有線索追,而且還能名正言順多泡兩次咖啡,順便把腰桿坐直、把神經繃緊、把眼睛盯牢。
這天特別不平靜。
上午十點整不到,重案組警隊的電話直接打進控制室。岳駿飛那冷靜得近乎無機質的聲音,依舊不帶一絲多餘起伏,卻有種不容質疑的壓迫感:「阿辰,調支線A至支線D所有昨日臨時工進出記錄,外加繳費系統異動截圖一份。還有,半小時內要,不能差。」
「組長,馬上處理。」我語氣乾淨利落,沒加半句寒暄——我跟警隊這號人打過多次交道,早摸清了哪些是話題,哪些是命令;哪些能問,哪些該閉嘴。「你要連同操作人十八小時交接紀錄嗎?」
「要,全帶上。」他語速不變,字字清晰,像在輸入一串精準指令,「還有陶新的全部相關紀錄。他昨晚上線時,先後進入了三個不同系統,並試圖用新開戶的『外來登錄』挪動部分核心數據。查出異常之後,立刻通知技術組,但——不許讓任何其他人碰這些紀錄。」
我點點頭,雖他看不見。「警隊還要不要現場截圖流轉?」
「你們帶現場技術隊自己操作。」他語氣微頓,像在確認通話安全,「我還有別人要談。一旦發現異常,立刻回報我個人手機,不能外洩到行政主管那邊。」
最後那句,語氣裡竟隱隱帶了點警告,不是對案情,而是對我——對這通電話、這份信任、這份被默許越過常規流程的權限。
我點點頭,掛掉電話,立即啟動日誌調閱。可奇怪的是,陶新的最新異動不但未隨時間推移而收斂,反倒在昨日夜間平峰時段,突然拔高了一個整體流量的峰值。這種現象,照理說只會出現在大規模系統維護、緊急切換、或災備演練等極少數情境中——若僅是單一個人進行測試或練習,根本用不著如此大費周章、耗費資源、暴露痕跡。我的疑心,就在此刻被徹底勾起,像一根繃緊的弦,嗡嗡作響。
就在我比對紀錄的同時,螢幕右下角猝然跳出一條非預設的系統提醒:「設備維護區—新帳戶登入」。
這條訊息本屬系統自動推送,但裡面的帳號,恰好與昨天陶新進行流動操作時所用的臨時工ID極為相似,僅僅改動了一個排序數字。我第一時間調出過去三天此帳號的全部登入日誌,發現除了日常操作外,竟多了兩段極其可疑的設置異動:一段修改了後台計費模組的默認跳轉路徑,另一段則重寫了異常交易的歸檔分類標籤。更微妙的是,這兩段異動都刻意套用了「假報警規格」——把交易記錄指向一家名不見經傳、註冊資本僅十萬元的小公司,表面看起來,不過是一起再普通不過的「補漏維護」;可細細一比,交易金額、頻次、流向節點,全都明顯高於合理水平,甚至與該公司過往所有業務規模完全脫鉤——一看就是有人精心設計、刻意放出的煙霧彈。
那一刻,我心裡清楚了:陶新不只是想撇清自己的嫌疑,更準備將警方的矛頭,穩穩地引向另一個無辜對象。
為了驗證這項推斷,我把全部相關異動日誌導出,又額外做了三輪交叉比對:時間軸疊加、IP地理定位偏移、操作指令序列相似度、以及與陶新通訊紀錄的關聯性。我的判斷告訴我,這不是天真的逃避,而是一場帶著明確策略、預設節奏、甚至預留退路的反咬——他不是在逃,是在佈局;不是在藏,是在誘。
控制室裡的同事大多還在談論昨日那條熱搜,無非是官商勾結、律師涉罪、權力黑箱這類大家早已見怪不怪的標題。可我這一系的活,卻容不得我把注意力全放在八卦上。當我再三核對異動時間,發現每次有異常的時點,竟都精準疊在陶新通訊紀錄的波峰期——也就是說,每次異常發生前後,他都密集發出並接收多條內部簡訊,甚至打了幾個未註明姓名、未留存通話內容的語音電話。那些簡訊的發送間隔,短得不像日常溝通,倒像在確認指令、驗證節點、或同步進度。
我自己盤一盤,這種時候唯一能做的,是把所有證據形成一條清晰、可追溯、可驗證的鏈條——不僅僅為警隊提供突破點,也為自己萬一捲入風暴時,留一條能全身而退的後路。
我並不會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比警隊厲害,只是我站在一個特殊的位置:有些小線索、些微數據偏移、或系統底層的異常響應,在警隊技術組看來或許只是日常瑣事、冗餘日誌、或可忽略的噪音;但在我這樣的老員工眼裡,卻能撲爬摸索出些微小卻關鍵的玄機——比如某次登錄延遲0.3秒,背後可能是一次權限繞過;比如某筆交易多跳了一個中繼節點,實則是為掩蓋真實IP;比如某段日誌被覆蓋前,曾短暫閃過一個未註冊的子模組調用……這些,都是經驗堆出來的直覺,也是時間熬出來的警覺。
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岳駿飛這樣的人,會親自打電話,親自下指令,親自限定時限,親自點名要我——因為他知道,有些線索,不靠權限,而靠位置;不靠流程,而靠習慣;不靠技術,而靠記憶。
差不多到十點一刻,我已經把新發現的所有資料按邏輯次序歸納完畢:包括該臨時帳號的全部異動清單、陶新疑似「設局引爆」的在線登錄時序圖、我個人比對出來的異常資金流向與節點偏移、以及三組關鍵時間窗的交叉驗證表。我還特意拍了幾張監控截圖,把每個相關帳戶的IP地理位置、登錄設備型號、甚至系統內的會話ID都一一附註簽名上去。這些動作,既是護身符,也是多一重保險;既是呈報,也是存證;既是配合,也是自保。
剛發完資料到專用加密信箱,還沒喘口氣,技術組那頭的人就打來,語氣有點帶火:「阿辰,昨晚你那段記錄補得正好!我們剛拿到你備份,就查到這批可疑操作竟然直指另外一家外判公司。原以為抓個現場就能收網,誰想到一查銀行流水——錢根本沒來過這裡。全是轉手空殼!陶新這傢伙是早就佈好路線,想踩著我們當煙霧、擋子彈!」
「這種規定之內的『陷阱帳戶』還挺少見。」我有點苦笑,感覺筋骨裡都在發酸,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你自己小心,這事太怪。」技術員在電話最後低聲說了這句話,像提醒,也像預言——提醒我,我也在案中;預言我,我也在案外。
「你們復查還有疑點,馬上聯繫我。」我答得很自然,語氣平穩,不帶一絲波瀾。誰讓這年頭,連自己人都不能全信;誰讓這行當裡,信任不是禮物,而是需要反覆驗證的權限。
掛完電話還沒回神,警隊信箱又彈來新通知:「陶新失聯,最後一次定位在極光城南出口,現場見過一台出廠不到一周的電動四輪貨箱,車主掛虛假註冊。支線保安已接獲線索,但查無明顯異常。」
那會兒我腰有點酸,畢竟坐了幾個小時不動,便順手揮了揮手叫林楚衡。這傢夥還端著半碗沒喝完的牛奶,笑著走過來。
「今天早上消息奇怪得很,昨天還鬧得滿城風雨,今天控制台上才幾個熱消息,說法全換成『一切恢復正常』了。」
我瞄他一眼,語氣拉長,半真半假:「還沒查明細便想『恢復正常』,小心被人揪尾巴。」
其實只是想調換下氣氛,把那股壓在胸口的悶氣,悄悄散一散。
「你別危言聳聽,我還巴不得明天能下早班。」林楚衡打趣,「你查這麼多,有沒有新發現?」
「有點可疑的臨時帳號,改天抽空請你喝杯真正好咖啡,陪我一起慢慢研——這次可是有大收穫的局。」我眨眨眼,語氣輕鬆,笑意卻未達眼底。
那不是玩笑,是邀請,也是試探;是緩解,也是佈局。
「別客套,咖啡你還要我去餐廳樓下買,莫姐肯定不答應。」他大笑,「一天到晚只會靠那一碗廉價黑湯。」
「莫姐一不在就想撬人家節目?」我故意抬高聲音,語氣戲謔,「你等下被查水表,我不幫你求情。」
說笑間,我點擊大螢幕,把各條支線異常流轉在屏幕上一一標註:紅點代表異常登錄,黃線標示資金跳轉,藍框圈出時間疊加窗,紫標註IP地理偏移……桌上數據愈來愈多,螢幕光影愈來愈密,心裡的警鈴也愈來愈響。
這份緊繃,其實不僅來自於案件本身,更來自於職場的現實:我們這群人,每個都不是主角,卻要為主角的每一根筋脈做支撐;不是決策者,卻得為每一道指令埋下伏筆;不是執法者,卻得在規則邊緣反覆校準自己的分寸。哪怕明知自己終究只是個有用的齒輪,也必須保證——齒輪能穩穩地咬合,不打滑,不脫鏈,不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工作將到尾聲時,莫靜嵐發來一則短訊:「阿辰,有個事想跟你確認,下班去餐廳找我一趟,想問你件事。」她說話依舊不疾不徐,語氣平穩得像一泓深水。我順勢回覆:「好,等會過去。」
其實這天過得比想像中更長、更沉。支線報表一頁頁翻查下來,人心早已被反覆校對的數字磨得煩躁不堪——每一條異常數據都像一道新設的謎題,看似微小,卻隱藏著邏輯斷點與時間縫隙。機房裡,有同事壓低聲音抱怨:「昨天年終總結還好意思說『今年突發事件次數明顯下降』,我看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語氣裡夾著疲憊與一絲自嘲。
我懶得接話,只垂眸繼續清點關鍵數據,指尖在鍵盤上敲出穩定節奏。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跳出一通未接來電——警隊專線號碼。這種來電向來不容忽視,我立刻回撥。電話那頭傳來組長岳駿飛壓得極低的嗓音,語速緊湊卻不失條理:「阿辰,剛查完你傳的那批異動資料。這次陶新很棘手,他這回設計了一條假的逃生通道,把現金流轉進另一組毫無關聯的賬戶。我們剛完成突擊查賬,但銀行回報,錢早在今晨五點十七分,經由十七筆小額拆分,分批轉至第三地的代理人戶頭。餘額已清空,連存摺都沒來得及印出。」
「難怪……」我語氣不緊不慢,指尖卻無意識地停頓半秒,「這種調包手法老練,時間卡得精準,顯然是預演過多次。」
「辦法你應該更懂,」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慎重,「先查系統串流再說。麻煩你這邊把昨天晚上所有車站進出名單、工作牌異動記錄,特別是凌晨一點到早晨七點這兩段時段,全部拉出來交叉比對。另外——剛才莫靜嵐那邊主動提了一句,說她昨晚收工時,在A支線餐廳後門附近見過一個陌生身影。請你跟她確認一下具體時間、位置,還有她當時的視角與距離。」
「好,我會詳細排查,查到第一時間聯繫你。」我迅速記下重點,語氣沉穩,心底卻已悄然繃緊。
警隊這頭看來不會輕易放手。他們辦案向來嚴謹如尺,哪怕一絲一毫的異常,都像釘子般釘進證據鏈裡反覆敲打。可有時候我會想,這座城市裡的人,誰不是活在夾層之中?你以為自己已撥開迷霧、看清全貌,其實只是剛剛掀開最表層那一片薄紗,底下還疊著層層陰影,靜待被光線刺穿。
調出昨夜的監控紀錄時,我專注盯著時間軸,以0.25倍速慢放:凌晨兩點四十三分、三點零五分、四點零七分……每一個畫面切換、每一道人影掠過窗口的弧度、每一處光影明暗的變化,都不肯放過。這些碎片拼湊起來,彷彿就能構築出一段「真相」的漸變過程——不是非黑即白的結論,而是由無數灰階組成的動態圖譜。
就這麼一幀一幀查著,意外浮現於凌晨三點五十八分:A支線餐廳後門左側監控死角邊緣,一道陌生身影短暫出現。他穿著深藍色工裝,身形偏瘦,帽簷壓得極低,右手拎著一個半舊的工具包,左手始終按在腰間,動作僵硬而刻意。他並未停留,只在門口徘徊約四秒,便迅速轉身消失於側巷陰影中。那動作明顯違背常規員工的巡邏節奏與路線慣性——太急、太靜、太像在確認什麼。
我立即將畫面截取、折疊進主控台的異常事件標註模組,同步備份高清截圖與原始時間戳。心口那團自案件啟動以來便未曾散去的迷霧,非但未因線索浮現而稀薄,反而在此刻更加凝實、沉重,像一塊浸透冷水的絨布,沉沉壓在胸口。
一上午沒歇過,連水都快被我喝完,手機右上角又彈出岳駿飛的新訊息。
「查明異動後,先不要通報行政,務必先跟我核實。」這幾個字像一枚冷釘,直直釘進我腦中——誰都明白,這事若讓公司行政端插手,證據鏈便會在第一時間被稀釋、被模糊、被「合規流程」悄然覆蓋。行政不是敵人,但他們的職責,從來不是追蹤真相。
追蹤監控的同時,我撥通莫靜嵐的電話:「莫姐,你昨天見過不認識的人?」
「有個男人,特別奇怪,走得很快。」她語音清晰,語調依舊不慌不忙,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我記得他穿工作服,左手一直按著腰間,好像藏著什麼……」
「出現在什麼時間?停留多久?你當時在哪個位置?視角是否被遮擋?」我問得直接,語氣卻未顯急迫。
「半夜,我正收工。那人只在側門晃了幾秒,沒留下什麼痕跡。不過我心裡有點毛,所以下班特意繞遠走。」她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尾音微微一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他帽子壓得很低,我沒看清臉。」
「那你記得下次碰到類似情況,第一時間保存現場影像,哪怕只是手機隨手拍一張;也請立刻提醒當值保安,必要時可啟動緊急通報按鈕。」我語氣放緩,卻字字清晰,「這幾天月台人流混雜,非固定班組進出頻繁,安全第一。」
「昨晚你剛好跟藍隊保安擦身而過,他有跟你多說什麼?」我補問。
「沒,他那時在打電話,樣子急得很。我只覺得今天天氣真熱。」她語氣輕鬆,甚至帶點調侃,像在緩解氣氛。
「好,這事我會記在台帳裡,標註為『目擊異常人員(未識別)』,並同步備註時間、地點與你的觀察細節。」我輕聲回應,語氣裡有分寸,也有溫度。
掛完電話,我忽然覺得,整日都在跟數據、監控、同事對話,現實與螢幕裡的世界,竟像被一層無形玻璃隔開——你看得見它,卻觸不到質感;你分析它,卻難以還原溫度。可正因如此,很多事情,唯有親歷現場、親耳聽聞、親眼辨識,才能真正落實為證據,而非推論。
這時,程控台右下角彈出一則新任務提示——技術組組長傳來合作請求:「阿辰,急件,你把安全驗證碼、全部異常記錄的哈希值、原始時間戳及對應監控片段索引,打包加密,快遞至警隊指令鏈路。警局要全面複查入站與出站的支線非固定班組員數據,含臨時通行權限、維護區出入日誌、與後台系統的交互日誌。」
我不敢怠慢,立即啟動多重校驗流程:先比對哈希值完整性,再驗證加密密鑰版本,最後以雙通道同步推送至警隊指定雲端資料夾與本地離線備份區。每一個節點,都確保資料無損、可追溯、不可篡改。
「阿辰,今天怎麼又在加班?你是不是又揪住什麼壞蛋不放啦?」其中一個滿臉雀斑的新同事邊拆著外賣便當,邊湊近我工位。他下意識把椅子拉得很近,身體微微前傾,像怕錯過任何一句關鍵字。
「有什麼爆炸新料記得也分我們一份啊,現在全城最熱門的不就是支線這幫人的三千萬嗎?你別說下次就專門給警察跑腿,連我們都沒得聽現場戲。」另一個綁馬尾的女孩笑得清亮,眼裡沒多少畏懼,倒有幾分狡黠的揶揄。
「你們別亂說,」我笑了笑,語氣輕鬆,指尖卻仍停留在鍵盤上,「哪來這麼多戲?我就一個數據校對員,坐著坐著就加班了。不過最近警隊查得嚴,我可不想日後被叫去寫檢討——那玩意兒比報表還磨人。」
「嘖,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一定有事。」雀斑同事一臉狐疑,眼睛眨也不眨,「再說,如果不是查到什麼厲害的,你會連水都不喝,還拿著那支紅筆在螢幕上戳半天,像在給數據做心肺復甦?」
「公司不是號稱AI都能代替我們人腦?我就看能不能晚點讓機器自動跑流程,讓你們還能混混下午茶才對。」我吊兒郎當應著,語氣鬆弛,卻把話題牢牢圈在安全範圍之內。
「別提機器了,聽說技術組要把我們日常巡查全自動化,到時候你這個『老法師』可就要下來跟我們一起搬扳手啦!」馬尾女孩故意吐舌,大家都笑。
那個雀斑同事倒是好奇地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真的啊阿辰,最近警隊一直來技術間要進出名單,是不是和之前那票『臨時進維護區』的錄像有關?就是那段畫面模糊、時間戳跳變、連後台日誌都對不上的?」
「什麼都別亂猜,」我搖搖頭,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點不容置疑的分量,「多問不會讓你升職,下次要是真想查,就自己去學怎麼做三重備份、怎麼驗證哈希一致性、怎麼比對時間戳偏移——這些,才是真功夫。」
我佯裝正經,心裡其實清楚:這幾個人嘴上調侃,眼神卻像探針,話裡話外都在小心試探邊界。他們不是無知,而是謹慎;不是好奇,而是自保。
「吶,別看我們每天吊兒郎當,其實大家都怕出差錯。」馬尾女孩忽然收斂笑意,聲音低了半度,「畢竟聽說抓錯人還能弄得輿論沸騰,公司這回風聲這麼緊張,誰都不想被無故扯進去——連名字都不想出現在任何一份非公開的備註裡。」
她說完,看我沒再接話,也沒再追問,只是默默把外賣盒蓋好,轉身回到自己座位。
我趁著這點空當,迅速完成資料打包與加密傳送。傳送這類數據時,早已習慣了「多一份備份、不同步傳輸、複合式加密、雙密鑰驗證」這套多管齊下的原則——不是不信任誰,而是信任本身,必須建立在可驗證的流程之上。
忙完後我忽然意識到,其實自己平時就像一條繃得很緊的弦,稍微有事情出錯,第一時間腦子想到的,不是誰該負責,而是「我該如何自證清白」、「證據是否完整」、「流程是否合規」——自保,早已不是選擇,而是本能。
沒過多久,控制室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我透過透明玻璃牆望出去,只見隔壁值班區人影晃動,技術組的岳駿飛組長帶著兩名身著便服、神情肅然的警員,快步穿過工程組員工區。他臉色比往常更沉,眉心微蹙,目光如掃描儀般一寸寸掠過每張工位、每張面孔,直到最後,穩穩落在我這個窗口上。
「阿辰,正好,進會議間一趟。」岳駿飛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我抬眼瞥見他指尖正輕點資料夾封面——那本我昨夜加班整理、凌晨三點才發出的異動記錄,頁角已微微捲起,顯然已被反覆翻閱過數回。
我放下手邊那張寫滿待辦事項的備忘錄,朝工程組方向點了點頭:「先走一步,回來再請你們喝豆漿,保證不是特價那種,連豆渣都過濾三遍的那種。」
「記得要冰的!」幾人笑著揮手,有人還順手把桌上半包沒拆的餅乾朝我揚了揚,「順便帶點心回來啊!」
推開會議室門,空調冷氣撲面而來,混著一絲尚未散盡的咖啡餘味。室內只有三人:我、岳駿飛,還有被帶進來不久的陶新。他坐在長桌對面,背脊僵直,像一根被強行拗直的鋼條。今天他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袖口磨出細毛邊,但整個人卻比平日更緊繃——雙手死死攥著一次性紙杯,指節泛白,杯身已微微凹陷,杯口邊緣還凝著一圈細密水珠,顯然是手心沁出的冷汗浸染所致。
「陶新,你應該明白今天叫你來是什麼意思。」岳駿飛身體微微前傾,肩線壓低,聲線沉而緩,不疾不徐,卻像一塊實心鐵墜入深水,氣壓瞬間沉落。
「組長,我……最近不是一直在機房做例行維護嗎?前幾天那份差勤異常,也是系統自動抓取的誤判,我當場就報修了……」陶新抬眼試圖迎上視線,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語氣勉強維持平穩,可尾音卻輕微發顫,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
「我們收到你昨天晚上十點四十七分的門禁進出記錄,還有兩筆跳過雙重驗證、直接觸發後台權限覆寫的操作日誌。」我盯著他,語速不快,字字清晰,「你是不是打算把警方的調查方向,引向昨天那家剛成立不到三個月、連辦公室都還在裝修的小公司?」
「冤枉……我哪有那麼大本事……」他扯出一個極其僵硬的笑,嘴角抽動得幾乎失真,「前天主管臨時交代我補測一套臨時帳號的權限流轉流程,我全程都有錄影、有日誌、有操作截圖——你們要怎麼查都行,我沒動過公司一毛錢。」
「我們不是要查你『偷錢』。」我將手邊那疊已標註重點的備份資料往前推了推,紙張邊緣整齊如刀切,「我們想知道——你昨天到底想轉移什麼線索。」
「你發現自己那段資金流向填錯了參數,導致原始路徑暴露,於是臨時又建了一組偽造帳號,用『測試環境』名義掩蓋真實操作,是不是有人讓你這麼做?」我語氣依舊平靜,甚至連呼吸節奏都沒變,可話音落下的瞬間,陶新的右眼眼角明顯抽搐了一下,快得像錯覺,卻逃不過我的視線。
「我……也沒別的法……」他聲音壓得極低,像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含混不清,卻又像在刻意留白,埋下伏筆,等著人去接、去問、去逼。
「你如果願意現在澄清,對大家都好。」岳駿飛語調未變,卻像一記無聲重錘,「你心裡很清楚,這裡每條紀錄都留有完整溯源鏈:操作者IP、終端MAC、權限簽發時間、行為觸發前後三秒的系統快照——藏不了,也偽造不了。」
「我只是個打工的,你們要咋查都可以……」陶新咬緊下唇,牙關微微發顫,「本來也沒有想害誰……真的……」
我看著他顫抖的手背、暴起的青筋、額角滲出的細汗,忽然間,那種「大案小卒」的無力感,像一縷冷霧,緩緩爬上我的脊背。人一旦被捲進渦流,第一反應永遠不是掀桌,而是抓緊浮木;不是揭穿謊言,而是幫忙把謊圓得更像樣——誰都想活命,誰都怕成為第一個被犧牲掉的坐標。
「陶新,」我語氣漸柔,像退潮時的浪,輕而沉,「你要是真的沒做違法的事,就該幫警隊把真正主謀揪出來。你在這套流程裡設的那些煙霧彈,看似掩護別人,實則把你自己鎖進了最危險的靶心——每一道偽造痕跡,都是往你身上釘一顆釘子。」
「有人給你壓力?」岳駿飛語調陡然一沉,像鋼弦驟然崩緊。
陶新沒吭聲,只是垂下頭,喉結又滾動了一次,嘴唇翕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他整個人像被抽去筋骨,只剩一副緊繃的軀殼在硬撐。那種崩潰不是嚎啕,而是靜默裡的寸寸龜裂——他知道這步棋走錯了,可又不敢掀開全部底牌,怕底下藏的不是出路,而是更深的坑。
會議桌上忽然陷入一片沉寂。空調低鳴聲、牆上掛鐘秒針的輕響、甚至陶新壓抑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這時,門外傳來兩聲輕叩。工程組的小妹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托著兩瓶剛從冰箱取出的礦泉水,瓶身凝滿水珠,還微微冒著白氣。「岳組,喝點水,阿辰也來一瓶——上次你說渴得直滾蛋,我記著呢!」她笑嘻嘻把水放在桌角,順手還把陶新面前那杯快見底的紙杯換掉,「這杯涼的,解解渴。」
眾人低聲笑開,氣氛稍鬆,可那點暖意只浮在表面,底下仍是未解的暗流。
「你看看,」我順勢把其中一瓶水推到陶新手邊,瓶身冰涼,水珠順著指腹滑落,「你這種『核心』人物都有冷飲供應,我們這些邊緣控、夜班狗、值班一整天只能靠茶水間剩水續命的,連瓶水都得自己跑三趟——你真要對大家坦率點,別讓我們連喝口冰水都喝得提心吊膽。」
我笑著說,眼卻盯得極緊,不放過他瞳孔一絲收縮、睫毛一次顫動。
陶新顫抖著雙手接過水瓶,指腹蹭過瓶身水珠,啞聲道。
「我真沒權限做大決定……我只是幫忙。有幾個帳戶是突然間推換成我名下,然後一晚間就抽走了大筆現金。我能怎麼辦?我連後台權限都沒開全,連刪一條日誌的權限都得申請三級審批……」
「你是說,你只負責聲東擊西——故意放出錯誤帳戶、錯誤IP、錯誤操作痕跡,讓警方查錯物件、追錯線索?」我目光如釘,直直釘進他眼底。
「也不是……反正……都不是我的決定……」他聲音越發含混,像被砂紙磨過,「我怕……真招了,到時候他們還能找到我家裡人……我媽還在老家住院,我弟才高三……」
「你別擔心。」岳駿飛語調忽然放得極緩,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鳥,「警隊保護證人有一整套標準作業流程:身份隱匿、居所遷移、通訊隔離、家屬協同安置——只要你說的是實話,我們就保得住你,也保得住你家人。但前提是,你得現在就說清楚。否則,你這點小機關,再加上公司內部那幫人的推波助瀾、落井下石,最先被釘死、最先被起訴、最先被當成替罪羊的——就是你。」
陶新慢慢低下頭,臉色蒼白如紙,手裡那瓶水早已被攥得濕透,水珠順著瓶身滑落,在會議桌木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他沒再反駁,也沒再辯解,只是靜靜坐著,像一尊被抽走靈魂的泥塑。
而我腦中,已飛速將所有線索重新串起:門禁異常、權限跳轉、帳戶偽造、時間差掩護、第三方公司導流……這不是單純的內鬼作案,而是一場精密計算的「反向嫁禍」——陶新不是主謀,甚至不是共犯,他只是被選中的「觸發點」,是那條隱在幕後的蛇,用來測試我們反應速度、試探我們調查深度、同時也用來消耗我們警力與信任的消耗品。
這場早班例會,早已不是例行匯報。
我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水瓶冰涼的瓶身,腦中卻浮出一層更深的疑雲。
難道這場大戲,真的僅僅只是表面看見的那點「帳戶調包」與「資金導流」嗎?
還是說,幕後那雙手,早已把每一步都算到極致——算準了我們會查系統、會調監控、會盯門禁;算準了陶新會慌、會掩、會自保;甚至……算準了我們此刻坐在這裡,一面給他水喝,一面等他開口,而他開口的每一句,都仍在那張早已鋪好的網裡?
我後來才知道,牽扯到三千萬的那條暗線,並不是一兩個人能單獨編織完成的。那天午夜過後,消息在城市裡越傳越熱、越傳越快——一部分來自警隊內部緊急回報的技術分析,一部分則從公司高層辦公室的門縫與茶水間的低語中悄然滲出,再被媒體像點燃火藥般迅速引爆,瞬間燎原。而在我還在控制室反覆核對監控畫面的碎片、試圖拼湊出時間軸的當下,一條最關鍵的暗線,已悄然搭成——三個人的棋局就此落子:銘東、衛紫嫣、胡晨曦。他們三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移動、每一句未出口的停頓,都像被一隻無形之手精準編排成節拍;整座城市的心跳,因此微微失序,隱隱不安。
「我們今天見面,別帶手機。」銘東率先開口,語氣裡既有壓抑已久的焦慮,也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壓力。他將紙袋輕輕放在桌上,指尖還沾著剛從街角咖啡店買回的紙杯外壁滲出的油漬,動作極其小心,彷彿那不是一袋文件,而是一件稍一碰觸就會碎裂的薄胎瓷器。
「那麼把手機放保險箱。」衛紫嫣淡淡接話,聲音冷靜得近乎鋒利,像一把剛出鞘、尚未沾血卻已寒光畢現的薄刃。她穿著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裝,襯衫領口扣至最上一顆,一絲不苟;唇上口紅色澤沉穩,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目光掃過桌面上攤開的幾份資料時,眼神精準如法醫解剖,不帶情緒,只評估——評估每一處可動用、可援引、可封存、可釋放的關鍵節點。
「你們說話太正式了。」胡晨曦先笑了一下,又迅速將笑意收斂,像合上一本尚未寫完的筆記本。她膝上攤開的筆記本頁角微捲,螢光筆與便簽紙在指間來回移動,動作熟練而克制,像一個早已習慣在混亂中拾撿碎片、並隨時準備將它們拼成新聞的人。「我只是怕被狗仔盯上。我今晚要是寫稿,就得靠一個真正站得住腳的突發點——不是流言,不是猜測,是能經得起三輪查證的『那一刻』。」
「所以你不是來幫忙的,是吧?」銘東語氣裡浮起一絲責怪,更夾雜著某種近乎自嘲的無奈——那種明明身處漩渦中心,卻連推卸責任都顯得蒼白乏力的無奈。
「我?我只是記者。」胡晨曦把筆輕輕放下,抬眼直視兩人,目光誠懇得近乎坦蕩,「記者這個職業,最怕的從來不只是沒料子,而是手裡攥著料子,卻因顧忌重重而不敢爆、不能爆、不敢寫得夠深、不敢問得夠狠。今天我來,不是為了挖你們的黑洞,更不是來替誰背書或站台;我只是想把情勢問清楚——讓我的報導,既不會無意中害人,也不會白白送你們一場失控的社會公審。」
「把新聞喊出來會怎樣?你心裡清楚。」衛紫嫣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像子彈出膛前最後一次校準,「喊出來,很多事情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你以為公眾只會看標題?他們真要追問,就會一路追到人頭齒牙、追到簽字筆跡、追到銀行流水背後的每一雙手。到那時候,我們誰也保不了誰,連自保都成問題。」
胡晨曦微微挑眉,「那就是你們的盤算。衛律師,你的專業是保駕護航,而我們的聲量一旦起來,大眾就會本能地相信『官方版本』——你不怕我去翻底?不怕我從最不起眼的合約附件、最模糊的付款備註、甚至一張被刪掉又恢復的郵件草稿裡,挖出你們想藏住的東西?」
「你翻得了多少?」衛紫嫣反問,語氣依舊冷峻,不帶一絲波瀾,「真正掌控資金流向的,從來不是表面的單據、不是系統裡的備註欄、不是會計科目裡的代碼,而是彼此之間那條看不見、卻比鋼索更堅韌的信任鏈條。你們媒體能看到的,通常是被過濾三遍、壓縮兩次、再經由多重轉述後的殘影。而殘影若被錯誤解讀、錯誤放大、錯誤嫁接,傷害的不只是某個人,而是整條供應鏈、整個基層團隊、甚至一整座城市的信任根基。」
「也有可能保護人。」胡晨曦說這句話時,眼裡有光,那是一種混雜著職業本能與道德堅持的微光,「剛才我在車站混了將近三小時,聽了不少市民的閒談。他們對我們的信任,其實並不盲目——他們只是在等一個能說清楚、敢說清楚、也願意把複雜說得清楚的新聞。如果新聞能把事情還原一半,誤判就會少一半;如果還原得再深一點,那些被誤傷、被誤指、被誤貼標籤的人,才有可能站出來——而他們的聲辯,需要真實、可查、可援引的資料來支撐。」
銘東雙手緩緩放在桌沿,指節微微發白,像在測量自己即將出口的每一句話的分量與風險。「你們兩個都是聰明人。今天我們坐在這兒,並不是因為我們想當主導者,也不是因為我們自認能掌控全局,而是因為——我們都已經沒有別的退路。公司裡有人急著替誰蓋住事,外面有人正試圖把風往哪個方向引,而最後真正受傷的,恐怕是那些最不會說話、最不敢說話、也最沒有管道說話的人。」
「你是說,有替罪羊的可能?」胡晨曦毫不掩飾,直截了當開口,語氣裡沒有試探,只有確認。
「我說的只是大局觀。」銘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被現實反覆捶打後的疲憊,「只是提醒一句:媒體的每一步,都會被利用;就像火焰會把紙燒了又燒,燒得越旺,越容易失控。衛律師幫我們做法律上的風險評估與應對支援,我——我負責把事情在行政流程上盡可能做得紮實、合規、有痕跡可循;而你,胡記者,若真要追,我也希望你能做點『平衡報導』——不是粉飾,不是掩蓋,而是讓不同面向的聲音,至少有被聽見的機會。」
衛紫嫣聽見「平衡報導」四字,面色未變,卻在唇角極輕地、極短促地浮起一絲冷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像刀鋒掠過冰面時激起的一道微光。「平衡對我來說,是兩面刃。胡小姐,新聞的力量很大,你比誰都清楚——當你把一部分東西放大、聚焦、反覆強調,另一部分就會被無形壓下、被忽略、被遺忘。如果你真能做到報導的深度與責任並重,我會在法律框架內,幫你製作一些能讓你有緩衝空間的證據材料,包括時間戳、原始檔案存證、第三方驗證路徑;反過來,我也需要你監督那些試圖把事情甩鍋到基層、甩鍋到文員、甩鍋到早已離職的前員工身上的人。」
「這是互助契約?」胡晨曦放下筆,指尖在筆桿上輕輕一叩,眼裡閃過一瞬的計算與權衡,「記者需要線索,也需要來源保護;律師可以給予法律上的協助與風險預判;而行政上的人,則提供內部流程、權責歸屬、文件流向等關鍵脈絡——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灰色的同盟,既不合法,也不違法,只是在法律與道德的夾縫裡,試圖踩出一條能走的路。」
銘東把手肘撐在椅背上,身體微微前傾,像在靠近某種僅存的共識。「說得直接一點:我們在互相利用。誰也別天真地以為有人會替你擋刀、替你背鍋、替你承擔後果。你要在這場泥潭裡活下來,只能握緊每一雙手——哪怕那雙手,也正顫抖著。今天這個企劃,只有一個目標:先熄滅外面的火焰,再用合法、合規、有依據的說法,把資金挪用的性質,重新解釋為『緊急調度』『合約前置支付』『跨年度預算整合』——法律是能包裝的,媒體是能引導的,行政是能調度的;三點合起來,短期內,才能把焦點收歸在可控範圍內,爭取時間,也爭取空間。」
我在外面聽說過太多類似的談判,也看過太多以「共渡難關」為名的交易——那種表面平靜、內裡緊繃的對話,往往帶著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條件。衛紫嫣把事說得清清楚楚,冷靜到近乎令人畏懼;胡晨曦的眼神裡則浮起記者特有的興奮——那不是獵奇的興奮,而是當你終於觸碰到真相邊緣、確認它真實存在時,那種混雜著責任與衝動的灼熱;銘東則像個被多方牽扯的中間人,他的兩手幾乎能摸到權力與金錢的邊界,卻又始終不敢真正握緊,怕燙傷,也怕被反噬。
「那我能問一句嗎?」胡晨曦目光掃過兩人,語氣平靜,卻像一把已出鞘的刀,「三千萬的名字,由誰指定?如果我們要報導,至少要知道這筆錢的源頭與去處——不是只把頭抬到某個空殼公司、某個離岸帳戶、某個模糊的『第三方合作方』就說完。我要知道,錢從哪一隻手進來,又從哪一隻手出去;中間經過幾道轉手,誰簽的字,誰按的印,誰點的確認鍵。」
「那就更危險了。」衛紫嫣搖頭,語氣依然冷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身前水杯的杯沿,「你要明白,錢有流向,流向之中最怕曝光的,是『最後一手帳戶』——那個真正接收資金、卻又不掛名、不簽約、不參與任何公開流程的終端帳戶。一旦追到那兒,整個網就會崩,不是局部斷裂,而是整體塌陷。你確定,你想要那種程度的爆料?你確定,你準備好承擔它引爆後的全部連鎖反應?」
「我只想要真相。」胡晨曦直視她,語氣不容置疑,像一塊沉入深水的鐵,穩、重、不浮,「你剛才說法律能包裝,我問你,包裝到哪一步就成罪?如果你只是幫忙遮掩、幫忙轉移、幫忙把黑的說成灰的,那你和那些想把事情壓下去的官員,又有什麼本質不同?」
衛紫嫣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久經世故後的疲憊與清醒。「胡記者,你活在世界上久了沒有?法律跟正義,從來就不等同。實務上,我們處理的不是抽象的對錯,而是具體的風險、影響、證據鏈的完整性、程序上的可抗辯性。我幫你處理的,是如何讓證據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腳、在輿論中經得起質疑;而不是怎麼把罪洗白、把黑的說成白的。你要的是新聞點,我要的是客戶利益與職業倫理的平衡點。你覺得這兩樣,真能無縫對接嗎?」
她的話很現實,像一錘敲在實木桌面上,沉、響、餘音不散。胡晨曦沉默了片刻,眼神卻始終亮著,那種無所畏懼,不是年少輕狂,而是早已把自己賭在某一條線上、再無退路的決絕。
「我不會把話說得太漂亮,但我一向相信——時間能出真相。」胡晨曦終於開口,語氣沉靜,卻像暗流湧動,「若你真的想把事情退回可控範圍,我會考慮配合,但你要有誠意,不能老是以局外人的姿態,站在道德高地指點江山。一旦今天走出這家咖啡館,沒人能替你們三人保證什麼——包括我自己的文章,也不會是某種承諾的兌現,而只是我作為記者,對這座城市、對這群人、對這三千萬背後所有名字,所能負起的最小責任。」
「真相是慢慢長出來的,不是一夜爆出來就有全貌。」衛紫嫣語氣微冷,手指仍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杯壁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胡小姐,我可以答應你一點,但不能全答。我的客戶與這家公司、與這座城市,連著一整條人事、財務、法務交織的線索網。如果被全扯出來,不是某個人倒下,而是整座城市的信任基礎,會出現不可逆的裂痕。」
「沒人要求你一次給所有答案,我又不是檢察官。」胡晨曦輕笑了一下,語氣裡有種記者才特有的刺與軟並存的韌性,「這麼大風險,誰都要留條底線吧。你身後那盤生意,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正如我的文章,絕不是我今天一拍腦袋就怎樣就怎樣——它得經得起編輯部三輪審稿、法務部兩次風險評估、還有我自己的良知拷問。你承諾哪些細節可以保護、哪些證據可以提供、哪些時間點可以公開,我願意幫忙把議題朝比較理性、比較對話、比較能容納不同聲音的方向去推。」
「晨曦,你老是說話兜圈子,換個直接點的方式談行不行?」馬銘東終於忍不住插嘴。他這幾天臉色越來越憔悴,眼下是密密麻麻、洗不掉的青黑,像一層薄薄的淤血。他本來一向自詡圓滑,如今只能勉力撐出一副遷就的樣子,連語氣都帶著點強撐的沙啞。
「你先別急,」胡晨曦語氣略帶玩笑,卻不輕浮,「我只是想知道,倘若今天這顆炸彈真的爆了,誰能替老馬這一份憂愁,做個實實在在的保證?不是口頭承諾,不是模糊話術,而是——誰來承擔你被停職、被調查、被貼上『知情不報』標籤的風險?誰來替你那張被截圖、被斷章取義、被瘋傳全網的內部郵件,做一份有法律效力的澄清背書?」
「我不過是個老媒體人,還沒本事要你這位律政精英跪地服輸。」胡晨曦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語氣裡浮著一層薄而鋒利的嘲諷,「當年你剛入行不是說過——法律就是社會裝死的那層皮,只要撕得夠漂亮,就變成了新生;撕得不好,誰都得見血。你到底是撕皮那個,還是幫人縫針的?」
「現在這世道,只有幫人縫針的人有好下場嗎?」衛紫嫣端起咖啡,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語調平靜,卻像一塊壓在水面下的冰,沉而冷,「你真信現今還能有純粹的『撕皮』局?遇大案、遇利益,各種堵口、分贓、替罪,哪一次不是雙面刀?馬經理,是不是?」
「我哪有你們兩位通透。」馬銘東攤開雙手,掌心朝上,像在托住某種無形的重壓,「說來說去,今天在這談,不就是要看看有無辦法過關?但我還是想聽聽胡小姐你的意思——你若真要爆三千萬,記得分清對象:不是每個名字都該扔上報紙,不是所有參與者都該變成網民的炮灰。」
「這不是你能控制的。」胡晨曦目光直直落在馬銘東臉上,那眼神意外地帶了點憐憫,像看一個尚在迷途、卻已踏進雷區的人,「你還真覺得這種事能讓你全身而退?你今天敢坐這兒,已經說明你手上的料夠重,而且——你心裡有鬼。」
馬銘東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滑動,卻沒再接話。
衛紫嫣緩緩環視兩人,語氣開始收斂幾分鋒利,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輪廓清晰,卻不再刺人,「老馬,我不是第一次捧你飯碗,你也不是第一次要我出主意。你今晚原本怎麼打算,我都不追究;但有一點你要明白——我們能控制的,只有能掌控的材料;對於不可控以外的局,誰多一分暴露,誰就要付出更多。」
「所以妳想怎樣呢?」馬銘東語氣明顯謹慎起來,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咖啡杯柄,目光在胡晨曦與衛紫嫣之間來回游移,生怕哪一句不慎,便讓這張緊繃的桌布瞬間撕裂。
「很簡單。」衛紫嫣用指甲輕叩咖啡杯,三聲清脆,節奏分明,「今天材料怎麼留、新聞怎麼發、誰被點名做核心、公司內部消息怎麼釋出、甚至我出席立案記錄時怎麼交證物——全部都要有個底線。這個底線,胡小姐,你要承諾:一篇曝光裡,不能一次放盡所有料。」
「你這話好像我能完全主導風向似的。」胡晨曦略一挑眉,唇邊浮起一絲玩味的弧度,「但我倒是欣賞你這份條理分明。作為交換呢?如果媒體這邊將來要頂一波反撲,你會怎麼協防?」
「你只要留下問句,不點明線索,可以嗎?」衛紫嫣語速不疾不徐,字字如珠落玉盤,目光沉靜,卻像一臺精密儀器在數分鐘推演後才落定的結論,「比如說『三千萬』,讓它變成金錢流動、工程撥款,還是事故補償——都不是新聞第一天該給答案的東西。留一層懸念,你和我的對家,才有空間斡旋。說到底,失控比失速可怕。你要捧出社會正義的牌,就得留一手,讓局中人有喘息空間。」
「嘿,律師和行政這點默契還挺有意思。」胡晨曦輕笑一聲,笑意卻未暖眼底,「但你以為這樣大家會謝你?網民才沒這耐心逐層看戲。今天不給結局,明天就讓你和你老馬的名字掛頭條上熱搜。」
馬銘東聽得頭皮發麻,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我還是那句——你們手裡都握著刀,只不過一把快、一把慢。我不是什麼無辜受害者,但我也不想比任何一個倒了的高官好到哪去。」
「你怕被連坐?誰不怕。」衛紫嫣語氣柔和了些,像在刻意避開最尖銳的刃口,「但你要明白,今天事態騰空了,沒有人能安穩。我甚至猜得到,今晚就有警隊會騰出人來跟著你回公司,調你每一個下班紀錄、細到一個文件、甚至你的保險箱。」
「既然你都明白局勢,」胡晨曦斂了笑意,神情肅然,「那這樣吧。你給我三個關鍵詞,我播出內容就留三分,剩下讓你們自己補。我保證新聞不一次打爆,但你得允許我做現場追蹤——只問,不判。這樣子,總行吧?」
「第一,工程撥款『臨時現金處理』。」衛紫嫣連想都沒怎麼想,語調沉穩,條理清晰,「第二,公司財務流向存疑。第三,官員行政流程需檢討。只要你這三條保證不拉人下水,我就能在律師會上公開作證時,給你遞一份相對保護的聲明。」
「我可以接受。」胡晨曦點頭,順手從包裡取出一支隱形錄音筆,指尖在筆身輕輕一按,「但我要你也錄下這個共識——你要是違約,後面我的稿,只會火上加油。今天這裡的話,不只算話,更有證據。」
衛紫嫣側頭一笑,並不避諱,抬手指向自己的手機,螢幕微亮,「只怕你錄,我也錄了。當今世界靠的,是彼此按住底線,不是單靠信任。」
「我們各找各的退路。」馬銘東雙手交疊在膝上,聲音低沉,「誰都說不準明天誰先出事。今天我們講的話,明天上面就有人兜底;明天兜不住,就得下台。胡小姐,你有料,先留三分;剩下的,還得照顧點我們底層的命。衛律師,你最多只能給我們指個路——明天真裂口了,想靠你保住全部,不可能。」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也許每個階段,都有各自的下坡路。」胡晨曦收起錄音筆,動作利落,眼神卻沉靜如深潭,「很少有局面能全身而退。但我想提醒你們一句:社會公義是大家最後的依靠;一旦失去這種信心,就沒什麼人還會信法、信媒體、信權力。」
「這我同意。」衛紫嫣語氣難得鄭重,一字一頓,「說到底,法治也只是社會大樓裡的一根柱子——被砸得多了,也會變得脆弱。我希望你們別哪一天真正跪下喊冤時,才突然明白:靠自己,其實最沒勝算。」
「那有沒有可能,今天就在這裡談妥一條底線,以後三人都能各自保命?」胡晨曦微微一笑,笑意裡卻無半分輕鬆,「你們不是都喜歡說『官商勾結』、『利益同盟』,然後桌底下早就準備好下一份協議?我這年頭看多了——誰真肯替誰擋?」
「沒有。」衛紫嫣果斷搖頭,斬釘截鐵,「你可以信我一半,信你一半,剩下那一半,要靠自己。我只保證律師責任,不包行政責任;老馬也不會為我兜全責。」
馬銘東兩手一攤,苦笑浮上嘴角,「你們倆都比我能說。我就這點本事——在官場端茶倒水,一不小心進了棋局。現在求的,已不是得失,是別太快死在牌桌上。」
「不死在牌桌上,不是沒條件。」胡晨曦微微一笑,眼神卻像一柄收在鞘中的薄刃,「有些話,今天講了,未必明天能用;明天的新聞,未來的規矩,得留給更會計算的人,去補局。」
「各人留一手,」衛紫嫣語聲沉靜,「才有資格走得更久。」
「這局怎麼走,都不是你我三個人說了算。」馬銘東淡淡回答,語氣裡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
短暫沉默後,胡晨曦把話題拉回地面,語氣恢復乾脆利落,「這麼說,今日場就到這裡。你們都清楚彼此的盤算。等會我約下家了,稿子留三分封存,等你明天消息。」
「但我要強調,」衛紫嫣語氣再度轉硬,像鋼弦繃緊,「你不能接任何匿名郵件;不准被查水表時說今天見過我;也別拿馬經理當槍使——他挺得少你一篇稿,多一分安全。誰多嘴,後面你再想要律師信,都沒得找。」
「是,你厲害。」胡晨曦起身,語氣帶點調侃,卻不輕浮,「明明這麼複雜,還這麼能當場加戲。香港律師、極光城官員、新聞爆料,全給你一桌一桶——換我早吐了。」
「沒你的運氣。」衛紫嫣輕哼一聲,指尖拂過咖啡杯沿,「不然我今天就能像記者那樣,明天換一地兒,重新報道。」
這時,馬銘東突然神色一暗,目光掠向窗外漸沉的天色,語氣低沉下來,「天快黑了,我得先走一步。兩位,不管今後誰先被問話,記得我們今天說過這幾句話——誰都不想被一次扔進網裡面的。」
「路上小心。」胡晨曦語調恢復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你也是,下次有料,記得先招呼聲。」馬銘東半開玩笑,語氣卻像在試探某種尚未成形的默契。
衛紫嫣淡淡點頭,「記住各自的角色。今晚以後,大家小心些——席位輪換時,沒有人該孤注一擲。」
「你想留下那些資料?」胡晨曦目光落在她手裡那份薄薄的資料袋上,語氣微揚。
「這些沒什麼用,就是一點個人註記。」衛紫嫣語焉不詳,卻不閃避,「我要說的,都在剛剛給你的錄音裡了。」
胡晨曦眼裡閃過一縷光,像暗夜裡悄然點燃的星火,「那這錄音我會好好留著——出事了,大家都有點保命的條件。」
三人互相點頭,沒有再多寒暄。衛紫嫣站起身,沿著臨窗長椅緩步走向門口,背影依然直挺整齊,像一柄未出鞘的劍,鋒藏於骨;胡晨曦低頭在筆記本上又補了一句:「今夜:約律師、官員、記者三人會,協議三分留痕」;馬銘東則拉緊西裝前襟,動作明顯帶了某種壓抑的不安,彷彿那件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已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盔甲。
窗外,極光城市午後的光線斜斜灑進咖啡館,將三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又緩緩分離。客人換了一輪又一輪,這座城市裡的人、密謀、假意協作與冷冰交易,像一台節奏混亂的老鋼琴,鍵盤斑駁,音準偏移,卻仍固執地奏出屬於這個時局的不和諧旋律。
每個人都捏緊各自底線、各自手裡的保命籌碼;桌下盤算著未來每一天的破繭與殺機——不是誰贏,而是誰,能多活一天。
第十一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