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特快線。被騙走的三千萬: 第十四關:影藏兇
我剛把那張掃描過的監控截圖放入一個加密容器,就聽見梁梓浩在門口喊我。
「阿辰,麻煩你看看這個。」梁梓浩把一摞紙遞到我桌上,語氣裡夾著一股不太尋常的沉重。
他穿著那件有點褪色的外套,袖口處還沾著昨夜清潔時抹布的濕跡。平時他像個寬厚的老哥,今天眼裡帶著一種急切,讓我立刻把手上的事放下。
我把文件打開:是昨晚到今晨的站內巡查日誌、保安交接表、以及他剛從月台餐廳那邊套回來的幾張照片,還有一張簡短的筆錄。這筆錄是餐廳廚房助理昨天凌晨三點多看到一個陌生身影徘徊後門的記錄。
「你是說這個時段?」我指著上面那行時間,聲音很低,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像在做例行檢查一樣平穩。
「對,那個時段我剛好在月台巡邏回來,當時沒多想,只覺得有人影一閃就消失了。」梁梓浩把手背在背後,嘴角抽動了一下,「但現在看起來有點詭異。」
我把他剛給的那張照片放到大螢幕上,放大每一格。畫面不會說謊:三點五十七分的後門口有暗影;三點五十八分那格雪花般的雜訊出現,雜訊之後,影像恢復時那側的箱子位置略有改變。那是我昨夜備份出來的那塊“雪花”畫面與他帶來的現場照片的對照。
「這不是簡單的送貨,」我說,「那個箱子在雜訊出現前後被推動過,標籤也被撕貼過的痕跡很明顯。」
梁梓浩靠近鏡頭,手指著屏幕上的那塊膠痕,「這個,我昨早在餐廳清理時也看到過,當時還以為是鞋底把黏膠拖開了,沒想到和你說的時間吻合。」
「你幫我把現場那幾張照片的原檔給我,好嗎?不要壓縮,原檔。」我把需求說清楚,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平常不會有的急切。事到如今,任何一張原圖、一個未壓縮的檔案,都可能給後續的匹配算法帶來關鍵差異。
「行,我馬上去把原檔從餐廳的記憶卡拷過來。等我一會兒。」他頭也不抬就走了,腳步急促但註意不弄出太大動靜,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門又關上了,控制室裡只剩下我與那些數字。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快,將昨夜的錄影與早上的相片做時間線拼接。常年的習慣讓我不會被表面情緒牽著走,數據冷如鐵,條條證據如果對上,真相就會自己站起來。
我把時間軸往前拉,三點五十六、三點五十七、三點五十八……每個格子都像一個呼吸,我逐格放大,試圖在雜訊裡看到那個人做了什麼。突然,B角的一個細微鏡頭裡,出現了短短不到一秒的手動關閉鏡頭的動作——幾乎是機械式的抬手,動作熟練到像是有操練過。那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要說明問題:有人知道哪個鏡頭會被監看,哪個鏡頭可以短暫地被遮蔽。
我把這個片段截取並標註,然後撥出電話給梁梓浩。這次我不客套。
「江口那邊的保安你叫他先別動現場,還有,給我把那個後門的所有接近錄影拷一份,RGBA原檔。」我說。
「收到。」他的聲音有些短促,「我去叫顏哥和小嘉協助現場保存。」
掛了電話,我把錄下的畫面密封成證據包,開始寫一封加密郵件發給我們可靠的刑警聯絡人——也是我在警局裡唯一敢直呼名字的那位。發完後不到十幾分鐘,他就回覆了手勢:會馬上派人過來。心裡鬆了些。
不久,警車在站外短促停下,岳駿飛帶著警員推門進來,他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場讓房間溫度瞬時下降。岳組長摘下帽子,進門的腳步穩健而不拖泥帶水。
「你把資料留給我就行,阿辰。」岳組長一進門就直奔重點,聲音裡沒有太多修飾。
「我剛備份好了原始檔,B角有個手動關鏡動作,和後門箱子的位置變化能對上。」我把螢幕上的時間軸拉給他看。
「很好。」他點點頭,「先把那段畫面封存,我們要走程序,不能讓任何東西在司法取證前被動過。你這邊能配合做證據鏈記錄嗎?」
「能。」我回答,「我已經做過初步哈希,並把哈希值上傳到司法指定的第三方存證。我會把原盤鏡像交給你們人手封存,並把第二份交到律所那邊的信託保管,三方備份。」
岳駿飛在紙本上簽了些東西,然後轉向梁梓浩還在門口忙碌的身影。他那微微皺起的眉頭告訴我他已把我當作這件事的主力。
「阿辰,」岳組長把話壓低,「你做得果斷,今晚我們會把那個失聯的保安列入重點疑犯名單,要我需要你這邊繼續查那條帳號的登入IP和會話指紋。你能立刻幫我篩嗎?」
「能。」我手指敲出幾個命令,把昨夜臨時IP的會話封包拉出來;這些東西需要時間,但在我看來比任何戲劇性的對話更重要。每一個IP包都是一段不可回溯的證據,只要解了那個包,你能看到誰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登入,甚至能推斷出是不是使用跳板、代理或殭屍主機。
「我會把最新線索實時推你們。」我說。心裡卻驀地想起莫靜嵐那句話:遇到不熟的人你別主動靠近。她昨天在餐車那個小小的笑容,現在在我心裡像是一盞穩定的燈。做這種事時有人惦記,的確讓人能少些孤寂。
那天的上午像被切成一格格快節奏鏡頭:電話來回、硬碟複製、警員核對人名資料、餐廳那邊再三確認他們保存的箱子位置。梁梓浩把原始照片交到我手上時,還特意用那種老實人的口吻講了兩句玩笑話,試圖把氣氛緩和,「阿辰,等你查完這事,我欠你一杯真正的豆漿,別再給我那種公司打折的了。」
「成交。」我回了一句。笑聲在壓力裡聽起來更真。
到了午間,刑警請我把原始檔與證據清單原封不動地交到他們手裡,並留下備份一份存在我自己的離線硬碟,在我的桌鎖裡。我按程序做了一遍,把每個檔案的MD5和SHA256值寫進證據存根表,讓岳組長和我在書面上雙雙簽字。這種流程看似繁瑣,但它能把未來的質疑化為空談:有哪一步被篡改,哈希值就會揭穿它。
「阿辰,」岳組長閃出一抹難得的笑,「你這樣做人挺踏實,能夠把證據做成這樣,我們後面走法庭時也能不用擔心太多。回頭讓上頭安排你晚上先去做現場跟查,好不好?」
我能看出他在說這句話時的意思:這不僅是任務分配,更是一種承認。從一個早班員工到被信任能直接跟警方協作,這份認可讓我有些不敢承接,但也覺得,這或許是個轉捩。
「我去。」我回答得果斷,聲音裡沒有多餘的炫耀,更多的是一種職責的承接。做這份工作,別人交給你的不只有任務,還有他們的信任與期望。
午後的步調逐漸緩和。我回到控制台,坐在那張熟悉的椅子上,手邊有一杯微溫的咖啡,腦海則在不斷運籌下一步。梁梓浩把餐廳那邊的幾張監控原檔快速拷到我的U盤,還特意囑咐我:「阿辰,這些原檔要多一份拷貝,別只存在公司伺服器,萬一有人動那臺機器,我們就沒救了。」他的擔心不是多餘。
「嗯,我已經另存了兩份,一份在硬碟箱內,一份在司法指定的第三方雲端。你放心。」我回答。技術上的這些保全我已經做成一種習慣,多少夜晚我都在CPU嗡嗡聲中度過,為了把所有可能消失的痕跡一點點鎖住。
然後是另一輪的例行。呂偉龍到了控制室把夜班的巡檢日程表遞給我。
「阿辰,今晚我做晚班巡查,你把我該注意的地點標出來,我會盯著那些死角。」他笑著拍我的肩,像是說了句兩人之間的玩笑話。
「好,我會把你要看的人臉特徵和車牌號等通通放在你的通訊機裡。」我把需要他現場核對的重點當場列給他。這一來,技術上的監控與人的現場觀察合在一起,會比單靠某一端更有力。
時近傍晚,我去餐廳那邊看了一下。莫靜嵐忙著切蛋糕邊,臉上還沾著一點奶油,她看見我的時候先是微微一愣,隨即把一塊熱湯遞給我。
「你別造孽了,別老在控制室跟機器談戀愛,吃點東西再去忙。」她把湯碗穩穩放到我手邊,眼裡沒多餘擔憂,只有一份安穩。
我接過那碗湯,感覺暖流在胃裡散開。她總是這樣,像一張能把城市的冷硬都柔化的小店布。一個人能在這樣的時候送你湯,便是真正的溫暖。
「我今晚要去現場配合警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一眼?」我試探性地問,心裡有一絲期盼,希望她會像往常一樣牽著我的手。
「我今晚得值班,」她笑,「但你去要小心。晚班如果累了,記得先給我發個消息,別讓自己撐得太久。」她側過頭,眨了眨眼。
「好,我會的。」我說。
夜慢慢地降下來,整個站內的節奏又回到我熟悉的那套:列車進出、廣播聲、偶爾小孩的嬉笑聲。可是在這些熟悉裡,多了一層緊張的底色——我們的每一步都被放大,每一個決定都可能成為別人的棋子。梁梓浩在月台整理工具箱的時候,突然把頭探進控制室,「阿辰,記得今晚的巡查時間,我們會在二號門口加人,把那個後门那一帶封死一回。」
「收到。」我說,然後看著窗外的列車慢慢駛入,心裡像被什麼扯緊了一回。
這只是開始,但我知道我們已經比昨天更靠近真相一點。哪怕只是多一條路徑,多一盞燈光,多一個細節的留意,都會把整個局勢往真相再推動一步。
我打開裝有備份的那台獨立電腦,把昨日上午封存的監控影像再次調出來。這種動作,過去一周內我不知道已經重複多少遍,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梁梓浩帶來的東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靠近事件的核心。我手裡還拿著昨晚剛剛裝訂好的交接筆記,它邊緣還留有一點咖啡暈開的痕跡。
「你說那個保安叫潘準吧?」我低頭看著資料,「是那個新來沒多久,年紀大約三十出頭、體型偏瘦、走路總愛拖鞋吧?」
「就是他。昨天我值夜班時看見他巡到後門那批貨櫃附近,理論上不是他負責的區域,結果兩分鐘後人又莫名不見了。」梁梓浩抓抓頭,比平常更顯急躁,語氣卻溫和不少。「以往這些人動線很規律,凡是半夜還會把巡邏時間精確到分鐘,昨天我一查動線,他那段位置卡得很怪,偏偏也沒留下太多監控畫面。」
「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就是這次的大線索。」我這麼回應,翻開電腦屏幕,「你現在有他的近照沒,記得有一次你提到他最近換了一雙黑色運動鞋?」
「對的。那鞋很明顯,之前還打油說站台濕滑自己差點滑倒。」梁梓浩腦袋微微一偏,神情嚴肅下來,「你在電腦里找到什麼異常嗎?」
「有,」我點擊一個畫面,把凌晨三點五十八分的影像截出一個放大特寫,「你看這邊,這個黑影剛好從A側走向後門,動作很明快,而畫面前兩秒他剛好腳下一閃——鞋底反光和潘準那雙鞋基本吻合。」
「難怪昨晚大家都說監控剛好卡頓,現在回看,怕不是被人動了手腳。」梁梓浩忍不住嘲諷,「以為是設備老舊,原來是人心留了後門。」
我沒答話,只在腦裡飛快理順整個時間表:凌晨三點五十七分潘準出現在後門、五十九分消失,期間有明顯的監控斷訊,隨後畫面恢復時箱子位置已經偏移。這跟我們前幾天推測的作案手法完全重疊。
「不過奇怪的是,」我按住畫面說,「後台記錄裡三點五十七分有設備異常報修叫保養,我追了一下,報修單號一開始是你的名字,後來硬生生被調成潘準負責。」
「你這麼一說,我記得當時根本沒讓他處理!」梁梓浩語氣微有激動,「系統裡報修人不是技術組,就只能是臨時員工協助登記,這流程走得古怪得很。」
「如果他臨時從報修單上下手,或許跟昨天那現金箱有關,我剛才在前台餐廳那找莫靜嵐時,她也說有個手提包是凌晨之後被人塞到儲物櫃底下的,裡頭有一點現金和身份證影本。」
「身份證?」梁梓浩一聽,臉色更凝重,「誰的?」
「還沒查清,現在都交給刑警處理了,不過名字和照片很像潘準。他平時生活不張揚,家裡也沒什麼人來往,但這段時間開始跟停車場、餐廳後門同一批外來人來往多了幾次。你說巧不巧?」
「不可能那麼巧。」他嘆道,「過去這麼久,這批外來人不是普通外包工,現在都能判了。」
「我剛打給岳駿飛,他馬上會派人下來查人和物品動向。」我一邊記錄,「你先別慌,有什麼小線索都要說出來。」
「說到線索,還真有一件事,」梁梓浩忽然音量壓低,「前天晚上餐廳後台有一部老速寫本遺下,封皮很髒,裡頭畫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十字和幾串號碼,好像是貨櫃標號。我當時沒放在心上,以為是誰無聊了一晚上。」
「你拍照留底了沒?」我問,「這種東西說不定就是暗號。要不是潘準留下的,就是有人故意放給同夥看。」
「正好我手機有拍,」他馬上拿出來,「我還敲過那號碼,對不上公司倉庫編制,可和之前工程隊臨時倉有重合。」
「你這次立大功了,」我笑道,「這種小細節說不定能幫刑警鎖定物證流向。」
「阿辰,其實我也就靠你帶著才能更細心,不然遇到這種大事,我多半也學公司那幫人趴著混個年終了。」梁梓浩不好意思地笑。
「這話就見外了,」我按住他肩膀,「有時候基層一個小報警都能救全城,誰知道那點力用在哪裡?」
這時,莫靜嵐推門進來。她今天頭髮紮得很整齊,圍裙上還有廚房的油煙味,手裡拿著一只紙袋。
「你們有空嗎?剛才廚房的鍾嘉怡撿到一個奇怪的手提包,裡面有現金和一些散票,好像有人特意塞進儲物櫃裡。」她微微揚聲,「我在物品裡看到還帶了一小張紙條,上面寫著幾個待查帳號。」
「你先把包給我,」我起身,「莫姐你還記得昨晚廚房那班表是誰排的?有沒有什麼外來工借用儲物櫃?」
「我印象裡昨天後半夜大概是潘準和小蘭那班,其他人前後來過浴室,但沒有長時間停留。」她回想片刻,又說,「再往前倒,凌晨時分有個身影在後廚和貨梯口出現,我一直以為是巡夜工,但見他來去匆忙沒多謹記,想想現在倒覺得不對勁。」
「那人動作有什麼特點,個頭、走姿?」我接過包迅速檢查。
「身形瘦高,領口扣子常開著,帶點偏灰的工作服,還有那雙鞋,橡膠底本來沾了黏膠,仔細看鞋底那裡有紅斑。我還記得他手背有一道小傷疤,後台有個小姑娘還專門問過是怎麼受的傷。」莫靜嵐說話一直很仔細,「他走路急匆匆,但耐心很差,有幾次還差點和小蘭碰上。」
「越聽越像潘準。」梁梓浩壓低聲,「但他平時裝得太是人了,誰會想到是他。」
「你們這些細節馬上要交給刑警。」我當機立斷,「莫姐等會兒麻煩你給嘉怡、滙報一下今早在後廚見的情形,每個人記得的細節多說幾句。另把昨天儲物櫃進出清單打出來交給我,一會兒交警局。」
「沒問題。」莫靜嵐乾脆利落,「你們記得吃點東西,我剛讓顏志強煮了點麥片粥,先墊墊肚子。」
「多謝莫姐,有你這句話公司就不怕瘋。」梁梓浩笑。
「別鬧,這件事很快要交檢查組和警方,要是出點什麼大事,記住誰幫了你們一定要記下來。」莫靜嵐說完,腳步匆匆地回去安排眾人。
我握著那只紙袋看了半晌,裡面現金量不大,不夠三萬元,但種類很雜,有新有舊,還夾雜著幾張複印過的小票,有幾張收集時間甚至追溯到上個月底。其中一張粉紅色單據用鉛筆寫著一串編號,筆跡雜亂,但很像倉庫工程隊常用的工作筆記手法。
我小心地用手機拍照,每一件物證都做備份,再拉出表格,匯總現場時間、線索人名與涉及區域,然後加密封包發送到刑警備案郵箱。一個動作做完,整個人像被捏乾了水分,但心裡總算塌實些。
半個小時後,局裡的刑警到了,他們沒穿制服,一身工裝,領頭的年輕警員姓曾,說話速度不快,卻很有條理。他打開隨身平板,按著我的步驟逐一查證這批現場物證。
「阿辰,這套紀錄做得很好,」曾警員一邊保存紙袋一邊點頭,「後續還請你幫我們把後台監控分段備份全部交過來,有任何新發現隨時聯絡我們。」
「沒問題,」我把手機裡的原始照片和時間戳傳給他,「如果還要補錄人員輪換表和出入記錄我再同步給你們。」
「那就太好了,我們這邊和分局刑偵現在都協作查人,只要抓到潘準,火災背後的流線估計差不多能還原。」曾警員目光裡多了幾分欣賞,「這案子查到這裡,就是靠你們前線把微小痕跡都拋乾淨,不然我們光憑自己,這大網就沒辦法一網打盡。」
「做我們這行的,誰不是練就了多一分細心?」我笑笑,「其實平常也就是做功課,怕一不注意就被推到風口浪尖。」
刑警點頭,「誰都會怕手裡多一個黑鍋。」
他們把手提包和現金登記之後,還用錄音筆把我和莫姐、梁梓浩這段回憶的經過錄了一遍。我照實說了自己的觀察,也把梁梓浩剛才細說的鞋子、疤痕一條條標記下來。這時午飯快要到點,不少同事已經在餐廳打飯,有人看著這場景竊竊私語,有的拋來關心,有的乾脆自己在一旁低聲八卦:「阿辰這回真又要立功了,抓的不是賊,是要進報紙的人吧!」
「你們少看戲,」我作勢要生氣,「等下下午要交報表的還不是你們?」
眾人見我還能開玩笑,一邊七嘴八舌道「這就是職業素養!」又有同事指著我的背影笑:「跟著阿辰混,加班拿獎金,值了!」
但我心裡知道,越是這種時刻,其實越要冷靜。笑話是下班才有的,現在唯一能做的,是把每一件物證交出去,讓刑警和我們配合搶在真相消失前查清楚。
莫靜嵐這時回到控制室,手上端著兩碟簡單的炒菜飯料理。我雖然胃口不大,但她一聲「今天加菜,別說不給面子」,我還是乖乖吃了兩口。
「這段日子累了吧?」她坐下來,語氣輕輕,「別看你這副鐵人樣子,身體才是本錢。」
「我這吃不死的,」我咧嘴答,「倒是你更不容易,每天餐廳剛開門到最後一個客人走,有你這樣的同事還算站台的福氣。」
「你這嘴,洗碗都行。」她撇嘴,卻把小紙巾遞給我,「下午你要陪刑警盤問一下現場細節,需要我留下來幫忙就說聲。」
「如果能留下那太好了,」我頓了頓,「你在場,萬一有同事記憶出現疏漏,好頂得上配合。」
「放心,我一直在。」她望著窗外的光線,聲音軟下來。
用過飯,我正準備倒一杯溫水,莫姐輕聲嘲笑:「你都幾歲的人了,怎麼比上回新人還緊張。」
「沒有,」我心裡說這是職業病,「最近查得太細,精神都放在監控儲存裡。」
「你的細心有時就是命。」她低頭笑,「也是保護了大家,說真的,每個人都怕場子亂了,還是你最靠得住。」
我也只能笑笑,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架上。這時刑警用無線對講機低聲問:「阿辰,物證房間能安排下看現場嗎?」
「當然。」我馬上帶路。
我們三人帶著刑警繞回廚房,把昨夜發現的手提包和標籤細看了一遍。現場油漬、細粉留下的腳印,跟證據袋裡的鞋底照片基本一致。刑警現場指揮,「這里等下要拉警戒線,等我們技術人員到,還請大家配合暫時清場。」
梁梓浩看著被標住的現場,撓著後腦說:「阿辰,這地方真別說,調一調都藏著貓膩。」
「有時候細節能救命。」我隨口應。
莫靜嵐也一臉嚴肅,小聲道:「但願警方這次能快點破這個案,大家都不容易。」
「會的,」我點頭安慰她。「你累的話可以先休息下,我再陪著刑警做巡查。」
「嗯,有事喊我。」說完她轉身離開,背影仍是那麼熟悉。
刑警現場調查時,有小姑娘送來水,臉上帶著憂慮。「案子快結了吧?我爸說最近老有人打聽站台的資料,還怕牽連到我們這些後勤。」
「別亂想,專心做事,有疑問找主管,現在只要配合我們調查就不會有問題。」我拍著她的手給她信心,「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查案。」
女孩點頭,轉身回廚。這種日常對話其實最能安定人心,在這高度緊張的氛圍裡,反而更有一層溫度。
現場查完,我回主控台紀錄。日誌裡註明所有新取證細節,再把當天的站台保安輪換表拉出做備份。梁梓浩站在門邊,「今晚得辛苦你了,晚點我請你喝杯真正的豆漿,記得別再買那寫折扣。」
「你再嫌棄,改天安排你去體驗最廉價的福利茶水,看你能撐幾天。」我忍不住揶揄回去。
他笑了。
「我可等你呢,到時把升職名單都寫上。」
接下來,刑警帶走相關證物,並對站內所有可疑線索再盤查一遍。至於失聯的潘準,這天已在全市範圍內被通報協查。
我剛處理完交接文檔、監控備份與刑警的出入記錄,便聽見門外一陣短促的腳步聲。沒等我開口,曾警員已推門而入。他身後還跟著一位制服同伴,手裡拎著對講機,神情嚴肅。「阿辰,我們剛和技術部對過了,潘準昨天凌晨就沒有再出現過,手機、工牌都沒開機,最後信號是在城西的商業街消失。」
「那區平時車流大,容易混跡陌生人。」我皺眉說,「他會不會直接搭車出城或者和外包工混一起?」
曾警員搖頭,「今天我們初步根據現場遺留物品推斷,他不是一個人走的,很顯然有人有備而來。我們還發現失聯前兩小時,他的銀行帳戶突然有一筆金額異常的現金存入,但現在錢已經被轉走。餐廳廚房遺留的那張身份證確實和他本人一模一樣,但裡面還有兩張陌生臨時工出入證。」
「所以現在有三個人涉及這條線?」我翻查現場備查筆錄,「這些證據鎖定的其實都在深夜時段反覆出現。」
曾警員點頭,「而且你剛才交來的速寫本已經送去技偵科,裡面那串號碼經過初步查驗,是工程隊去年初臨時調配用的臨時倉庫鑰匙編號。剛好對得上去年餐飲工程款批次流向。」
「要把所有歷次臨時工程隊人員邀來盤問一遍。」我提出建議,「另外可以再過濾一次供應商進出表,那段時間大樓維保也有大量臨時調度。」
「你放心。」曾警員報以肯定,「我們現在正在梳理倉庫調撥數據和臨時工歷次出入軌跡,你之前交來的全時監控備份能幫我們排查物證、查證人員往返軌跡。」
正說話間,莫靜嵐端著一壺開水和幾杯茶推門進來。「你們查整晚累壞了吧?喝點熱茶提提神再說吧。」
「莫姐太貼心了。」我笑著伸手去接,手肘不小心碰倒桌邊記錄本,裡面掉出一張以前做備份的票據影印。「這種時候你來,還能讓我們有點歸屬感。」我半開玩笑地說。
「你們這案子,現在搞得我們餐廳也人心惶惶,」她小聲嘟囔,「剛才嘉怡又跑來說外面有陌生人來問站台值班名單。你們有風聲記得多叮囑我們一聲。」
「放心,」曾警員喝了一口開水,「這案子沒那麼容易就結束,但有你們這種基層人員配合,把事實記清就是對查案最大幫忙。」
「我也只是盡一份力,」莫靜嵐微微一笑,洗茶時手指輕抖,「你們有事不怕喊我,我再忙也幫得上忙。」
此時梁梓浩走過來,手裡抱著一份剛剛從後廚複印的巡檢表,「我把今早補的清單都打出來了,你們警隊做個備查,裡面有今天凌晨後廚所有人員打卡和報修單明細。要是需要回溯舊帳,我還能再翻供應商的入倉流。」
「太好了,你這種細致就是刑警最愛的隊友。」曾警員接過表格,「我馬上交給技偵科做數據標記。」
「阿辰,我晚點還和你去下班吃宵夜,今天操得有點餓!」梁梓浩挪揄句,「別又給我吃那剩下的特價蛋餅。」
「今天絕對請你吃現包的,包你不再嫌棄。」我和他互相打趣,現場難得輕鬆幾分。
片刻後,曾警員收拾好筆記,「我們今晚還要去站外調查潘準最後一次現身錄像,等消息有回來會通知你。」
「你們查緊點,這案別再出漏子。」我鄭重叮囑。
「明白,你們幾個今晚注意安全。」曾警員拉著同伴離開,腳步疾快,門再次有序關好。
莫靜嵐則收拾桌邊杯子,「你今晚怎安排?刑警和你說幾點再交資料?」
「大概八點左右,他們要拉現場封鎖線之前還得把巡查日誌和備份做最後一次校對。你那邊再幫我確認一次晚班都有誰在崗,尤其是凌晨那兩小時,我怕有誰臨時調班沒留名。」
「交給我,」她說,「我讓小蘭順便多核查次。」她語氣裡有難掩的疲憊,卻仍微微一笑,「最近你查的事都太大,能快點平安結束就好了。」
「我也希望。」我點點頭,將資料收進抽屜,下意識又回頭看一眼窗外的黑夜。
這其實才剛剛開始。失聯保安的案子,讓我們再次意識到,這場三千萬背後大網,每一根絲線都連著人的選擇和命運——沒有人可以預料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但我們只能比昨天更小心,比昨天更仔細,把每一步都走踏實了。
.....
「你以為把三千萬寫在紙上、交給幾個信得過的人,就能保住一切嗎?」
高遠思把手裡的文件攤開在桌面上,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疲憊與惱怒,他的手指在那幾張列印過的賬單邊沿反复劃過,像是在測試紙張的厚度。房間裡只剩兩盞冷光燈,沒有多餘的暖意。
衛紫嫣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從包裡掏出一支筆,將帽沿微微推高,眸光冷冽精準。她坐得直,像一支隨時可以彈射出的箭。她的語調清晰、沒有起伏:「高局,你知道什麼叫做風險分攤嗎?不是把責任丟給別人,而是把風險分散到一個你能控制的網路。你以為今天這樣硬碰硬就能取勝?你錯在低估了我們彼此的求生意志。」
「分攤。」高遠思冷笑,「你把話說得漂亮,像是在說教。但真相是,人會怕死。當媒體開始撕扯,檢察院要追索,那些本來可以睡得安穩的人,會先選擇把最髒的東西推給最下面的那一層。你會幫誰?你會幫我們,還是幫你自己?」
「我幫的,是能保得住的方案。」衛紫嫣放下筆,眼神像刀一樣掃過對面,「今天我們談的不是誰願意背鍋,而是怎麼安排讓鍋的面積最小。你想讓下層替你當槍手,這是你的選擇;我只要求,當戲散後,表面上看起來合理合法。誰也不能在檢方面前一眼看出帳目被洗過。」她的語氣像是陳述一條方程:合规 + 技術掩飾 = 可運行的保護。
「你這種話我聽得太多了。」高遠思把筆敲在文件上,聲音像金屬撞擊,「你說要做得像合法,但你有時候做得太過了。誰來為那些被犧牲的人做一點體面?我們不是機器,你也不是。」
「體面?」衛紫嫣的嘴角微微一挑,「體面是奢侈品。很多時候,對那些被犧牲的人,最好的體面就是讓他們的親人活得好些。你想讓誰死得有聲名?我不會允許整個局面變成一場公共示眾。你若想要光明正大,我會拿出流程來;你若要私下處理,我也有路徑。」她停了停,像是在盤算下一步的話術,「而你當然可以選擇壓低調子,我會幫你把話說得順些—但我也會留條路讓自己走得更遠。」
「你要什麼?」高遠思直截了當。他已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談判,語氣裡有刀刃般的務實;但是內心,有時候也會浮現懷疑:信任在這場遊戲裡究竟值多少?
衛紫嫣看了看桌上的文件,然後緩緩抬頭,那一眼帶著計算過的溫度,「我需要三件事:第一,行政上你必須在內部簽署一份臨時保全指令——在這份指令裡,任何與本案涉及的財務流向、內部審批記錄及會議備忘不得在未經律所及司法雙方確認下公開。第二,你要保證把那筆資金中至少一部分通過我指定的幾個空殼帳戶以工程款名義分拆出來,先行流轉到一個臨時共管戶,我會把法律文書準備好,來確保分拆路徑看起來像合法流程;第三,我要你給我兩天時間處理律所內部那些會暴露的敏感文件,讓我把所有可能被外界當成引線的資料都整理成能解釋的文件庫。」她把話說得一字不差,像在談交貨條件。
高遠思沉默。他手心的汗水在燈光下微微閃光。這三個要求,意味著他要在很短的時間裡嫁接行政權力與財務操作,還要在上面替自己留下一層看似無懈可擊的口徑。這中間有極大的風險:一個口徑上的失誤就可能把他所有的權利與地位徹底推垮。但是,如果不配合,以更粗暴的方式行事,也會把曝光的危機擴大。他明白,這是賭局。
「兩天內?」他拖長了聲音,試探她的底線,「你要在兩天內把整個律所的文件系統整理,這需要大量的資源。我怎麼確保這不是一場圈套——你把文件弄得像‘可解釋’,但其實是為了保護更大的利益階梯,最後把我留在風口浪尖?」
衛紫嫣沒有急著反駁,她微笑,笑容裡迅速把議題推到一個更可控的位置:「我不是來換取你的地位,我是來換取我的條件。你給我兩天,我給你在表面上可供宣示的方案;你如果覺得不踏實,我可以給你一個保證:在這兩天内,任何試圖擴散證據或擅自行動的人,都會先被我通知。我會先把關鍵資料先放到一個我信任的第三方保險倉,這個保險倉會在司法團隊要求出示時作為中立方出面。你要知道,我也有把柄,但我們之間的換取才是今天過關的關鍵。」
高遠思再度沉默。交換與被交換之間,是一張張割肉的單子。權力是殘酷的,它要求人們在殘酷的現實裡尋找最少的痛點。高遠思看著窗外褪色的天色,突然放下了手中那張剛簽下去的行政報表,轉而直視眼前的女人,「你這樣說讓我有點信任,你真能把東西按你的承諾封存嗎?我需要看到具體的操作,而不是口中的空話。」
「你要證據,我就給證據。」衛紫嫣向來不喜歡空談,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型硬盤,放在桌面上,動作優雅得像把一件藝術品交給評審。「這裡有我最近整理成的『模擬護盤包』,裡面包含了我把要保護的文件重新編排、註記與法律論述的草稿。它不包括你或任何人的原始機密,而是把公文格式化成可以向外界解釋的版本。我現在可以把這個包的哈希值交給你保管,由你與我共同作證,證明在你決定之前,這個包沒有被篡改。」
高遠思伸手按下硬盤的邊沿,感受到冷冽的金屬溫度。他知道那個行為有象徵意義:兩人把初步共識變成物理化的交換。他沒有立刻接過,而是在桌上放下了一張他的名片,然後把名片單側折起,表示一種默契,和平時與他人交涉完全不同——這是兩個在深淵邊緣互相試探的同盟。
「好,我接受你的條件,」他終於說出,「不過,有一點你必須明白:我們不可能沒有防備。我會在行政上執行你的綁定,但同時我會安排另一條監視線在暗處運行——用我的人、我的渠道。你如果背叛,我不會坐以待斃。」
「我也會有我的底線。」衛紫嫣也不退讓,「如果你有任何想把責任全部推到我頭上的動作,我也會把你這份‘保證簽證’的內容送交司法。我們之間的互信不是沒有條件的。」
二人說到這裡,沒有再多語。談判的本質在於讓彼此都感到痛苦,但又看到一線生機。這種痛苦既是武器,也是黏劑,把兩個利己主義者的命運粘在一起。房間裡的氣氛在一瞬間變得凝重,像是兩個棋手在暗夜中各自擺好棋局,等著黎明。
「那就開始吧,」高遠思放下了杯中的茶,杯中茶葉緩緩沉降,「你先派人和我財務部對接,我會給你十個小時的行政綁定時間。把第一批你想要的法人清單給我,我會調度資金路線做初步的分拆。」
「十個小時。」衛紫嫣默念,像是在核對時間表,「你先把內部代號給我,我的團隊會在晚上六點前把你要的法律文件與模擬文件號統一。到時候你再決定是否授權啟動。這是一個科技和法律的遊戲,急不得。」
「你放心,」高遠思的嘴角抽了抽,「我會在行政那頭做我能做的一切。但你準備好結果時不要把我推下去。」
「你也別把我當作能被買斷的棋子,」衛紫嫣抬頭,她的目光比剛才更加堅定,「我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把自己從危機裡拯救出來。我也不打算成為誰的替罪羊。」
兩人對峙的時間像一張拉緊的弦,短促卻充滿能量。最後是高遠思先笑了笑,那笑在他的臉上有點僵硬,但又帶著莫名的釋放,「那麼就按這個節奏走,我們互相保護,但別忘了:最後誰佔的籌碼多,誰就能在風暴中站得更穩。」
「走吧,」衛紫嫣收起硬盤,將小筆記一併放回包裡,「你先把你的行政聯絡發過來,我晚上要和律所的幾位合夥人再核一次,確保每一個流程都能有法律的備胎。」
兩人站起,像結束了一場古老的儀式。儘管窗外還是日常的光景,但在這間封閉的會議室裡,一個由官、律、資多方編織的網路正逐步構築。這不是簡單的合議,而是夾在灰色之間的權謀交換,大家都在計算,誰會先下手,誰會先翻盤。
當門關上,留下桌面上尚未拆封的茶杯與兩張名片,那場談判的餘溫還在空氣裡。外頭的鳴笛聲、列車的節拍、城市的喧囂,彷彿都遠去,只剩下兩個人各自踏入夜裡,帶著各自的心計與準備。
第十四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