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下水道廠房走出來時,鐵皮門還在身後咯咯作響。月亮已經沒剩幾道影,只殘留一抹冰灰掛在遠處舊石柱頂。膝蓋上的泥痕還沒擦乾,胳膊上的符文跟著潮濕天氣陣陣發癢。今夜分數榜已經殘破,狂笑芬在一地血跡裡尖聲嚷笑,那笑像沒嚼碎的骨頭,硬生生梗在夜色裡。身邊的鳶尾魚收拾銀線,影牙九把那枚短刀藏進袖口,大家分手各自離開,像是準備下一輪的賭局。

我沒回家。黑市和分數競技場的焦灼仍在心裡打鼓,一邊提醒我清醒,一邊勒著下一步要狠。今晚的任務——林子猛狼、下水道陷阱、分數榜——都還沒落完。除名者只靠腳步和命換新名字,我要的不是聽過的故事而是生還下來的可能。

荒林泥地吸收了大半血腥,城市邊界那條失修的青石路在晨曦前特別容易失溫。我找到一條小路,避開巡流的競賽者,走到南城巷口,那邊是通往市集的唯一出口。昨夜的廠房獵殺令所有競爭者分散,分數榜單推到新一輪,玻璃賽拉、虹刺耀等高分者都說今晨榜單必有新法則。狂笑芬的弩機聲還在我耳裡震動,她最後在泥地上拋出一句——「明早記得你自己還有幾個分剩!」

我不理那話,把匕首藏進腰包,分數令牌藏在胸前,心跳同分。路邊仔細檢查一遍止血藥和碎銅,這是昨夜流燈雀交給我用來監測尾隨者的憑證。拖著濕鞋越過三條破巷,終於進入市集最外層的塵灰廣場。

這兒沒有警察、沒有法條,只有各種低階獵人、黑市流浪者和競賽者混雜。他們多半靠著廢棄推車、售賣各式武器、藥品與奇怪的寵物標本。月色未褪,巷口掛著三籠昏黃燈籠,燈光像魚鱗一樣在地上蠕動。有買賣聲,有遠處爭吵,更遠的地方甚至傳來打鬥的回響。這裡沒有城市社區的平穩,更不像我過去在公會的端莊生活。市集的法則只有:誰有錢,誰有命,誰就能換分數、藥物和一時的庇護。





我沒急著往最熱鬧的交易中心走。市集邊緣有一個大片空地,舊時是雜物堆放的場子,如今成了被除名獵人角逐分數的臨時匯點。昨夜的競賽讓不少人失分,他們聚在這邊一方面想討藥補命,另一方面互通情報準備新一輪競技。

矮小獵人在空地上招呼我,臉上的泥痕沒洗乾淨,昨日分給我的止血藥瓶還掛在胸口。「今早有新獵物競標嗎?」他攏了攏外套,爬到一箱舊布上打量四周。

「玻璃堂那邊今早分數要查重,不多搶藥也得多問兩條路。」我把分數令牌亮了一下,讓他見到昨晚我還活著。

小獵人點頭,「你昨晚狠得很。但今早說有地獄使者在市集入口分查名冊,抓那些低分的新手,一旦被他瞄上得小心,他這人的規矩奇怪,連分數榜都敢逆著查。」

我心裡一凜。地獄使者雖非公會正規獵人,但在黑市流傳多時,誰殺得重,誰就有命;沒分的,自然被拖進死局。我不想被他盯上,便轉向東口的小攤,打算低調查問情報。





市集東口聚集著一批販賣藥瓶、罐裝怪物骨頭的商販和消息通。他們多半坐在毀壞推車上互通過往獵場消息,交易內容多半是昨日誰失分、誰死在陷阱裡。幾個競賽者在口音裡拚殺情報,兩人甚至當場比起刀法,為了搶一瓶能用的毒藥膏差點打破推車。

我繞過網站,鎖定一個身穿發光外衣的男子。他靜靜倚著藥架,右手拋著一枚金屬球體,腦後一道細細的光環順著外衣反射。「今早沒新手敢來挑分數榜?」他邊玩邊提問。

「你是流燈雀?」我靠近小聲確定。

他點了一下,眼裡微光閃爍。「猛狼林的消息已斷,但舊倉庫那兒昨夜有三個除名者死在符文網裡。今早分數榜有人大改,公會的玻璃賽拉說太多除名者近榜,今夜任務要加難度。」

「分數加難,是加殺人還是加陷阱?」我問。





流燈雀把金屬球扔到附近板凳上,「加的是命。今夜榜單只認活人,分數太低的直接逐出。你若能撐得住,今晨我分你一張高級獵物線索,但要你保證不將消息散給太多人。」

「你想打算換一瓶猛狼血?」我籟聲不高,把匕首藏在口袋。

「消息有價,血也有命。今早若舊港那邊能捕到新型獵物,分我半瓶毒藥,我保你今晚不被地獄使者盯住。」

我們互換消息,他把一紙獵物地圖塞進我胸前口袋。「舊港那兒有奇型猛鱷,今晚可能有人拚命搶第一分數。你別靠太近,猛鱷暴起會直接吞人。」

我點頭把地圖摺好,又打量他的外衣光紋,這種特殊布料通常在黑市排名前三。流燈雀不只賣情報,他還能一次給你安全路線或臨時救命的道具。他斜眼掃過我,「你身上的傷沒癒合,今夜最好結隊行動。我能叫上午間影陪你走一個路,這人雖然偽裝高手,卻肯為分數換命。你若同意,我把他叫來。」

我想了下。「午間影只要情報換藥?」

流燈雀微微勾唇,「他只要賺命,不敢搶分數。他有三條路線,能幫你繞過地獄使者的蹤跡。分藥隨行,消息歸你。」

旁邊有個青年女人把頭探出破布攤,「今早分數榜新規是誰定的?」





流燈雀扔來一句,「玻璃賽拉,公會那頭分數大管家。」

女人晃了下毛邊裙,「榜單才剛起,外頭冒出幾個新角色。你聽說過虹刺耀昨夜死了兩隻猛狼,今早想打破分數榜?」

「他那人太過狂妄,每次分數都要爬第一梯,還總把新手壓得喘不上氣來。」我說。

流燈雀呵呵一笑,「今晚虹刺耀領一張特級券,這種人要不搶分數就偷命,沒誰能輕易擋他。」

女人把藥瓶遞一個給我,「這是特製的止痛藥,毒素不大但能壓住腎上一輪。你今晨若要進猛鱷區,必須帶上防毒藥瓶,否則一旦咬傷就算分數高也活不過一刻。」

我仔細檢查藥瓶:「裏頭摻了什麼?」

她把手裡毛邊裙甩到桌上,「新型鱷尾腺素,混了兩種麻痹粉,能把猛鱷的牙印減半。但記住,別偷給旁人用,那些競賽者昨日有的死在這類藥瓶裡,據說混了玻璃賽拉給的新型催眠劑。」





流燈雀點頭:「估計今晚新規會加幾道獸血陷阱,你這藥瓶要去年新手榜也能救一命。」

我把藥瓶、地圖和防毒服統統收好,向破布攤女人點頭示謝。這些情報有價有風險,分給哪個競賽者都得打清楚。

市集深處開始有更多獵人聚集,有些在賣命交換止血藥,有些則爭著新型領隊的名額。猛狼林的競賽已經讓近半新手榜跌下分數線,如今所有市集情報都在換絕命藥瓶或拚搏路線。

靠西口有一排石板,幾個身穿黑袍的男子聚在那邊。他們頭戴灰色兜帽,有人手揮藥瓶,有人低聲咒罵分數榜的規矩。一人把鞋踝上的傷口亮給同伴,「這次玻璃賽拉不讓分數榜太清楚,只看誰夜裡先殺滿三頭猛狼。」

「你昨夜殺到分數頭,怎麼還要搶藥?」一名灰帽獵人探頭問。

黑袍男子哼聲,「分藥不是分數,我就是靠這瓶藥救的命。今早榜單新規定要除名者強制抽查殺敵數目,我要分一瓶止血藥給下輪的競賽者。」

「今晚有玻璃堂派出評分員嗎?」另一人打量他。

男子攤開手掌,「有,玻璃賽拉派了兩個評分師,今夜要跟著競賽者進林子分配分數。我昨夜靠分數救命,今晚隊裡沒人敢信我,怕我的藥瓶是陷阱。」





灰帽獵人搖撼藥瓶,「你那藥瓶是不是摻了地獄使者的毒素?」

黑袍男子咳了一下,「地獄使者不敢在市集下手,他今晚會設暗網,專盯低分新手。」

我沒理會這幾人,往市集中央走去。

路上有個流浪獵人在舊鐵門邊擦拭武器。他嘴裡攪著一根灰布,眼神警惕。「猛狼林今晚要殺三頭,你可得有備份,別光靠分數令牌。」

我問他「你昨夜分到藥瓶?」

他點頭。「分藥、分名、分數全要看玻璃賽拉的榜單。你若進林,記得留意她派來的評分師,他們不會跟你說實話,但能捎信誰先殺滿三頭。」

我點頭把這消息記在腦子最深處。市集裡的信息比獵場還複雜,誰若信錯人就夠死三遍。





市集旁邊有一處小型拍賣台,聚集了幾個競技者與除名者。他們拿著新型武器或魔藥道具比價,有的高聲叫賣,有的則低聲索取新的血皮或分數令牌。

「今早分數榜誰先上榜?」一個小瘦的男子問。

「明早還得看玻璃賽拉那鬼女人。」另一競技者嫌他問得多,把一支新型弩拎起,「你這藥瓶昨晚救不回人,分給我也沒用。」

「昨晚地獄使者殺了六個低分的新手。」瘦男嘆氣,「今早最怕他的肩章,你若看見他進林,分數先丟一半。」

「分藥、分數、命都不是好棋。」競技者翻看弩機,皺眉回答。「今晚分數榜加新規,你若能進前三,玻璃堂有特級券給你。否則分數低就進黑市等死。」

我在拍賣台邊走過,仔細記下前後交易的方式。競技者多半先比分數榜,再決定買賣藥瓶或分數道具。他們的計算比武器還厲害,能將三枚血皮換一瓶止血藥,一瓶分數令牌換半個夜晚的安全。

走近市集西口,一個高個男人坐在破椅上,左臂纏著染血繃帶,右手抓著一瓶新型止痛藥。他低頭抖著傷口,口音模糊。「你要分數榜一號嗎?」

我搖頭。「藥瓶有分才配交換。」

高個男人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發出臭味,他低語道:「分藥瓶得快,不然就剩名字了。」

他的話很實在,分數的命最多只能分給懂交易的人。

市集南口傳來一輪嘈雜,有幾個小型信息通圍在一起交換林子坐標。「今晚舊港第三碼頭要分殺三頭猛狼,消息快的分半瓶藥。」

「北井那邊昨夜有咒言零設陷阱,誰踩進分數就歸他。」一老獵人低聲補上。

「你今早得過分藥嗎?」青年信息通問他。

老獵人搖頭,「昨夜我死在符文網,切記今夜別走北井。」

我在消息通群里找準時機,把流燈雀分給我的地圖交給一名小孩。「你要去南口殺猛狼,記得分血皮給我三成。」

小孩看了半晌地圖,低聲道:「只分藥不分命,明早你要還我半個分數。」

「答應你。」我記下他臉上的輪廓,在腦子裡畫下新一輪分數交易的邏輯。

市集深處有三個競賽者搬著大型武器往交易台進發,他們動作凶狠,口音裡全是今晚新規的焦急。「玻璃堂今早要加新規,有人說分數榜直接查殺敵方式,不能作弊。」

「昨晚已經有除名者被殺。」另競賽者低聲回應,「今晨再死三個,分數半價。」

「入林要留意地獄使者的標記,他那人不會輕易放過分數榜上的新手。」高大競賽者跺腳,「今晚誰殺得最狠,明早就能抽新命!」

我把市集里的每個對話、交易和信息都拆進腦內,儲存成一條最重要的求生路線。今晚我要進猛狼林,不僅瞄準指定分數,也要防著其他信息通、競賽者和地獄使者的暗網。分數榜的新規把所有低分者逼進死局,我只能用最佳路線、最快交易、最狠的劍法保住今晚的命。

我剛要離開市集中央,一個身形奇特的小姑娘擠過人群,她工作熟練,捧著一排藍色小瓶。「你要分數榜新消息嗎?我昨晚見過玻璃賽拉派人查分數榜,有個新角色叫‘濕草莫’,他的藥瓶能抑制符文

我剛要離開市集中央,一個身形奇特的小姑娘擠過人群,她工作熟練,捧著一排藍色小瓶。

「你要分數榜新消息嗎?我昨晚見過玻璃賽拉派人查分數榜,有個新角色叫濕草莫,他的藥瓶能抑制符文——這消息是市集里準的,黑市都在搶這一批貨。」小姑娘的聲音帶著市井的機靈勁,胳膊上綁著雜色布條,藍色瓶子在手心搖晃,瓶塞蓋得緊緊。

我沒急著答她,先用目光掃過藍瓶裡那層微微黏稠的液體。瓶身貼著碎羊皮標籤,字跡潦草,一排複雜的符號和一枚像是「斑點鱗蛇」的魯迅草葉印。「這藥能壓下控制符文?」我挑眉問,語氣刻意放緩。

「能,若是昨夜有誰被刻印,今晚玻璃堂想封名,就要用濕草莫的配方撐住一輪分數判斷。你不是除名者吧?」小姑娘眼珠站得極穩,掃過我臂上的薄痕。「你這符文還熱著,應該是前幾天才上的。」她語氣裡既有同情也有打量。

我下意識把袖口收緊,找了個棕布片遮住符文。「這批瓶多少錢?你家是濕草莫的直接供貨?」

「我賣的是市集貨,濕草莫今早會在西巷露一次臉。他一向不喜歡見人,但只要上榜的有命,他都會賣配方給分數前三,暗地裡誰分藥都能搶一瓶。你要不要試一試?」

我掂了掂身邊的金幣袋。「一瓶多少?」

「兩枚碎金加一張今早分數榜上的排名證明。沒有證明,我只能賣小瓶裝,效力差一半。」她伸出手掌,裡面已經有好幾枚貼著競賽符的金幣,有低分者的,有除名者的。

我把手伸進腰袋,「我有分數證明,但只剩一枚碎金。《玻璃堂》的榜單昨夜給我分到一百九十五,還算進得了榜?」

「一百九十五?這數是剛好搶線,夠換大瓶。」小姑娘精明地用指甲敲敲藍瓶,「要是今夜命還在,明早你能分一瓶藥給我,補回第二枚金幣。」

我點頭,把分數證明亮給她。市集裡分藥的規矩,誰証明的分數越高,買藥就越划算。低分者拿不到大瓶,只能靠自救。

她動作快,當即拔開瓶塞,讓我嗅了味道。那藥液刺鼻,但不是毒液,是一種特有的濕草腥——甜中帶苦,尾音清冽,很像少年時家鄉泥地裡的晨露。「濕草莫親自調的都這味,你信得過可以收,不信就去西巷搶現貨,但早上的通常被黑市高分者搶光。」

我把藥瓶收好,緩緩點頭。周圍幾個競賽者見我拿到濕草莫藥瓶,各自用羨慕或算計的目光盯著我。有的悄悄向小姑娘挨近,有的則試圖用低聲交易。

一名少年競技者把兜帽拉低,遞過一枚染血的碎金。「我昨夜分數一百五十,有資格買瓶藥嗎?」

「一百五十只能買小瓶,大瓶留給分數一百八以上的。」小姑娘不客氣地推開他手心的金幣,「濕草莫配方有限,榜單外的人只能搶現貨。」

少年競技者不服氣地咒罵了一句,「你家倉庫還有貨不?」

「剩三瓶,分數最低的一百九十,誰先亮證明誰拿。」小姑娘用一根細繩把大瓶藥綁在我腰間,「你今晚進林把符文壓下,分數榜和玻璃賽拉都不能現場刪你名。如果你想多保命,去西巷找濕草莫本人,他沒事會用符文檢查分數榜。」

她說完,指了指東巷拐角,「濕草莫喜歡蹲在破水管旁抽草煙,他討厭太吵,但只要有人用他的藥瓶分回高分,他會給那人抽一次新配藥。你若今晚想再賭大,可以給他分數證明和黑市競賽證明。他會偷偷寫一個新號給你下輪交易用。」

我剛點頭,一旁忽然傳來一聲低笑——那是玻璃賽拉派來的評分師,手上拿著分數榜單,身形像瓷娃娃一樣纖細。她用生硬的口氣敲打記錄板,「今早第一個買下濕草莫大瓶的是你?分數一百九十五,任務還沒出,先分押,難怪今晨榜單亂得很。」

「分數榜這樣查,有人能救自己,有人只會死在榜單下。」我聲音平穩,把藥瓶翻過瓶身給她看。

「如果你分數今晚高過兩百,玻璃堂就批你一張高級任務券。分數低於一百五十就連小瓶都搶不到。」評分師記錄著每一個人交易,冷冷地語氣沒感情。

小姑娘見她記錄完,轉身忙著再分藥瓶,不理會我和評分師的對話。她的手在藍瓶和碎金裡來回擺動,像市集裡的老狐狸。

我一邊看著評分師,一邊把濕草莫藥瓶緊緊收好,心裡暗算今夜怎麼分藥保命。玻璃賽拉的榜單和濕草莫的符文藥瓶成了今晚市集最搶手的交換品,誰分數高誰有命。

這時西巷那邊漸漸擠滿了人。小姑娘將剩下大瓶交給分數最高的競技者。周圍幾個除名者互相低語,交換着誰昨夜在林子裡死過,誰在下水道裡吃過分數的虧。有人說今早濕草莫本人會出現,傳言他不只是市集藥師,也是黑市裡最懂符文壓製的人。

我索性收好藥瓶,打算等天色更亮再去西巷親自找濕草莫問一問配方。市集裡競賽者、情報通、評分師、除名者都在做最後交易。誰能多分藥,就能爭分數榜第一,就能在今晚林子裡多賺一條命。

我在市集中間站定,一邊聽小姑娘講最新消息,一邊用指尖摸著藥瓶,腦海裡早已預演今晚所有生死的可能。

人群在市集中央攪動,像一潭永不止息的暗流。濕草莫的藥瓶貼著皮膚,瓶身細微震動,彷彿在提醒我今晚的分數不僅是名次,還是活下去的保險。小姑娘嘀咕的消息尚未冷卻,身旁已經聚集更多獵人和除名者。他們有的調整武器,有的交換藥瓶,有的則用明顯的敵意掃視四周,像在尋找下個能下手的對象。

「你分數夠硬,今年榜單要翻。」站在我左側的黑袍獵人彎腰收起新換的血皮分數令牌,他的手指骨節突出,臉上有三道斜紋傷痕。語氣裡藏著一種低沉的羨慕和警覺。「濕草莫的藥我用過,大瓶管一天,小瓶只夠撐半夜。你今夜要進林,記得看月影,控制符文在月下最容易失效。」

「月下失效?你昨晚親身嘗過?」我低聲問,心裡將這規律默記,打算在今晚行動時多做準備。

「親身體驗,差點死在符文網裡。」他眯起眼,低低咬字,「咒言零昨晚也在林子邊設了兩道暗法,有一批人死得不像人。你身上的符文要壓得住,就不能被月光照太久。」

「今夜你走哪條路?」我把話接近他耳邊,不願讓周圍競賽者聽見。

「南口最快,主路搏殺,東林綁命,北井徹底禁走。」他嘴角抽了下,掏出一枚舊金幣,「你若過南口,第二瓶藥分我一半,也算今晚同路護命。」

我掂量他誠意。市集裡的合作都是暫時,只在分數和生死的狹縫裡成立。我點頭,把金幣和藥瓶對換,算是達成一輪默契。

人群愈來愈密,空氣中飄著藥草和新鮮血跡混雜的氣味。評分師與幾名高分者開始在廣場角落核查分數,每一張榜單都像一份死亡清單。幾個低分獵人無奈嘆息,有人直接把分數令牌賣給除名者換取一瓶止血藥。配角在各處做他們的生意,有的像小姑娘那樣精明,有些則被人合夥背叛。

此時西巷人潮激增,消息通低聲喊道:「濕草莫快現身了!」人群隨即湧向破水管旁,等候那位傳說中的市集藥師。熙攘裡我分辨出幾個新角色——有拄拐杖的老人,臉色發青的北井敗者,還有一名長發遮臉的少女攥著碎血皮護身,像暗夜裡的貓一般敏捷。

一個戴泥巴笑臉的路人在我背後悄聲諷刺,「今晚誰藥最多,命就硬。但分數榜只看誰敢在林子裡搶命,多了沒用。」他臉上泥漬彎成假笑,語氣裡每個字都像嘲弄。「濕草莫那藥好是好,但下次遇見地獄使者,分數再多也是死路一條。」

「你昨晚怎麼沒死?」我回以低聲反擊。

「命大。」泥巴笑臉眨眨眼,「我看過你昨晚榜單,有資格分一個藥瓶,把我的情報分你一成。」

「什麼情報?」我警覺看他。

「今晚林子裡猛狼多在東南灰井。一會兒榜單公布後,你往灰井靠近,遇到血色石就停,分數最高是那兒。現在信不信隨你,明早你要還情報就記得分一成血皮給我。」他話沒說完已經溜入人群。

市集西巷那頭終於有啞啞干咳響起,一個身披灰布、目光陰鬱的男人靠在水管邊,他手裡正調配藍瓶藥液,動作利索,目光掠過在場所有人。濕草莫本人出現的時刻,市集空氣明顯凝重,競賽者都屏住呼吸。

「誰分數榜高,誰排第一。」濕草莫用蒼老的嗓音拂過人群,「藥瓶大的一日只給三人,其餘自取,排行榜明早更新,分數不夠別妄想靠藥偷命。」

他不問姓名,只看手上的榜單與參賽者分數。幾個高分獵人競相亮出分數證明,有人小聲交換金幣,有的甚至拿出昨夜的傷口,證明自己是昨夜競技榜上血拼出來的真命。

我在角落觀察濕草莫配藥過程。他先將一枚濃藍草葉輾碎,脫水,混入灰色根皮和兩滴獸血,再以慢火高溫燉製。瓶身略顯燙手,藥液流動時帶著微光,像是星辰在深藍之中閃爍。

一名北井除名者搶上前,「我分數一九八,能不能加瓶大劑量?」

濕草莫冷冷撇他一眼,「分數不夠,去搶,搶到再來。」

競技者裡一名高大女孩腳步壓實,舉起血皮令牌,「分數榜二百一十,我要兩瓶。」

濕草莫似乎認可,直接分她大瓶和一小瓶。她腰間的斷刃掛在側面,露出昨日猛狼林敗者的標記。

我沒急,等榜單更新再開口。一場搶藥的暗戰,很快演變成分數榜新規的鬥智與生存競爭。

人群稍微散開,濕草莫目光掃到我,「你是榜上一百九十五?記得今晚藥效頂多撐到月上中天,再撐就要分第二瓶。你的符文若失控,分數榜會自動下拉,不進高級券就要進競技場再賭。」

我頓了一下,把碎金和分數證明交到他掌心,「今晚我進南口,能否助看月下符文失效前延長一輪?」

「能,但要加三滴猛狼血當引子。你要能獵回,就是第二瓶保命,否則只剩半夜命。」濕草莫聲音像舊水管滴水,久久不歇。

周圍競技者開始對我議論,有人說我分數剛好搶線,有人則眼露敵意,計算是否要在今晚林口設伏。

市集此刻像臨時競技場,每個人都抱著可能翻盤或暴斃的希望和陰謀。一個新鮮血皮的除名者在我背後擦刀,冷笑道:「今晚誰能獵得箭指分數榜首,就能明早去玻璃堂抽高級任務券。你這瓶藥可別省著,有命才有名。」

濕草莫最後一次看我,「分藥別省,競技場和林子今晚比昨天還狠。誰想爬分數榜,誰要敢用命賭。」

我緊了緊手上的藥瓶,低聲道謝,轉身貼著市集牆面慢慢撤離。一邊用指尖摩擦藥瓶,一邊搜索林子裡新鮮情報。競賽者、情報通、評分師、除名者都在市集做最後的交易和賭注。誰賣藥誰買命,誰分數高誰有資格賭一夜生存。

我低頭感受腹部的刺痛,控制符文漸漸安靜。夜色中市集的燈籠搖晃,各個配角的低語、冷笑、金幣、碎皮、藥瓶和血跡交織成今晚的賭局和明早分數榜的唯一答案。

我把濕草莫的大瓶藥繫緊在腰間,手心裡還能摸到藥瓶蓋上那道未乾的膠痕。昨夜的分數、下水道的血與廠房裡刻下「緋月」的鋼痕還在我身體裡震盪,但今晚的目標不是慶祝;它是追查——那些在公會名冊裡突然消失的名字,被誰抹去,又有誰在背後操控。

「湛藍月,別往南口直奔。」流燈雀的聲音在我耳側響起,那個發光外衣的人已經站在黑巷口,像一盞會走的燈,「先查一圈,昨夜有三個名字在榜上被記錄成‘失聯’,地點都指向東林與市集之間的幾條小路。」

「我知道。」我停下腳步,把地圖平攤在手掌裡,用指尖按住那三個被圈起的點,「我要看他們最後被看到的路徑。查不出路徑,就像在沙裡抓風。」

「我會給你輔助光源,」流燈雀說,他把一枚小銅片扔給我,銅片在街燈下閃了下,「光會在水面反射,如果有人跟蹤你,後面那抹光會微動,別大意。」

我把銅片藏好,心裡默念今晚必須保持的節拍。每次有人消失,公會分數榜就像被無形的手撕裂,不只是分數流動,還牽出一張張被抹去的過去。我必須找到線索,先從市集邊小巷那家沒落的酒館開始,聽説最後見到那幾個失蹤者的人就在那裡喝過一夜。

「木盒瑞在嗎?」我問,記得他會在人群散去後收集那些被遺棄的線索。

「木盒瑞會出來,但別給他你全部的信息,他收了錢就會忙著做買賣。」流燈雀提醒,「他知道誰在黑市插旗,也知道誰去過第三碼頭,但交易先做,他的嘴比夜色還寬。」

「沒錯。」我笑了一口苦氣,向酒館走去,耳邊一陣腳步與低語。我必須用最短的時間拼湊昨天與今夜之間被擦掉的片段。這些被抹掉的名字是線索的核心,而不是僅僅數字——它們代表了被控制、被買賣、被用作某個更大實驗的材料。

酒館裡的空氣濃烈,木桌上還有剛倒下去的酒漬。門口的矮人還在擦杯子,見我進來用了那種只對熟客的眼神打量。木盒瑞坐在陰影裡,木盒放在膝上,像一隻等待開啟的古箱。

「湛藍月,妳來得正好,」木盒瑞先發話,他的手敲了敲木盒沿,聲音乾糙,「昨夜有人給我投了三個名字的薄信,說是有人在東林邊界收割除名獵人。信上有個符,是不像公會的那種,而更像外地審判者那套。」

「符文是什麼樣子?」我側身,把了把桌面,氣息盡量收得平靜。

「不是咒言零的那種筆調,也不像梵燼過去的那套儀式,更像…有人混合了幾種元素,一部分是語言詛咒的回文,一部分是控制類的機械刻印。」木盒瑞把木盒掀開,裡頭擺著幾張發皺的紙、幾段繩結與一片燒焦的布,「他們想要既能操控,也能評分。」

「操控與評分。」我把那幾張紙拿起來,燒痕還留著淡淡的灰色氣味,「評分的目的,是什麼?把人變成一直能產生分數的機器?」

「可能不是機器,而是樣本。」木盒瑞低下頭,他的聲音裡藏著市集老人獨有的冷靜,「有人在試圖提取被除名者的某種能力;把能殺、能存活、能創造分數的特質抽離出來,放到另一個容器裡。聽起來瘋了點,但誰知道現在公會外邊的那些勢力腦子裡在想什麼。」

「那三個名字最後見到他們的地方?」我問,心跳像被鋼絲輕扯。

「一在舊橋東側,一在下水道出口,最後一個是在鬼骨莊園附近。」木盒瑞指著地圖三處,說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鬼骨莊園那個位置最讓我不安,因為那地方曾有會長退隱的傳聞,現在卻有人在那兒徹夜開會,討論某些‘名義恢復’的策略。」

我聽到自己胸口緊縮。「鬼骨白羽會聽到這些消息嗎?他不是已退隱?」

木盒瑞沉吟片刻,「鬼骨白羽不常公開說話,但他在城外有不少信徒。若有人在莊園附近動手,不一定是會長本人直接做的事;更多時候,是某些被放逐的審判者利用他遺留的傳說與器物,作為掩護。」

「那我先去舊橋東側,」我說。舊橋靠近港口,是貨船容易停靠、信息容易流失的地方。若有人想要把名字洗掉,最有利於臨時處理的地方就是這類靠水的場域——水可以掩蓋聲音,也能洗刷記憶。

「去前別忘了,」木盒瑞的手突然從木盒裡摸出一小塊沾血的布,「有人昨夜在舊橋東側做了匆忙儀式,這塊布就是殘留。他們用的是黑色的墨水和動物血混合成的標記。帶著它,你可能會被追蹤——有人把追蹤標記留在了那兒。」

「我會小心。」我把布片收進內袋,感覺這東西像個被遺棄的飼料,能引狼來。

轉場時我沒有對木盒瑞多言,夜色像個掛在城市上的面具,我的影子在牆面上拉長又斷裂。從市集到舊橋不遠,但每一步都需要換一層警醒——誰都可能成為追蹤者,誰也可能是買情報的中介。午間影的偽裝術能夠讓我短暫消失,但隱藏只是暫時,真相還得靠足跡去挖掘。

我踏上舊橋時,橋墩上還留著潮汐帶起的藻痕,腳下的石磚因潮濕而發亮。不是景色的描寫,而是我感知的節律:石、潮、回聲,所有的細節都在告訴我,這裡有人夜間來回步履。舊橋下水面漂著一小塊軟木,上面粘著深褐色的泥與幾朵不知名的海藻;在那塊軟木下,我用短棍勾出一條細繩,繩子上綁著一小段破衣布——有血跡,但不像是人類大量失血的那種,是少量、匆忙摹寫後的殘留。

「有人設過臨時的符咒。」我低聲喃喃,指尖摸上那段布,細紋處燒痕並不大,但設計巧妙,像把兩種符文重疊,再以古怪的回環方式封印,「這不是普通的控制符文。它更像是做記錄的印章:標誌、把一個人記成‘可收集’。」

「收集?」後方流燈雀又近了幾步,他的眼察敏捷,「像收集樣本,或者把某些屬性交換給某些人。你覺得公會內部的除名是不是外表目的?真正的動機可能是收割。」

我把布片收好,繼續沿著橋邊尋找可能的監視點。橋的另一側有個廢棄的碼頭,去年暴風摧毀過,留下了斷樁與半毀的船艙。那些地方是公會外流通信息與貨物的好點:暗箱作業多、證據少、掩蓋方便。若有人要把名字從一個人身上抽走放到別處,碼頭就是極好的轉運處。

「那裡有人跡,」我說著,眼光落在碼頭一處老舊的繫纜架上。有一條新鮮的繩索掛著,纏繞的結痕還沒硬化,繩子末端系著一個小木盒,盒上有符文的燒痕。「有人刻意把這放在那兒,像是等待取貨。」

「木盒瑞可能知道這種暗號,」流燈雀說,「但更重要的是,這木盒的封印方式與我們見過的不同。他們用的是混合膠水,裡頭應該藏著某種實物,而非單純的紙條。」

我心裡一緊,慢慢靠近繩索。盒子上還留有一層透明的薄膜,像是為了防水而附加的。用指甲撬開薄膜,需要時間,而且很容易留下痕跡——任何人打開,後面都會有蹤跡被記錄下來。這意味著:放箱者要么很大膽,要么相信沒人敢追索。

「你打算怎麼拿?」流燈雀低問。

「先不直接打開,」我回應,把手伸入衣袖,掏出鳶尾魚前夜留給我的小型針鑽。這東西能在木盒樞鈕處鑽出一個小孔,幫我偷偷吹氣取味,再決定是否開箱。「先嗅味,看裡頭有無藥物或血腥味,再決定。”

我在潮濕的晚風中把針鑽按住盒邊,鑽出一個小孔,鼻子靠近輕吸。一股微弱的草本氣息混合著金屬味逸出,那草本味跟濕草莫的藥配方極為相近,卻多了點腥臭。腥味像是血,但混合比例很小,像是沾過血跡的布塊。

「藥瓶或標本,可能是被分裝的‘樣本’。」流燈雀猜測,「這不是僅僅藏匿的東西,而像是給某個人順路取走用的貨物。」

「有人把它放在公開但不易被注意的地方,意味著他們相信有人會按暗號來取,那人可能就是赤影巫的中間人,或是木盒瑞這類的情報販子。」我說,腦中慢速排列可能性:放箱者→中間人→取件者;每個環節都可能是公會外勢力的手筆。

我把小孔擴大,伸手去觸碰盒內。裡面果真是一小卷羊皮,捆著一些碎片和一個微小的黃銅圈。羊皮上有幾道交疊的符號,其中一道是彎曲的複合線,是典型的符文網標記,另外還有一枚細微似爪痕的燒痕。黃銅圈很小,重量異常,摸起來稍帶濕意。碎片是幾條被切割過的灰布,每一段上都隱隱約約浮現血漬。我用指甲在圈與碎片之間輕撥,發現黃銅圈內嵌著微型針鏈,明顯是一種追蹤道具,設計精確,像是高級獵人的手藝。

我不敢直接打開羊皮卷,在夜下的橋板邊細細探查,流燈雀挪步過來,用手背拍了拍我的窗台。「羊皮卷先別全拆開,防萬一有追蹤成紋。我見過類似符文網,那種東西有時一拉動就會在遠處響應。」

「能否隔著布讀符文?」我低聲回問,把碎片和圈暫時分開,羊皮卷拉起半截。

「可以,得用光線鑑定。」流燈雀把發光球老練地壓在羊皮卷旁,「這符文網設計很高明,混了幾層明暗線,還鑲了小型緋月符記。這種東西不僅用來追蹤,更像是在記錄某種殺戮或分數的生成。你看得出嗎?符文底下刻了三道虛線,是公會外的典型帳簿手法。」

我看著符記,腳底有點踹踏不安,羊皮卷的底紋壓得極重,像是誰有意把信息存在此,等候被人讀取或搶奪。那種明暗交錯讓我想到昨夜下水道裡遇到的咒言零——他的符文常常帶著疊加的語音效應,能在聲響與命令之間切換自如。

「這些卷子有何用途?」我壓低聲線,指尖緊扣羊皮卷邊。「不只是控制,更像某種交易命的證據。」

流燈雀在側邊輕聲解釋,「這是追蹤與身份交割的雙重照證。公會裡頭有時會設名為‘名義迴圈’的符錄,作用在於打標記,誰的命多了這標記,不止容易被控制,更能在榜單的暗盤上生成獨立分數。你留意一下——黃銅圈就是新近行情最高的密銷件。」

我把圈放到掌心,細細查驗一輪。圈子裡的細鏈極難分離,要用特定的壓力點才能把微型追蹤針取出。這種設計讓我想到鬼骨白羽曾用過的那種評分裝置——也是帶追蹤,有人用它來評定除名者的價值。若是公會外的人得到,分數會立刻被聚集到指定榜主。

黃銅圈裡隱隱還有第三層暗號,用指甲微敲才顯現出古怪的紋路。「這東西誰做的,不像是赤影巫的手藝,也不是鳶尾魚那種精密機關。」我喃喃著。

流燈雀回我一句,「多半是鬼骨白羽門下的技工,最近公會外勢力跑得勤,那些被追殺的除名者,常常在夜裡被安排戴這種圈。你要想清楚,名字被抹去,只落數字後,這種符記出現,就是準備要轉移或買賣命盤。」

我冷笑一聲,把圓圈塞進腰包。「今晚我還得查剩下兩處:一個是下水道出口,一個是鬼骨莊園附近。你能否先幫我探一探鬼骨莊園,昨夜那些失聯者,誰最後出現在那?」

「我能問一問木盒瑞,他多半知道那裡秘密多,藥和武器交易都繞不過他。只是鬼骨莊園外的事,有時不是普通情報能解決,得親自進場調查。」

現在羊皮卷的事情基本查清,我把碎片收起,黃銅圈藏好,再用手掌在羊皮卷邊緣壓出一條記號。「今夜若遇上再被追蹤,就靠這記號辨己。」我語氣平穩,心裡卻在推算誰會在夜裡盯上除名者。

橋邊的夜色越沉,流燈雀打了個手勢:「我先去打探下水道出口,今晚那裡有三個新手被符文網收走,據聞其中有一人已經被控制,不是自願走失,而是被榜主強行帶走。」

我點頭示意他先去。自己則繞到橋另一側準備走鬼骨莊園的外館。路上我沒多言,只將剛才橋上的符文記錄和黃銅圈用小紙條包好,藏在襯衣內袋。走進莊園外圈,地面多了碎骨、灰泥和舊日祭台的殘影,每一步都壓得鞋底硬聲回響。

抵達鬼骨莊園外的小徑時,我用匕首在灌木邊劃起一道暗號,這也是昨夜防止被尾隨者設下的陷阱符。此地風聲極低,樹蔭壓得格外濃厚,黑色的枝條上吊著幾個小型獸骨包裹。那是鬼骨白羽門下特有的風格——用獸骨記名,誰膽敢靠近便會被暗號鎖定。今晚我進的是側門,得更小心。

一進側門,空氣黏濕如夜粥,腳步聲在石板間拖長。屋內半點燭光都無,只有遠處低沉的廢棄鐘響。蜘蛛絲在梁上懸掛,像是要把每個進來調查的人束縛其內。

我沒立即開口,而是先檢查四周是否有追蹤器或殘留的符文網。突然背後牆角傳出一陣斜響,一名短髮女孩從陰影裡蹲出,她腰間掛著兩瓶藥水,臉上泥巴未擦乾,口氣比一般競賽者更冷靜。

「你是來找鬼骨白羽?」她擦手上泥漬,語氣裡帶種奇異的自信。

「今晚鬼骨白羽不一定現身,我查三個失聯名字,有跡象說最後出現在這裡。」我把羊皮卷藏好,但眼神沒有躲閃。

女孩不急著回話,只用小刀在腳邊插出一個刺,再把獸骨串在樹枝上。動作裡能看出她熟於此道,多半不是普通雇傭者。「這三人昨天進過莊園,只是出來的時候沒再留下分數。他們的分數被誰收,榜單卻沒記人名。」

「那麼你熟悉他們嗎?」我主動試探她過去是否與失聯者有過來往。「或許能指一條路讓我避開莊園最深處的陷阱。」

她把藥水瓶蓋拔起,「昨夜我做信息交易時見過其中一個,他喜歡在西厢廳附近遊蕩,專門收集獸骨作記名。你查的這三人當中,只有一人是主動進來,其餘兩個都是被人領進內廳。你要查得清,得先過西厢堂那道骨牆。」

「骨牆如何過?」我壓低嗓音,把細節記進腦裡。

「用藥水塗在掌心在骨牆邊印一個灰指記號,骨牆就會暫時識別你是盟友,不至於引發陷阱。誰不塗藥,骨牆會響,所有聲響都會被裡面信息通知道。」她遞來一瓶細藥,我沒猶豫,把指肚沾濕,準備過骨牆。

女人轉身走開,在鬼骨白羽的舊祭壇邊抹了一串灰指記號。祭壇上滿是舊符文,有些已經斑駁。她輕聲解釋,「這裡誰都能進,但只有有名字的人才能在壇上留痕。今晚如果你還只是除名者,藥水頂多保你一輪,不足以讓你徹底通過分數榜。」

我把藥水在掌心劃開,走到骨牆前。骨頭的排列像一道密密疊摞的密碼,每一環都刻有符文。靠近時,有一枚符紋微微發光,顯然是用以辨識進出者身份的符記。我把灰指記號印在骨牆側緣,牆面果然發出低沉的響動,但沒有異常警報。

「你是敢查除名者,還是只是想賭一把新名字?」女人在骨牆後淡淡地問。

我笑了一聲,把匕首拔半寸在手心摩擦。「我只要真相,分數榜之下還有多少賣命者被人收買。」

「我能給你一半答案,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往祭壇里查索。鬼骨白羽不常現身,這周圍只有他門下的舊技工記錄過失聯者的去向。」她語氣裡既有防備也有受過傷的冷酷。

骨牆過後是祭壇外廳,祭壇上疊著獸骨與符文串,那種血與灰交錯的氣味讓人一夜不眠。女人指了指祭壇,「除名者的名會在祭壇底記下一道符,誰的名字被砍斷,便在榜下流曳三年,三年內如不能補回分數,終會在分數榜外變成消失者,無人再查記。」

我記下這條隱規,把目標定在三年名流。這些隱名被偷走的真相,或許正是讓今夜分數榜不安的根源。

祭壇外一度寂靜。忽然遠處響起一陣慘烈嘶喊,是有人踩到陷阱。女人臉色一沉,「有人闖骨牆未塗藥水,今晚恐怕有得搶救。」

我沒回話,靠近祭壇查看符文。灰指記號在祭壇一角微微發亮,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排排消失者的編號。這才看見有三個剛被刻上去的新號:184、219、202。

女人眼底閃過懷疑,「你查的就是這三人?他們昨夜進來後分數榜再無記錄。有人說他們得罪了榜主,也有人說是符文網失手。」

「我只知他們是被除名,在榜下漂流太久。若有誰能救回名號,需要查清今晚分數榜下的真相。」

祭壇前的空氣稍顯冷凝。我把腰包裡的黃銅圈取出,置於灰指記號旁。圈子的內側在祭壇反光下慢慢浮顯幾道字紋,是被抹名者的秘密交易記錄。

女人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落在黃銅圈上。「這是今夜分數榜最要命的私貨,誰帶著這圈子動進祭壇,分數就能被榜主直接挪用。有人昨日在榜主會裡拋出三枚黃銅圈,把所有失聯者的分數納成一堆,今夜想要查回來,不容易。」

我心裡一凜,把圈微微收回。「若祭壇外還有追蹤者,這圈必須再藏深一層。」

女人看著我收起圈子,「你進榜的路只有兩條,一是用祭壇記號換三枚失聯者的血皮,二是等明日分數榜自動回收,看是否能在榜單複查時找到蛛絲馬跡。」

我沒再多問,選擇先用祭壇記號記下三個編號,準備明日隱密調查。她見我這樣,語氣也放軟:「今晚能查多少就查多少,分數榜明早會有新規,除名者不能再靠藥苟命,誰敢查失聯,就得有命活到榜單更新。」

我點頭,準備撤離祭壇。女人手腕繃緊,「你離開後記得用灰指記號封掌心,不然外面追蹤者能追著你半夜不放。」

我照辦,藥水在手,灰指記號貼於掌心。臨離開祭壇前,我再看了一眼符文記錄,想起今夜所有失聯與分數移轉。外頭夜色已沉,分數榜的燈火遠遠閃爍,像在提醒我,無論回到市集,還是去下水道出口,下個死局還在等待。

離開祭壇時,空氣比來時更緊縮。女人收起剩下的藥水,低語,「明早分數榜單要翻誰的命,夜裡藥水三分之二都是留著替死者封名。你如果還想查,記得明夜回來,名義迴圈不是一夜能解。」

我把匕首刃在指間轉動,心裡記著今晚每個人的名、每個消失者的分數、每條符文的刻痕。祭壇裡幽光微閃,出口卻暗得像永遠走不回去的夢。明早若有命,才能查回自己名字。

我踏出鬼骨莊園,夜氣迎面而來,分數榜的光影在遠端閃爍。今晚,失去的名字、血皮、祭壇的記號、黃銅圈都記在掌心——每一條路都像是明天的生死選擇。

第五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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