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個鐵匣子從保險櫃取出來,小心點,別讓袋口撕裂。」

岳駿飛站在銀行金庫門口,聲音低沉,像是一條隱忍的潮水。他的手套厚重,動作卻異常穩。
銀行工作人員按著他指示,兩個人合力從一個深鎖的保險櫃裡把一個看起來異常不起眼的鞋盒取出來,鞋盒外層貼了幾道膠帶,膠面略微泛黃。光線在金庫裡被金屬反射成冰冷的色調。


「別急,我先拍照存證。」岳駿飛掏出相機,對著鞋盒左右、上方、底部各拍了一張特寫,畫面幹淨而清晰。相機裡的快門聲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特別突兀。
「這是那個帳戶名下的保管箱嘛?」銀行工作人員遞過一張列印表單,聲音里帶著職業性的疏離與緊張。
「對,帳戶代號AB-3982,註冊姓名是一個殼公司,流向代碼昨夜就被我們追蹤到異常轉帳紀錄。」曾在旁邊記錄時間戳的刑警低聲說,語氣不大,卻讓在場的人都更緊了一分。





銀行保險櫃的門慢慢合上,留下一排排金屬櫃在冷光燈下沉默如墓。岳駿飛把鞋盒小心翼翼放到一張潔淨的不銹鋼桌面上,用手套把膠帶撕開。膠帶下,是一層舊報紙,報紙之間裹著整整齊齊的鈔票。鈔票是新舊混合,面額大小不一,數量分層堆疊。銀行工作人員的眼神一閃,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數數看,別急,記錄每一層每一疊。」岳駿飛指示。桌面上擺出幾個大的塑料證物袋與封條,警方的標誌在白紙上顯得明亮。曾警員把相機對著錢堆再拍了幾張照片,然後一邊用計數機計算,一邊把金額錄入電腦。
「三十五萬、八十七萬、……」計數機啪啪作響,數字在小屏幕上一個個跳出。銀行工作人員低聲問:「這些現鈔怎會在這種保管箱?」他的聲音裡有驚訝,也有一點自責——在銀行做了這麼多年,他從沒想過會面對這樣的場景。

外頭的公文牆上,還貼著上午內部通告的褪色影印。「請各位同仁配合警方調查,不要談論案件。」那告示的格式像個大大的提醒,但此刻每個在場的人都知道,提醒太薄,保全太脆。
「這三千萬只是其中一部分。」曾警員在一旁說出這句話,像是把口袋裡悶住的煙點燃。他的語氣裡沒有戲劇性的張揚,卻讓銀行工作人員頓時感到頭皮發麻。

「三千萬?」銀行工作人員皺眉,眼裡透出更深的惶恐,「你說的是……」





「是的。」趙天強站在門口,他的出現並不讓人意外——在這樁牽涉官員與企業的案子中,他這個名字像是一個始終存在的陰影。衣著講究,西裝的領口挺得端正,外套扣得整齊。他的目光冷峻,像是旁觀這一切的主棋手,卻總在最關鍵時刻表現得不露痕跡。
「我們掌握的數據顯示,這些現金只是其中一段流動。多筆資金通過多重中轉,掩埋在工程招標、物資採購以及臨時賬戶之間。」他語氣平和,但每個字都像被打磨過,精確而有力。

「你們怎麼知道會有那麼多現金?」銀行工作人員低問。

「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岳駿飛站出來,語帶一絲冷笑,「你們的監控、你們的出納系統、你們的臨時授權登錄……只是被利用而已。我們循著時間戳來的。今晚抓到的鞋盒,只是把一個大網的一個縫隙撕開。」他說著,目光在銀行工作人員與趙天強之間游移。

趙天強沒有立刻反駁,他淡淡地看著桌上的現鈔,像在計算什麼,片刻後才說:「我們合作配合警方查辦是必然。但我也要提醒一句,法律是要用來證明事實而非製造劇情的。有人在放話,把事情往整個體系的貪腐方向推成定論,對任何一方都不利。」他語氣裡的那層保護網,讓場面一時微微緊張。

曾警員默不作聲,他換下一個人去查更多保險櫃,一切都在分秒間推進。銀行工作人員在旁記錄,手指抖得厲害,他還是老樣子把每一個簽名寫得端正,只是字裡字外多了不安。岳駿飛看了看他,語氣忽然緩了些:「這不是對你們個人的追究。銀行有錯的地方,我們會循程序處理,但請你們把所有資料配合交出來,真的,那比任何解釋都管用。」





銀行工作人員點頭,「我會的,我會立刻調出過去一年內所有保管箱租用的清單與登錄資訊。」他把文件夾交到岳駿飛手中,手心有汗,紙張在燈光下發出細碎的聲音。

「還有,」岳駿飛補充,「把所有對保險櫃進出登記的系統日誌鎖定,別再讓任何人接觸。」

「明白。」那人聲音微顫,但堅定。

監控分鏡頭的放大與數據的比對進行得像一場沒有煙火的戰役。警方技術員在旁用專業工具把錄影輸出成原始檔,並把影像做一層一層的備份。時間在此刻變得尤為重要:證據一旦移動、拷貝或被人動過痕跡,就會被否定。每個動作在法律上都有對應的程序,遵循程序是正義最初的保障。

「那個包包裡的票據,有什麼特別?」趙天強翻看其中一張發票,一行行字句並不雜亂,但發票的抬頭與日常采購不同,顯得突兀。

「這些發票多數是拆分後的小額採購,」岳駿飛說,指著那張發票上的日期與金額,「你看,這裡三筆在同一時間段分別出現,而供應商代碼卻和另一張較大筆款項指向同一個法人。這就是典型的洗錢分拆手法——先把大額分割成小額,再用不同帳戶做轉移。用現金塞進鞋盒,只是把一段金流具體化以便有人運送。」

銀行工作人員低頭看著那堆鈔票,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在這樣的時刻,他們才真切感受到,日常的合規操作其實可以被用作犯罪的工具。岳駿飛看著每一張發票、每一個數字,像是一個在廢墟裡找出殘存線索的考古學家,細密、殘酷。





「我們把這些現金取走,先存證,然後由財務鑑定單位確認來源。」曾警員把剛剛數好的金額交給上級核查,手裡的袋子上貼著證物編碼與封存條。

在場的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風聲裡有不尋常的東西被放大:媒體的嗅覺、警察的機敏、銀行的程序疏離,還有高處人等那種不置可否。趙天強把視線匯向銀行工作人員,語氣沉著但不失強硬:「你們要知道,這一件事牽扯的遠不只是現金本身,而是背後那條資金流。關鍵是——你們有沒有內部記錄顯示過去幾個月某個帳戶頻繁開關保險櫃?你們的系統能查到嗎?」

銀行工作人員遲疑了下,然後把手中的平板滑向趙天強,「我們系統會保留交易歷史十年,但要做跨部門調取需要時間與授權,我會立刻申請加急調動。」他說完便低頭設置權限,心裡的壓力像潮水一樣往上湧。

外頭的走廊有低語逐漸傳來,像眾人的耳語匯成一團。岳駿飛一邊把現金裝進政府專用的證物袋,一邊說:「這些錢我會先交到縣檢方,做法定保全。任何人若再動這些資產,我們會追究刑責。」他話裡不帶情緒,但分明是在向在場每一個人下最後通牒。

趙天強站在一旁,像個站在棋盤邊的玩家,目光冷靜,但手指不自覺地敲打桌緣。他知道此次事件已經進入無法回頭的階段,無論他在場或不在場,事已如此。每個人的選擇,只會影響到那條血絲最後綁在哪個人的脖子上。

銀行裡的燈光依舊冷冽,保險櫃的鐵門緩緩扣上。證物袋被一個個用封條封口,每一個封條上都有證據號與封存時間。那封條如同一份死亡通知,一旦撕開,所有秘密便會暴露在冷光之下。
「文件、錄像和物證今晚都封存,」岳駿飛最後向在場所有人宣布,「明早檢方會派人來做法庭級的取證。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封存物,否則依法處理。」

銀行工作人員用顫抖的手把簽名留在文件上,筆跡顫顫,卻很堅定。或許他內心明白,這只是每一個小人物在大風暴中能做的最後一件事:站在真相與法律的一邊,哪怕這樣會讓自己的生活被攪得天翻地覆。





在金庫門口、在警方冷色的指揮下,那個原本看似不起眼的鞋盒被一個又一個的封條註明證據編號與監管單位,再無被隨意拜訪的可能。岳駿飛看著那一疊現金,心情沒有喜悅,只有一種職業上的沉重。他知道,真正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把這些東西帶回去吧,先放到證物庫內,以供檢方明日審核。」他對旁邊的刑警說,聲音裡有一股堅定。曾警員應聲:「收到,組長,我們馬上搬運。」他們小心翼翼把證物袋抬起,像護送一個脆弱的躯殼,走向檢方預留的黑色運輸車。

銀行大廳恢復短暫的運行,進進出出的客人不再多問。然而每個在場的人都知道,桌上那一堆鈔票和那張張發票後面牽扯出的,不僅是幾個人的貪婪,而是一張由官商勾結、利益滲透到骨髓的巨大黑網。而這張網的每一絲,每一根線,今晚正被無聲地拉緊,又潛伏著即將斷裂的危險聲響。

陶新低頭站在現場,與他平時鬼鬼祟祟的樣子沒太大區別。外表看來依舊穿著一身貼身的工程工服,領口處洗得有些發白,腳上那雙黑色運動鞋沾著剛進銀行時外頭的人行道泥點。他的雙手插在褲兜裡,卻掩不住指節處因緊張發白的印痕。現場那鐵鞋盒已經被警方應流程封存、貼好封條,每一步都在監控下無可挽回地紀錄下來。

「你剛才說帳戶是為了什麼開?」曾警員把錄音筆放到陶新面前,語氣平靜,卻透著不能反駁的壓力。他一邊低頭記錄,一邊眼神從陶新的臉上掃過,仿佛能看穿他身上每一處與銀行流程不符的細節。

「就是…上頭交代下來的。其實我沒動什麼大錢,只是幫人跑個腿,存放一下,也沒想太多…」陶新聲音發虛,嘴角無意識地抽動。他嘴上說著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但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早已布滿髮際線。他努力想維持鎮靜,卻不敢多做掩飾。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靠牆站著的趙天強,那一眼不只是在尋求一點心理支撐,更有一絲說不出口的恐懼。

趙天強此刻一身素黑西裝,扣子精確扣到第二顆,袖口清爽,一絲不苟。他臉上沒有多餘表情,時不時用手機翻著行程,像是銀行眼前的“失誤”僅僅是他工作裡萬千流程之一。他的目光偶爾掃過桌上一蓬蓬現鈔,卻始終沒與任何人有多餘的眼神交集,特別是那位如臨大敵的銀行工作人員。

銀行工作人員叫林旭,是這間分行資歷最深的櫃員之一,戴著一副樸素的金絲邊眼鏡。這人系帶打得特別緊,聲音裡總有點出納員的謹小慎微。他目睹這一幕毫不動搖,只在需要時低頭翻閱手上那本保管箱簽收冊。即使現場的現鈔、發票和警方的錄音設備已然構成嚴重的壓力,他依舊盡可能做到本分。實際上,他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只在被點到名字時才會乾巴巴地答一句「在、是、有記錄」。





「你剛才還說,你代理了哪個殼公司的業務?」曾警員順著話頭再問了句。他有意讓這段對話拉長,多給自己和同事記筆錄的時間。

陶新的眼神閃躲了一下,「就那個……永美建業……我是偶爾合作,常幫忙跑銀行,弄個貨款什麼的。」他話音飄忽,很明顯在迴避更重要的細節。他想伸手去摸臉側的汗珠,又怕此舉顯得不安,最終只是雙手無措地攥緊工服下擺。

「你的身份證留的是本地,怎麼和公司註冊地不同?」林旭第一次插話,語氣依舊冷靜。他已經習慣了面對形形色色的帳戶和戶主,但今天看到這一幕,依舊難掩心頭的焦慮。他翻著記錄,「這筆存款是下午轉到金庫,現場留存影像和簽名,非正常開戶流程。」

「開戶是熟人介紹的……」陶新強笑,試圖裝出一副無關痛癢的表情,「大家都有需要,幫個忙罷了。」

「你這叫‘幫忙’?」曾警員冷冷反問,說完轉頭同時和岳駿飛對了一個眼色。

岳駿飛這次是主場。他雖然沉默,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每個人,目光像是在解構他們的動機和心理底線。他弓著腰將相機、手機和桌上的現金全員封存,然後吩咐技術員「把鞋盒底部的膠帶再留一層,我要做指紋化驗」。口氣裡透著一絲急迫感,卻仍不失分寸。

林旭近距離看著那些現鈔,眼睛裡除了非職業狀態下的驚愕之外,還有種肅穆。他畢竟是資深銀行人,此時卻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離危險這麼近:「這些錢跟火災案件有關係吧?你們…是不是要全部凍結?」





「這裡不只是火災案,還涉及工程基金可能被調包,多家公司帳目同步異常,」曾警員耐心解釋,「法律上說,這種情況下資金屬於刑案關聯應急保全。你回頭需把賬戶、保管箱過往一年所有調動交一份完整電子記錄,我們要調統。」他不緊不慢,卻讓林旭知道自己已被牢牢扣在規矩裡。

陶新越說越無措。「警官,我只是個小打工的,辦事確實是…但我真的不知道那麼多錢啊,這些錢我從沒動過,也沒通融過什麼大戶……」他的聲音在金庫裡顫顫地回響,帶著極端的不安。

「你這麼說,」趙天強站在邊上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帶著難以分辨的深意,「但你難道不知道,開戶過程每一步都必須有主管審批?這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事。這批資金流如果真涉及公司大額異常,就不是你‘小打工’一句話能說過去的。」

「趙主任,我……我真沒主意。我只是收了人家一點跑腿費,其餘的誰也沒喊我參與過。」陶新話越說越弱,眼裡有焦灼的淚光閃爍。

林旭把口罩戴上,不再看現金,只低頭快速記錄每一組存取信息。他清楚,底下這批現鈔早已不是銀行日常能處理的等閒之物,這是一場全城都在盯的金融戰。他寫下「可疑現金流出半年前至今」,然後做個標簽,以便後續刑警查閱。

金庫外那根保安大門上的警鈴不時閃爍,提醒著室內眾人這裡不是秘密空間。現鈔被逐疊封裝,警察技術員仔細記錄所有工序,拍照、紀錄、計數、封袋、蓋章,每一項都嚴格按刑事鏈路操作。

「這是一批分拆的工程流款,」岳駿飛舉起其中一張發票,「你們誰能對上這批‘臨時工程供應’?這張發票抬頭和金額很有意思啊。」

林旭翻了翻備用台帳,終於找出相關供應商資訊。「這三家,其實都是一個母公司底下的不同分支。」他翻到記錄,「這裡每筆轉帳日日不同,但都在幾個小時內轉來轉去,最終歸到一間小額賬戶。」

「你說得對,」曾警員點頭,「如果我們不查下去,這筆錢恐怕就沒機會再流回正途。」

「你們查得出,最好。我是小人物,真沒膽子動這種東西……」陶新的聲音已經沙啞,就像一條被掐住的魚,只能在空氣裡胡亂喘息。

「你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岳駿飛聲音低了八度,「這種混水誰都怕,但你今天如果配合,將來還有回旋餘地。」

陶新縱然眼神躲閃,還是沒敢反駁。他只是一直攥緊衣角,似乎還抱著最後一絲幻想。

此時金庫門又開了一條縫,銀行後勤部副經理趕過來,臉色蒼白,他穿著貼身背心和西裝褲,跑得氣喘吁吁,額頭滿是細汗。「警官,請問你們這裡的流程能不能快一點?我們今晚得加班清點結餘,還有一堆人在問今天的存款異常。」

「抱歉,今天這些流程你別想快結束,我們得按部就班來。」岳駿飛語調不帶一絲商量餘地,「你等下把今天金庫實時錄像提取一份,全程畫面和聲音。而且,今晚這個金庫封條得一直留到我們正式結案。所有出入都要我們派人再查核。」

銀行副經理乾笑一下,聲音像是打在牆上的空氣。「好好好,我懂。」他退到一邊,卻還在用手指不停摩擦著手機螢幕,顯然內心躁亂無比。

現場的案件主導漸漸清晰,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小角色裡向前和後推波助瀾,但沒有人能完全主導全局。

「趙主任,」岳駿飛把其中一疊加鎖的現金推到他面前,「你手頭的賬戶切換流程,也請在今晚前全部交來,我們會有檢方專人負責複查你的財政紀錄。」

「你們放心,我會配合所有程序。」趙天強再次收回臉上的冷意,語氣半是誠懇半是無奈,「但我必須聲明,有些轉帳是早就過了審批流程的,不要一竿子插到底誤傷無辜員工。」

這句話說得老練,但現場沒有人接茬。每個人心中都明白,這場金融追蹤裡所謂的「無辜」只是時間早晚。

「陶新,」曾警員又追問一遍,「你手上如果還有哪怕只是一張臨時采購單、一次通訊錄音、哪怕一盒早前留的發票痕跡,現在能交就交。到我們追查到時,你一條退路都沒有。」

陶新嗫嚅著把手機從褲袋裡掏出來,上頭仍在顫抖的鎖屏界面彈著幾個通訊軟件浮窗。他努力想要再編個理由脫身,但在數碼系統和人眼兩層監控下,他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把手機推到桌上。

「你別亂動手機,我們會鑑定。」曾警員沉聲,一邊把手機和記錄冊收起送進證物袋,「你最好也別想私下聯絡外面,這裡所有人都是調查物件。」

「我不會亂動了,一切按流程來。」陶新終於放下賭氣,語音低哑。

銀行副經理揮手示意下屬把金庫出口守住,他強裝鎮定:「今天這場面,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他低聲嘀咕,心裡明白現場每一樁細節都會被未來審查的無數雙眼反覆檢驗。

辦案流程繼續,警方收集證物、標記索引、製作影像留檔,每道工序都嚴絲合縫。鞋盒裡的現鈔被逐漸轉移到證物箱,發票和票據分類打包,所有人心裡都知道,這些紙張和銀行流水就是這座城市未來幾天最敏感的脈搏。

「你會發現,其實每一個帳號背後,都藏著兩個願望:一個是自保,一個是自利。」岳駿飛低聲說完,自顧自把最後一份文件扣在證據袋裡。他說這話時自己的聲線多了幾分蒼老,但目光依然冷靜。

夜色漸深,銀行裡許多人已經聚在廊下抽煙、議論。林旭和副經理偶爾對視,一個用力整理摺痕領口,一個頻頻按壓手機,只餘鞋盒那點刺眼的現鈔與封條和現場所有的權力遊戲隔開分界。

曾警員打開辦公桌燈,挑起紙張,逐頁核對賬戶移動與登錄操作。「你那時都不用擔心機房流出資料會被銀行察覺?」他背對陶新,語氣像隨便發問。

「其實我倒是怕過,」陶新無力地說,「但他們說,反正錢都拆成小額了,查到也查不出主謀。你看今天這批現金,說多不多,還不是分散成六七個帳戶才過來。」

「這世道,分得越細、鏈條越長,最後只是讓誰都抓不到整條蛇頭。」趙天強插話,語氣裡透出正義與狡黠的微妙結合,「但總有一天,誰推那顆多餘的骨牌,倒的最後還是自己。」

林旭悄悄推了下眼鏡,在心裡把這句話記下。他不是哪一路的角色,只是這場大戲裡小小的見證人。他甚至意外想起家裡那隻快病死的貓,有時候小動物的求生本能,就像每個被捲進這場局的普通人。誰都只是賬上幾條無名的流水——但流水的方向,一旦外界關注起來,就注定寫進更大的風暴裡。

片刻後,現場收尾的動作已近尾聲,仍是要由警隊押著鞋盒踏出銀行的重門。現場空氣凝重,每個人都想快點結束這一切,但沒有一個人真的能把內心的陰影拆解。鞋盒被標上證物碼「EX2024-15539」,預備連夜轉送市檢方。

「我們走吧,今晚該到下個場子了。」岳駿飛提醒所有人。

沒過多久,警隊帶著證物箱一列離開銀行。燈光明滅中,銀行大廳遠處有幾個夜班職員悄悄躲在角落,看著剛才收好的現金和證物離場,有人低聲問,「這玩意兒,真能查個水落石出嗎?」

沒人回答他。夜還很長,每個人都等著看——下一根骨牌,會由誰推倒。

.....

「我只是想保住家人。」方湘雲的聲音在審訊室裡細微得像紙張翻動,語句被壓在胸口,擠出來時帶著掙扎與恐懼。她的手裡攥著那張貼著鉛筆記號的紙條,指節白得像紙的邊緣。

她剛剛把能拿出的東西交給了警局:幾張被燒得焦黑的發票複印件、兩張臨時工的簽到表、一份她在律所工作時無意間看到的電子郵件標題截圖、還有一枚看似不起眼但在她心中如終結符號的舊存摺影印。那些紙被警員一一歸檔、加上編號、蓋章、拍照,變成冷冰冰的證據;而她,像掉入了另一個世界的俘虜,除了述說,幾乎無能為力。

「我會保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先配合我們的調查。」曾警員把錄音筆向她靠近,語氣穩健,沒有居高臨下的鋒芒,反倒像一張能讓人靠上的安全網。

「我會說,我會把我知道的一切說出來。」她低聲回答,眼中有淚,卻倔強得像一根硬骨。

外頭的候審室裡,馬銘東坐在長椅上,手機握在指間,屏幕亮了一下又暗。自從銀行的鞋盒與現金曝光後,他的世界像被颶風翻覆。那些平日裡靠關係、靠經驗、靠一句話就能推動事情的日子,忽然被一張張警告函和不確定的眼光取代。今晨他接到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有熟悉的下屬也有冷冷的問責,還有低聲的威脅和更低聲的建議——「先把錢換個名義去」,「把部分資產移到海外」……他每聽一句,心裡就多一分悔恨與無力。

「我們會幫你處理家人安全的問題,」一名制服警員悄悄對馬銘東說,語氣中帶著必要的客套與命令,像是把兩樣東西同時遞給他:「合作與信息。」

馬銘東在小小房間裡站起,靠著牆壁,臉上的疲態難掩。「我不想牽扯太多人。」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語,「我知道事情已經做大,但這個局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他的眼神落到窗外寒灰色的天,一整天像被秀逗的跑馬燈不斷閃過。

在公安局的另一個角落,技術員已經啟動了對那批帳戶的追蹤。那些看起來普通的數字在專業工具面前變得有脈絡:時間戳、IP、對方銀行節點的跳轉、以及曾用來作為「過渡」的小公司帳戶。資料像被剝掉外衣,一層一層露出裡面的骨架。

「那筆錢是分散的。」技術員在屏幕前說,語氣裡難以掩飾專業的冷靜,「但從流向看,它們最後會匯到一處。關鍵是那中間的節點,那些殼公司和小額支付平台。」

「把這些節點標出來,列一張路徑表,我們要把每一段路徑上的人找出來,」曾警員點頭,「歸集證據,確保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腳。」

外頭是一條平常的街道,然而在這些人心中,城市的每一條路每一扇門都已充斥著陰影。沒有人願意輕易相信誰,甚至是最靠得住的熟人。

我記得那晚在餐廳裡,她握著孩童的手,眼神空洞;那些恐懼不是戲劇,而是真實的脈動。方湘雲如果沒有走進警局,或許那一夜她們一家只能繼續在恐懼中等待,但她選擇了說真話。有人會把她的話當作突破,也有人會把她的舉動當作背叛;不論如何,她的選擇像人性裡翻起的一頁書,頁邊已經沾了血。

「我們會給你保護令,並安排臨時住所。」曾警員又一次確認,他不是空口承諾,他們已經做到一半。警局有署名的文件,保全計畫,還有心理輔導的聯絡。這些在旁人看來或許平常,但對方湘雲而言卻是身處風暴的一道小門。

夜幕漸沉,城市的輪廓變得扁平而遙遠。曾警員安排她先去醫務室做身體檢查,又在回程一路上吩咐人安排保護與監控。她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白色的審訊室,像是把一個沉重的包袱先交給法律,然後帶著微微的顫抖往外走——那顫抖裡有恐懼也有一絲釋然。

在銀行金庫那邊,鞋盒被仔細拍照、封存;票據與鈔票被分層列記,技術員用專業的化學試劑簡單測了一下可燃性殘跡,檢查有無煙火痕跡;每一步驟都有流程文件做為佐證。警方按捺著不讓任何一張證據被提前曝光。這種拘謹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知道證據一有瑕疵,整個案件就會掉進法庭的細網中。

晚上,馬銘東被單獨帶到一間小房間,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那裡的燈光較其他地方更冷,他坐下,手裡還拿著一杯不熱的咖啡,似乎也已喪失了味覺。警官面無表情地把一疊文件放到他面前,裡面大多是他的通話紀錄、轉帳憑證和幾封他曾發送給上頭的內部郵件。

「這些是我們目前掌握到的證據。」警官把文件往前推,「你願意合作嗎?」

「合作?」馬銘東抬手遮住額頭,像是被熱浪一陣一陣撲面,「警官,你們明白……有些東西我一說就是栽了很多人。你要他們被查,他們會牽出更多人出來,這城市會變得很亂。」

「我們要的是事實。」警官回答,「如果有人違法,就交由法律處理。最好你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們,我們會保護你,這比你現在逃避更能保障你自己。」

馬銘東閉上眼睛,手掌用力攥成拳,「我已經被壓得很慘。你們要我說什麼?誰先頂鍋?你們給我把握,否則你們不知道這裡面有多少人會被牽連。」

「我們能保證一部分豁免,條件是充分合作。妳要知道,法律允許一定的換取合作條款,但不是無條件的保證。」警官回應得冷靜又堅毅,「合作換取減輕是司法實務的路徑,但你得提供真實可查的線索。」

這種條件像刀刃,劃向每個人。馬銘東深吸氣,終於低聲說了出來一些名字,一些日期和地點。每說出一個,警官就在筆記本上標記一個要點;這些名字像棋盤上的子,一旦拉動,一連串的移動便會啟動。

在警局外的停車場,夜色濃厚,我看著那扇燈光下的辦公玻璃,裡面人影穿梭。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夜班出租車喇叭聲劃過。每一次這種深夜交接,都讓我想起那條看不見的線:凡是涉及金錢的路徑,都像蜘蛛網,有人拉一根線,整張網就會震盪。要把那張網的主幹追到頭,必須有人願意割斷一根根的支線。

第二天清晨,警局裡又開始新的行動。技術組對銀行那批保管箱清單做交叉比對,發現多個箱主在不同時段短暫出入,且帳戶背後有共同的供應商代碼。那種一環又一環的線索像魚骨一樣被抽出:每一節都有可能卡住誰。警方決定把搜索的範圍擴大到相關公司的辦公室及存貨倉庫,並申請對幾個可疑人員的通話記錄做法庭授權查取。

而方湘雲,這名原本在行政崗默默無聞的中階管理者,因為她那張紙條而成為整個鏈條的突破口。她在警局的筆錄早已寫成一冊,裡面有會議記錄的片段、有人私下要求她改文檔的短信、還有她被要求在文檔中加入某些奇怪注記的描述——許多細節連她自己也一度不敢相信自己曾經看到過。如今一切露出皮相,她才明白,日常的循例操作竟然被當作一個巨大的掩護。

「你做得對。」曾警員在她離開前拍了拍她的手,說道,「這些細節比我們的技術偵查還重要。很多案子都是因為有人願意說真話才被破的。」

她苦笑,疲憊得像把一輩子都從心裡抽走。「我只是想保命,保家人。」她說,話語裡沒有怒氣,只有久經煎熬的平和。

夜色再度接管城市,但這一次,更多的窗戶亮起了光。那些光不是單純的明亮,而是被調查、證據、秘密與恐懼所勾勒出的網格。我知道,每個人在這張網裡的位置,都是由選擇鋪成:有人選擇沉默,有人選擇舉報,也有人試圖把自己包裝成清白。城裡的秩序,需要時間和法律去修復,誰都無法置身事外。

方湘雲此刻蜷縮在家裡窄小的沙發邊,手機屏幕早已亮過又暗。她左手緊攥著那張紙條,字跡微微模糊,幾串戶頭號碼與日期在舊紙張上像釘子般刺眼。孩子和母親坐在對面,神色都忐忑──母親低聲「湘雲,妳真的不能再猶豫了……」,話音裡滿是擔憂。

方湘雲咬著牙,努力維持語氣平穩。「媽,妳和孩子不要怕。我只是問一個朋友會不會有路。」

她說完,深呼吸兩次,終於撥去了馬銘東的號碼。

「馬經理,是我……」方湘雲話一開口,自己都聽得出顫抖。「你那邊還安全嗎?新聞都在說銀行有問題,那是我們那邊帳戶嗎?」

「方姐,我現在自身難保,公司都在查,有些事我真的是插不上手。」馬銘東語氣比平日冰冷,「你如果能把家人安頓好先走一步就走,別留在原來的住處。現在好多人都盯著我們。警察也會找,很快就到。」

方湘雲手指顫抖,額頭在昏黃燈下細汗直冒。「馬經理,真的不能幫我……?」

「不是我不幫,而是這種大案已經不是一兩個人能頂得住的……」馬銘東歎了一聲,語速放慢,「我這幾天也收拾得快瘋了,家裡老人都不知道怎麼安置。現在大家都是捱一天算一天,保命要緊。」

電話那頭短暫沉默,像隔著一道泥牆。方湘雲想再說點什麼,話卻卡在嗓子眼。她眼角餘光看見母親還在悄悄替自己收拾鑰匙、身份證和孩子的小外套,心裡剛一軟下,手機突然震動——這次不是馬經理,是顯示陌生號碼。

「您好,請問是方湘雲女士嗎?」一個語氣壓低沒有表情的聲音問。

「是……哪位?」方湘雲緊張地問。

「我們是極光城公安,請你現在配合我們調查,需要你和家屬一起前往警局協助。我們在樓下等。」

她愣住,身體本能地僵住。母親聽見這話,馬上湊過來:「怎麼了,湘雲?是不是警察?」

「媽……警察在樓下,要我們全家下去。」方湘雲嘶啞地回答,強作鎮定,「妳抱好孩子,身份證都帶著,護照錢包都拿著。等下什麼都別亂說。」

母親點頭,臉色蒼白,但還能安撫抱起孩子,孩子像感覺到風暴來臨,緊緊抓住外婆的手不敢哭出聲。

鞋櫃邊那雙舊拖鞋方湘雲穿得飛快。她一面撿起那張寫滿金流線索的紙條,一面將它折到最小,用醫用膠布牢牢黏在腰間貼身口袋。門還沒打開,她最後掃瞄房間一圈,腦海中只留一念:「不能倒下,這都是證據。」

一出單元樓,她見到兩名警員站在路旁低聲交談。他們穿深色便衣,配著深藍色防護馬甲。「方湘雲?」較高的男警主動上前,「我們等妳了。」

「這是我母親,還有孩子。不能帶走他們嗎?」

「我們會安排妳家人的妥善去處。安心。請配合。」矮一點的女警微笑表示,「妳們安全第一。」

警車是在夜色裡穿行的,沿途只見路燈一站站地拉長影子。方湘雲低著頭,緊閉雙眼,不去想身旁微微顫抖的母親和孩子肩膀。手機被警員收走,和其餘個人物品一同放進透明自封袋。她知道這意味著,即將進入另一個世界——從今夜開始,她不再只是個行政員工,而是被捲入一場驚心動魄權錢黑網、甚至能改變全城走向的「關鍵人物」。

到了警局,程序繁雜得像一場老電影。先是詢問身份、比對賬戶證件,警員帶她和家人進候訊區,有單獨休息的房間,有茶有水。母親被安頓在警隊內保護單間,小孩也有專人看管。她自己則被帶進審訊室。

那燈光,就像電視劇裡看過的,冷冷地從天花板射下來,空氣中漫著稍許消毒水味。桌上擺著錄音筆和一疊文件。兩名警官分坐兩側,一個年輕,一個略有稜角的中年,西裝外套意外整齊。

「女士,我們只是了解一些情況,不需要擔心身體。您可以喝口水,記住所有信息我們都會給您保密。」中年警說。

「謝謝……」方湘雲用雙手捧著紙杯,手指不停顫抖。

「妳的名字與職位,請再說一遍。」年輕警官小聲溫柔提醒。

「我叫方湘雲……目前特快支線運營公司行政採購……主要負責物資、工程材料的採購審批。」她努力回想一貫的職責分工,「還兼辦部分內帳。」

「那銀行帳戶的事情你知多少?」

方湘雲沉默了半晌,終於抬頭。「我知道那批錢是通過分拆和現金轉帳從京湖銀行流出的,平時我們正常用的都是電子採購,可那批大額是臨時用現金處理。誰安排、誰指令,我開始是經馬經理,再往上聽馬經理轉述財務部、甚至是交通局高官的授意。」

「能直說是誰嗎?」

「我不想害誰……但那天臨時收錢時,有高遠思副局與趙天強都暗示過,要我把金額和供應商寫得分散,單據要少一點細節。他們說只要流程合乎標準,剩下的不用管。」

「你自己有沒有目睹過現金搬運的過程?」

她點點頭,「火災那晚,工程維修倉有兩人,一個叫陶新的技術員和一個姓謝的老人。他們把現金裝進两個黑色鞋盒。謝老頭是臨時工,說自己被拉進來幫忙搬箱子。」她把語速調慢,咬字用力,「他說的話我都記下來了,那晚我不敢做什麼,只能照指示操作流轉,簽個名蓋個章。」

「你手上剛交的這些賬號資料是哪來的?」

「……是我平時在公司做備份時,發現有幾個帳戶明明和日常物資證號對不上。但馬經理說這是高層交待,要我收好,不許外漏……我沒有交過給別人,只是偷偷備份下來。」

「你為什麼現在選擇和我們合作?」

「我怕了。」她低頭努力壓住哽咽,「從小到大都只是行政員工,什麼時候見過這種世面?家人還小,父母年紀大,再不說實話,他們真要受牽連了。」

年輕警員和藹點頭,「你的勇氣很重要,你的證詞也很重要。」

「謝謝你。」方湘雲苦笑,目光坦然,「接下來,我們全家可以安全嗎?」

「安全。」中年警很肯定,「我們會做證人保護方案,你只要配合後續調查就行。接下來還會有刑偵隊和你核查細節,可能明天還要做一輪對證。」

「要再問什麼現在可以,我今晚不想再回家。」

「別擔心,今晚會有臨時安排的證人保護房間,你的母親和孩子也已經在另一間休息。」

方湘雲心頭一暖,長長吐了一口氣。

警察離開後,她獨自坐在審訊室裡,燈光下把那張粘在腰間的紙條悄悄交給桌上的檔案袋。寫滿供詞的表格在桌上鋪展,一行行字斜倚著光,也像是把過去的所有壓力與害怕都卸下。她明白,這條曲折的路是自己走進來的,但或許,也能靠著誠懇的講述,為自己家人爭來一絲安全。

門外走道裡傳來略急的腳步聲,中年警回來,手上多一個小本。「這裡有今晚臨時登記的證人保護代號,你記下來,有事可以直接找我們。」

「我會的。」方湘雲點點頭。

「你還有什麼不明白,或者要提的意見?」

「我只是希望你們盡快、盡可能直接問馬經理——不然馬經理容易被人先收買或者脅迫。我知道他不壞,但遇到這麼大案子,難保他會亂說話……希望能早點叫他過來對證。」

「這點我們會安排,你放心。你的合作和勇氣很關鍵。」

年輕警用眼神給她鼓勵,又輕聲細語交代,「今晚你什麼都不用想,好好休息就好。」

警局的夜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在各自辦公桌後低頭整理資料。曾警員輕敲鍵盤,不時打開新取證相片和掃描的供詞。馬銘東已被通知待會做正式對質。警局門外仍有巡邏車進出——前台電視裡新聞滾動,一遍遍重播著銀行現金、警方查獲鞋盒的遠鏡畫面。

另一方面,馬銘東在等候室來回踱步,思緒如被利刃劃碎。他低頭端詳被沒收的手機,一會兒又在記憶裡翻出那些曾經信任的名字。忽然間,他像想明白什麼似的,苦笑道:「誰能想到,一個做了這麼多年的採購主管,有一天會被自己簽下的文件搞垮全家?」

他想起那年剛入行時,對高層的尊敬與信任——那些如今早已崩塌。現在公司裡外早已四分五裂,熟人不是在自保,就是獵取替罪。那句「保命要緊」在腦子裡瘋狂旋轉,此刻別說救人,連自己都泥足深陷。

此時審訊室內,另一組警官已經準備好文件。「馬經理,請進來。」

馬銘東點點頭,推門而入,對面兩張椅子,一張安靜坐著年輕警員,另一張空著。桌上擺著一排厚厚的證據袋,頂上是存摺影印、工程合約抄件、公司簽到章的清晰照片。

「馬經理,請你先說明最近一次現金流動的經過。」

「很複雜……那批資金當時是臨時決定要分批轉出去。火災發生時我剛好在公司,接到高、副局還有律所的指令,要我們快點經過採購稽核——採購說是工程補修臨時支用,其實我們心裡都清楚那不是正經支用。」

「現金誰負責交接?」

「主要是工程維保,有個姓陶的……還有那位老謝,謝耀祖,最常跑銀行搬現鈔。日常我們只走流程、簽字,其它怎麼流出去,都是高層和律所在交話。」

「可這種違規,主任級你也是負責人之一。」

「……是,我能保證我簽名過的部分帳單都是真實,但有多少是被上頭改過、還是另外添上去的,我有時候也分不清。」

「那公司還有誰掌握金流主動權?」

「高副局和財政趙天強,他們走律所協調——我們行政完全是被當中介。方湘雲有不少帳戶明細,也是我親手交給她整理……」

「你現在是否願意提供可以證明高層直接指令非法調撥和內部洗錢的證據?」

「我……能。」馬銘東緩緩點頭,眼眶泛紅,「我害怕的是連累無辜,但現在誰都保不了誰。倒不如讓你們早點查清,證明那些帳戶不是我們基層能主導的。」

「這份勇氣比你想像得更有用。你放心,交代清楚,自己和家人都能多一條活路。」

警員鄭重地告訴他。

關於三千萬的來龍去脈,兩份關鍵證詞如齒輪咬合。

一邊,方湘雲在證人保護區寫供稿,把所有可疑職員、指令、時間與帳戶一字一字交代清楚。她本不是冷靜的人,寫到一半會發抖、會掉淚,但也只當是把碎片拼回原來的樣子,期盼有勇氣撐到結尾。

「媽,我這麼做對嗎?」她敲門進母親休息間,壓低聲音問。

「你這樣是救了孩子,救了家。」母親輕聲撫摸她的手,「他們是官,但誰也沒有殺我們。」

「都結束了嗎?」方湘雲聲音顫抖。

母親搖搖頭,「人心沒那麼容易就結束。能睡一覺就睡吧。」

方湘雲把剛完成的供詞交給刑警,然後轉身關上小小的房門。夜裡巡邏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踏在瓷磚上,像催著她回想過去一年的全部細節:誤簽文件的那一天、工程隊深夜調貨的那次聚餐、馬經理焦慮地說「我們誰都靠不住」的那個夜晚。

 

而在另一邊,馬銘東也終於像石頭一樣認命,打開了嘴,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吐給了警局。他甚至在供詞裡額外點出一個長期協助操作的律師助理小陶,並畫了一張手繪流程圖給警方:極光城從臨時工程撥款到四家小額公司、兩個銀行保險箱,再分散存入三家個人名義賬戶,最終用以「工程維修」、「原材料補充」等名義移出,成為三千萬巨資的洗白路徑。

「你最後悔什麼?」年輕警察問。

「後悔裝聰明,不早說出來。有的人真能全身而退?唉……」馬銘東露出一絲蒼老的苦笑,頹然靠在椅背上。

「你的合作能帶來好結果。」警察平靜地說,語氣裡沒有批判,只有忙碌日常中最實用的安慰。他邊說邊點頭,視線在馬銘東的供詞和圖紙之間來回,「不管你後悔什麼,現在能做的,就是把事情講清楚。我們會保護你和你的家人,這點你放心。」

馬銘東重重地歎了口氣,肩膀壓低,「我知道……只是有些東西不是到了這步才明白。以前看別人出事總覺著都是倒霉,真有一天輪到自己,才發現這種局根本沒什麼‘聰明人’。」

「每一個案子最後都靠你們這類關鍵人物站出來。」年輕警員語調平穩,「你是被推著進來,也算給了下面的人留一條出路。」

「要是能重新來一次……」馬銘東喃喃自語,「我寧願窮一點,也不要這一身麻煩。」

「你說出來很重要。」警察拿起筆,把「高遠思」、「趙天強」這兩個名字圈得粗粗黑黑,又輕聲確認,「還有,就是你圖上這個‘衛律師’……」

「衛紫嫣。」馬銘東點頭,「都是她在幫他們出‘合法方案’。其實我也說不清她到底有多厲害,但看起來……她比誰都精。」

「刑隊會再根據你這張圖和證詞做關係鏈比對。」警員解釋,「系統明後天內也會把各個疑點細項以及涉案金流日誌一一核查,還有你指認的臨時賬號與紙條,也一併歸檔。」

「剩下的,我都說了。以後的事……靠你們了。」馬銘東說完,聲音乾澀。

警員見他精神恢復幾分,給了他一杯水和一份證人權益書,「你先休息,今晚會有同事安排你和家屬的臨時起居,證人保護組也會介入。如果後續還需要你補充,你能再協助就好。」

「可以……」馬銘東身體微顫,但神情比剛進警局時輕鬆許多。

此時,隔壁證人休息區,方湘雲陪著母親和孩子蜷縮在小小沙發。夜色已深,警局角落的天花板燈決定了每個証人的視野──一切都明亮卻不溫暖。方湘雲瞇著眼,有點睡意,「媽,這個晚上我們撐過去,明天也要一樣答應,他們說了會保護咱們。」

母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沒事,咱們只是把知道的說清楚。等這次調查完,你就能帶孩子看電影,或回家炒個青菜蛋。」

「嗯,我也想回正常的日子。」方湘雲輕喃。

天快亮時,外頭警隊又忙活起來。技術組徹夜整理所有線索──銀行鞋盒現金賬戶移動軌跡、公司內部帳號調用時間、每一份證人證詞、每一張調取的影印件和工程單據。一份份密封證物貼上今日日期的紅色封條,象徵著鐵證如山,也標誌著漂浮在極光城上空的三千萬非法資金路徑終於開始有跡可循。

警局食堂送來剛下鍋的豆漿和饅頭。方湘雲將醒未醒,孩子在懷裡睡得沉。警員輕聲敲門,「早餐來了,趁熱吃點,等會兒有新一輪問話。」

「謝謝,警官。你們也辛苦了。」方湘雲難得地擠出一絲笑。

警員微微一笑,禮貌點頭後退下,門外世界依然在漸亮的晨光裡暫時歸於表面的平靜──然而,誰都知道,這張錢網背後最深處的黑霧,才剛剛被驅散一角,而更大的波瀾還在等待。

第十五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