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距離林子最近的那幾個高分者已開始逐漸集結。虹刺耀一步步走近,看似自在地調整獵弓,事實上他時刻警惕著周圍的競賽者。「你今晚若能殺滿三狼,明早榜單有得看。不過別忘了,分數有時能救命,也能殺人。」

我望向他眼底的自信與孤傲,覺得這個分數榜首的笑,既能殺人,也能救人。狂笑芬朝我點頭,齜牙冷笑,「你敢進深林,就別怕活不過半夜。」

她永遠把所有感情都藏在血色機械弩裡。每次和她交手,分數只增不減,但誰先死誰先分,無人能預測。

接著,地獄使者如影般無聲滑至林口。他的骨盔在暗光下閃出三道微芒。他一言未發,只是用骨刃在泥地劃出三個細小坑。低分者見狀立刻避退,無人敢與他對視。

「分數殺人,但命不等人。誰能搶到分數,今晚就是命的號碼。」他微微抬頭,聲音壓得很低,「林口三痕,誰過就有命,誰死就要認栽。」





他的身影冰冷得像一團游移的霧。低分者都散開尋找自己的獵殺位置。地獄使者今晚既可能是救命的賭客,也可能是殺人的判官。

「你要分數,還是要名字?」身旁一名低級獵人壓低聲線問我。

「我要的是選擇。」我回答他,只在心底反覆思索:有分數才有選擇,誰沒有分數便只能被人選擇。

日暮時分,我繞到林子倒塌的柵欄旁,鳶尾魚出現在不遠處。她的紫發像火光一樣在夜裡明亮。「今晚只有一次機會,林子裡陷阱已啟動,狼群正在靠近南口。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我把匕首壓得更緊,任由手心的汗漸漸冷卻。





「夜色一到就開局,今夜不是看誰有命活,是看誰能死得有分。」鳶尾魚冷冷評語,腳下踏著泥地。「入林後第一道陷阱在倒塌柵欄右側,第二道在白骨石邊,第三道已設在深林交界點。你只需避開所有響聲,剩下的分數自己決定。」

「我要的不是救命,而是翻榜。」我對她坦誠。

「翻榜要勇氣,也要狠意。」鳶尾魚慢慢走開,腳下的鐵片每一步聲音都像是風箱吹過。

林口人群已經散去。高分者多數已進林,有的低聲約伴,有的則獨行。堂外分數榜最後時刻顯示:湛藍月,三百分,今晚低檔任務,必殺三狼。

最後一刻,我在倒塌柵欄下深呼吸,夜色徹底湧來。林子裡傳來猛狼的嘶吼,競賽者腳步已遠,分數像火焰在每個人的靜脈裡燃燒。





我從黎明森林離開後,夜色還未完全收盡,我穿過荒道與城郭的邊界,步入城市下方幽暗的下水道網絡;這段行動由我獨自完成,為了清楚銜接上一場的進展,先說明此處轉換過程後即進入下水道場景。

「下水道入口就在舊倉庫的側門下方。」木盒瑞低聲說,他把地圖推到我面前,手指點在一處模糊的符號上。我的手指覆上那塗抹過多少次油墨的羊皮,指尖還能感覺到昨天泥土的溫度。
木盒瑞坐在破木箱上,灰鬍下的笑像破布一樣乾癟,他不多言,但每句話都像是計算過的籌碼。

我把任務券緊貼胸口,低聲回應:「下水道不是普通的獵場,鳶尾魚的機關會在裡面跑成網。」我看著他,同時檢查腰間匕首的扣子。
木盒瑞嘆了一口氣,「鳶尾魚設局講求觀察與反觀,妳得把耳朵當眼睛。還有,別孤軍深入。」他用手肘敲了敲破損木盒,裡面發出細碎聲響,像是在提醒我的心跳。

我點點頭,肩上挎著那件還帶血味的羊皮袋,步向側門。濕氣與金屬味混成一種刺鼻的寒,腳下的踏板在黑暗裡發出悶響。我把頭低得更低,匕首握在掌心,像是握住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東西。

「妳走東路,我會在出口等待。」鳶尾魚的聲音從暗處傳來,她紫髮的一縷在陰影邊邊露出冷色。她的身形已經在黑影間游移,像是一枚機關本身。
我回以簡短應答:「出事就撤。」話才落,她便不再多言,靜默像毒藥一樣迅速在空氣裡擴散。

我推開下水道的重門,濕冷空氣像手套一樣套住我的喉;鐵鏽味、淤泥味、還有不安的氣息,全部合成一首低沉的合唱。腳步聲在管道裡被拉長,回音裡藏著誰剛走過的痕跡。沿途牆壁上的舊符號在手電的光下閃爍,像被誰匆匆塗抹的警示。





「進入者留下的耳語,往往比地圖更真實。」流燈雀忽然在後方暗影中現身,他的外衣發出微弱光點,如同夜裡的一盞盞小燈。「小心有人尾隨。」他說完,手中遞來一小片發亮的碎銅,「這個能在水面上反光,若有人跟踪,光會被看見。」
我接過碎銅,感覺那冰冷的金屬在指間顫抖,像是在回答我心裡的疑問。

下水道的通道蜿蜒伸展,我以第一人稱的節奏在黑暗裡前行,耳朵緊貼每一個回聲,鼻子記錄每一陣潮濕改變。這裡的規律比林間還冷硬:沒有風聲的指路,只有濁水溢出的節拍。每跨一步,我都在算著時間——鳶尾魚的陷阱有時間差,而我的任務期限並不寬裕。

「前方有微弱震動。」午間影的聲音忽而在我側邊低響,他總是在最不被注意的時候出現。「不要走在管頂的裂縫上,那兒埋有感應線。」他伸手在我的肩膀輕拍一次,像是在交付一種不可見的保證。
我記下他的話,腳步放得更輕。每一段下水道都可能是另一人的舞台;誰先在黑暗裡出錯,誰就會被分數吞沒。

「聽著,」我自語,像是和自己做一場短暫合約,「我不是為了名譽而來,只有一張兌換未來的票。每一步都是證明。」我的聲音在管道裡被回聲拉長,變成無數個版本,像是多數人的回應。

走到一處拐角,我看見金屬線在水光中反射。我撿起流燈雀給的碎銅,借著微光觀察那條線的走向——果不其然,是連接數個小型引爆裝置的感應索。鳶尾魚的設置比我想像的更為狡詐:她讓陷阱既像是防禦,也像是陷阱本身的誘餌。

「鳶尾魚會用假誘餌分散人的注意,真正的殺意藏在聲音之後。」我對空氣說,然後低頭在旁側放下一小圈引火粉,模仿其他獵人的腳印聲,誘使機關以為有人走過而先行啟動。這種詭計是我在黑市學到的下手法:先讓陷阱暴露出脾氣,再逆向利用它。

不遠處傳來金屬碰撞聲,一個人影猛地從暗處竄出,機械弩亮出黑光,狂笑芬的笑聲像破碎鈴鐺。「哈哈哈,終於在這種地方遇見你,173,聽說你昨晚搶了條命?」她在我面前停下,那笑聲在潮濕中顯得額外刺耳。




我握住匕首,目光冷冷回說:「狂笑芬,別浪費呼吸。」我藏不住怒意,但更不想先動。

她彈指一響,弩機蓄力,陌生的機械聲像是下水道的第二個心跳。「今夜誰能笑到最後還不知道呢。」狂笑芬說完,箭矢已射出。水面濺起弧線,箭矢擦過我肩側,帶出一串冰冷的濺聲。

我側身閃避,匕首如影般斬出,劃破箭羽的尾端。金屬與水花交織成一張細小的網,瞬間成為我的掩護。我反手投出一枚小型爆聲彈,目的不是殺人,而是創造雜訊,讓旁邊可能的感應索先亂作反應。爆聲炸開,回音像怒吼,水面上開始泛起圓形漣漪。

「好靈敏的腦筋。」鳶尾魚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帶著淡淡的讚賞,她的手已從暗處伸出,幫我拔出擦過衣袍的箭桿。她站在一塊濕石上,紫髮貼著冷汗,眼神裡既有計算也有不屑。
我靠著她,喘著氣道:「謝謝,但別以為我會欠妳情。」話裡有戒備,也有感激——黑市的恩情永遠挾著負債。

「誰叫妳的名字被抹去,173,這世界就欠妳一盤血。」鳶尾魚淡淡說,她的指節沾著水珠,像是在摸索下一個機關位置。她的話像毒藥,但也像鼓勵。

在狹窄的管道裡,我們三人短促交換了信息:狂笑芬的弩有音爆改良、鳶尾魚的陷阱會在聲音條件下反轉,午間影已在幾個拐角布下假線索,流燈雀會在後方留光以便我們突圍。每一句話都是計時炸彈,必須在最短時間內消化、回應、執行。

「計畫是這樣,」影牙九的聲音忽然從更深處傳來,帶著冷靜的邏輯,「鳶尾魚妳負主路,我引走兩處感應索,狂笑芬妳在外圍製造聲響,我與湛藍月在內側收割目標。」
我感到一股不安——影牙九的加入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也可能是最簡單的路徑。「分配清楚。」我回應,匕首已準備好任何突發。





戰鬥在下水道中展開不僅是肉體的碰撞,更多是聲音與時間的角力。每一個踏步、每一次喘息、每個水花的震盪,都可能觸發一枚致命的鉤爪或爆裂彈。我彷彿成了一個節拍器,所有人的動作都要跟著我的節奏走,才能在這迷宮中存活。

「左側有微弱水聲,可能是通往主井的支流。」流燈雀低聲說,他的手指在黑暗裡劃出路線。
「那是撤退方案之一。」我回應,同時在腦中畫出逃跑路徑。下水道像條會呼吸的獸,你要能讀懂它的脈搏,才知道哪兒是呼吸,哪兒是心跳。

短暫的平衡被再次打破——水底深處升起一股濃烈泡沫,接著一群在下水道棲居的腐骨鼠被聲響驚擾,像潮水般湧出,牠們帶著血色的牙齒與瘋狂。狂笑芬罵了一聲,「混蛋,這些詭物會吃人!」她拉動機關彈,弩聲再起,黑影裡閃出幾個倒影。

我沒時間多想,匕首直刺入一隻腐骨鼠的顱側,血腥濺在我的手背上,冰冷刺痛。牠的骨骼聲像搖籃的碎片,殘忍而快速。周遭的人動作迅速,鳶尾魚用小型鉤子拉扯水中的繩索,使一處感應索短暫失效,為我們贏得寶貴的三秒。那三秒,足以讓我從危機中掙脫。

「三秒就夠了!」影牙九低喝,他的影子像刀片一樣切過暗影,一把短刀閃出,收割掉幾隻衝出來的腐骨鼠。鮮血、金屬、齒輪、潮水,合成一場快速而殘酷的舞蹈。

在那幾秒裡,我看見自己的手臂上,控制符文在微光下隱隱發亮,像是有人在我體內輕輕敲擊。我能感到那股被植入的冷意與壓迫,但此刻更急的,是手邊的獵物與分數。名字或許被奪,但分數是一張能買回明天的票。

戰鬥暫歇時,大家在黏膩的石頭邊短促喘息。狂笑芬的臉上掛著血痕,她笑得有些歇斯底里:「妳還真行,173,居然敢在這種地兒站穩。」她的話裡有譏刺,也有濃厚的敬佩。




我擦了擦刀刃,低聲說:「先別慶祝,還有更深的路。」我的話像是提醒,也像詛咒。

下水道更深處,鳶尾魚用手指在牆上敲出節拍,我聽見她的節拍像水滴一般叩擊黑暗。她敲的節奏不是隨意,而是某種信號——在我們之間約定的短促代號。她的節拍告訴我前方的機關頻率已到一個特殊的相位,必須用另一種節拍去“壓制”它,否則聲波共振會引發致命回響。

我把這節拍在腦中複述一次、兩次,手指在匕首柄上按出同樣的節拍。節拍與我心跳合拍;在這裡,呼吸與節奏等同於活著的條件。

「別走直線,」鳶尾魚說完,隨即用手指在牆面劃出一條S形路徑,「那些感應索對頻率極敏感,牆體會放大任何震動。沿著曲線走,能分散回波。」她一邊說,一邊從胸口掏出一個小型共鳴器,低聲調整機關頻率,使它與下水道的自然反響錯開。

我低聲回應:「我能做得更安靜。」話音未落,我便開始以腳內側輕抬、外側著地的方式挪步,讓鞋底與濕滑石面摩擦發生的頻譜,被我有意調變成更低頻、更慢的節拍——這樣的步伐像是在和地面談判,讓它接受我作為入侵者的存在。

影牙九在前方低影裡突然轉身,他的刀鋒在昏暗中反射出冰冷的一線光。「我先探路,」他說,語氣平穩如鏡。「妳跟在我右側,鳶尾魚在後放置復位陷阱。」他說完已無聲地滑向一處狹窄裂縫,像幽影鑽入。

「保持頻率。」流燈雀在我們後方悄聲囑咐,他的嗓音像是用小銅鐘敲出的提示,「我會在背後放光點,若光點延時閃爍,意味著有人想在我們後路設陷阱。」他說話時輕輕晃動手中的小碎銅,確保它在水面上的反光能立刻被我注意到。

我們按計畫行進,影牙九的步伐像風掃落葉,快速而不驚。隧道忽而變窄,像喉嚨一樣把人吞沒。我感覺到胸口的那道控制符文像是一只微型鐘,偶爾震跳出一個莫名的節拍,它不像只是標記,更像是有人在那端以細小頻率引導我。我把手暗暗按在刺青上,試圖用自己的節拍去蓋過它的命令。

正當我們小心推進時,前方牆體突然振動起來,接著是一種扭曲的回聲,像有人在耳內反覆模仿我最害怕的聲音。那聲音不是來源於某個人的喊叫,而是某種語音扭曲的咒響——它讓我的視野瞬間模糊,頭皮發麻,像冰冷的針在腦後輕輕戳。

「咒言零?」我脫口而出,因為那種語音結構是咒言零會用的符文語律。他的符咒不一定會出現在這種局面,但一旦出現,意味著有人動用了語音詛咒——不直接傷體,而是動了人的感知與節拍。

「注意語頻錯亂,」鳶尾魚在我耳邊說,她的聲音緊張但仍冷靜,「這不是她/他的直呼,而是利用共鳴管道傳播詛咒。影牙,掩耳。」影牙九一個乾脆的動作:手掌猛地按在我耳根外側,彷彿要用力量封住聲波。那瞬間,一道尖銳的響聲像被撕裂般消失。

但封耳只是暫時的。詛咒像潮一樣在空間漫延,牆壁上的水珠因共振微顫,形成一串串看不見的音脈。我的視野開始顫抖,腦海裡閃過熟悉的童年場景——一個名字被叫喊,然而那名字不是我的。控制符文似乎在那一刻作出呼應,刻意想把我的記憶往它設的幻影牽引。

「不要讓它說出我的名字!」我怒吼,盡量使聲音像石塊沉入水面,不給詛咒再回應的溫床。我的叫喊在這狹窄空間裡被剝削成低頻,那低頻像鏟子,試圖把內心的回憶挖出。

「記住節拍——三、四、停頓,再三,」流燈雀在後方急促說,他用小碎銅敲擊管壁,敲出我們事先約定的壓抑節拍。那節拍像一塊舊盾,擋在我們與幻音間。

我跟著節拍,強迫自己用呼吸演奏出那個節律。這不是自然的呼吸,是經過磨練的技巧:在聲波攻擊時用自己穩定的心跳作為擋板,讓外來的頻率找不到共鳴的緣由。慢慢地,那扭曲的語音開始減弱,詛咒的尖刺被我和同伴的節拍磨平。

「失去聯繫的聲音會回去搜尋源點,」午間影在我耳後低語,他的聲線像影子,「若我們牆體上的反光保持穩定,詛咒會被困在那個回路裡,而不是在我們腦中安家。」他用手指在牆上輕輕點出幾個小光點,流燈雀的碎銅因光而閃,像是在窗戶裡放置微小的誘導器。

我們用這些臨時的“聲光陷阱”把詛咒的傳播方向扭曲,最終把那股聲波鎖定在幾處無害的水室裡。那瞬間,黑暗中的回音變得枯澀,像過了潮的海灘。我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重新流動的聲音。

「很好,暫時抑制住了,」鳶尾魚評估著我和影牙九的神色,「但這只是警告,對手不會輕易放手。下面還有更複雜的機關。」她的語調讓我再次緊繃,因為我們僅靠著節拍和臨時的反射陷阱撐住了片刻,並未真正破解鳶尾魚整體設計。

我們繼續前進,管道忽然豁然開展成一片低寬的廢舊廠房地下室:這裡曾是城裡廢棄的煉鐵窯,牆體殘留著熔岩斑駁的痕跡,金屬構件在濕潤中發出微弱的藍光。下水道的主幹在廠房中央像蛇一樣分叉,那些分叉裡藏著更多感應索與聲頻共振體。

「這是鳶尾魚最喜歡的場景——開闊又能放大回音,」流燈雀低聲分析,「一旦她的陷阱被觸發,整個廠房會成為樂器,而我們就是那首曲子中的不幸樂手。」

「留意側牆。」影牙九用刀背輕敲地面三下,那是他提醒我們進入下一區前的暗號。在我們腳下不遠,一排隱藏的蓋板悄然滑動露出數枚刺針。鳶尾魚迅速朝其中一枚針頭灑上一種黏性粉末,粉末在針尖形成一層薄膜,使其在短時間內失去反彈力。她動作果斷且精確——她的陷阱設計並非單純殺人,而是測試入侵者的應變。

「妳做得快,」我說,同時用匕首撬開一塊較大的蓋板,探出手指檢查下方的軸承。「但這只是表象。」我把蓋板合好,提醒大家移動的路線。

我們循著廠房的主通道前進,忽然空氣裡多出一股刺鼻的香——那香不是花香,而是某種經過化學調配的致幻煙霧。光在濕潤空間裡變得厚重,我的視線像被織物一樣抽離出現實一角。

「別吸入,」午間影低喝,他的聲音像是從遠處拽回的繩索。影牙九立刻掏出一塊貼布撕下,遞到我的口鼻處,「先堵住呼吸道,煙霧會被你腦內的記憶放大。別給它可乘之機。」

我把貼布緊緊貼在口鼻上,像用一層細薄的皮把世界隔開。煙霧在我們周圍游走,但在布面之外形成漩渦;它嘗試滲透,試圖抓住我們的恐懼,變成我們最深的記憶倒影。我的腦中出現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孩提時父母的輪廓、曾經的訓練師、甚至公會會堂的燭影——那些畫面一時間像潮水回襲。控制符文在此時亦像要合唱,它與煙霧一起誘動我的情緒。

我緊握匕首,心裡喃喃:「節拍——呼氣三拍,吸氣兩拍。」我把自己變成鼓點,拒絕讓幻象成形。鳶尾魚在我背後低語,她把一小塊金屬放在我掌心,讓我借著金屬的溫度鎮住恐慌,那溫度像一把鍊子,讓我把自己鎖在當下。

「我們分頭行動,」影牙九冷聲下令,「我去檢探右側,鳶尾魚布下誘餌,流燈雀負責監視背後,午間影守住撤路,狂笑芬在外做干擾。」他的安排迅速且果決。

在這種緊要關頭,合作比任何言語都更重要。每個人像齒輪,只有同時嚙合才不會崩壞。影牙九如影般滑向右側通道,鳶尾魚隨即在一處地面上放置幾條細小銀線,那些銀線在潮濕中閃著光,像微小的弦樂。她把手指在銀線間撥弄,調整成安定的微頻,就像一位把握音樂動態的指揮。

「記住,若牆體開始共振,就集中用低頻壓制,」鳶尾魚最後提醒。我點頭,胸口的控制符文在那句話裡像被手指按住,不再那麼急促。

我們再次啟程,步入更深的走廊。這裡的空氣更冷,聲音更像被壓成薄片。忽然,一個影子從牆後彈出——不是敵人的亂兵,而是穿著破舊祭袍、頭戴半面骨面的審判者模樣的人物。他沒有出現在原先我認識的名單裡;他的到來,像是程式外的注入。

「誰在那兒?」我喊出聲,匕首上抹了一層殘存的血跡。影子舉起手,發出低沉的咕噥:「別驚,這是測試,血與節拍的考題。只有學會與恐懼共舞的人,才能明白何謂自我。」他的聲音裡帶著某種奇怪的教條,像是來自另一個曾經掌控我的高位。

我心頭一震——那語調、那骨面,讓我想起曾在某次公會的黑帳裡見過的影像。控制符文像被人按下了重啟鍵,一股陌生的冷流從內心竄起。我咬牙,逼著自己說出:「我是湛藍月,不是給你們檢驗的標本。」我的話語像鞭子,抽在空氣裡。

那骨面審判者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揮袖示意,牆上頓時亮出一道道浮紋:它們像是評分盤,評估我們每人的呼吸頻率、心跳節拍與屠戮能力。那一瞬間,我感到被評分的不只是分數牆上的數字,而是整個人的存在被擺上秤。

「這裡沒有仁慈,只有分數,」他輕聲說,「若你們想證明自己,就讓夜揭示一切。」說罷,他消失在更深的暗影裡,留下回音與未了的評分。

我們被迫繼續前進,廠房深處的管線像複雜的神經網絡,任何錯誤都會在一瞬間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即便不會崩裂,但碎裂的回聲也會刺進耳膜。

在一次短暫的休整中,我把手放在胸口的控制符文上,感覺到那裡微微的熱。我知道赤影巫、梵燼、甚至更高位的人可能都在用不同方式嘗試牽動我,但此刻,我只能用自己的節拍與同伴交織出一張保命網。

「我們已經接近主井,」流燈雀低聲示意,他手中那片碎銅在水面投出穩定的光點,「那兒有一個大型的聲頻放大器,若被啟動會把整個廠房變成共振箱。我預計用三個爆聲彈去瞬間干擾它的頻段,使它短暫失效。」

「準備好,我會在那時候把你的名字刻在剛──」流燈雀話音一斷,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出一個收尾的弧線。話說到這裡,他把那塊小碎銅扣在掌心,目光像火花一樣銳利。
我聽出他話裡的兩重意義:不是字面上能立刻還我姓名的魔術,而是某種象徵性的儀式,一塊金屬、一道印記,用來在噪聲與共振中給我一個「回聲點」,讓我的節拍在被牽引時不至於完全散逸。

「把名字刻在剛……放大器的邊緣。」流燈雀補上最後的字,他眼裡有一種少見的決意,「那塊鋼板能承受頻率,也能承受痕跡。當我們炸斷頻道、你用節拍叫回自身時,那刻痕會成為你聲音的錨。」
我伸手搭上他的,感到金屬的溫度和微微的震動,像有人在遠方輕敲鼓面。他的動作讓我一瞬想回到有名有姓的那天——但那回憶又被胸口的刺痛拉回現實。

「好。」我把所有的恐懼和一絲瘋狂集中到一句話裡,「刻就刻,別讓它佔走我更多時間。」我說完便轉身去準備三枚爆聲彈。齒輪與引線在手中像遊戲的零件,但每一顆炸藥都意味著我們在賭命。

「鳶尾,妳先去穩定左側共振點,我會帶兩個爆聲彈繞到放大器下方,影牙負前置清路,狂笑在外側牽制。」流燈雀低聲分配任務,他的語速像水流,平滑而帶著沉著的力量。
鳶尾魚點頭,紫色髮束在濕氣裡黏在耳後,她的手在銀線間快速跳動,像指揮一個看不見的弦樂。影牙九像幽影般又沒聲息地前探,他的刀刃在推薦的路徑上劃下一排冷光。狂笑芬在外面嗤笑一聲,機械弩檢查完畢,像獵犬聞到了最興奮的氣味。

我們分散行動後,廠房裡只剩下我、流燈雀與鳶尾魚逐步靠近那個巨大的聲頻放大器。那放大器像一個古老的心臟,鐵製的骨架在潮濕中泛著藍光,周圍纏繞著數不清的管線與共振舌片。空氣在它周圍渦動,仿佛一張等待演奏的弦樂。

「它被設計成能放大任何外來頻率,」流燈雀低聲說,他的眼神在放大器上細緻掃視,「瞬間激活,整個廠房都會被共振吃掉。」
「我知道。」我回,但語氣裡藏著一抹決絕。「那就先把它關閉,再把名字刻上去。」

我跟著流燈雀繞到放大器的另一側,微弱的金屬味與電器味在濕度中混合,像毒酒的前奏。我把爆聲彈的小引線放在手心,手指幾乎感覺不到顫抖——那是一種長期習慣下的鎮定,或是已被磨鈍的恐懼。

「三秒倒數。」流燈雀低語,他用指節輕敲我手背,目光像指針一樣對準了時間。鳶尾魚在左側的銀線上做最後微調,像是把弦的張力拉到剛好會回應我們節拍的位置。

倒數一響,以我們為核心的世界像在瞬間被放慢。爆聲彈引爆,巨大的震波像魚群從水底齊刷刷游向每一面牆。聲音在廠房內炸裂,管線振動、鐵皮顫抖,一時間所有的共振陷阱都像被劇烈打斷的樂器般失去節奏。水珠被震得四散,地面上的反光像碎裂的星辰。

那一刻,放大器的聲道被我們強行抽離主頻。空氣仍在震動,但空洞般的尖嗓不再綿延;正是這個空隙,給了我一個可以把自己鎖回來的縫。

「現在!」流燈雀低吼,他抓起一把小錘子,快得像訓練有素的工匠。他把碎銅放在放大器邊緣最厚實的一片鋼板上,錘尖劃下燙金般的碎響,一道小小的刻痕逐漸成形。那刻痕雖小,卻在共振剛斷時如同樁子,能在未來的聲音裡被辨認。

我站在一旁,感覺整個肺都被那聲波掏空,胸口的刺青在震動中像有意識般抗拒。流燈雀在鋼板上刻下幾個字母,他雖不曾承諾能完全還我名字,但那一刀在鋼上的痕跡像是一枚承諾。刃口划過鋼面,火花四濺,刺鼻的燒金屑味像在告訴我:行動已成。

「刻上‘緋月’吧。」我忽然說出,聲線帶著意外的平靜。那兩個字不是我的法定名,卻是我長久以來在心底為自己取下的名字。它代表的是我想要變成的那個人:冷硬卻不屈、血色卻有光。

流燈雀愣了一瞬,然後嘴角吐出一抹近乎溫柔的笑,「緋月,好名字。讓它成為今天的錨。」他再一次落錘,字迹在鋼板上留下焦黑的條紋。那焦痕在潮濕的空氣裡閃著暗暗的光,像一枚被刻好的徽章。

刻完的剎那,廠房的共振又起,如同潮水再次湧來。咒言零以某種方式恢復了聲場的連結,牆體上又有細微的震動回來。那復甦意味著我們的干擾只暫時成功,真正的厄夢還遠沒結束。

「刻下名字不等於找回名字,」流燈雀的口氣變得嚴肅,「但它會在聲波裡留下訊號:當妳用節拍召回自我時,這塊鋼會回應,給妳一小段不被外力牽引的時間。」
我把手放在那焦痕上,指尖感到略為燙手的冷,像是第一次握住什麼真正屬於我的物件。那一刻,名字不是紙上或口裡的字,而是能在聲波中生效的錨。

然而,慶祝被一陣更尖銳的笑聲打斷。狂笑芬的機械弩在廠房遠端高哨,她的聲色像刀子在扯笑紗,「哈,妳們真會玩花樣,不過這局還沒結束。」她一箭射出,穿透空氣帶起一道鋒銳的弧線。

「影牙!」鳶尾魚喝一聲,影牙九從陰影裡跳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擋下那箭。鋒利的弩箭擦過他的肩胛,留下一道血花,但箭頭最後嵌入牆體,沒有擊中要害。影牙九狠狠一聲,反身便要衝入狂笑芬的側翼。

在短促但劇烈的混戰裡,我感覺心臟像被捏緊又放鬆。聲波、火光、鋼鐵、血液,所有感官被拋到極點。咒言零的詛咒在不遠處又試圖蔓延,那些扭曲聲語再次在牆面上盤旋,想要入侵我們的節拍。午間影在撤路處佈下幾道煙障,阻擋詛咒的傳導;流燈雀則在放大器附近持續維護那塊刻有「緋月」的鋼板,像護符一樣捍衛它。

我從匕首柄傳來一陣震動,是影牙九給我的暗示:出去突襲、現在。我的腦內在那一瞬非常清晰——名字的刻痕給了我機會,節拍的盾牌還能保我一定時長,我必須利用那一點時間把狂笑芬壓制,阻止她再啟動第二波干擾。

我從匕首柄感受到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那是影牙九特有的暗號。沒有多餘的疑問,這信息在我腦中響亮得像尖銳的警鐘,把我從被詛咒與共振壓迫的黑暗搖醒:現在,行動。

我屏息,將手掌慢慢移到匕首的護柄下方,指尖緊貼冰涼的鋼,在這一刻,似乎連血液都開始流動得更快。共振的殘聲還在耳裡翻湧,金屬和火藥的氣息與濕冷混合作為最後的倒計時。身體剛調整到出擊姿態,邊角一聲爆響——鳶尾魚撚動手上的銀線,讓一條陷阱繩如精靈般跳躍,封死了廠房中央的逃路。

「卡住了,現在就動手。」影牙九的聲音低沉,在黑暗深處卻像刀刃劃過我背脊一樣清晰。

他蹲身朝主通道一躍,動作看似漫不經心,其實精準到極致,手中的黑甲短刀在空中劃出一條凝實的寒線。目標明確——不是猛獸,不是未知的怪物,而是那道正在重構第二波聲音詭計的狂笑芬。

「遠距離壓制,先封掉她弩機的聲源。」影牙九指令簡潔,刀尖隱在濃霧裡,劃向狂笑芬盤踞的棧道底部。

我抽出匕首,腳步輕貼地面,滑過濕滑的鐵皮和腐蟲泥土,像一道暗漆色的流星。雖然共振聲猶在廠房周邊震盪,但刻痕「緋月」在鋼板上的訊號替我爭取了短暫的清醒感,意志也被這段怨念壓成了最鋒利的一端。

狂笑芬早察覺到我們行動,她的機械弩在璀璨藍光下熄火,嘴角仍掛著那抹瘋狂的笑:「來啊!這局,讓分數說話!」她往腰帶上一抽,流彈上膛,雙腿一彈,如鬼魅般飛竄向廠房中央的共振主點!

我不給她機會,右手匕首拋出一道反光,直刺在她左肩的弓帶處——這個位置她得靠機械輔助對抗彈跳力,這一刀無論如何都能暫時壓制她的射速。

影牙九同時掠過廠房柱體,以背擊之勢撲向狂笑芬的右側,她反手抬起機械弩,弩機突兀爆響!尖銳的金屬箭矢切割空氣,帶動身邊的潮濕與腐味一同推向我面門。我沒選擇側身閃避,而是低頭用匕首反刃拍開箭身,讓冰冷的金屬在光影間碎裂成兩段。

「快步!不要給她回擊空間!」影牙九暴喝,整個人影跟在箭矢碎片後方瞬間放大。

鳶尾魚見狀,左手猛按地上的機關開關,牆上銀線共振一圈,製造出一個巨大的音爆阻斷。這音爆不是殺人用的,而是將聲波頻率拉到極限,讓主廠房共振失效。同時,流燈雀悄然繞地至共振器側邊,以手中的碎銅光點一抛,干擾反射,使整個作戰區範圍出現數十個虛假的目標點。

被多重干擾壓制下,狂笑芬的機械弩雖然射速降低,但她的笑聲卻更為尖銳:「哈!妳這新手,居然還敢用這種手法!」

我沒料她這麼快就從受傷中調整過來,只見她猛地一翻,攀上側牆窄欄,一彈之間竟打開一枚更高等級的爆裂箭頭,直指流燈雀。

「小心!」我大喊,這句話沒經思考就衝口而出。

流燈雀早有準備,他左手一擲,碎銅光點閃爍出耀眼的藍色弧圈,箭頭以極高頻率撞擊在光圈上,「叮!」炸響分為三段,唯一一段正中我剛設的小型聲波陷阱——轟然爆裂!廠房一側碎石傾倒,空氣晃動,所有人的重心都被狠狠一拉。

鳶尾魚趁懸崖之機,從機關箱裡抽出一根特殊的黏性捕獵繩:「抓住她!別讓她再製造爆炸!」

影牙九此時手腕抽緊短刀,飛身接住捕獵繩尾端,我趁勢將匕首拋向狂笑芬退路,一刀封住她腳下旋轉的金屬踏板。那踏板原本是她設來逃竄的快速機關,這下無法啟動,她只得在戰場中央猛旋身形。

「還想逃?今天不會有第二個分數榜給妳記名字!」我的語氣狠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真正的獵人。「妳不過是靠弩聲聚人氣,沒點用心只會成為廢墟裡的嘲笑符號。」

「嘴巴硬,手卻慢!」狂笑芬尖聲回擊,她左臂一擺,竟然用弩機擊飛部分銀線,專挑鳶尾魚製造虛假節拍的落點。她狂笑著,「陷阱越多,死得越快!今晚誰能笑到最後,還得看分數!」

流燈雀此時反手在地上佈下最後一圈碎銅反射區域,他用短暫低語提醒我與影牙九:「回聲點已設,記得在彼此混戰時要分出真假的陷阱所在。所有虛點都可作為躲避與反擊的杖基。」

我明白這是他全場僅有一次的提示——用碎銅光圈計算法,能短暫騙過弩機的遠距鎖定和聲波追蹤。

影牙九一個橫移,刀柄在地面拖曳出一道塵埃,他身形快得若鬼影,從左側躍至狂笑芬背後:「分數不是只有笑聲,還得看能不能撐到最後。」

狂笑芬突兀爆笑,機械弩再度上膛,「你們不是公會的真正玩家,頂多在黑市混口飯吃!」

「至今還能活著,你已經算第二層的失敗者!」我踩住她落腳踏板,左手匕首準備致命第二擊。

鳶尾魚則在一旁伏身,以機關小鉤調整銀線,讓聲頻共振保持抑制,低聲提醒:「今晚,不止殺戮,還有智謀。狂笑芬,不要只會靠武器。記住,陷阱會同時殺敵,也會救命。」

狂笑芬一怒,把弩機橫打在廠房地板上,爆裂的聲波反射出劇烈金屬聲響——竟是要用弩音製造第三波混亂!

「再玩就沒命了!」影牙九踉蹌一步,短刀逆轉,從背後以力道封住狂笑芬左肘。不等她完全反應,匕首尖端已嵌入她弩機發射槽,「讓妳機械弩永遠哑!」

她本能地要大笑,但這笑聲卻被自己的爆裂聲與我封住的匕首硬生生堵在嗓子裡。

流燈雀在戰局邊角不忘留意週邊,他辦完最後一圈碎銅抓共振點,「鳶尾魚,現在!啟動陷阱吹響,把她鎖定在主點!」

鳶尾魚旋身一跳,觸動機關開關,所有銀線在空氣裡炸響,「嘣——」長音回蕩,聲波控制點宛如一枚巨錘,將廠房中所有聲音都壓回唯一主軸。狂笑芬的機械弩瞬間掉落,弩頭爆裂成碎片。

她遲疑了一秒,才發現自己在這混戰裡被三重節拍、三道陷阱和匕首封死。她僵直地喘息,身子因壓抑的笑聲而輕顫。血和汗水交錯,地板上只剩下我的影子靠得最近。

影牙九把短刀頂在她腦後,「今晚能得分,不代表明天能活。妳若還存有最後一點同情,把弩機拆了,分數歸榜,大家今晚各自安好。」

狂笑芬啐了一口,粗喘幾聲,「同情?七夜分數榜上沒人講同情!分數才是命!」

她拚命掙扎,弩機崩毀時撞倒一旁的舊管道,「渾蛋!你們這幫低分的新手,明天誰撐得住都未必!」

「可你今天輸了。」我低聲逼近,目光在血汗中閃過一點狠戾。

她眼角肌肉抽搐,咬牙要撈回一張分數券,「今晚你以為新手贏得多,明早自有遺恨報仇。」

流燈雀那頭場外有分數榜隱約更新,他放聲通知:「今晚狂笑芬已被拖下四分,分數歸榜,明早低檔任務自動降級。」

狂笑芬咬牙,「我死也會拖你們下水!」她朝空中拋出最後一枚爆裂旋弩。

影牙九眼疾手快,短刀一劃,弩體碎片在爆炸掀起的煙塵中又被鳶尾魚的銀線反射回地面。「再來十枚你都不會有第二個機會。」

我上前一腳將碎裂弩機踢進積水坑,「今天你只能輸分,無力再殺人。」

她喘著粗氣,眼裏終於露出絕望的怒火和未乾的驚愕,「公會榜下來的除名者,竟然能逼我到這地步……明天,我不會放過你們。」

她嘴巴剛要再發狠,鳶尾魚半蹲在旁邊,銀短鉤在手,「今晚你落敗,明日有命記得再來,比比誰的命硬。分數榜會給答覆。」

我按住胸口的「緋月」刻痕,感受這場混戰裡自我回歸的短暫力量。名字不是一句話能換回的,但在這節拍、陷阱與血色裡,我救回了選擇權,也替分數榜添上了第二個刻痕。

身邊的戰局慢慢沉靜,一地碎片和爆聲餘燼成了今晚最冷的佈景。影牙九拍拍我的肩膀,「今晚妳是主角。分數得了,名字刻上,明日進榜就要更狠。」

流燈雀蹲在地板上,收好最後一圈反射區,「今晚你救了分數,也救了自己。」

鳶尾魚清理機關鉤,「分數不僅是命,而是命裡的最後選擇。」

狂笑芬癱坐一旁,汗水和血交融,她再無力反擊——分數榜的名字今晚多了「緋月」,而她的分數被削。

我揮手收回匕首,踩著銀線和斑斑血跡走向廠房出口。每一步都像在黑暗裡壓出一條可能的路,一條新的名字和分數交織的命運。

黑色潮水在下水道深處翻湧,我的鞋底還殘留著上一場廝殺的血漬。手掌感覺匕首的冷意,那鐵製的名字——緋月——在指節間悄悄滾燙。廠房外的月亮只剩一塊淡影,像是連天都害怕被分數與血壓得沒了顏色。大戰後所有同伴各自離開,只留我在碎落的銀線與弩機碎片中,喘息著過去的名字和未來的選擇。

我沒立刻離開這片混亂。冷汗和餘震在血管裡縈繞,影牙九幽靜地坐到崩裂的管道邊,他的刀尖在鐵片上輕擊,每一下都在提醒我是否還能用自己的名字活下去。流燈雀在遠處擦拭手上的銅片,時不時回頭望向房門外,那眼神像是在監視是否有新手殺手混入我們的陣線。鳶尾魚則蹲在陰影裡,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唯有指尖來回梳理機關箱裡的每一根纜線,彷彿那才是她真正信任的一部分世界。

狂笑芬仰躺在角落,哼聲中帶著不甘與嘲諷。她看著我的背影,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尖銳的話:「分數榜總有一天要重新洗牌,記住你今天殺了誰,明早就會有誰想殺你。」

我沒有答她。廠房外的空氣愈發冷硬,微弱的月光在鐵皮上爬行,每一寸都鐫刻著今夜的殘酷規則。

正想著是否要再查驗一次戰場時,廠房東側的舊門突然「咯啦」一響。那聲音像用腐蝕樹枝戳開水面。我下意識收緊腰間匕首,身體微微傾向門口。

門板推開,空氣裡飄進一陣更加濃重的血腥味。第一個踏進來的是一名矮小的少年,臉上蒙著舊布,雙眼像黑曜石嵌在肉色泥巴間。他拎著一隻還在漏血的腐骨鼠,手指間濺著黏膩的腥紅。他動作像小獸一樣敏捷,可眼底的警覺卻像真正的獵人。

「妳是那個除名者?」少年斜眼瞧過來,聲音沙啞,尾音帶著破損的自信。他並沒急著靠近,只在門口蹲身,把死鼠骨頭敲在地上,「今天的分數榜單變動了,場外赌局正在加碼。妳殺下狂笑芬,明早榜首未必還是虹刺耀。」

我盯著他,沒有立刻回答。這種黑市消息通在各場混戰裡總能提前知道規則與死亡的真相,但他們也向來最早賣掉競爭者的情報。我不怕他搶分,但怕被他當作賭桌上的籌碼。

廠房內外逐漸聚集起一群各色人物。流浪獵人、除名者、甚至有幾名高分競技者棲身窗外。他們窸窣交換著分數令牌,多數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翻舊帳,有的帶著恐懼,有的帶著獵殺的野心。

門邊,一塊廢棄石柱後傳來低聲的咒罵。「除名者活著回來便要分一口肉,如今倒是新規矩了。」說話的是一名腿跛的中年男人,他的手背結著新傷疤,膝頭纏著髒布條,看上去年歲不大,但眼神老得像鼠穴裡的老狐。

「公會分數榜越算越歪,一個女人殺得狠就能挑起全場的規矩?」他自言自語,語氣裡有羨慕也有惱怒。「昨晚分到的低檔券,今早已經換掉三位除名者。下水道的陷阱,殺人不如殺狼。」

我看向他的腳,「你昨晚踩過鋼針?還能撐得住?」

他翻翻眼皮,「這場子沒人想死,只是殺分的人都怕死。真正敢賭命的,才配吃分數的肉。」他攤開手掌,露出一疊破損的任務券和一小瓶沒用完的止血藥,「今晚還有機會,妳要分藥還是分數?」

我揮手示意不用,「我在榜里有自己的賭局。藥能救命,但命若不值分數,也救不了明天。」

流燈雀在角落靠著,他的外衣上的發光符號閃爍一陣,忽然插嘴:「外面分數榜正攪動。玻璃賽拉剛剛發出新規,特級任務券明早要加賭殺人數,誰今晚再殺不滿三頭,分數榜就自動降級一輪。」

「她這麼狠?」門口的少年難得緊張,他的指甲抠住死鼠骨,「特級券一直在加碼,妳今晚殺得多,不等於明晨就能上榜。虹刺耀那種人雖然張狂,可手下還有三個死士,今夜不止鳶尾魚設陷阱,還有影牙九和鋼鬥芽在林子裡殺分。」他皺眉,語氣多了一絲警告。「妳得小心那些在榜下等著偷襲的人,分數榜不是光靠刀子能撐住的。」

我知道他說得不錯。這夜裡殺得兇不僅得靠武力,還得靠預判、靠情報、靠心狠,更要會與同類交易。這點分數能看清誰可以信任,也能再下一輪比出誰是敵人。

剛想到這,一名身形修長、黑袍包裹的青年影子從門口晃過。他戴著一副銀色單片眼鏡,臉型極深,只露出一截下顎。「分數榜今晚要翻盤,明晨榜單會加註獵殺方式。殺人不會加分,殺陷阱才算獵技。」他聲音很冷,語尾像是要把自己卷回陰影。

門邊的少年警覺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是銀目牙樹的人嗎?來這裡不怕被公會追蹤?」

「追蹤不是我的事,分數才是。」黑袍青年不與他多辯,只在地上劃了一道細灰,「明晨榜單見分曉。今晚殺的,不止是猛狼。誰敢在林子裡踏出第一步,才會被分數賜名。」

銀目牙樹在公會以追蹤著稱,他的消息一向比血腥還快。他靠在門側,一副隨時可以行動的姿態。「你想拿分數,得先看明早還有多少人能活著走出林子。」

「那你在林子裡設多少追蹤陷阱?」我挑戰他的情報,不給他太多機會探我的底。

他微微歪頭,嘴角浮起一絲笑,「今晚東林邊界、廢井南口我各佈置三條索線,誰觸發一枚就要掉三分。你要過去先報訊號,不然分數榜上名字再亮也不算數。」

他的話有威脅也有引誘,一貫是名利場最忌憚的情報者。

廠房外早已聚集更多競賽者和除名者,他們換名、換券、甚至彼此分藥討價還價。屋內的潮濕與廝殺外的乾燥在空氣裡糾合一處。流燈雀動了動手指,在我身邊低語:「今晚消息有價,明晨殺分有人加碼,玻璃賽拉會派人查回殺頭數,誰能活下來才有資格抽牌。」

我知道他的交易和銀目牙樹類似,都是各自把文字和賭注變成現世最堅硬的貨幣。

木盒瑞這時出現在角落,他拖著一隻木箱,裡面響著瓶瓶罐罐的聲音。他眸子裡摔著一串冷汗和酒渍,手掌在箱沿來回撫摸。「今晚想活下來的,不光靠刀子,還得有藥有情報。」他嘶聲道,「你們想換止血藥還是暗號?明早公會榜要查每一條信息,誰敢賭命誰就能分下一輪。誰不敢賭,今夜別進東路南口。」

木盒瑞的癟嘴笑始終帶著一些陽謀,他習慣在每一場死鬥開始前弄清楚誰是運氣好的人,誰是運氣差的人。這時他望向我,「你在東路南口今晚能殺幾頭?你要情報還是要保命?」

「先活下來,再信任信息。」我不給他更多答案,只把任務券壓在匕首柄下。

「你信得過鳶尾魚的機關?」木盒瑞試探著話裏的漏洞,「她今晚已經設了三道陷阱,每一道都能分走一頭。你要小心誰跟蹤你,東林邊界殺分最多,分數流得最快。」

我思索他的話,「她今晚只保一次,之後分數就要自己去搶。」

他點頭,示意自己不再做多餘保證,只在陰影裡低笑,「今晚賭局誰都不想死,但明早抽查分數榜就會成死局。你能殺三頭猛狼,玻璃賽拉明早會在榜單留你的名字。」

「你看得出今夜誰會被拖下榜單?」我反問。

木盒瑞翻翻箱蓋,「最少三分今晚就要掉下榜單,有人已經打起歪主意,東路的陷阱不只是鳶尾魚設的,還有一個新手低分者在北井設了毒針。你朝南口走,我保證你不會死。但走北井,分數就不屬於你。」

「分數要分人,也要分路。」我重複他的語氣,把這條信息藏入腦海。

流燈雀那邊又有新信息:「今晚分數榜有一位新角色,名叫‘咒言零’,據說他在東林北側設了符文陷阱,誰入網必死。你要避開他設的點,消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分一瓶猛狼血即可。」

「猛狼今晚在南口多,北井少。」我換算信息和藥物的價值,不打算輕易分出半分。

流燈雀點頭,把情報分給我,「咒言零今晚不會親自現身,只是在林子最北邊留符文網,誰踩到就進榜下名。」

信息分齊,我在腦內盤點朝南口出發的每一步策略。今晚首要的是避開競賽者陷阱,其次是搶分數榜,在林子裡殺滿三頭猛狼,然後去第三碼頭交狼心,等木盒瑞收信,在午夜之前完成交付。

流燈雀對身旁一名低分者低語,「你今晚缺分數就跟她走南口,別靠北井,咒言零的符文太毒。」

低分者咽了口口水,臉色蒼白,「你確定今晚不翻盤?分數榜要是再改,我還能踢進前三名?」

流燈雀拭手上的銅片,「榜單能改,你的分數改不了。你沒命、沒信息,今夜就只能賭命。榜外分數再高,死在陷阱裡還是白費。」

矮小少年此刻克服恐懼,走近鳶尾魚,語氣裡多了誠懇:「你今夜設的是哪種機關?我怕和湛藍月撞路,分數就要全丟。」

鳶尾魚不緊不慢,「我設的全是單線毒刺,加了消除聲源的黏性機關,誰一腳踏入,分數只歸首殺,不分餘下。湛藍月的那條路有我保一成,之外分數各憑本事。」

少年聽完,額上汗珠直滾。「今晚不能多分也不能多殺,萬一殺慢了就得掉排名。」他攤開手指算了算,一臉焦心,「你們都是狠角色,我只是混分數,一個不慎就不止掉藥,還丟命。」

銀目牙樹微微一笑,「今晚別想多殺,先多活,出林再分分數。」

他並不多說,把目光投向林外那片暗色。他這種人只看殺機,不問舊怨,分數如命,命若不夠硬就不配叫名。

廠房外響起一聲低吼,遠遠傳來競賽者的召集號。門外群體開始聚集,有的帶著低分任務券,有的交換止血藥。所有人都在開釋今夜最短的路線。

狂笑芬在角落說:「分數高的今夜就多分一分,低分的只能靠命。湛藍月,現下分數在你身上,明早榜單翻不翻,就看你今晚殺的狠不狠。」

我在腦裡計算每一步的風險。銀目牙樹、鳶尾魚、木盒瑞、流燈雀、矮小少年,還有北邊的咒言零和南口的低分者,每一個角色都在今晚的賽場裡布局。他們的陷阱、情報和狡猾都在等我掉進下一個分數坑。

月影漸漸移到天邊,鐵皮上的霧水變為寒露。場外的人群開始分批走向林子,各自分藥、分信息、分殺路。他們的低聲交流猶如鼓聲,悄無聲息地敲在我今晚的心臟。

銀目牙樹站在門口,一邊替自己磨刀一邊提醒,「今晚名只歸最狠的人,誰殺得快誰就能進榜。記得分路不分命,死路不分分數。」

鳶尾魚淺笑著站邊,「今夜只有一次機會,林子陷阱我只設一次,下次誰再來就要和分數榜下人比命。」

木盒瑞在木箱上敲出固定節拍,「好命的分藥,壞命的多問情報,明早誰能變名字,今晚不一定靠刀。」

流燈雀在陰影裡擦亮手上的符號,「分數能救命,情報能殺人。今夜誰敢進南口,明早分數榜單見分。」

這些話像魚鉤一樣,一點點拽住林子裡的所有選擇。我把匕首藏在衣襟下,任由汗水和冷意混成一股細長的動脈,計算著今夜最後的賭局。

剛踏出廠房,門口的矮小少年靠近,把一瓶止血藥塞進我掌心,「今晚你若有命,就多分我一瓶。下次再見,你莊子裡要記得我這份人情。」

我輕輕點頭,把這份交易記在腦後。

流燈雀在我耳旁低語,「今夜你只要留意南口陷阱,分數可保半命。」

鳶尾魚則只冷冷點頭,示意她的機關還在林子裡等我。

銀目牙樹最後一次提醒,「東路南口快慢自選,但動手一定要乾淨。林子裡的陷阱不只殺猛狼,也專挑蹤跡亂的獵人。如果你拖得太久,分數被搶就是死人榜。」

他聲音刻意壓低,轉頭望向林子深處陰影,「今晚沒人替你善後。快進快出,留痕就死。能把分數帶回來,那才配改名字。慢半拍,被咒言零的符文網纏住,就只能等人收屍。」

他磨著刀尖,目光依然冷峻,「南口外頭有三道追蹤索線。我等榜單翻新,看誰能在明早還有命站在榜上。」

他收起獵人用的追蹤粉末,一步步退入夜色,只留下廠房門口的月光和他最後一句話。

「今晚的分數誰殺得狠就活,誰失手就死。緋月,記住自己的腳步,看清別人的陷阱。」

第四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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