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地獄之城,主街沉浸於一種難以言說的死寂。街道兩側的石板斑駁龜裂,縫隙間竄出暗青色的苔蘚;老舊的鐵門半掩半閉,門環鏽蝕成褐黑色,隨風輕晃時發出極其微弱的「吱呀」聲;窗櫺下懸垂著褪色的布幔,邊緣 frayed 破損,被無形的氣流悄然掀動。此刻,天空不見星月,唯有一片濃重到近乎凝滯的烏雲,低壓壓地覆蓋整座城市,彷彿一塊浸透墨汁的絨布,沉沉墜在屋簷之上。

倏然間,有人抬頭——頸項僵硬地仰起,瞳孔驟然收縮——發現陰雲深處正流動著異樣的光斑。那光並非閃爍,而是緩慢滲透、蜿蜒浮游,色澤近乎鮮紅,如溫熱的血液在雲層肌理之下悄然奔湧。

沒有人能預測那一刻的異動。冷風潛行而至,裹挾著鐵鏽與陳年灰燼的氣息,拂過頸後時令人脊背發麻。緊接著,第一顆雨滴墜落,砸在石板上,發出「嗒」一聲脆響,像某種古老儀式敲響的初磬。霎時間,整條主街由靜入動,由死轉喧——不是人聲鼎沸,而是萬物共鳴:雨聲、布幔拍打窗框的窸窣、鐵門輕顫的餘震、地磚吸水時細微的「嘶嘶」聲……全都浮出死寂的水面,匯成一場低迴而壓抑的喧嘩。

雨下得猝然——細密如針,綿密如織,每一顆雨滴都似裹挾著未盡的怒吼與斷續的低語。鮮紅雨滴落在灰褐地面上,並未四散濺開,而是瞬間蕩開一層幽深光暈,如墨滴入水卻反向暈染,光色沉鬱,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冷澤。街上行人紛紛駐足,傘面驟然停頓,腳步凝滯;就連那些平日漠然穿行、眼神空洞如瓷偶的亡魂,也齊齊仰首,眼窩深處浮起一絲難以辨識的震顫。

「天……你睇下啲雨咩顏色!」一位蓬頭垢面的無名者低聲喊著,喉結上下滾動,手指顫抖地指向空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落血雨咩?定係……城市自己喺度喊?」佢身旁嘅女人裹緊自己破舊的雨衣,布料早已磨得薄如蟬翼,邊緣脫線垂落;她的聲音像碎石擦過粗麻布,乾澀、粗礪,滿是壓抑不住的恐懼,尾音微微發顫。

這場雨與尋常的不同。那鮮紅色並非光線折射的錯覺,亦非塵霧染就的幻影——每一滴都真實可觸,落地時伴隨一縷極淡的白霧,如呼吸般輕吐即散;水漬在石縫間迅速滲開,短暫間便幻出一道道模糊人影:輪廓不清,邊緣流動,似由水汽與記憶共同蒸騰而成。那些影子閃爍、移動,時而佇立,時而伸手,如同逝者的殘影被雨水從時間深處打撈上岸,帶著哀懼、期盼,與一種久別重逢卻不敢相認的遲疑。

「返嚟啦……佢哋全部都返嚟啦……」老人目光失神,瞳孔渙散,彷彿穿透了雨幕與現實;他緩緩蹲下,枯枝般的手顫抖著伸向地面,撫摸著水漬中閃現的低矮身影——那影子微微晃動,像個穿著褪色藍布衫的小女孩,正踮腳朝他招手。

主街中央,嘉芙蓮踱步而過,手中緊握一把破舊棕傘。傘面裂紋縱橫,油布剝落處露出底下發黑的竹骨;雨水敲打傘面,發出木槌敲擊青石板般的沉重聲響,一下,又一下,彷彿在丈量某種不可逆的節奏。嘉芙蓮抬眼,注視著傘外的世界——雨絲如簾,紅光浮沉,人影明滅。她的剪影融入人群,卻又奇異地與之疏離;那雙眼靜靜流轉著深邃的光芒,既陌生,又帶著某種近乎冷酷的決絕,彷彿早已將某個答案埋進眼底,只待雨水將它沖刷而出。

她並不完全明白自己是誰,卻清楚這雨中藏著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地獄記憶之鎖、也或許能解開自身來歷之謎的鑰匙。城市的每一處都彷彿在呼喚某種隱秘的記憶:牆縫裡的低語、鐵門後的回聲、布幔翻飛的節奏……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她朝著主街與鏡子街交界的方向前行,步履平穩,靜默地穿梭於霧與雨之間,像一道未被命名的註解,緩緩滑入這場紅雨的正文。





時間流逝,雨勢未減。地面映出的影像越來越多,疊加、交錯、重影;有些影子甚至開始重複同一個動作——彎腰、抬手、回頭——彷彿在演繹某段被中斷的日常。街頭的鏡窗內,倒影也開始輕微漣漪,不是風吹所致,而是鏡面本身在呼吸:水波紋由內而外浮起,像有什麼活物正潛伏於鏡後深淵,於水面下緩慢掙扎、頂撞、試圖浮出。

街角的鏡子店,櫥窗玻璃蒙著一層薄霧,內裡倒影卻異常清晰。店主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駝背如弓,頭上綴滿生鏽的髮釵,每根釵尾都懸著一粒乾枯的黑豆。她拄著一根烏沉沉的檀木拐杖,杖首雕著一隻閉目的烏鴉;此刻,她正用拐杖尖端一下、一下敲打櫥窗,力道不重,卻極其執拗,試圖驅趕那些不斷閃現、越發清晰的新影——它們已不再模糊,有的甚至轉過臉來,嘴唇微動,似在說著誰也聽不見的舊日名字。

「今晚唔尋常,無名者啲真相就快要露晒出嚟。」烏野雪喃喃自語,語氣毫無波瀾,像在陳述一則早已寫就的判詞;他立於古舊鐘樓的陰影下,黑袍垂地,不染半點雨痕,彷彿連雨水也自覺避開他三尺之距。

「你聽到佢哋講咩未?啲雨聲裡面都藏住人名啲碎片。」冥羽偏頭對烏野雪低聲道,語氣裡多了幾分不安;他蒼白的面容在紅雨映照下泛著微青,眉梢那抹柔和的憂愁此刻更深了,像一道未癒的舊傷;他微微側耳,細聽著雨中倒影的低語——那些聲音斷續、重疊,時而如童謠,時而如訣別,夾雜著殘破夢境與早已失傳的方言,像一卷被水浸透又風乾的羊皮卷,字跡模糊,卻仍固執地散發氣息。

「今晚真係唔係好兆頭……鏡子都開始講嘢喇。」老太太喃喃自語,聲音裡藏不住驚懼,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鏡框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嘉芙蓮悄然經過鏡子街口,目光與櫥窗倒影短暫交會。那一瞬間,玻璃上閃現出一張微笑的人臉——模糊、浮動,卻令人心悸。那笑容既像她自己,又像記憶深處某個早已消逝卻從未被遺忘的重要存在,既映照出她心底最深的渴望,也裸露出最隱密的懼怕。

「你想搵嘅名字,喺雨入面,亦都喺呢啲裂縫入面。」倒影低聲咁呢喃,語調輕柔如耳語,卻像冰針刺入耳膜。

嘉芙蓮微微顫抖,指尖一瞬收緊,又緩緩鬆開。她忽視了身旁人群此起彼落的呼喊,繼續前行,撐傘的手指反覆收緊又放鬆,步伐在紅雨下愈發急促,鞋跟敲擊濕滑石板的聲響,竟與雨滴節奏漸漸錯位。

街道另一側,一群流亡者聚攏在破舊鐵皮車廂下避雨。領頭的是索斯卡,他以一塊洗得發灰、邊緣磨出毛邊的舊布緊緊裹住雙眼,只憑敏銳聽覺辨識四周氣流與聲響的微變。他低頭輕聲指揮同伴,語氣沉穩而精準,彷彿每一個音節都經過雨水沖刷過般乾淨。

「唔可以用眼睇,只可以用耳仔聽。」索斯卡淡然開口,語氣端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嚴峻,喉結隨話音輕微滑動。

「點解每年都落咁怪嘅雨啊?」年輕流亡者悠一嘟囔著,指尖用力將一塊斑駁銅幣壓進泥地,濺起細小紅濺。

索斯卡側耳細聽,雨聲在鐵皮頂上反覆迴盪,幽暗的共鳴如遠古低語縈繞耳際。「啲雨入面有交換……啲名可能早就畀人攞走咗。」他緩緩道,聲音低沉,像從地底縫隙中滲出。

附近一個小女孩蜷縮在母親懷裡。她叫繆斯,年幼的無名者,雙眼尚未被命名所錨定,因而能看見未來的碎片——如鏡面裂痕般閃爍、跳躍、不可拼湊。在這樣的夜裡,她始終緊閉雙眼,睫毛在紅光下微微顫動。





「媽咪,係咪雨入面有人講嘢呀?」繆斯輕聲問,小手攥緊母親衣襟,指節泛白。

「淨係夢裡面啲舊朋友啫。」母親強作鎮定,語音微顫,右手緊緊環住女兒肩頭,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孩子後頸那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

一時之間,人群冷暖交織。鮮紅雨不斷,有人沉湎於自己的悲傷,低頭凝視水窪中晃動的倒影;有人忍不住落淚,淚水混入紅雨,分不清是血是水;也有人在倒影裡猝然瞥見自己最不堪的罪行與最深的痛苦,喉嚨發緊,卻發不出一聲。

主街盡頭,嘉芙蓮步入鏡子街的交界。這裡,雨勢更盛,紅霧般瀰漫,傘下世界逐漸迷離。紅色水珠打在腳背上,滲入皮膚,留下輕微卻清晰的燙痛感,像烙印,又像召喚。地面鏡影顫動不息,彷彿整條街道正緩緩呼吸,而她的意識,正被一點點拉向某個隱秘、幽邃、尚未命名的深處。

「嘉芙蓮,你搵緊咩呀?」一道沙啞聲音從左側傳來,那是老書店主人宇航幽影。他形體半透明,輪廓如被水洇開的墨跡,臉龐刻著千年疲憊,眼窩深陷,卻仍映著微弱而執拗的光。

嘉芙蓮猶豫片刻,喉嚨微動,終是選擇直視雨水中的幽影,目光未避、未懼、亦未全然信任。

「我想知自己個名……點解呢座城入面連一個真正嘅名都搵唔到?」她語調低沉,字字清晰,隱藏不住內心翻湧的掙扎與長久積壓的乾渴。





宇航幽影略帶悲傷地搖頭,衣袖拂過空氣時泛起細微漣漪。「有時個名仲難搵過條命。名係牽引,亦都係枷鎖。」他輕聲道,語氣像在陳述一道古老而無解的定律。

彼時,烏野雪在鐘樓下微微一動,低語聲如風中細沙,飄散前已凝成寒霜。

「用個名嚟換救贖,有邊個真係敢承受黑暗?」他喃喃道,目光未抬,只凝視自己指尖滴落的紅雨,在石階上綻開一朵轉瞬即逝的暗花。

冥羽緩緩靠近烏野雪,黑袍下擺掠過濕滑青磚,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入耳。

「你有留意到佢未?呢個女人個魂波同雨影產生咗共鳴。」冥羽低聲講,指尖悄然劃過空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銀痕。

烏野雪冷冷回答:「無名者秘密太多,今晚一定有新變化。留意下佢身邊啲人,特別係叫宇航嗰個幽靈。」佢語氣平靜,卻好似刀鋒劃過冰面,寒意自語尾蔓延開來。

巷口,伊萊雅悄然現身。她頭戴烏黑兜帽,帽沿垂落的陰影恰好遮住半張臉,手中握著一柄古舊法杖,杖首鑲嵌的星紋石在紅雨中幽幽浮光;星光點綴的披肩隨風微揚,雨珠滑落時竟折射出詭異的靛藍與暗紫。

她靜靜觀察嘉芙蓮,眉眼裡既有深切的同情,也築起一堵無形的警戒之牆。





「今晚恐怕比往年仲危險。」伊萊雅對身旁的薩薇娜道,語氣沉靜,卻像壓著整條街的雨聲。

薩薇娜手中抱著一束新採的藥草,葉片尚帶露水,卻已隱隱泛出不祥的褐斑。她神色凝重,指尖輕撫草莖,彷彿在確認它們尚存的溫度與氣息。

「啲藥草沾咗血就冇魔力啦。呢場雨唔止係痛苦,仲好似個警告咁。」薩薇娜輕聲回應,聲音如紡錘般細而韌,目光始終未離嘉芙蓮背影。

伊萊雅嘆息一聲,那聲息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她緩步走近嘉芙蓮,從披肩內側取出一束結界草——葉片厚實,脈絡泛著柔潤銀光,莖幹纏繞著極細的銀絲。

「用呢個包住你把傘柄,至少可以隔咗啲惡影。」伊萊雅遞出草束,語調柔和,卻帶著不容推拒的神祕重量,指尖在交接時微微停頓,似在傳遞某種無形的承諾。

嘉芙蓮接過草束,指尖觸及葉片瞬間,一股溫暖自掌心緩緩滲入,彷彿凍僵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她小聲道:「你聽唔聽到啲雨入面有聲?」

「每一個名都喺度嘶吼,佢哋好想重生,但係唔夠膽。」伊萊雅點頭,目光投向漫天紅雨,語氣低緩,卻像在為整座城低詠安魂曲。





薩薇娜安撫著繆斯,將孩子更緊地攬入懷中,低語如歌謠般輕柔。

「你唔使驚。今晚個故事,會由我啲歌聲同魔法守護你。」她輕聲講,指尖在繆斯髮頂畫下一道無形符印,空氣中浮起一縷極淡的、類似薄荷與晨露的氣息。

主街另一側,菲也千代狼狽地奔跑,臉上掛著混合雨水與淚水的痕跡,髮絲黏在頰邊,呼吸急促而破碎。她一邊用衣袖瘋狂擦拭臉頰,一邊嘶啞地呼喊,聲音在雨幕中斷續飄散。

「唔好畀佢哋捉到我……我唔想再失去任何嘢……」菲也千代拼命咁向鏡巷方向逃去,腳步踉蹌,卻一步也未停。

在較遠處的灰燼教堂,安斯頓端坐於破碎石階,手中燭台靜燃,火苗在紅雨中竟不搖晃,只幽幽泛著青白光暈。他默然低語,聲音細若蚊鳴,卻在整條街的雨聲中清晰迴響,如鐘鳴撞入耳骨。

「今晚地獄開門,受約者請用真名迎接。」他緩緩道,語調平靜,彷彿只是宣讀一則天氣預報,而非一紙生死契約。

流亡者索斯卡凝神聆聽,臉上刻滿堅毅,下頜線在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伸手引繆斯入懷,動作輕柔卻篤定,彷彿將整座城最脆弱的火種護於掌心。

「唔使怕黑雨,佢只係提醒我哋:曾經活過嘅人仍然有選擇。」索斯卡低聲講,聲音沉穩如大地,卻在最後一字落下時,微微停頓,像為這句話留出呼吸的縫隙。

嘉芙蓮終於停在鏡子街最深處,傘沿低垂,紅雨在她腳邊匯成細流。她回首望去——主街如同融化的畫布,紅雨與倒影恣意流淌、交疊、溶解。傘下世界愈發幽暗,而兩旁櫥窗裡的人影,正一寸寸由模糊轉為清晰,彷彿鏡面正緩慢甦醒。

「你係邊個?」倒影問她,聲音溫柔得像久別重逢,卻又帶著不容迴避的鋒利,像鏡面裂痕中透出的光。

「我唔知自己係邊個,但我終於肯去搵。」嘉芙蓮呢喃道,語氣堅定,彷彿呢句唔只係答案,更係佢向世界遞出嘅第一份自白書。

雨中,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與倒影展開的對話。有人哭泣,肩膀劇烈顫動;有人狂笑,笑聲尖銳刺破雨幕;有人跪地祈禱,額頭抵著濕冷石板,嘴唇開合如離水之魚。每個人都在雨中尋找屬於自己的答案,而答案,或許正藏於那尚未被說出口的第一個字。

呱響雨聲裡,少年諾瓦走近廣場。他神色恍惚,衣角滴水,髮梢垂落紅珠,嘴裡哼唱著低沉旋律,歌聲不成調,卻奇異地與雨聲共振,彷彿整座城的脈搏正隨之起伏。那旋律在雨中顫抖,不是為了驅散黑暗,而是要在黑暗裡,徐徐照亮每一個角落——哪怕只是一寸,一瞬,一息。

「歌聲可以驅散啲黑霧。即使落住血雨,都仲想繼續活落去吖嘛?」諾瓦輕聲自語,指尖緩緩抹去額角滲出的冷汗,指腹微顫。

「我哋啲名可以改變呢座城……只係仲未有人夠膽喊出嚟。」諾瓦朝鏡面走近,腳步在濕滑的石磚上停駐,目光凝定於倒影之中,彷彿那幽暗的映像正悄然回望。

「今晚啲界限會搖動。如果你哋仲有勇氣,就去河邊大聲喊自己個本名。」櫻亞立於橋樑長廊深處,符咒緊扣掌心,冷冽目光如刃,一寸寸刮過裂縫邊緣;紅雨傾瀉而下,淹沒了她的尾音,卻壓不住那聲宣告的鋒利。

「今晚,嘉芙蓮個名會畀雨水帶去裂縫最深處。佢一定會有新選擇。」冥羽停步於鏡子街入口,雙目輕闔,耳廓微動,專注承接倒影中浮沉的呢喃——那些細碎、重疊、時而交織時而撕裂的聲線,在他腦海裡織成一張綿密而隱秘的線索之網。

「觀察,唔好干預。夜仲長,所有真相都會浮晒出嚟。」烏野雪立於鐘樓陰影之下,語調平靜如冰面,唇線未動半分,唯有指尖緩緩撫過懷中古舊懷錶的銅殼,錶蓋微啟,露出其下停滯的指針。

「佢……佢返嚟啦!地獄啲門打開咗!」嘶啞嘅尖叫撕裂雨幕,自街角猝然炸開;一名失名者雙手死抓牆面,指甲刮出白痕,渾身劇顫,瞳孔擴張,直直指向紅雨深處那道悄然擴張的裂縫——裂縫邊緣泛著暗金紋路,像一道正在甦醒的舊傷。

嘉芙蓮持傘靜立鏡巷起點,傘面承接密集雨點,發出沉悶而持續的叩響;她久久凝望水中倒影,直到水波微漾,映出自己模糊卻執拗的輪廓。良久,她深吸一口氣,氣息微沉,胸腔起伏,彷彿將整座城市的壓迫與期待一併納入肺腑——她明白,這城市之夜,不只是鮮紅雨與倒影的疊加,更是自己命運真正啟程的初刻。

雨聲未減,夜色愈深。主街燈火搖曳如將熄之燭,鏡子街兩側玻璃映出無數重疊的暗影,鐘樓指針遲滯卻固執地爬行,花園藤蔓在雨中靜默蜷曲,長廊石柱沁出濕冷水氣,教堂彩窗映著血光,浮出半明半昧的聖像輪廓——所有場所皆屏息以待,靜候一場以名字為賭注、以倒影為棋盤、以裂縫為邊界的命運博弈。

遠處那聲尖叫餘音未散,街區已陷入騷動:有人拔腿狂奔,鞋底在積水中濺起混濁水花;有人癱坐於地,雙手抱頭,喉嚨裡只餘不成調的抽氣聲;還有孩童緊攥母親衣角,仰起的小臉被紅雨浸透,卻不敢眨眼,彷彿一閉眼,世界就會徹底碎裂。

無名少年諾瓦最後一次回頭,目光掠過鏡子街盡頭、掠過長廊飛簷、掠過鐘樓尖頂,最終停駐於裂縫方向;歌聲戛然而止,餘音被雨聲吞沒,像一縷未及成形的光,被無形之手猝然掐滅——彷彿所有尚未落地的希望,都在那一瞬被徹底吞噬。

夜色陰沉如墨潑灑,雨水下得愈發猛烈,敲打屋瓦、石階、傘面、鏡面,匯成一片無休無止的轟鳴。

嘉芙蓮緩步向前,足音輕而穩,每一步都踏在鏡巷終點的水窪邊緣;她凝視前方——那裡,倒影與實體的界線正隨雨勢微微波動,彷彿一層將破未破的薄膜。心口搏動漸強,不是恐懼,不是猶疑,而是一種久被封存、此刻終於甦醒的灼熱——那是屬於名字的重量,屬於未來的輪廓,屬於她自身真正身分的、不可再讓渡的渴望。

城市的每一道裂縫,都藏著被遺忘的誓約;每一片倒影,都映著未被承認的真實;而她,終於開始學會在地獄之雨中,俯身拾起自己的起點——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我名叫咩」的第一聲確認,重新站起。

楔子完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