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像被冷水澆滅的燭焰,瞬間只剩灰燼在手心裡翻滾。我握著自己還能感覺到的那一縷呼吸,試著把它像繩索一樣拽回來,但那繩忽然變得輕薄無力。編號在我皮膚上的刺青還溫熱,173,像是一枚冰冷的勳章,貼在我曾自認為不會放棄的臂膀上。我知道那一刻我並不是最先死去的人,卻是第一個被剝奪名字的人。

「湛藍月,因違規私獵,剝奪獵人資格,自此除名。」越的聲音在審判室內回蕩,低沉的音波像鐵錘敲擊胸膛。

我抬頭去尋那件聲音的根源,卻只見到燭光以外的黑影。他沒有現身,他的話像從深井底部丟上來的石子,無聲卻沉重。所有人的視線像鋒利的針,從脖頸滑過我的胸口,刺入過往每一個不堪與驕傲的縫隙。

「刻印。」玻璃賽拉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像陶瓷般的冷澀,「在其左臂內側,紋以控制符文,永久標記除名者。」

「開始。」蠟燭姬說,她的聲音柔得像夜裡的綢布,但話語像火焰的劃痕。我盯著她的手,看到那根火紅蠟燭,她不慌不忙地替我舉著,蠟燭的燭油在指尖滴落,像是在預告將要淌下的血。





一記低喝後,執行者將我的手臂固定在冷硬的石台上,鐵鏈絞著皮膚的縫隙,像是要把我整個人都壓進那冷石深處。熱度從手臂流過,被鎮定劑壓抑的疼痛在胸腔裡怠惰地起伏,像遠方潮汐不規則的呼吸。我試圖屏住,但空氣還是鑽進肺裡,帶回每一段被剝離的記憶。

「這個女人曾是排名獵人之一。」有個矮小的審判者低語,他的話像是想在黑暗中補上一絲尊嚴,「她的過犯甚大,居然在禁令區域私獵,公會不能縱容。」

「私獵?」我感覺那詞像尖刃劃過舌尖,既陌生又熟悉,像是曾在夢中聽過的命令。我想回答,想去否認或辯白,卻發現聲音被鎖在喉間,像被看不見的手摁住。

「湛藍月,著錄為173。」玻璃賽拉先說了一句,隨即伸出一把小鑿,冰冷的金屬在燭光下泛出惡意的光。「記錄已改,名字將被抽離。任何呼喚將只剩回音,任何證明將化為空白。」

我咽下一口沉甸甸的空氣,記憶像被漬掉了色的布,邊緣起了毛。我看見過往——訓練場上淋過的汗,獵物絕望的眼神,公會獎章在胸口的重量——這些片段像碎鏡,被人從背後一塊塊撕下。但我還清楚地記得自己的臉,記得那一雙淺色的眼,記得曾在月下對著自己的名字低語:「我不是就這樣消失的。」





「開始吧。」蠟燭姬放下蠟燭,走近我的臂彎,語氣不帶憐憫,「不要讓我們等太久。」

「我名前的最後一個呼聲啊。」玻璃賽拉說完,將小鑿對準我左臂的皮膚,金屬尖端的影子在我肌理上游走。我眼神固定於那點,好像那裏是我剩下的全部堤岸。

「別忘了,控制者需要一塊標記,否則除名者可能反噬。」越的聲音再次響起,但依然無影無形。

鐵鎚落下,是節奏而非疼痛,敲擊聲在審判室裡一下一下穩定。金屬劃破皮膚的瞬間,溫熱血液像小河一樣順著骨節滑下。我的眼睛濕了,但不是因痛,而是因為某種失衡——我突然覺得那些曾為我發聲的人全都離開了舞台,只剩下我與這把雕刻刀的呼吸。

「刻入符文。」玻璃賽拉說,她的手法熟練而冷靜,像是在做精緻的陶刻。我看見一道細小的光在鑿口處跳躍,那是一種符文的火焰,像是微小的星辰被嵌進我的皮肉裡。那光寒冷,卻有一種吞噬的力量,它像一張網,將過往的符號一絲一毫地抹除,再用新的句點鎖住。





「你會忘記名字,但不會忘記規矩。」蠟燭姬在我耳畔說,「你會懂得聽從,懂得獻上需要的獵物,也懂得在你仍能呼吸時賺取分數。」

「名字只是累贅。」玻璃賽拉挑眉,「但紀錄與利用,卻是永世的資本。」

「173,請記住你的位置。」有人在旁邊低聲提醒,我聽見那聲音卻看不見說話者。他的語氣裡既有輕視也有興奮,像個看戲的人在等待高潮。

皮膚被火花與鐵屑燒灼,疼痛像野獸在我血脈裡爬行。我閉上眼,試著將它化為怒火,將憤懣換做一種堅硬的物質,好擋駕即將被奪走的一切。記憶一點點被他們的符文吞噬,名字的輪廓像潮汐退去,逐漸模糊。但內心深處有一小片岩石不為所動,那裡有一句話,一個我連自己也驚異的誓言:「不被忘記。」我在心裡這樣喊出,沒有聲音,卻像是把燒燙的鐵融成了利刃。

「聲明完畢。」越的聲音再次落下,像條道無情無義的判詞,「173,刻印完成。公會記錄已更新,名字被封存,權益撤銷,任務與分數同時重置。」

「歸檔。」玻璃賽拉向操作員示意,操作員挾著一卷羊皮卷軸,翻動中發出沙沙聲,像是翻閱我的過去。我能感覺到眾人的目光像指紋壓在我身上,這壓迫把我的胸腔擠成窄口。

一名穿黑袍的執行者走過來,他的手套帶著鐵錘式的冷意,按在我的肩上。「站起來,173,時間到了。」他不大聲,語氣像布條被抽動。

我起身,手臂灼痛彷彿要把我撕成兩半,但我仍站直。每一步都像在行走於巨獸的心臟上,腳底的每一根筋都被擠壓。我看見玻璃賽拉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容像玻璃碎片,冷得讓人無法靠近。





「記得,除名不是死亡。」玻璃賽拉靠近我,聲音溫和而刺骨,「除名是另一種利用。記住你的編號,173。有人會來找你委託任務,有人會投標你的勞動。」

「別被感情牽著走。」蠟燭姬在我背後低語,她的嗓音像是從遠方的鐘塔傳來。「情感會讓人軟化,軟化後就是敗類的開始。」

人群像被操縱的布幕逐漸卷過去,我被押送出審判廳。燭光在後方搖曳,像是要把整個房間吞噬。我穿過走廊,鐵鏈在地面拖曳出一條陰影,像是在為我鋪設一條新的路——一條沒有名字、只有數字和任務的路。

「你不會有人性的同情。」一個低聲嘲弄在我耳邊滑過,話語沒有署名卻充滿蔑視,「除非你賣出足夠的分數。」

「如果我沒有分數呢?」我問出了第一句完整的話,聲音沙啞但堅定。我的話先出現在空氣裡,然後才描述出我看向說話對象的動作:「如果我沒有分數呢?」我把頭抬高,試圖讓眼神能刺穿那一片冷淡。

「那就死得安靜些。」一名高大的衛士回答,他話語短促,像是習慣判決。我聽見他皮靴踩在石地上的回聲,像是給我蓋上一塊沉重的碑。

出口處的長廊上聚集著人群。他們的臉孔混雜著好奇、冷嘲與冷漠,像是把我的失敗當作傍晚的談資。有人把我當作玩物,有人把我當作教訓,有人則只是看熱鬧。赤影巫的人影在角落裡閃過,他像是突然出現又要消失,紅袍一角在陰影間燃起似有若無的光。





他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難以說明的複雜性:既像是獵人盯著獵物,也像是收藏家評估一件還未定價的古物。當他慢慢從陰影中走出,紅袍一角帶起微弱的浮光,他的腳步沒有聲音,彷彿每一步都經過計算。

「有意思。」他先開口了,聲音像是用砂紙磨過的絲綢,帶著一種淡然的,好像在宣布他看了一場值得下注的戲。「173,妳看起來比記錄上那張照片更…有故事。」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讓視線在他臉上停留,記憶裡的每一次交易、每一張面孔像暗盒子被悄悄打開又關上。我知道自己此刻不能示弱,但也不能把一切都賣得太便宜。於是我把話收在喉裡,讓沉默成為回應的第一道盾。

「赤影巫?」有人在旁邊低聲喊出名字,像是在點燃一根注定要燃盡的火柴,周圍幾個人向那方向側目。

「赤影巫,妳怎麼會在這裡?」另一個聲音跟上,是我曾認識的資深獵人,語氣裡有一絲驚訝,更多的是好奇。

赤影巫朝那人看了一眼,笑了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我總在需要的地方出現。」他說完這句,將目光又投回我身上,像是重新打量一件古董的紋路。「妳現在是173,對吧?名字被封存,權益撤銷,任務與分數重置。」

「是。」我把這個字吐出來,像把苦藥吞下。

他從紅袍內側抽出一支卷軸,卷軸的邊緣染著不規則的暗鐵色,封印上烙著一枚看起來像狼牙的印記。他把卷軸遞向我,但手並未靠近,我知道這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宣示——多一分依賴,少一分自由。





「這裡有一個任務,」赤影巫說,「鐵皮獵犬一隻,獎金一百金,期限十天。妳可以在黑市找到起點。完成後,妳的手頭會寬裕些;若不完成,這世界仍會繼續,妳卻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他封口的語氣像賭博桌上的籌碼,既誘人也致命。

我接過卷軸,指節因冷而發白。卷軸上的字跡簡潔而乾淨,那印記像是在挑釁我的命運。「一百金。」我在心裡重複,像是在丈量重量。「十天。」期限像是一把尺子,把我現在的可選項目都量得太短。

「為了安定市場與秩序,我們需要像妳這樣的人。」玻璃賽拉忽然在旁低語,她的聲音靠得比之前更近,「別以為除名就意味著無用,妳的存在仍有價值,尤其是妳懂得在荒地裡活下來的本事。」

「活下來,也許還能換來更好的買賣。」赤影巫笑,目光透過我像在讀一本半開的書。「別擔心,173,我不會親自插手,但我會留一筆保證款,讓妳有些流動資金。當然,代價是妳要讓我方便時能找到妳。」

那句話裡的條件像是細針縫入布面,剛縫好就牢牢卡住。我的手微微收緊,想要把卷軸塞回去,卻發現手指先於理智動作——我把它收進懷裡,像收了一顆可能爆裂的果核。

「妳會後悔。」一名在場的年輕獵人低聲警告,聲音裡帶著一種對權勢的敬畏與對我的同情交織的矛盾。「赤影巫不會無緣無故幫人。」

「赤影巫幫人是為了讓人欠他。」那矮小的審判者插口,語氣裡滿是冷嘲,「妳若接受,妳便屬於另一張帳單了。」





「我早就欠了帳。」我說,聲音清晰,像是把一個沉沉的枷鎖在地上放下。我知道每一個接受的任務都會把一條新繩捆在我身上,但不接受的話,饑餓與寒冷會比任何枷鎖都來得更快、更殘忍。

赤影巫點頭,像是欣賞一個願意賣出自己未來的人。「很好。黑市的入口在舊城南門的側巷,午夜有一盞燈會留下標記。到時,找一個叫做木盒瑞的人,他會給妳更詳細的坐標。別晚,也別急於暴露自己。」

「木盒瑞?」我念出那名字,像是試圖記住一個可能救命的符號。他是路人角色的設定者,也是傳說中在危機關頭會遞上一個木盒的人。我想像他的樣子:或許矮小,或許衣衫破舊,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把信息塞進手裡。

「記住。」赤影巫把手放在我肩膀上,那觸感意外地溫暖,「妳不是完全被遺棄,173。世界只是不肯給妳同情,但總有人願意做生意。」

「生意。」我喃喃重複這個字,讓它在腦子裡滾動,直到它變得鈍重。我知道這條路會黯淡,甚至血腥,但在那一刻,我更清楚自己不會甘於被封存為一個數字。我把握著手中的卷軸,感覺如同握著一條回到過去或是通向未來的細線。無論哪一端,我都得走。

執行者示意,押送的隊伍動了起來。我被推向審判廳的出口,長廊外冷風似乎在等待我的出現。赤影巫的身影在燭光下越來越模糊,他的聲音在我身後留下一句:「完成任務,再來談名字的事。」

我沒有回頭。腳步離開大廳的那一刻,我能感覺到周遭人群的動靜:有嘲笑、有低語、有幸災樂禍,也有幾抹難以捉摸的目光在我身上逡巡。那些目光裡可能藏著利用,也可能藏著同情,甚至或許還有未說出口的盟約。但此刻我只想把每一個聲響收進胸腔,讓它們成為驅使我前行的節拍。

「173,記得,黑夜裡不要輕信燈火。」赤影巫的聲音像遠處的回聲,提醒也警告,我在心裡把它錄下,像把一串能用的密碼記進腦海。

我踏出大門,迎面而來的是城市外邊的寒風與傍晚的霧氣。我把卷軸緊緊抱在胸前,手心還能感到剛才刻印後留下的微熱。那微熱像是一盞小燈,照不亮遠方,但足以讓我在夜裡看到自己的手指。

惡夜還未散盡,我被兩名公會執行者一路押送到外城邊緣。鞋底踏過的石板有一種黏膩滲血的粗糙感,你能感覺那些寒濕已在深夜下悄然再生,一路旅程彷彿都在人們的目光中裸奔著,每一道注視都懷疑我是否還能在晨曦前承受得住。

我走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想快點離開那冰冷的審判廳,而是在分不清身體的力氣還有多少是屬於我自己的。刺痛的符文在左臂燃燒,像把我過去的姓名一刀一刀搔出血來。每走一步,便有一點點過往在腦裡褪色,但那些遺失的色塊並沒有令我失去了方向。

執行者一路沉默,除了偶爾的低咳或斷裂的呼吸聲,一切都像是針線縫合我身上的新印記。直到路過最後一根鐵欄時,他們才從身後丟出一句:「黑市入口在南側,自己去找路。」

他們甚至不上前送我一腳,只是讓我用自己的步伐走離公會邊緣。過去的一切恩怨,如今只剩下這一條灰暗的小路與我舊日的影子纏繞。

黑市,公會正式地圖上不曾標示的區域。若你不是夜行者、不是曾被光芒拋下的人,你永遠不會來這裡——這是亡命者的聚集地,也是最能聞到血腥與謬誤的死亡巷。

我沒有立刻轉身走進黑市。我在邊緣站了許久,任那風吹過臉頰,把被刺青燒灼的痛傳遞到全身。有獵人側目,有路人閃避,那份被遺棄的氣息像是低溫下腐爛的肉。直到有人在陰影裡打量,低聲道:「除名者,今日來得及。」

他的聲音裡沒有恐怖,也沒有同情,只是像在陳述一次交易結果。我看見他是一個帶著刺耳綠帽的少年,眼神古怪,令人有點不安。他用手指指了指對面的巷口,動作像在暗中打暗號。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一步一步挪過斜角的鐵門,守住自己那串碎裂的脊骨,走入黑市的熱流。

那些無資格的獵人,低階的流浪者,無名的雇傭兵,一個個在黑市巷道裏交頭接耳,他們的臉上全覆蓋著深色面巾,就像重塑了所有身份與命運。這裏,沒有人擁有姓名,他們只問價錢,只比狠毒。

我剛跨過黑市入口,一個瘦高女人擦身而過,她這一瞬的目光裡藏著明顯的敵意,也許她在審判廳外也待過一夜。她並沒有停下,只是在我身旁低語:「第一次來?別相信這邊的幫手,十個有九個想騙你過第二道。」

我看了她一眼,記住了她的輪廓與警告。我沒有開口,但心裡卻將那句話默記為今日生存法則之一。

黑市巷深且曲折,沿路的牆面上刻著各種難以辨識的記號和裂縫,有的用油彩塗寫,有的已經模糊無痕。地上灑滿各式金屬零件和像是從廢棄工地回收的小型武器,陰影下總有亮晶晶的眼珠在閃爍。這些人,若是能憑分數獲得尊嚴,必也會毫不猶豫砍斷任何人的手腕。

走到一個角落,我半蹲下身,將身體緊靠牆側向來人讓路。一名黑皮手套男子止步在我面前,臉上滿是燻黑泥印。「新來的獵人,手上有任務券嗎?」他用一種像是窮鬼數金幣的語調發問。

「只有這個。」我把赤影巫給的卷軸拿在手中,低頭把封印朝向他,以防自曝新手弱點。他用鼻音哼一聲,審視卷軸上的印記,後又咂咂嘴退開。

「賞金任務,有意思。」他的聲音比剛才多了幾分貪婪,「鐵皮獵犬,黑市東巷有個情報點,最近有人說這附近又出現怪物。」

我沒回答他的建議,也沒問他要什麼回報。黑市的信任永遠只有一晚,等到了第二天就已經消失。走過去的時候,那人伸手拍了拍我肩膀,「別讓自己死得太快,這裡能活下來的沒幾個。」

黑市裡的遠處有一盞低矮的路燈掛在牆角,燈光下站著一個抱著木盒的男人。他的身形有些奇怪,像是曾經被擊斷過背脊,歩行時總有一點兒偏斜和拖曳。不用特別問,我知道這就是赤影巫所說的「木盒瑞」。

他把木盒往腳邊放了放,坐在一堆破爛布料上,眼神警惕地掃向每個經過的人。他的鬍鬚稀疏但很長,臉上布滿灰塵,身上穿著一層層二手衣服,在燈光下竟然閃著一絲蔽日的微光。

「你是173?」他開口,語氣裡沒有半點認識,只是像照例核對一筆帳目。

「是。」我坐到他對面的石階上,保持距離。

「赤影巫讓我找你。你來晚了兩刻鐘。」語氣裡透著一種古怪的責備,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質疑。

「路上有些意外。」我把話說得盡量簡短,避免暴露太多。

木盒瑞看到我手臂上的刺青,又用一種幾乎無法掩飾的驚恐問道:「公會的人連你名字都不要了?」

「不要了。但我還能活著。」我的回答帶上幾分自嘲。

他沉默一會兒,便將手上的木盒打開。他輕敲盒沿,那聲音像是在測試一顆子彈能否打穿牆壁。

「這裡有三樣東西:一瓶止血藥,一把舊匕首,還有一張地圖。」他的手指在木盒邊緣移動,挨個展示那幾樣物品。止血藥是深褐色的瓶子,蓋子上沾著乾燥的血痕;匕首磨得鋒利,但刀柄有缺口;地圖則是摺疊得難分東西的羊皮卷。

「鐵皮獵犬在這一帶出沒,不過夜裡可能還會有另一種怪物出現。你任務裡沒提到,但自保也不能少。」他回答語氣裡多了幾分善意,將匕首推過來,「你最好帶著這個。」

我接過匕首,手感出奇地合適。握柄雖然有裂口,但有一種熟悉的沉重,那是獵人依賴過的感覺。

「止血藥用法你會嗎?」木盒瑞語氣轉為急切。他看見我還在發愣,又補上一句,「傷口不大不用全用。這種藥你如果遇到動物攻擊,只要抹在傷口,不要喝。有人喝了——死得比受傷更快。」

我用指尖蓋住瓶口,點點頭。「知道了。」我把羊皮地圖打開,木盒瑞用手指在地圖上指了指幾個紅色區域,「中間這一塊是鐵皮獵犬的巢穴。你得選早上或者午夜出發,否則白天人多會被競爭者搶先,夜裡怪物更多。」

他又把目光往遠處一掃,低聲道:「你不是唯一要抓獵犬的。這幾天賞金高了很多,各路除名者都盯過這邊。想活就別拖拉,別太早進去,也別太晚離開。」

木盒瑞這一番話讓我對當地生態有了全新認知。他是典型的消息通,甚至比普通獵人更善於察覺危險。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裡的每一個配角都可能成為關鍵人物。

「謝謝。」我收好止血藥和匕首,把地圖夾在懷裡。

「不用謝,出事了才會來找我。那會貴得多。」木盒瑞咧嘴笑,笑容裡有一種乖張的市井味。

我站起身,臂上的痛感在一瞬突顯。「你見過鐵皮獵犬?」

「見過硬骨頭,有一次我差點被撕掉腳跟。這東西喜夜避日,最怕聲音和閃光。你如果進去,記得用這瓶藥混上土灰,可以短暫吸引它目光。」他把一粒灰褐色的小瓶塞到我手裡,「這是秘製引怪粉,別亂用。」

我把小瓶和匕首一同收進懷裡,再次低頭確認地圖。「你還有別的情報?」

木盒瑞想了想,忽然伸手把我拉近幾寸,語氣詭譎地壓低:「這裡有人專門追殺除名者,夜裡就會出沒。看不起你的,都是那些想撿空頭任務的瘋子。他們手上有店鋪配給的自製陷阱,一抓上來不是想分賞金,就是想把你拖去做試驗。」

「這地方到底有多少人?」我帶一點不屑和警戒。

「你進去才知道。」他看著我,眼神難以維持起初的自信,「這裡沒有人數,只有活下來的人才會被算進一份名單,而那名單從沒完整過。」

這時,遠巷響起一串奇異的高低哼唱,那是黑市裡特有的叫賣聲。幾個年輕的獵人在燈光下交換金屬管和破布藥瓶,場景一度熱烈又冷漠。又有一名戴著髮帶的少年在巷口向人兜售自製的陷阱和鐵钩,那聲音夾著著落寞與挑釁。

我走過去時,少年目光在我身上停頓片刻。「除名者?小心被盯上,這裡誰都有機會挑戰你。」

「獎金任務不是你說了算。」我的話很簡單,卻在那一刻引來一絲不滿。

少年嘴角一勾,「賞金屬於膽子最大的,不是名字最長的。171分已經搶過獵犬一次了。」

旁邊一個尖臉女人搭腔,「上次他滿手血,還有一聯隊沒回來。」

黑市裡的競爭原來遠比我想像中激烈。這些低階獵人,每個都像是在賭命,甚至忘了自己也不過是過路的生死者。有人在暗處修理自己的武器,有人在用碎布寫任務記錄,還有人只是在吞咽昨夜的餘味。傷口與笑聲混雜在空氣裡,像是地獄的舞會一樣,隨時可以將一切吞噬而去。

我捏緊匕首,心裡在推演第一步行動。羊皮地圖上畫的巢穴離這裡不算遠,但間隔有兩條流亡者街和一段廢墟。若要避開競爭者,又能找到鐵皮獵犬,只能靠夜色掩護以及自己的直覺。

就在我研究地圖時,巷道深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兩名除名獵人正在爭搶一瓶止血藥,一人臉色慘白,一人手裡握著鋼釘。他們推搡之間,鋼釘透過夜光閃了一下,緊接著便有血滴在石板間流淌。

「放開!這瓶藥是我贏來的!」其中一人嘶吼。

「誰動手誰拿到!」另一人反手就是一拳,轟得對方鼻樑斷裂。

黑市裡的人並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只有微微側目,更多的只是冷漠旁觀。這裡的世界從來不是為了公平存在,所有規則都寫在獵人的傷口裡。

木盒瑞小聲往我耳邊道,「你最好記住這一點,在這裡搶藥比搶命還狠毒。有需要時,該出手就出手。」

我沒回應,只是將剛才多餘的瓶子塞進內袋。此時,一名面帶兇險笑容的壯漢走上前,扛著一支殘破的鋼劍,目光在我和正在打鬥的兩名除名獵人之間徘徊。

「新手獵人,這裡只玩賭命,不玩寬容。你那死狗任務,能不能分點獎金?」他說著把劍橫在胸前,似乎隨時準備把場面升級。

「你如果搶輸,就算我分,也可能要你命。」我不示弱地回話,匕首的刀身壓到掌心。

壯漢沒有繼續挑釁,只是嘲諷一笑。「這夜裡不是誰都能活著走出來,你記住了。」他轉身離去,腳步帶著過度自信。

我看著他消失在黑市的深巷裡,心裡計算著下一步。黑市的世界倒是給了我一堂地下求生課,每件事都必須比外界殘酷三倍。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一陣叫喊聲。一名長發青年在帳篷下翻找著什麼,忽然間,他雙手高舉一個暗紅色的小瓶,在夜光下閃爍如珠。「有人買?只賣給除名者!」

幾名低階獵人圍上去,雜亂地討價還價。青年笑得放肆,身旁一名女獵人冷冷道:「這瓶東西昨晚害死兩人,你還敢賣?」

「死人死得起。」青年撇嘴,目光裡那種騙局冷漠令人作嘔。

爭吵漸起,黑市的氣氛逐漸高漲。我沒多理會,只是越過人群、向目標區域走去。羊皮地圖在手,匕首在腰,我將過去所有的傷痛、羞辱壓成一口氣,融進夜色裡。

走到東街的時候,一名身著紅披風的獵人站在兩棵枯死大樹下。他的動作極其緩慢,像是審視每一個過路人。他盯了我一眼,再微微一笑,語氣裡凝有威脅:「除名者,別在夜裡玩命。有人在這兒盯著你,別讓自己成為下個失蹤名單。」

我知道,有些人的話是要聽,有些人的話必須忘記。我沒有回應紅披風,只讓他在樹下看著我的背影離開。

再往裡,是通往黑市最深處的一條曲折通道,這裡的空氣已不再流通,混雜著陳舊繃帶、腐敗藥液、和半消失獵物的氣味。每一個轉角都埋伏著未知的風險與陰謀。鐵皮獵犬的傳聞令這一區成為焦點,聚集了所有想搏一場的除名者與流亡獵人。

巷道盡頭攤位林立,那不是什麼固定建築,而是由斷裂木板、鋸齒鐵片拼湊出的臨時據點。每個攤主都在用暗語低聲叫賣,看似隨意,實則暗藏交易網絡。流動光影中,擁擠的人群彼此提防地交換武器、尖針陷阱和自製藥劑。偶爾,有人不經意地露出傷口或閃爍著瘋狂的笑容,像在預告今晚誰會成為新的敗者。

就在那片混亂之中,一名披灰布的少年突兀地躍上廢棄箱子,手中高舉一個沾滿泥土的小獸骨。他聲音帶著興奮和焦躁:「有人競標嗎?這是今晨新鮮的鐵皮獵犬骨!今晚誰敢下場?」

人群立刻躁動,幾名剛剛還在交頭接耳的除名獵人互相推搡,更在暗裡掏出奇形怪狀的武器,有人利落地將骨頭以金屬線綁起,有人則迅速調整身上的護具,看來今晚的獵殺即將上演。

我在這由碎石、污泥與夜色交錯搭建的舞台間繞行,仔細觀察每一張臉孔、每一次眼神交換。他們並不是為了拯救自己而來,而是為了求一場殘忍的分數逆轉——在這裡,只有鮮血、分數和臨死前的賭注才配得上名字的重量。

最深處,堆疊著大量廢棄布料的人影忽然跳了下來,他的手腳異常靈活,言語裡帶著嘲諷與挑戰:「誰能先把鐵皮獵犬拖回巷口,誰今晚就分賞金雙倍!除名者別只會躲在暗處!」

我掃視了一圈發現,這裏已經聚集了來自公會各個級別的落魄獵人,還有黑市本地的奇形怪人。即使倒下,也會被下一個呼嘯而來的廢品獵人踩在腳下。分數和金幣就像無聲流沙,任何人失去昨日榮耀都只剩搶奪的慾望。

我的羊皮地圖開始發熱,抓在手心的匕首刀鋒也在寒夜裡蠢蠢欲動。金屬碰撞、藥劑咕嚕的聲響與人群的低語疊加出一種炙熱的壓力,讓我幾乎忘了自身傷口和疲憊。在這裡,只有真正獵得獵犬,才會重新被人看見。

就在人群攪動最猛烈時,一個神秘的矮小獵人悄然靠近,他的目光冷靜,皮膚上布滿劇毒痕跡。他垂著眼低聲閒聊:「今晚有地獄使者巡場,獵犬端倪最多,誰動手誰就要活著,否則今晚便是新的失落榜。」

我沒回應他,卻在心裡暗暗警醒:這裡的每一個消息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新角色都可能是賭局的操盤者。今晚的黑市將會是全新的競技場,而我,必須迅速適應這裡的規則和生存法則。

第一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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