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珊婷將手中那疊泛黃的列印紙本輕輕放在桌面上,紙張邊緣微捲,墨色略褪,透出經年累月的疲憊。她語氣顫抖,卻竭力維持著一線理性,像在風暴中心緊握一根細繩,不敢鬆手。

她坐在警局見訊室那張硬木椅上,雙手緊扣,指節泛白,彷彿要把全身的重量與恐懼,都壓進指尖的凹陷裡。

岳駿飛伸手,將資料夾緩緩推至她面前,動作沉穩如接過一件極其珍重的證物。「你做得對。」他聲音壓得極低,極平,不帶起伏,卻有種不容置疑的錨定感,「我們會嚴格依照證據保全流程處理,立即啟動必要的保護措施。現在,先別急著說全部細節——只說最關鍵的線索,讓我們先把最核心的調查路徑鎖住、固鎖、標記。」

「最關鍵的路徑是什麼?」程珊婷眼眶泛紅,惶恐與長久積壓的疲憊在臉上交織,像兩股暗流在皮膚下衝撞,「那些帳號、那些轉賬時間點……有些我只敢看一次,就立刻刪掉頁面、清空緩存,只把數字與時間點強記在腦中。這疊文件——是我昨夜熬到凌晨三點,一頁一頁比對、篩選、重印出來的備份;還有幾張被塗改過、蓋掉原始印章的原始單據影印本;以及我從內部系統截下的加密日誌片段——全都打了馬賽克,只保留關鍵字段與時間戳。」她指尖微顫,輕輕點向那疊紙張最外側的邊緣,「這些東西若落入錯誤的人手裡……後果不是『嚴重』兩個字能承載的。」

「我們明白。」岳駿飛點頭,語氣裡不帶半分同情式的安撫,也無絲毫表演性的沉重,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承諾,「但你要清楚:交出資料的同時,你也必須接受全程保護。你願意配合調查,正式簽署證人同意書,成為本案的關鍵證人嗎?」





「我願意。」程珊婷說得幾乎是低吟,聲音輕得像一縷未散的霧,眼神卻忽然亮起一瞬——那不是希望,而是被解救前最後一瞬的渴求,「但我怕……我怕回去以後,他們會找上門。衛律師會不會知道?她若得知我舉報,會不會立刻反撲?她手上有太多我簽過字的文件,太多我親自經手的流程……」

「衛律師不在警方控制範圍內。」岳駿飛將手背輕輕置於桌面,姿勢沉穩如磐石,「這正是我們必須立刻將你隔離保護的關鍵原因。你先把能說的、記得的、確認無誤的部分說出來;其餘的,交給技術組做原始性核驗、時序比對與權限溯源。現在最緊迫的,是把所有電子與紙本證據即時封存,確保數據的完整性、原始性與不可篡改性——任何一處斷鏈,都可能讓整條證據鏈失效。」

程珊婷深深吸進最後一口氣,緩緩吞下,喉間微動。「有三個檔案夾,請你們先做磁盤鏡像。第一夾是財務流水的彙總表,含原始Excel檔與我手寫註解;第二夾是被修改過的合約掃描檔,共七份,每份都標註了修改痕跡與對應的系統存檔時間;第三夾是我截取的內部即時通訊軟體對話截圖,含完整對話上下文與發送者帳號標識。另外還有一個外接硬碟,存有系統日誌的完整快照——這是我昨夜凌晨一點手動導出的,全程未經任何中繼伺服器,直接從主機端口複製,因為我怕……有人會在天亮前就把它從後台抹除。」她幾乎在每一個名詞念出時,都低頭確認那疊文件的位置與順序,彷彿怕記錯一頁,就會讓整座證據的高塔傾斜。

「好。」岳駿飛將一張證詞表推至她面前,紙張平整,邊緣鋒利,「照實填,一字不漏,一處不略。任何遺漏、模糊或主觀修飾,都可能在後續交叉詰問中被放大為『彌天大謊』——不是我們懷疑你,而是對手會。」

「我會照實填。」程珊婷接過筆,筆尖微顫,在紙上留下第一道細微的顫痕。她寫下姓名、職務、發現異常的確切時間與地點,每填一欄,肩頸的緊繃便鬆一分,彷彿那些字句不只是陳述,更是將她從泥沼中一寸寸拔出的錨點——既在削減她的重壓,也在悄然構築一道由程序、規範與人為承諾所編織的保護網。





「組長,」一名女警從門外走進,步履沉穩,停在桌側,「我已協調完成安全撤離路線:從B2停車場西側緊急通道出發,全程無監控死角;吳警官將全程陪同程小姐,並於她離開警局前,直接護送至市郊安全屋。技術組同仁已在屋內待命,將立即對外接硬碟與三份檔案夾進行磁盤鏡像;鏡像完成後,所有原始載體將由檢方專人接收,現場封存、加貼雙重封條、登記編號、全程錄影存證。」

「很好。」岳駿飛點頭,目光沉靜而銳利,「吳蘭心,這件事交給你。全程保護程小姐人身安全,同步保全證據鏈完整性——從她交出資料那一刻起,所有接觸、傳遞、複製、封存的行為,都必須有明確時間戳、操作人簽署與雙人見證。任何人、任何單位,若試圖靠近她的行蹤、通訊或臨時居所,必須即時通報我,不得延遲超過三十秒。」

「收到,組長。」吳蘭心應聲簡短,語氣穩重如鐵,不帶一絲情緒浮動。她是那種眼神裡有鋼鐵、動作裡有節奏的女警——說話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實處;站姿筆直,卻不僵硬;存在感強烈,卻不壓迫。她起身時,先將手機放入已啟動電磁屏蔽袋,再逐一檢查警用通訊器、定位模組與隨身錄音筆的運作狀態,最後將一枚微型證據封存標籤別於胸前口袋——這一切,都在無聲宣告:她已準備就緒。

程珊婷望著吳蘭心,喉嚨微動,像終於看見一座可攀附的岸。「謝謝你。」她聲音幾乎裂開,尾音顫得不成調,「我真的很怕……怕我回去以後會有事。我有一個六歲的孩子,還有住在新北的父母……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會同步啟動她們的臨時保護機制,包括住所巡邏、通訊監測與緊急聯絡通道設定。這些事,你現在不用操心,也無需知情細節——那是我們的職責範疇。」吳蘭心接過岳駿飛遞來的臨時保護名單,語速平穩,條理分明,「接下來,請你先配合完成通訊設備封存:手機、平板、智能手錶、所有雲端帳戶的二步驗證設備,一律交由技術組做即時鏡像與隔離。在此期間,請勿與任何人聯繫,包括家人——我們會代為說明狀況,並安排專線通話時段。之後,你將前往司法錄口供室,由檢察官與筆錄官共同製作正式口供;若有需要,心理輔導團隊已待命,可於口供結束後立即介入。現在,請跟我們走。」





程珊婷在桌前緩緩站起,膝蓋微僵,動作遲滯,卻仍穩穩地將一隻素色小包袋遞向岳駿飛。「這裡面……還有一些我怕無法電子化、也怕被遠端清除的證據:兩張手寫便條、一枚存有加密訊息的舊式USB隨身碟、還有我用膠帶貼在筆記本內頁的三張微型紙本截圖——都是我偷偷複印、再手動剪貼下來的。請你們……好好保管。」她說到最後,手指在袋口輕顫,像托著一顆隨時會碎的心。

「不用怕。」岳駿飛凝視她,目光沉靜而篤定,「把它放下。接下來的每一步,我們都會提前通知你,並由吳警官全程陪同說明。你必須留在現場,直到技術小組完成全部鏡像與原始載體封存;之後,我們會親自護送你至安全屋。你在這裡的安全,是我們的責任——不是承諾,是義務。」

程珊婷哽咽著點頭,一邊簽下見證人欄,一邊在備註欄飛快補寫幾行細節:「第三夾第12頁右下角有鉛筆標記『※已同步至雲端備份』,但該雲端帳戶已於昨日凌晨被登出並重置;外接硬碟序列號為WD-8872KX-09A,鏡像時請務必保留原始分區結構與未分配空間。」筆跡雖顫,卻清晰、完整、無一遺漏。

見證人簽字落定那一刻,房間裡的氣氛彷彿被按下了某個無形的閘門——空氣驟然凝滯,光線也似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微響。岳駿飛立即向技術小組下達指令:創建三重備份——本地磁盤鏡像(含哈希值驗證)、軍規級雲端加密備份(AES-256雙密鑰,密鑰分持於檢方與警方)、硬碟實體鎖定備份(封入防磁防潮保險箱,雙人雙鎖,全程錄影);每一份備份,都須標註原始取得時間、操作人、驗證碼、封存時間與警方印章——不允許任何主觀解讀、不允許任何格式轉換、不允許任何非必要存取。證據鏈,必須從第一秒開始,就完整、可追溯、不可逆。

「我已經通知技術科會到,你們要兩位警員全程陪同。」岳駿飛語氣沉穩,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在整個證據封存過程中,嚴禁任何第三方靠近——包括未經授權的內部人員。」他稍作停頓,補上一句,語調更顯凝重:「而且,要特別嚴格控管權限。任何對備份資料的讀取行為,都必須即時、完整、不可篡改地記錄於日誌系統,並同步留存至司法部指定的審計節點。」

「我會立刻協調法律部門到場見證。」吳蘭心接話,語速平穩而清晰,將標準保護程序一一道來,條理分明、毫無遲滯。這些話對旁觀的程珊婷而言,是冷硬如鐵的制度語言,卻也像一隻沉穩伸出的手,在她耳邊築起一道實實在在的屏障。

律所那邊的反應同樣迅速。雖說衛紫嫣在外界素有「冷面鐵律」之名,此刻接到內部通報後,她只是在律所辦公間內接起內線電話,神情未起波瀾,連眉梢都未曾輕顫。「把程珊婷的全部資料備份移交檢方,同時封存律所內所有與本案相關的原始文件、電子檔、通聯紀錄與審閱痕跡。」她語速不快,卻字字如釘,「不允許一份原稿缺失存根,不允許一筆修改沒有留痕,不允許一個附件未經加密歸檔。」

話音剛落,她已抬手召來助理,動作利落如刀切紙——指尖在鍵盤上敲下指令,螢幕瞬間跳出數道法務系統的即時更新提示。





「你得小心,有些人會在背後攪局。」她掛斷電話後低語,語調裡的冷冽不似情緒,倒像一種早已驗證過的預判,「程小姐走出這一步,不是單純舉報,而是撕開一道口子——一道足以讓整條利益鏈暴露出來的口子。」她指尖在鍵盤上輕點數下,螢幕上浮現出一組組權限日誌、存取時序與異常操作標記,「如果有人動過手腳,痕跡不會消失,只會藏得更深。」

「衛律師,您需要什麼?」助理壓低聲音問,語氣裡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遲疑。

「立刻啟動全客戶本地存檔的完整性指紋校驗,」她抬眼,目光如尺,「重點鎖定與那家餐車供應商、工程承包人簽署過合同的所有客戶檔案。我要知道:誰在什麼時間、以什麼權限、對哪些文件做過什麼操作——上傳、下載、複製、列印、甚至只是預覽。」她微微停頓,視線移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像在進行一場精密的逆向推演,「內部若有人動手,權限是起點,日誌是路徑,痕跡是證據。三者缺一不可,也三者皆可追索。」

程珊婷的舉證行動,正被警隊與律所同步監護、同步封存,卻也悄然引來衛紫嫣的深度警覺。她深知,最危險的人從不站在聚光燈下嘶吼控訴;而是那些穿著合規外衣、坐在權限高處、在系統底層悄然覆寫日誌、重寫流程、將非法操作嵌入合法路徑的人。她的思緒早已跳脫單純的法條援引,直抵人性的動機與利益的流向——誰能上傳日誌?誰能覆蓋備份?誰有動機把一筆巨款拆成二十筆微額轉帳?誰又能在財務系統裡留下一筆「臨時調撥」,卻讓會計底層永遠查不到原始憑證?

她的腦中早已鋪開一張無形的網,而筆尖正一筆筆將它具象化。她從助理床頭抽出一支筆,像在佈局一盤生死棋,將手頭所有相關人名重新列為清單,每一個名字旁都標註三項關鍵資訊:權限等級、系統操作歷史、與本案可能存在的利益關聯——不是模糊的「可能有關」,而是具體到「曾於去年十月審閱過供應商合約第十七條補充協議」、「其配偶任職於工程承包人旗下子公司財務部」、「其名下信託基金曾於案發前三個月接收一筆來自離岸帳戶的資金」。

她向來如此——把混沌的現實拆解為可測量、可驗證、可反覆交叉比對的環節,再一個環、一個環地拆解、重組、驗證。

此刻,在警局地下車道,吳蘭心已親自將程珊婷安置進一輛政府指定的保護車輛。後座鋪著素色毛毯,放著一杯溫水,而程珊婷膝上,正靜靜躺著那只外觀樸素、內裡卻承載千鈞的硬碟。吳蘭心俯身確認安全帶扣緊,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坐好,我會全程陪同。車上禁止使用任何通訊設備,包括藍牙耳機與智能手錶。所有對話,等抵達安全屋後再進行。」





「我會的。」程珊婷抱著一小袋私人物品,聲音輕得幾乎被引擎聲吞沒,「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別客氣。」吳蘭心直起身,語氣乾淨俐落,「這是我們的職責,也是我們對公眾、對證人、對司法程序所立下的承諾。」

車輛在警局門口啟動,引擎低鳴,車身微微震動。車內光線柔和,映得程珊婷的臉色格外蒼白。她望向窗外,目光短暫游移,又迅速收斂,彷彿把所有能支撐自己的話語都已在心裡默念完畢。窗外警燈旋轉,紅與藍的光影在她眼底交錯閃爍,像一場尚未落幕的、不安的節奏。

與此同時,律所內,衛紫嫣仍未鬆懈。她將一份標註詳盡的清單交至一名信得過的頂級合夥人手中,語氣沉靜如深潭:「把這份名單上所有客戶的二級賬戶全數調出,並在會計系統中標紅所有異常的臨時調撥、跨帳戶轉移與未附憑證的沖銷紀錄。必要時,啟動緊急協調機制,通知財政局內部聯絡人,暫時中止涉及帳戶的一切資金流動——不是凍結,是『中止』,讓每一筆錢都卡在流程中間,不進不出,不留空窗。」

「好。」合夥人簡短回應,語氣裡沒有疑問,只有對風險邊界與合規彈性的精準判斷,「我立刻安排專人接手,同步備妥向監管單位報備的說明文件。」

衛紫嫣凝視著清單上那一個個名字,對她而言,它們從不只是紙上的字跡,而是法庭上將被反覆質詢、交叉檢驗、甚至被放大至毫釐的「角色」。她嘴角微揚,那笑意淡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勝利尚未到來,但戰場已悄然鋪開。而她眼底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警覺:一旦風聲外洩,控制權便會如沙塔般崩解。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律師真正的力量,從不只在法庭上為客戶辯護;更在合約的縫隙裡、會計的數字間、系統的權限層中,為真相爭取時間,為證據築起圍牆。

當警局車隊沿著城市陰影穿行,岳駿飛正於後座與技術員逐項確認磁碟鏡像的完整性。「所有校驗碼必須同步執行 MD5 與 SHA-1 雙重比對,並生成三點異地備份——警局伺服器、司法部安全雲端、以及一組離線物理拷貝。」他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鐵,「任何人企圖篡改備份,我們不僅能透過時間戳定位操作時點,更能透過哈希值異動比對,鎖定原始操作者與覆寫路徑。」

「但組長……」技術員略顯猶豫,「如果動手的是擁有高權限的內部人員,理論上,他也能同步替換哈希值本身。」





「那就把哈希值本身,存在第三方可審核、可回溯、不可篡改的區塊鏈存證平台。」岳駿飛目光未抬,語氣毫無波瀾,「證據的原始影像、掃描檔、結構化數據,全部上傳至司法部指定的安全雲端;離線加密拷貝則封存於雙人雙鎖保險櫃,並由檢方代表簽署封存紀錄。在檢方正式簽署受理確認書之前,任何人、任何理由,都不得啟封、不得複製、不得遠端存取。」

程珊婷在車內聽著這些術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硬碟邊緣,抿緊嘴唇。「你們說的這些英文縮寫和技術用語,對我來說像外星語……」她聲音微顫,卻異常清晰,「但我能聽懂的是:你們要把我的證據,一層一層鎖死,讓它連一絲被抹去、被替換、被動搖的機會都不留。」

「是的。」吳蘭心回頭望她一眼,眼神沉靜如深水,「我們現在執行的每一道程序,都不是為了流程而流程;而是為了保護你的人身安全,也為了保護這份證據的原始性、完整性與司法效力。」

她語速不緩不急,制服袖口平整如刃,領口一絲不苟,眼神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近乎機械的精準與穩定——像一台早已設定好所有參數的儀器,正嚴格依照預設邏輯,一格一格推進。

「原來……」程珊婷低聲開口,聲線微微發顫,「原來當關鍵證人,真的這麼麻煩。我還以為,只要把硬碟交給警方,就沒我事了。」

「你是本案最關鍵的證人。」吳蘭心語氣簡明,毫無贅言,「整個辦案流程中,像你這樣掌握核心證據、知悉操作細節、又未被體系完全納入保護機制的人,恰恰最容易成為威脅目標。這不是一般的行政檢舉,而是一樁橫跨公部門、民間企業與律所體系的結構性案件。」

程珊婷咬住下唇,雙手緊緊抱住膝上的背包,身體在座椅上微微縮起,像一隻剛掙脫陷阱、尚未確認安全的小獸,不時回望車窗倒影,彷彿那模糊的影像裡,藏著尚未遠離的危險。





「那……我的家人,你們真的會安置嗎?」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我怕……真的怕……」

「警方已啟動證人保護專案,為你們全體成員安排臨時安全屋。」吳蘭心語氣未變,卻多了一分不容質疑的確定感,「地點不會告知,通訊將全面中斷,所有行動均依警方時間表執行。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明日司法口供中,完整、真實、不遺漏任何細節——哪怕是一句對話、一個表情、一次未經記錄的會議,都可能成為後續調查的關鍵支點。」

程珊婷喉頭微動,猶豫片刻,終於壓低聲音問:「那……衛律師,她會不會知道,我是那個關鍵的人?」

「你的身份,警方會全程保密。」吳蘭心回答得乾脆、堅定、毫無遲疑,「她再有資源、再有權限,也無法觸及本案的調查名單與證人編號系統。這樁案子,早已超出單純的內部權力鬥爭;它牽動的是整座城市的行政誠信、司法公信與公共財政安全。」

車輛駛過山坡環道,路燈在車窗上拉出長長光影。程珊婷安靜了幾秒,忽然翻開背包,取出那枚加密硬碟,聲音壓得幾乎喘不過氣:「這些資料……我白天不敢直接交給你們組,只敢選在深夜,用離線傳輸的方式傳出。這樣,律所的監控系統才不會在日誌裡留下我的存取痕跡,對嗎?」

「做得非常正確。」吳蘭心立刻按下藍牙耳機的暫停鍵,將硬碟與筆電一同放入專用法拉第屏蔽袋,拉鍊嚴密扣緊,「這批證據從現在起,全程處於物理隔離與數位加密雙重保護下。技術部完成初核後,將直接走檢方專用加密通道轉交,全程跳過律所系統介面與內部審閱環節。你不用再擔心任何一環被滲透、被監控、被截留。」

兩人一路沉默,直到車輛駛入市區,吳蘭心的手機螢幕悄然閃動一下,依舊維持靜音狀態。她低頭一瞥,是專案群組推送的即時通知:「檢方授權人員已抵達現場待命;原始數據初審已完成;司法部安全雲端同步備份確認無誤。」

「到了。」吳蘭心轉頭,語氣沉穩,「安全屋就在前方辦公園區內。你下車後,只管跟著我走,不要與任何不在名單上的人目光接觸,不要回應任何問話,不要停步。」

「明白……」程珊婷深吸一口氣,雙手緊扣背包帶,指尖泛白。

安全屋其實是一棟外觀極其樸素的舊式公寓,外牆斑駁,鐵門低調。兩名便衣警察已立於門側,手提黑色皮質案夾,神情嚴峻如石雕。門一關上,四周瞬間沉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寧靜,彷彿被隔絕於現實之外。

「你今晚先休息。」吳蘭心語速平穩,語氣不疾不徐,「明早八點整,司法口供前,我們會進行一次程序簡報,由律政司專員親自說明後續流程、你的權利義務、以及數據備份的現場調閱機制——所有備份檔將同步提供給現場律師備查,確保程序透明、全程留痕。明白了嗎?」

「不要主動聯絡任何人,有任何異常,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那……如果有人半夜敲門呢?」程珊婷聲音裡全是壓抑的恐懼,「這裡……真的安全嗎?」

「門鎖採用雙重生物辨識與動態密碼系統,」吳蘭心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在這種涉重案的證人保護場景中,外人不僅無法進入,甚至無法觸發門鈴或監控畫面。若出現任何異常聲響、震動或通訊干擾,請立刻拉動床頭緊急鈴——我們就在隔壁,三秒內響應。」

「謝謝你。」程珊婷語音發顫,卻努力揚起一個微弱卻真誠的淡笑,像在黑暗中點起一盞小小的燈。

「不用說謝。」吳蘭心語氣微冷,卻不帶一絲疏離,「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然後——把你知道的,一句不漏地說出來。」

.....

同時,在極光城另一端。

衛紫嫣端坐於律所辦公桌後,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襯得她面色冷白如瓷,眉宇間凝著一層薄霜。她右手翻動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財流異動補充報表,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紙頁邊緣已被無意識捏出細微折痕。身旁站著新上任的代理助理——剛畢業不久,身形尚帶學生氣的單薄,動作略顯生澀,連站姿都透著一股尚未褪盡的拘謹。

「主任,今天這疊審計異動資料……還有對應台帳,」代理助理壓低聲音,雙手將一疊紙穩穩遞上,目光緊隨衛紫嫣翻頁的手勢,喉嚨微動,「這半小時內我已重新核對三遍,財務系統與伺服器權限均已啟用雙重保留備份機制,原始日誌與鏡像副本同步存於離線加密硬碟。」

「別廢話。」衛紫嫣頭也未抬,語調平直如刃,斬斷所有冗餘鋪墊,「權限日誌調出來了沒?三天內所有登錄記錄,按時間、帳號、操作類型、IP位址、設備指紋,一張清單,現在就給我。」

代理助理喉結上下一滑,聲音更輕了:「剛才在系統日誌裡發現一條備用帳號異動——登錄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二分,帳號代碼為『ARCH-7B』,未經預約、無操作指令、無後續行為,只維持了四十七秒……確實異常。」

「調出登錄IP。」她語氣鋒利如淬火鋼刃,毫不遲疑地截斷對方未盡之言。

「在這。」代理助理連忙將一張影印紙攤開在桌面右側,紙面邊緣還帶著些微溫度。他眼見衛紫嫣眉心漸次蹙緊,額角青筋微跳,立刻補上一句:「我已同步發訊息給IT管家,並同步抄送大數據稽核組——他們已啟動流量異常比對模型,若存在資料外洩、批量複製或異常傳輸行為,系統將在三秒內觸發三級警報,並自動鎖定源頭通道。」

「你以為今天查這點就能放心?」衛紫嫣終於抬眼,目光如冰錐刺來,「律所內部還有沒有漏掉的洞口?有人刻意偽造操作痕跡嗎?除了那個備用帳號,還有誰有理由、有權限、有動機,在凌晨三點十二分登入核心財務模組?」

代理助理瞬間噤聲,指尖無意識絞緊袖口,半晌才低聲回應:「理論上……只有核心層七人擁有整組讀寫權限,且均需雙因子驗證與生物辨識雙重授權。」

衛紫嫣沒再看他,只將視線牢牢釘在那組串碼的幾個關鍵節點上——登入時長、會話ID、伺服器跳轉路徑、最後一次權限變更時間戳……她指尖在桌面輕叩兩下,節奏冷硬如倒數計時。「你去調更多權限歷史,把凌晨三點前後一小時內,所有進出該伺服器的終端機列出來,包括遠端連線、虛擬桌面、維護通道。不夠,還得追查那批合約副本——誰是最後一位修訂者?修訂時間、修改內容、版本差異比對,全部拉出來。」

「明白,主任!」代理助理應聲而起,腳步急促離去,走廊上傳來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皮鞋敲擊地磚的節奏忽快忽慢,像一顆懸在喉間、尚未落地的心跳。

衛紫嫣靜坐不動,只挪動一下座椅,指尖在鍵盤上輕點數下,將所有新異動事件重新編號、歸類、標註風險等級;又在螢幕右側彈出的權限人員清單上,用深紅色粗線圈出三個人名,線條筆直而冷酷,彷彿一道無聲的死刑判決。

她知道,事情早已徹底失控。資料外洩不是起點,而是引爆點——那意味著有人早已在內部埋下引信,更意味著,有外部勢力精準地接住了那張被刻意拋出的底牌。

她凝視螢幕上跳動的紅色警示標籤,唇線微啟,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釘:「要是哪個膽敢背後動手腳……我要他付出代價。」

……

安全屋裡依舊一片寂靜,連空調送風聲都經過降噪處理,輕得像一縷呼吸。

程珊婷蜷在沙發角落,短暫闔眼小憩。背包就放在膝上,她雙手緊緊環抱著,指節泛白,彷彿那不是一個裝滿證物與換洗衣物的背包,而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生怕夜裡會毫無預警地消失。

休息不到一小時,她做了個夢——夢裡自己被律所老主管一把拽回案例現場,辦公室四壁雪白,牆上掛鐘停在凌晨三點十二分;所有打印機同時啟動,紙張如雪片般瘋狂吐出,一頁接一頁,每張紙上都清晰印著她的全名、工號、登入時間、最後操作指令、甚至螢幕截圖——而她站在中央,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不是內鬼……我只是怕被推去頂罪……」她在夢裡顫抖低語,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扼住,連氣音都微弱得近乎消散。

突然,一陣急促、規律、帶有節奏辨識碼的門鈴聲穿透夢境,真實地響起——叮咚、叮咚、叮咚。她霍然驚醒,全身肌肉瞬間繃緊,脊背僵直如弓,指尖深深陷進背包肩帶裡。

吳蘭心早已閃身至門口,動作沉穩而迅捷,透過密碼視窗確認外頭來人身份,隨即側身讓出通道。「別緊張,是我們的安全巡邏小隊。」她出示警證,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這裡每兩小時就有例行更新與環境掃描,你剛進來會比較敏感,是正常的。」

程珊婷喉嚨發乾,只點了點頭,連呼吸都還未完全順暢。

「要喝點熱水嗎?你臉色很差。」吳蘭心低聲問,語氣裡沒有催促,只有細緻的觀察與收斂的關切。

「不用,謝謝你。」程珊婷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縷游絲。

其實她下一秒還很想多問一句:剛才律所那批台帳——有沒有被徹底隔離?遺失的那份備份檔案,是否已成為密碼技術鏈中最脆弱的一環?可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任何提問,都只會在本就緊繃的神經上再添一道裂痕。比起以前在律所還能對著咖啡機開玩笑、對著加班文件夾吐槽,她現在只剩一身無法卸下的緊繃,像一件穿了太久、早已失去彈性的舊外套。

吳蘭心見她不再出聲,便悄然退至警員站位,將手機切回靜音模式,指尖順勢滑過門框內側的隱藏式感應器,又逐一巡檢房間內每一扇門鎖的閉合狀態、每一處窗簾縫隙的遮蔽程度,動作熟練而無聲,彷彿這不是一次臨時庇護,而是她日日執行的儀式。

……






律所深夜,衛紫嫣撐著額角冷冷沉思。

「律商互通流程要徹查。三天之內,所有資料通訊、合約回傳、文檔備份,全部重審一遍。」她獨自坐在辦公椅,語氣無比堅決,「代理助理回來馬上通報。」

「主任,」門邊傳來代理助理腳步聲,「我們內部IT剛剛查到有一組異常備份,主機備份單號32-441和32-443,一份時間對不上,一份內容少了一頁。這兩號各自都被改過名字,且歷史修改記錄均來自夜間臨時權限……律管系統帳號仍在追查源頭。」

「把這些編排成單獨附件存進安全檔案庫,」衛紫嫣幾乎沒有溫度地應聲,「再通知技術部嚴密鎖定所有以臨時登錄的方式操作過的員工,明天全數逐個詢問。」

「明白,主任。」代理助理語調僵硬。

「明早八點,把所有律所會計部、工程紀錄、財務流向一次彙總,安排成閉門質詢。你通知所有敏感崗位,本人親自審查。」她撂下最後一句話時,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氣。

代理助理點頭飛快退下。

……

夜漸深,安全屋裡溫度有些下降。程珊婷裹著薄毯,低頭打量自己雙手。

「不知道……他們到底會怎麼查?」她輕聲對自己說,語氣裡沒有任何自信。「我這樣算背叛律所嗎?還是說,已經算是救了自己一條命?」

這樣的自問無法有答案,只能讓人反覆懷疑甚至想要放棄。不過好在每當這時,耳朵邊會傳來細細的步伐聲——是吳蘭心例行巡房的聲音,那節奏穩定,每一下都讓人稍微安心一點點。

她第一次希望天快點亮,又怕天亮之後,一切都會改變得更加陌生。

而就在同一時刻,極光城中央控制室的安全系統演算數據正在後台無聲閃動——某條敏感權限登入通過夜間外連端口觸發異常警告燈。

一條系統提示悄悄彈起:「夜間臨時備用帳號權限提升異常,與主控權限重疊時間,請即時復核。」然而控制台邊誰也沒注意到深夜這條潛在危機。

衛紫嫣回頭瞪著那組閃亮的權限異動警告,指節敲打桌面。

「到底是誰在背後下手?」她冷冷自語,「我要知道你是誰。」

她低頭在便條簿狠狠寫下兩個名字,下意識加粗——那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輕易饒過的內鬼。

第12關第一段完

第12關第2段:夾縫自保

那疑雲尚未散去,方湘雲已經把整個夜晚的膽顫心驚壓在行李箱裡,像把一疊燃燒的紙片全部折好,試圖把火頭壓住。她在廚房把孩子的紅色毛絨熊摟緊,又把父母的藥盒放進一個塑膠袋。她明白,逃離不是勇氣,而是權衡,是算計,是在夾縫中保全最後一點能夠保住生命的可能。

「我得走了。」她對著電話裡那頭的聲音說,語氣裡帶著勉強的平靜,像在念一段要背誦的台詞,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過住處地址與收據複本。

她的聲音剛落,門鈴猛然響起。方湘雲一怔,腦袋一瞬間被多個念頭劃破——是不是已有人發現她要走?會不會是馬銘東來催促?還是那些匿名威脅的尾巴已經探到她家門前?

「別亂動。」外面的聲音沉穩,有著制服和程序的厚度。「極光城公安局,請開門。」

方湘雲手腳一怔,包裡的文件發出微微摩擦聲。她在心裡盤算了不到兩秒,然後走到門口,打開了那道鎖。門外站著兩個警員,一個身形魁梧,年紀介於三十到四十歲之間,臉上帶著警務習慣的嚴肅;另一個則年輕,眼神機警。

「我們來是有事要問妳,」那個魁梧的警員說,語氣裡既有公事的冷靜,也帶點不容置疑的堅定。「請問妳是方湘雲嗎?」

「是,我是。」她的聲音比預想裡還要平穩,嘴角卻有些發顫。「警官,有什麼事嗎?」

「我們需要妳到局裡協助調查一件關於銀行帳戶以及現金流向的案件,」魁梧警員把證件一晃,證件上的光澤在晨曦裡顯得可信。「妳可以現在收拾一下,跟我們去一趟嗎?我們可以安排妳的家人暫時在安全處所待命。」

方湘雲一口氣像被抽掉了:「你們——這是正式的傳喚嗎?我可以聯絡律師嗎?」

「當然可以。」年輕警員說,「妳有權利要求律師,也有權利保持沉默,但我們建議妳配合,因為妳的合作對案件調查非常關鍵。」

她看著站在門外兩個人,心裡爆出一股空洞的恐懼,那種被牽引進係統的無力感。她早已料到某一天會有警察敲門,但當那聲音真的在深夜響起,仍令人無法完全鎮定。

「我可以先穿件外套嗎?」她說,拉起掛在衣架上的灰色風衣,瞥了一眼坐在餐桌旁正在打包小孩玩具的母親,母親對她點了點頭,那個點頭裡有驚恐,也有一種被迫的接受。

警員把手裡的筆記本放下,語速放慢:「妳先別急著擔心,先跟我們走一趟,局裡會安排專人保護妳家人的安全。」

兩個警員一左一右,像伸出來的兩道欄柵,把她和她的選擇包圍。方湘雲把一個小紙盒塞進包裡,裡面裝著一些現金和幾張她忍不住重新看了一遍的發票影本。那些發票的邊角微黑,像被燒過似的——她不敢多想那是怎麼來的。

車上一路無言。方湘雲坐在後座,窗外的街道像抽象的畫,一閃一閃。她的手機在包裡震了一下,是馬銘東發來的消息:不要去。她刪掉了訊息,沒有回覆。是的,她知道馬銘東能做什麼:他是一個在官場邊緣求生的中層,能提供一些臨時的掩護與人脈,但在這樣的案件中,他自己的處境也不穩,甚至可能比她更危險。

「妳覺得我們會怎麼對妳?」坐在副駕駛的年輕警員突然問,語氣並非工作模式,而像是試探,他的眼光很誠懇。

方湘雲抬頭,看見那張年輕的臉上還帶著點青澀:「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有人會想把我當作稻草人,或者做替罪羊,也許有人會把我當證人保護。但我最怕的不是那些,而是我的孩子、我的父母會因此受牽連。」

年輕警員點點頭,眼裡有憐惜但更多的是職業冷靜。「妳坦白說,妳是不是曾經被要求做過什麼,或者有人讓妳簽過奇怪的單據?」

方湘雲的嘴唇動了動,然後深吸一口氣:「有。我簽過一些臨時採購的單子,那些單子上寫的是鍋具、備品、應急修繕,但我後來發現那些單據上有重複的供應商代碼和不合理的金額。有人找我說那是公司需要臨時調度,叫我先處理,不要過多問。我當時太怕了,因為我怕給自己帶來麻煩。」

警員把筆記下的話翻了一下,寫進他的本子裡。「好的,妳做得對,現在說出來。妳能否把具體時間、文件名、交付人名字都告訴我們?」

她的記憶像被浸泡過一樣,一片片地浮出:那些夜晚、那些匆忙的會議、那一個在後台低聲給她文件的影子。「有一份文件我記得很清楚,是一個臨時採購單,單號裡有個‘X’字樣,日期是火災前兩天。交給我的,是一個叫做‘陶新’的臨時技術員。他把單子放在我桌上,說‘快過來簽個字,別刻意問太多’。」

警員的手一頓。在筆記上重複寫下名字和時間。「妳確定是陶新?」

「我確定。那天我還問他怎麼會來我們餐廳後廚,他笑著說是做臨時巡檢,但我覺得奇怪,他不像是那種只來巡檢的人,整個人緊張得像有事脫不開。」

那輛警車進入公安分局的地下停車場,方湘雲的心像被蹲下的綿羊驚起。我們被引到一間沒有窗的審訊室,燈光白得像手術室,桌上放著錄音機和幾張紙。年輕警員開始錄音,他說話像在做程序性安撫。

「我們現在要開始正式記錄,請說出妳的名字與職務,並在每一段口述後簽字確認。」他把錄音器的紅燈按下,聲音像鐵錘,落在每一個字上。

方湘雲照做。整個過程像被拆成小塊,每一塊都要她用記憶填滿。她把所有能想得起來的事一項一項說出口:那些臨時帳號、那些夜間登錄的電腦、那個小黑箱、還有那付被燒過的發票。她談到公司裡的流程是如何把現金標為“重建預算”,談到有人如何在文件上做手腳以掩蓋流向。

警員在一旁不停點頭,偶爾問一兩個技術問題:「那份發票上有沒有供應商的銀行賬號?那個帳號和哪個公司對接?」

「有,是一串分拆的號碼,」方湘雲苦笑,「完全不像平常採購的做法。還有——有些賬戶只在夜間有活躍,我當時以為是系統定時備份,現在看來,那是有人刻意利用時間差做操作。」

她回憶的每一句都像把一根針插進她的腦袋,痛楚中帶著解脫。她在警員面前坦誠了自己的軟弱,也坦誠了被迫的選擇。做完後,警員把錄音切掉,靜默幾秒。

「妳做得很好,」年輕警員說,「接下來我們會對妳提供必要的法律保護,妳的證詞將被採用為破案依據之一。現在我們會先安排妳和家人安全撤離,然後依照程序把妳作為協助調查的證人保護。」

方湘雲在心裡喘出一口氣,但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我只是想保住家人,」她的聲音很小,「我不是主謀。」

警員給她一個保證:「妳說的每一個字,我們會留下紀錄並保全。妳不用承擔那不屬於妳的責任。」

走出局門時,天還濛濛亮,外面的城市還在忙碌著它的一天。保護車會先送她的父母到安全屋,再由另一小隊護送她去一個臨時安排的地點。她把眼神投向遠方,腦中掠過已經被警方記錄的名字:陶新、馬銘東、衛紫嫣、高遠思。她知道,這場事不會因為她一句話就結束,更多的棋子才剛剛開始走位。

在安全屋的兩個小時裡,方湘雲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喝著警員遞來的溫水,心裡反覆琢磨要不要把她手裡還剩的一張證據紙條交給警方。那張紙上有幾個關鍵賬戶與幾個時間標記,是她用晝夜幾乎失眠的眼睛拼湊出來的。她知道,這些能證明金流的不尋常,但也可能成為他人追究的途徑。

「妳把那張紙交給我們,」吳蘭心坐在她對面,語氣溫和卻不帶一絲讓步,「我們會把它做電子備份,然後原始紙本由檢方封存。這樣能保證證據的有效性,也能保護妳。」

方湘雲深吸一口氣,把紙撕成兩半,一半放進警員遞來的封袋裡,另一半緊緊夾在內心。她的雙手顫抖得厲害,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送給了不確定的未來。

時間在等待與不確定中溜走。她的手機被收起來,不能聯繫外界,也不能確認馬銘東是否真的會伸出手來。那些曾經信任的關係在這種時刻顯得脆弱而又不可靠。

「妳會後悔嗎?」一個警員問,語氣像在問自己也在問她。

方湘雲抬頭,眼裡流露出一種極致的掙扎與空洞。她強撐著自己不落下淚,但指尖用力攥著膝上的包帶,骨節間青白交錯。我猜想她早就習慣這種壓抑與克制——那是一種被大局擠壓到無處可逃的疲憊。車廂的氛圍凝滯,連安全帶的塑膠氣味都讓人覺得有些刺鼻。

「我……會不會後悔?」她喃喃自語,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

年輕的警員斜眼看了她一會兒,沒有立刻作答,只慢慢側回腦袋補上一句,「很多證人一開始都會這麼問。我進來這行也沒多久,聽過不少人事後心裡都會想──如果當初再多等幾天,是不是世界就會變回來?」

「你怎麼看?」方湘雲語速很慢,像是在把每個字咀嚼好幾遍才說出口。

「世界就是這樣啊。」年輕警員語氣頗淡,「該變的,遲早會變。不管你今天說不說,那些人想保自己還是會丟下你。有時候,你不做決定,總有人會替你做。」

另一名魁梧的警員正色補道,「你別誤會,這裡不是在審你,是在保護。你肯說,也就給家裡、自己多一條活路。說白一點,這大案誰也不希望多添一具受害者名單。」

方湘雲低頭苦笑,手指撫過包裡那几張揉皺的紙,像是要從指縫間摳出勇氣來。「我以前只想把飯做熟、帳做好,平平安安讓小孩讀書。後來才發現,這種安全就是假象。只是我到現在都還有點不甘心,自己真的只能這樣嗎?」

警員沒有再答話。車裡沉默了幾秒鐘,只剩馬路上的輪胎哼哼朝著極光城車站的方向前進。夜色下,街燈昏黃地跳進窗戶,蒙在她臉上,讓所有緊張都顯得更真實。

到了車站門口,方湘雲先是愣了愣。今晚的車站熙來攘往,旅客三三兩兩拖著行李箱奔向檢票口,也有人在外頭點著煙、低頭刷著手機,沒一個人會注意到她這副提心吊膽的模樣。警車停在邊上,警員主動打開車門讓她下去。

「快點吧,」魁梧警員語氣紳士卻不失警惕,「我和我的同伴會陪你走到檢票區,別露出太多破綻。」

「謝……謝謝。」她下車時反射地道了一聲。

剛踏進車站大廳,掌心已經開始冒汗。隨身的行李箱晃得厲害,她扶著孩子的肩,語氣壓低,「小心,不要亂說話,等會看到叔叔問什麼都跟媽媽說就對了。」孩子乖巧地點點頭,大大的眼睛裡卻充滿營繞不去的稚氣與驚慌。

人群中有幾個穿黃背心的臨時工正指揮隊伍,有保全對講機嘰嘰喳喳響。方湘雲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細細長長的懸崖邊。一個短髮的女警走過來,神情嚴肅,制服熨得沒有一絲褶皺。她在方湘雲胸前掠過,「夫人,這邊請。」

「請問您是獨自一人還有家屬同行?」女警問。

「我……這是我小孩,還有我父母,麻煩照顧一下。我們是……來探親。」方湘雲斟酌著措辭,盡量讓聲音聽起來不像背誦台詞。

「車票有帶嗎?」女警突然問道,語音裡壓著非常公式化的公事腔調。

「有,我買的電子票。」她不假思索地掏出手機,遞給對方,手因緊張而輕微顫抖。女警只是點頭,無表情地將手機還過去,沒多看一秒。

「家屬帶好行李,不要離遠。」魁梧警員站在一旁,時不時環顧四周,不僅像在護送他們,更像是在戒備什麼超常情況的發生。

這時,一名穿普通便服的男子迎面走來,不算高,臉有點黑,頭髮油亮,小鬍子剛剃過。方湘雲心跳莫名加速。他拿著一個咖啡杯,手指無意地繞著扭扭蓋。

「方女士?」他用很低的聲音開口,其實語氣很禮貌。

「……您好。」她心頭一緊,刻意避開他的視線,拉了拉身邊小孩。

「你不用緊張。今天晚上警隊例行查驗比較嚴格,有幾個名單我們得過一下。請問您的住址和工作單位?」

「我……是餐飲公司普通員工,家在西郊老區。」方湘雲咬緊牙,儘力維持語調平穩。

「今天有沒有人給你多餘的東西,或要求你帶件行李?」便服男子緩慢追問,眼神一直在她的行李箱和孩子之間來回。

「沒有,這些都是家裡東西,我們要回親戚家躲一陣子。我很多年沒帶小孩出來了,東西也收得匆忙,不太習慣。」

他點點頭,沒有露出懷疑,卻也沒露壓力——那是經驗讓人學會的模糊。

女警蹲下檢查箱子裡幾包衣服,又翻了一下媽媽的藥盒。動作標準,既不快也不慢,眸中帶著明顯的職業倦怠。最後她抬頭說:「這些東西合規。過程延誤請見諒,您快去檢票吧。」

「謝謝。」方湘雲此刻真正喘出一口氣,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拉著行李箱「咔哧咔哧」地向前。她壓低聲音對孩子道,「等會你只管聽我的,一定要安靜,到檢票口就再問我。」

身後警員緩步跟隨,偶爾和站台上的工作人員打個招呼。夜色愈深,人流愈湧。她一顆心還像昨晚一樣高懸在嗓子眼。

穿過閘口,方湘雲拉住媽媽,「媽,你記得剛才警察問什麼嗎?」

那嬤嬤低聲說:「說是要我們仔細檢查行李,不要帶違禁品。問工作單位,就如實說了。湘雲,咱真能平安離開嗎?」

「只要不回頭,再小心點,應該沒事。」她努力擠出至今最強硬的一抹笑,眼底卻有一層厚重的陰影。

小孩突然問:「媽媽,是不是還要再坐很多車?為什麼不能在家裡睡?」

「因為……因為換個地方住一陣,過兩天等天氣好媽媽就帶你回家好不好?」她手輕撫孩子額頭,聲音緩和地像是在哄睡。

孩子點頭,但依然好奇地左顧右盼。

過完檢票口,轉角晃過一群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有的聊起球賽,有的仰頭笑著討論電子遊戲,身邊全是零碎生活細節。與這些熙來攘往的平凡人相比,她此刻覺得自己像浮游在另一個世界裡。

她剛準備找座位坐下,突然聽見對講機裡有聲音道:「站外西側發現有張遺失錢包,請注意巡查可疑行李。」女警帶著隊員轉身向另一側小跑離去。這讓她心跳慢慢回到稍正常的節奏。「逃過了,終於……」她暗自低語。

剛鬆一口氣,孩子卻突然抓住她的手提箱不放,「媽媽,誰在看我們?」

她本能地回頭,卻見剛才那名男警和一個年輕保安正快步對著自己這邊走來。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條理全無,只能強裝鎮定。對方其實只是低聲提醒,「方女士,快點進站。今晚檢查多,你們一動作不對被外人盯上反而麻煩。」

「好,多謝提醒。」方湘雲忍住腿抖,搖手致意。

就在這一刻,她發現外頭大螢幕正在滾播消息——是有關極光城「支線特快餐飲事故」的新聞片段。畫面裡主持人聲音低沈:「目前案件調查進入關鍵期,警方呼籲相關涉案人員盡速協助調查,三千萬現金案會公平依法辦理……」下方彈幕不斷刷新,市民顯然都在議論案件走向。

「和我們沒關係……別管。」她一面自我安慰,一面拖著全家朝月台出口走。「媽,你先帶孩子坐在椅子那邊,我去買些水和麵包。」

母親心領神會,默默領著孩子緊貼牆邊坐下,低頭不說話,唯恐惹來一絲不必要的目光。方湘雲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將小紙條塞進錢包最裡層,那裡記下了幾個最關鍵的帳戶號碼和最後離城的計票資訊,還用鉛筆淡淡寫了:「火災深夜,陶新、方湘雲、FGX-37721」這組曾在她腦海裡不斷重複的數字和名字。

她努力壓住手心出汗,穿過兩排賣報紙的小攤位,門口的快餐店燈牌嘩嘩閃爍。身後不時有巡警和保安走過,每一秒眼角餘光都在搜尋自己有沒有被追蹤或盯梢。

購得兩瓶水和幾包麵包,她走回家人那側。孩子小聲說:「媽媽,我想回家了。」

她努力微笑,「乖,再堅持一下,等我們坐上車就能放心了。」

身邊一位中年婦女見她神色緊張,主動問:「還好吧?看你臉色不大好。」

她隨口敷衍:「最近工廠裁員,搬地方,少帶點行李也不方便……」

那女人拍拍她手臂,「加油,現在這年頭誰不愁生活…」

這種簡單的人情互動,反而讓她恢復一點現實感。

車廂廣播響起:「前往永盛區的特快列車即將發車,請持票旅客依次上車。」她深深吐了口氣,抱緊孩子,「媽,抓穩手,別丟行李。」

三人擠上人潮洶湧的列車,靠窗角落坐下。車窗折射出她清瘦的臉,餘光掃過月台,見幾個警員低頭說話,顯然沒有追查他們動向。列車一啟動,她腰背終於放鬆下來——那壓過好幾天的懸崖感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車廂裡,人們的雜語、進食聲、低聲咒罵,一如她對城市混亂的習以為常。她本能將所有情緒往內收毛,只靠一呼一吸將自己壓縮成最不顯眼的一粒灰塵。

帶孩子上洗手間時,途中碰見前排一位高個男生正盯著手機看新聞,一臉憤慨:「你說上頭那些人怎麼那麼能貪,三千萬啊,咱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錢!」

另一人哈哈,「別想那麼多,輪不到咱們頭上。抓住是政府的事,咱該打工就打工唄!」

她聽著只覺悲涼,忙帶孩子回座。不久車廂晃盪,列車開始減速。耳邊廣播再響:「前方停靠極光南站,乘客請準備下車。」

剛停妥,門一開,她立刻拉著母親與孩子混在人群裡下車,從最近的人流裡擠到盡頭邊緣。眼看檢查通道這回沒人留意她,總算順利脫離潛在的危險。遠遠見警車在門口巡邏,但再沒人關注她這個「普通搬家的婦人」。

走出地鐵站,月色掛在高空。夜裡早已不是溫柔的,連星光都如針刺;但站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頭,她心裡卻有一絲意外的安定——至少現在,一家人在尚可控的範圍內得以喘息。

可這種安定僅僅維持十幾分鐘。

正當她和小孩快步走到離目的地只剩兩個街區時,耳後忽然響起腳步聲。她下意識一回頭,見一名陌生中年男子、衣著簡樸,神情帶著焦慮——不是警員,但一看就不是普通路人。

「方女士。」他低聲叫住她。

她腦子“嗡”的一聲,卻還是硬著頭皮迎上去:「你……是?」

「我替老馬傳話。」對方低聲迅速,「警方已經盯上你,也盯上馬經理;你今晚一定得找安全屋,不准用手機,也不要跟熟人聯絡。銀行那邊暴露,證據快被查到了,你再猶豫下去,連臨時工的替死鬼都做不成。」

「我只是個普通人!」方湘雲差點失控,但還是強壓著聲音,「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

「別廢話,你現在的安全靠你自己。」他話音未落,已轉身離開,如同一陣冷風吹過褲腳。

她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呆立幾秒,也顧不上再多想,三步併作兩步拉著家人快走,直到鑽進一棟灰舊小樓的樓道裡。從口袋裡翻出僅有的現金,把手頭能換的換成兩張臨時電話卡。深夜,只有她自己仍能擠出清晰的判斷。

安頓好家人之後,方湘雲在床頭小台燈下坐了很久。手裡攪弄那張紙條,一遍遍讀那些冰冷的數字與名字。每讀一次,就像又有一條線把她心上的石頭壓得更深。

她明白這不過是新的開始。外頭警車聲遠遠地繞過,又過了幾輪,始終沒人找她麻煩。夜深人靜時,她翻翻孩子的頭髮,眼裡滿是掙扎中的柔情,小聲道:「你放心,媽媽再努力一點,我們很快就會沒事了。」

風聲裡,極光城車站外仍人影斑駁,一波波旅客帶著困頓與盼望走進夜色。冷空氣穿過鐵路護欄,夾雜著遠方警車偶爾的嗚鳴,讓她無法真正鬆懈。方湘雲坐在那張舊皮沙發上,大人低聲說話,小孩團簇在她膝頭睡去,一家人就這麼靜靜窩在逼仄的小屋裡。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緊緊掐進掌心。手機早已關機,所有和過去生活有關的聯絡方式都被切斷。母親輕拍她肩頭,「等過了這幾天,一切都會好的。」語氣裡既有安慰,也有無助,像是她這輩子說過最多的話。但誰都明白,這個“好”字,在這場覆蓋整個城市的風暴裡,實在太輕太稀薄。

「媽,如果……如果明天他們來了,你就帶孩子先走,不要管我。」她忽然啞聲說。

母親睜大眼睛,「胡說什麼,咱家人不能再分開了。你別嚇我。你還有什麼沒給警察的東西?」

方湘雲搖搖頭,將那張殘缺的紙條小心摺進貼身的小布袋,「有的都給了,剩下的……是小湘自己的命,不給誰。」

外頭傳來風鈴聲與鄰居開關門的腳步,她本能地拉緊窗簾。樓下燈火未滅,窗外的城市似醒非醒,每一條巷道都像蛇蜿蜒進未知的黑暗深處。

這天夜裡,她反覆想著曾經那些平靜的日常——給孩子做早餐、給母親買藥、下班回來悄悄在手機上存點零錢。但一場火災,一張銀行備註單,一句「舉家搬離」,都把她平凡的生活擊碎得四分五裂。

母親嘆了口氣,「你從小就逆來順受,怎麼這回能把命都賭上?」
「因為沒得選啊。」她低聲道,「媽媽,你記得爸說過嗎?遇到大水會游的魚總能撐過一天,不會游的就只能想辦法多活一刻。」

門縫間透了點光,誰都沒再說話。她窩在一角,自顧自想著:倘若明天真的有人敲門——她會不會真的有勇氣把那些藏在記憶最深處的真相說出來?會不會在警局燈光下徹底坦白,把自己僅存的退路全數堵死?

外面又有腳步聲經過,鄰居小男孩邊唱邊跳地回屋,樓梯間瞬間安靜。這座城市有太多故事被夜色吞沒,而自己的那一份,只能倉皇藏在這狹小避風角落。

她再次打量家人:母親蜷縮著、緊緊抓住孩子的小手,孩子早已睡熟,嘴角還殘留著半句童話書裡的夢話。她的心在這一刻突然冷靜下來。

「媽,明天一起遛遛彎吧,就當是換個地方過日子。」她微微一笑,彷彿只是新生活最普通的開始。

母親點頭,輕輕拉過薄毯為小孩蓋好。

夜很長,方湘雲撫著那只貼身小布袋,又一次溫柔地道:「你們都在,才算家。」短短一句話,眼淚終於滑落臉頰,一切的壓抑都以最小聲音化成夜裡的呼吸。

她輾轉反側許久,難以入睡,腦海一遍遍閃回警局裡審訊的場景,還有那些警員溫和卻堅定的承諾。她知道自己的選擇已經註定不能回頭。外界的世界仍然動盪如故,城市轟炸著自己該有的節奏,三千萬那樁大案懸在頭上,但此刻,她只想抓住身邊僅存的一絲溫存,守著這個暫時的家。

躺下來時,她聽見母親在夢裡呢喃:「湘雲,不怕,有我陪著。」
她含著淚微微笑了。

不知過了多久,遠方又響起警車突突聲,夜幕下極光城的故事繼續在迷霧與混亂中蔓延。

第十二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