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還能感覺到工廠裡那股油膩的溫度,像是一層薄膜貼在肌膚上,卻不能讓我停下腳步。骨片在掌心微微發燙,抑制劑的瓶子被我緊緊塞在衣襟內,像塞進了一個臨時的護身符。我把那夜的碎片記在心底,沒有回頭,也沒有多想,只有一條路:黎明森林。那是接續鋼坑後的下一站,也是必須用自己的節拍去爭取的場域。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證明什麼。」我把話默念在腦中,讓句子化成一個節拍,牽引呼吸,「我只是想把名字拼回來,哪怕只是一小段。」

背著尚有血味的羊皮袋,我從濕泥小徑拐入林邊。地上的葉片還帶著昨夜的涼,鞋底一跺,泥土發出低沉的響聲;這聲音像在提醒我,森林比工廠更會把人的秘密吞進根裡。我的左手不自覺觸碰了那塊刻「緋月」的鋼板,指尖能感到冷硬與些許磨損,像一個曾被多次打磨的誓言。

我先不看樹影,也不聽鳥啼,只把節拍放在耳朵裡——三拍入、四停、兩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對抗符文牽引的一記小鋼刀。這是濕草莫教給我的方法,不是迷信,是在危急中保住思緒的實際技巧。

「湛藍月,你又來了。」對方在霧中出聲,聲音像從樹皮裡滲出來的液體,平靜而不可測。





「銀目牙樹?」我一聽便知道他的影子在哪兒。那名字像一根細索拉緊我的神經——不是仇人,也不是朋友,只是一個熟悉的對手。我的目光搜尋著濃霧中那抹冷光,試圖從長滿苔蘚的樹幹和爛葉堆裡分辨出他的輪廓。

「妳總是習慣把事情做得這麼戲劇化。」他在霧影中笑,那笑聲沒有溫度,「霧羽鷲今晚活動活躍,我剛巡過,妳不急嗎?」

我沒有立即回話。霧羽鷲是稀有獵物,羽毛帶霧,血腥裡夾雜著冰冷,是能換取不小金額的對象。更重要的是,這類高級獵物的出現會牽來其他獵人的覬覦——像虹刺耀那樣嗜名如命的人。要在這裡勝出,不只是弓術與利箭,還要智謀與節拍。

「我從鋼坑來,還有東西要處理。」我把話簡短得像刀刃,「但霧羽鷲的羽毛對我有用,今晚你要不要合作?」

「合作?」銀目牙樹的聲音裡帶了點兒訝異,霧裡隱約露出他那雙閃銀色的眸子,「妳與我合作,會讓人覺得奇怪。除了妳,還有誰敢在這片林子裡跟我一起追蹤?」





「誰敢不怕死就來。」我一笑,語氣裡有一絲不屈,也有邀約的餘地。合作是工具,絕非盟約;今夜我只需要工具。

銀目牙樹步子向前,樹影在他周圍像移動的面紗,他近了,說:「好,我陪妳走一段,但妳先把那塊抑制劑給我聞一聞。若妳的血還是燙的,我就相信妳今晚不會是個假冒獵人。」

我遲疑了一下,將手伸入衣襟,拿出那半瓶抑制劑,打開瓶塞讓一抹冷氣迸出。銀目牙樹聞了聞,眉頭微動,領悟到我沒有在撒謊。他拍拍手,做了個起身的動作:「好,妳的史無前例的膽還在。跟我來。」

我們在森林裡並肩前行,步伐像兩道互相試探的節拍,在濃霧中互相掩護。銀目牙樹不像大多數獵人,他擅長在林間做一種幾乎透明的移動:樹葉不響、枝條不咯噔,他的每一個呼吸都計算得像弓弦的張力。對我來說,和他同行不只是互補,更是一次試煉——我必須在他的節奏裡找到自己的節拍,否則就會被他讀出破綻。

「妳這次想怎麼做?」銀目牙樹問,聲音隨著步伐柔化。





「先探路,然後在霧濃處設陷阱誘出它,」我說,「用毒箭與機關配合牠的飛行節律,牠飛低的時候是最佳截擊時刻。」

「妳有毒箭?」他似乎有點驚訝。

「有,濕草莫的配方,我和他做了交換。」我回答,並把我在工廠裡學到的那套節拍再確認一次:三拍入、四停、兩吐。當下的每一次呼吸就像按下暫停鍵,能讓我在一瞬間看清追蹤線索並做出最合適的回應。

我們走進更深的林區,霧似乎更厚,能見度縮減到僅數丈。腳下突然有濕葉聲,我頓住;銀目牙樹也同時定格。我學會了在他面前保持靜默,讓他的觀察補充我的直覺。

「小心腳下,那是舊獵者留下的陷阱。」銀目牙樹輕聲說,指尖在濕苔上掠過。他示意幾下,像是提醒我注意某個方向的渦流。跟著他的指示,我看見地面上一圈微微高起的葉紋與幾顆被埋的石子,那是人為設計的壓力陷阱。

「誰放的?」我低聲問。

「可能是昨天那些低階除名者,他們也在找分數,」銀目牙樹說,「不過他們不會設重武陷阱,多是為了擾亂。真正要小心的是沿途的象牙藤——那種藤一纏上,就會在你動作放鬆時收緊脖頸。」

我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陷阱,步伐像在演奏一首低沉的樂曲。我把骨片更壓進掌心,需要在每次停頓裡把思緒歸零,否則符文裡那股牽引會像暗潮攪亂我的判斷。銀目牙樹時而蹲下,用指腹輕撥葉片,檢視足跡的年齡與方向。他的動作不多,但每一動都像是在指出一條新線索。





「那是新鮮的羽蹤。」他突然指著一個被濕葉壓出的小凹槽,「霧羽鷲來過,沒多久。」

我的心一緊,這是最好的訊號,也是最危險的。高級獵物的蹤跡往往會吸引整片林子的目光,包括那些不懷善意的人。若虹刺耀或人馬早已巡到,今天的獵局可能變成一場血洗。

「我們分工,」我把策略細化,「你跟蹤牠的氣味路徑,我在空地上設兩道機關並佈好毒箭。當牠飛低來啄食誘餌時,我一箭致命,然後我們在牠墜地前阻斷任何會靠近的人。」

銀目牙樹點點頭,他的眼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敬意:「妳變得更能幹了,湛藍月。我會給妳森林最隱秘的路。若妳用你的骨片在那三秒內不被外力牽動,今晚霧羽鷲就是妳的戰利品。」

我們分頭行動。他沿著濕軟泥地去尋找更精確的嗅跡,我則在一處被霧罩成半月形的空地上移動,挑選落葉堆和枯木作為我的布置基礎。我的手動作很快,先用細繩做一圈陷阱的骨架,再把毒箭放在預定的箭槽裡,箭頭輕塗濕草莫的混合毒膏。這毒與鋼汁合成,致死速度快,但不會立即引來大範圍的嗅覺警報,足以讓獵物毫無察覺就倒下。

我一面佈置,一面在心中默念節拍,讓每一個動作都在節奏裡完成。濕草的藥膏在箭尖微光下泛出暗冷,像是夜裡的月色。

不多久,銀目牙樹回到我的掩蔽處,他的臉上帶著葉片的紋理,像是一幅被森林畫過的半面具。他低聲說:「它不只一隻。霧羽鷲有時會成群短暫出現,牠們會互相輪飛,像一陣霧在樹間翻滾。」他的語氣讓我一驚,若是群獵,我的一箭恐難以保證安全。





「那我們就等牠分開飛行再動手,」我決定不冒險,「你在左側引牠走,我在右側設好最終圈套。」

銀目牙樹微微一笑,那笑不像平日裡的冷淡,反而有些認可。「妳這樣安排過去也只有妳會想得出。好,湛藍月,我走左,你守右。記住,一旦牠們被驚動,聲音會放大,留心四周的動靜。若有人跟蹤,先別殺,先按骨片停三秒。」

我們將計畫卡在每個節拍之上,然後埋伏等待。濃霧像被呼吸牽動,隨著時間的推移愈來愈薄,晨光像刀口割出一線。一側的雲頭透進一束偏冷的光,樹影開始在地面上拉長。

忽然,林間傳來一陣近乎愉悅的鳴叫,那是霧羽鷲群的聲音——短促而富有回旋。牠們像一陣霧霧般在樹冠間翻轉,羽梢在光裡投射出淡淡銀色。銀目牙樹悄然按動一個信號,像把一個訊息送入空氣:牠們靠近了。

「準備!」我低聲對自己說,同時把骨片按得更緊,讓三秒的節拍像鐵鏈一樣固定我的神經。霧羽鷲群在我們上方盤旋,低頭覓食,牠們在濃霧中動作協調,但每一次下降都有明顯的節律。

一隻霧羽鷲忽然離群,牠的飛行更低,直直朝我們假設的誘餌處下墜。那是我的機會,也是我們一同練習節拍的瞬間。我屏住呼吸,腳趾先探地面,感受泥土的顫動。銀目牙樹在左側用一種低鳴引誘的聲音輕唿,牠的技巧並不多話,卻能像風一樣把獵物牽引向特定方向。

「現在!」我在心裡喊出那個詞,把每一個節拍都切割精確。箭弓緩緩擡起,弦在指腹間發出細微顫音;我瞄準下墜的那隻霧羽鷲,它羽毛的濕光在晨霧中閃爍,像是一片片移動的月光。我拉滿弦,感受肩膀的力量均勻地流過骨片,然後在三秒的停頓一瞬間放手。

箭矢如暗夜之矢,破霧而出。它帶著毒膏的冷意,直中那隻霧羽鷲的胸口。牠驟然翻轉,尖叫劃破晨間的和諧,然後在樹間跌落,羽毛像霧一樣散成一片。我們瞬間動作——銀目牙樹封住一側路徑,防止其他獵人或競爭者接近;我用匕首上前,一刀割開胸口,把中冷的血收在羊皮袋裡。血液有一股金屬感,比昨夜在鋼坑裡取得的獵血更清冽,滴在掌心裡像是





箭矢如暗夜之矢,破霧而出。它帶著毒膏的冷意,直中那隻霧羽鷲的胸口。牠驟然翻轉,尖叫劃破晨間的和諧,然後在樹間跌落,羽毛像霧一樣散成一片。我們瞬間動作——銀目牙樹封住一側路徑,防止其他獵人或競爭者接近;我用匕首上前,一刀割開胸口,把中冷的血收在羊皮袋裡。

血液在掌心攪動,暖得讓我一時忘了冷。那一瞬,我像抱住了一塊能買回時間的證物——不只是金錢,而是能讓我在別人的節拍之外,多活一口氣的權利。

「小心,後面有人在接近。」銀目牙樹的聲音在樹蔭裡低了一拍,他抬手指向一條靠近我們的暗徑,像在把一條隱匿的線頭拉出樹葉縫隙。
我把羊皮袋塞緊,左手拇指用力按住骨片,讓三秒的節拍再一次平穩下來。外側的世界在那三秒裡像被擠壓,聲音抽成細絲,讓我能聽見腳步的分割與葉片被踐踏的節奏。

步聲到得比預期快。兩個黑影從灌木處滑出,不像是森林的常住者;他們動作粗率,呼吸帶著酒氣和急促的狂熱。帽檐下,一條熟悉的紅袍角落在陰影中閃了閃。赤影巫的使者?我的心沉了一下,這類中介人往往意味著交換,也意味著另一次把戲。
「這些人來自市集,」銀目牙樹低聲說,「看來妳的獵物公佈得太快了。有人在邊界把消息放散——有獵人群起而攻之的味道。」

黑影逼近,我沒有先發制人。三秒的規則在胸裡反覆運轉:感覺、停頓、決定。那樣的停頓不是猶豫,而是把思緒從被牽動的線上拔下來,給自己一個能說話的緩衝。
「我們把它分了就是你的了嗎?」一個粗聲的男人喊出話來,他的語氣帶著貪婪。
我把匕首舌尖朝下,語調冷而堅定:「你們來晚了。這隻是我和銀目牙樹的獵物,走遠點,免得自找麻煩。」我把話說得短促,每個字都像刀刃,試著用聲音去切斷對方的貪婪。





他們不退。那個戴紅袍的人笑得薄如紙:「名字多好玩,妳一個除名者,小心我們也能讓妳從榜上消失。」
銀目牙樹不動聲色,身影像葉影般滑到我的側前,一隻手不顯山露水地搭在我的背上示意:準備逃路在我左側。
那個瞬間我知道我們沒有時間講理:對方要的是迅速的分贓,現在已經變成生存搏鬥。

「來就打。」我把骨片按到胸前的節拍中心,讓它發聲般在腦裡敲出那個熟悉的節律。三秒內我完成了決定:先製造混亂,引開其中一人,再以銀目牙樹的掩護撤出。
我側手一掀,扔出一枚我在工廠弄的白煙彈,白霧在林間炸開,瞬時削弱了視線。煙霧裡我聽見一串驚呼和絆倒的聲音,接著是混亂的拔刀聲。那是我需要的三秒窗口——白霧如盾,把我們與敵人的節拍短暫隔絕。

「快走!」銀目牙樹低喝,我們順著他指引的幽徑滑出,葉尖擦過肩膀,泥土把我們的足跡揉碎。背後的喊聲被白霧吞沒,追兵顯然沒有預料到我們會用煙霧做為掩護。
我在奔跑中把剛剛從霧羽鷲身上取的羽毛和那小瓶血藏好;羊皮袋的重量在腰間輕搖,像提醒我這一切還未結束。

跑出一段距離後,銀目牙樹停下來,皺起眉頭看著那兩個還在迷霧裡徒勞搜尋的人。「妳反應快,但他們不會就此罷手。這消息若流回市集,今晚會有更多人來分贓。」
我在樹幹背後喘息,肺裡長久沒有過那種急促,但那急促帶來一種明晰:分數會帶來危機,這危機會延展成一道道必須預判的線。我從胸襟中摸出那塊「緋月」鋼板,手指在它上面轉動,像在把誓言重新打磨一遍。

「我們不能只看眼前的獵物,」我終於說,「如果這些中介人把消息賣給虹刺耀或其他高分者,我們會被更多的夾擊拖垮。我不想靠單打獨鬥贏這一場,我要在他們來之前把血賣好,換成需要的情報或掩飾,這樣才能保證下一步的行動空間。」
銀目牙樹沉默片刻,他的眼裡閃過算計的光。「妳計劃把血換成什麼?」

我把聲音壓低,把今晚的交換線路說給他聽:半瓶血交給濕草莫換暫抑劑;白天把羽毛賣給市集的裁縫或符刻師,再以所得換取夜裡需要的情報;同時讓木盒瑞把那封匿名信取走,以此換取赤影巫會現身的保證。每一條都可能是賭注,但我已把時間、地點、和可能的風險一一計算過。

「好,」銀目牙樹點頭,「妳知道怎麼做。我會在林中幫妳延緩對方的搜索,並在你需要時製造誘餌。這片林子裡有些古訓:別只追獵物,有時也要追風聲。」他笑了一聲,那笑不像冷漠,反倒有一點古老的同盟意味。

我們在霧裡做了小小的回合:銀目牙樹在左側繞行,製造狼號般的假聲引導追兵往南;我則把白霧與腳步聲蓄為盾,斜向北溜回較安全的大徑。林間的空氣濕得像能貼住耳朵,所有步聲都被葉片記下,又在泥土上慢慢模糊。
就在我以為可以喘息一會時,遠處傳來一聲清亮且帶著冷意的喝問:「湛藍月,那隻霧羽是妳的?別以為撿一片羽毛就能上榜。」

那聲音如刀斷鐵,熟悉得讓我的心又一陣緊縮——虹刺耀。果然,消息已被傳得更遠。想到這裡,原先的計畫須即刻改良:若虹刺耀加入,那便是一場更硬的戰鬥;他不只是要分贓,還要收割名聲。

「虹刺耀來了。」銀目牙樹冷冷說,他的身子像鋒利的箭頭回轉。「妳今天要不要把他的挑釁變成利刃?」

我閉上眼,按著骨片的節拍,讓心跳在三秒裡平穩。這不是第一次有人來撩撥我的邊緣,卻是第一次我能用整個局勢當做回擊的棋盤。
「讓他來。」我低聲答。語句很短,但已把今晚的軸心放穩——不是逃跑,而是把每個入局者都變成我的變數。

不久,霧裡慢慢現出虹刺耀那張高傲的臉,他身邊幾個跟班像影子一樣緊跟。他的眼裡帶著勝利者的光芒:「湛藍月,妳總是有辦法把自己弄得這麼忙碌。來一場比賽如何?誰先拿到第二隻霧羽,誰就有權在市集上公開那第一隻的買主名字。公開了名字,很多人就會被牽出來。」

虹刺耀的提議直接且帶殺意:把獵物變作賭注,把名聲變作武器。旁人眼裡那樣的話語是挑釁,但對我卻是另一把鎖:若他真能公開買主名字,後果不僅是幾個雇傭者的尷尬,而是赤影巫與木盒瑞那些在暗處交易的網絡被揭露,可能牽出更深的控制者。

我把掌心的骨片再按緊一次,感受到它給我的一小段空白:「好。」我把答應說得簡短,「誰先拿第二隻霧羽,誰就有公布的權利,但若揭露信息會危及無辜,我會先收到那條信息再決定是否公開。」

虹刺耀挑眉,顯然沒料到我會設下這樣一個條件。他笑得更張揚:「妳這條件聰明,我喜歡。不過別拖太久,林子裡有很多人等著看好戲。」他斜斜地轉身,帶著他的同伴如獵犬般融進霧中。

我和銀目牙樹對視一眼,他給了我一個短促的點頭,像在說:妳可以。那點頭比任何誓言都更堅定。

在接下來的時刻,霧越散越薄,晨光像刀口。我的手腕在冷藥的作用下不那麼顫抖,骨片在掌心默默發燙,像個小小的中心。銀目牙樹仍在我左側,他的存在讓我的視野多出一條隱形保險。林間的每一處聲響都可能是一張面孔,或是一個計謀的端口。

今天我們不是單純的獵人,而像是一群被命運挾持的碎片,彼此在森林的薄霧中拼湊成某種新的恐懼輪廓。我的腳步自動切換到迷霧深處的規律節拍。林間的空氣一半是濕意,一半是懸浮著血和昨日廢棄工廠燃燒殘渣的灰。銀目牙樹的身形倚在我左側,似乎連步伐都推向我的影子。他的眼神在樹冠間穿梭,時而閃向隱藏的陷阱,時而睨向越過地面的小獸,我能感到他在判斷下一秒哪裡會有人現身卻又留一手假象。

我們沒有直接進入正路,腳下的積葉被我們踢翻,折斷的枝條劃過小腿。銀目牙樹側頭,用手指壓了一下樹皮,「等會別急著動手。霧羽鷲靠直覺吃食,要等牠領頭那隻離群,才能下毒箭。」他的聲音硬裡帶柔。

我把骨片於掌心摩挲,那冷意遠比腿上的舊傷要實際多了。「你昨天遇上誰了?遲了半日才傳信。」我低聲問,眼底始終警惕。不遠有細碎聲,或許是其他競技者。銀目牙樹聞言無言,把矮處的枯枝撥開,說話帶半點隱:「有幾個新手,昨夜盟約失效,被地獄使者清場。你要小心那些玩暗殺的,黎明時都不按牌理出手。」

我的手指劃過毒箭箭尖,「你知道他昨晚留下什麼規矩嗎?是不是那種只聽到聲音才允許出手?」我想象地獄使者在林間如灰影四處徘徊。

「昨晚他說『三秒足以翻天』。誰動慢了就給他歸零。」銀目牙樹的臉映著一抹沉。這規矩意味著,任何動作都要和呼吸節拍配合,否則下秒就是靜躺在樹根下的新屍名。

黎明溫度開始攀升,泥地上的霧被日光撕開一角。前方林子有幾道斜斜的足跡。銀目牙樹壓低聲線,「那是剛落地的霧羽鷲,我算準了,牠會在下一個水塘邊覓食。你設毒箭,我盯左側,右側可能有競技者。」他用眼神示意我走向濕草堆,並在觸及土面時停下。

我蹲下,手指快速挖開泥巴,掏出一個灰色小罐,把毒膏塗上箭頭。「你有什麼自保撒手丸?」我瞥了他一下。

銀目牙樹取出一小袋細粉,「這是藤煙粉,只要你動手慢了就撒到空中。主要是遮蔽追蹤,副作用是引來猛獸,你得計好時間。」

我點頭,把毒箭卡入弓弦,目光掃過銀目牙樹。「你信不信我這箭不會失手?」我把話說得冷然直白。

「我信你的手,但不信你的運。這片林子裡運氣都是裝在刀子裡頭,不管你信不信,都是得拼個血亮。」銀目牙樹迅速繞行至一棵斷枝樹後,隱約可以見到他指間轉動一枚小型陷阱。

我們分工處理,同時監視前方。我的心跳開始變慢,藥膏逐漸在皮膚上發揮作用,神經和肌肉開始統一,彷彿上一夜的疲憊在森林裡分解成更鋒利的警覺。弓弦上的毒箭隨著霧氣輕微震顫,我盯準譬如要射擊的方位。

突然林子右側響起急速抓泥的聲音,一道黑影閃進濕地。銀目牙樹立刻用藤煙粉撒出一道灰雲,「右邊有人,可能是虹刺耀也可能是競賽新手,別捨不得用撒手丸!」他的聲音像是命令。

我立刻扯動弓弦,在三秒內射出毒箭,一道細微風聲劃過空氣,箭矢如暗電,轟然中穿破霧羽鷲的左翼。牠掙扎著向高飛去,卻被毒性擊中,翻轉著落在草堆遠端。銀目牙樹如獵豹般前撲,先用繩索將獵物腳部纏住,防止牠再翻身掙扎。

我追上去,把匕首按在羽根根部一割,取下最纖細的羽毛,然後利落割開腹部收取內臟血。「你拿得到第二隻嗎?」我低聲問。

銀目牙樹臉上多了點欣賞,嘴角噙著複雜的笑。「這種獵法,算得上教科書不教的神技。」

羽毛、鮮血、毒矢、霧、泥、聲——一切像在森中混織成新的幣值。金幣獎勵未必是最重要的,此刻我只是珍惜能操作自己節拍的幾秒清醒。銀目牙樹用手背擦掉額上一滴汗,在曙光裡說:「你今晚帶來的不是勝利,而是新規矩。」

「你要是給我一條隱秘的路,明早我可以還你十分之一。」我在他肩頭輕擊一下,玩著森林間的生存術。

「十分之一?你太敢算了。」銀目牙樹的肩膀微微一凜。他忽然抽刀一揮,朝左側泥地一剁,把一條細長蛇猝然劈斷。「林子不光是競技場,還是賭場。你贏得過分,但要學會贏得人心。」

我不吭聲,只把骨片再放入掌心轉動幾下。這種動作變成我夜間的信號,也讓我明白真正掌控的時刻不在分數,而在每一次停頓後做出的選擇。

朝陽沿林間疏影射下,霧羽鷲的羽毛在日光下閃爍一抹銀光,我用它卷起一縷森林的濕氣。金幣獎勵自這瞬間流入羊皮袋——一百金沉沉壓住胸口,也壓住昨夜未愈的畏懼。我把那枚銀羽插在獵帽邊緣,銀目牙樹見狀微微頷首,像是在說:「你這除名者,今晚算是有了名份。」

林子裡,空氣以新的節拍運行。銀目牙樹和我“同路”一刻;他彈指間,給我一條未被標記的暗徑,「你今晚往東南角去,競技者多半盤踞西側。不要直走,彎線才安全。」

我在沉默裡將每一句指示都打進心裡。心臟的跳動由緊密節拍調控,骨片在掌心再燃短暫熱度。霧褪、金幣、銀羽,以及一名難得的對手認可——今天我們不是單純的獵人,而是新的規矩創造者。

踏出濃霧時,森林的溫度還滯留在我脖頸與袖口,手指抓實羊皮袋裡剛取的羽毛和冷血,一路走得比荒地更寒。血液未乾,獵人的精神尚未消褪——銀目牙樹在背後用葉片擦拭每一道痕跡,時而側身掃過泥沙,時而用清冷目光觀察我是否留下多餘的足跡。他說不得一句鼓勵,只將暫時分割的信任留在沉默的節拍裡。

霧羽鷲的羽毛斜插在獵帽邊,像勝利的餘音。林子裡一切都在移動,哪怕是最細微的草籽,也像在預告即將到來的挑戰。一夜剛過,分數與金幣的餘韻還沒散盡,森林裡的嘈雜卻已然生動——競賽者、舊獵人、除名者、以及那些甘心做中間人的流浪角色,每一個人腳下都踩著新的危機。

「第二輪沒那麼好過了。」聲音從遠處林間的碎枝上來,沒有寒暄,也不曾給人喘氣。虹刺耀的身影從斷樹後突然閃出,他的氣息像刀子割紙。

他將帽子拉低,銀白頭髮掩住半邊臉,身背一頂刻著奇怪符號的硬弓。衣襟下掛著兩枚金幣,一枚染血,一枚反射著清晨的冷光。並不止他一人——身後有跟班,有女獵人拍著自製黑弩,也有個斜靠松木、臉上沾泥的年輕男獵人,這些人無一不是在森林裡混過幾輪的狠角。

「你以為剛才那一箭就算贏了?」虹刺耀右手將弓身在泥地裡插了一圈,指節微微用力,把獵物名單甩在牛皮紙上。

他的語聲裡藏著一種挑釁,像在把分數與命運捋清,準備開場。他的女副手雙臂環抱,機械弩掛在腰後。「今早沒出意外,接下來才是正局。」她用彷彿不屑語調補道。

男獵人在一旁用斷裂的樹枝刻地,像在算計什麼,眼底藏著挑戰的光。「競賽榜昨夜翻新,這一輪出獵猛獸才算分,隨手的霧羽只能算開胃。」

我沒去辯論,只是讓自己的指腹微微按上骨片。三秒停頓,在心裡慢慢劃出一道節律。這不是預備逃亡,而是習慣在任何挑釁或威脅前先用一段自有的空白,把場子主導權慢慢拉回來。

虹刺耀將目光落在我的獵帽羽毛上,露出半點惡意。「獵物位置我有,不如比比誰先殺得多,誰留得住這片林裡的金幣。」

跟班男獵人出了聲,側頭吐掉一口麻根,咧嘴一笑:「敢比命嗎?第二輪林子裡可是誰都沒留情。」

女副手晃了下弩機,口氣比虹刺耀還冷。「自負的還有一群,真正分贓才見人心。」

我把羊皮袋裡羽毛收好,用聲音切開他們周圍的噪雜。「比就比,把賭碼擺明,不要在嘴上兜圈——誰先獵得指定猛獸,誰才有權領賞,誰金幣多誰留話事。」

他見我不退,反而唇角牽出一抹難得的驚喜。「湛藍月今晚夠狠。咱們就賭這一把吧。」

跟班男獵人將金幣丟在地上,「賭死賭活就賭這一輪,反正林子要死人才有分。」

他們人群的氛圍並沒有散去。虹刺耀揮了下獵弓,踱步到我近前,每一次落足都踩在樹根的交界點。「任務很簡單,林東二十里外有三頭獾皮猛狼,再遠一點是斑鱗雷犬,誰先獵得全數,誰就把所有人的獎金都收走。」

女副手一手壓弩,一手用舊布抹額角汗珠。「林子西那塊有裂石陷坑,誰愛走誰自己跳。」

我望向低矮樹間,發現樹下又有幾個小型陷阱、舊石網、釘刺和隱藏在泥沙裡的毒藤。他想把競賽推向激烈拼殺,不單止是常規陷阱,更開始用人的貪念當武器。

「先出手還是分路?」我把話拋出,聲音比日頭更直。

虹刺耀展現出一種只屬於他的自信,揚手示意分路。「各自選道,各自負責。湊全獵物數目回來的人才算贏家。看誰會在天黑前笑著砍分數,又誰會趴在林泥裡等人收屍。」

他的女副手將獵弩在掌心轉了兩圈,「不敢拖,林東走快路,誰慢誰等死。」

跟班男獵人笑得咬牙,「林南我守,誰想偷路就等我收尾。」

我把獄地設定在林中央,泥濘低窪區,既能避開太多追兵,也能在破曉前以陷阱逆轉。這條路不是最短,卻肯定能讓緊張氛圍帶到每個細節。

所有準備都做足,競賽目標明確,分數不是嘴上的話而是腳下的命。虹刺耀先發制人,女副手與男跟班分別守好路口。

我將自己的策略梳理:先用陷阱圈出獾皮猛狼出沒的水塘與泥地,讓毒箭留在餌旁做第一波引誘。泥地陷阱用枯枝和暗石構成,不易被猛狼察覺,卻能在掙扎時把牠的後腿困住。再設倒勾與藤刺,保證即使正面搏殺也能拖慢猛狼行動。

行動開始並不轟動,反而從分路的靜謐裡衍生出一種逐漸翻涌的殺意。林子裡的聲音不再是鳥啼,而是一群獵人在泥地、灌木、濕草、山樹間相互搜尋、佈陣、試探。呼吸成為唯一不被泥沙吞沒的訊號。

進入林中央時,我先用捕獸索和毒矢預備,然後將矮灌木的枝葉壓低,讓氣味混雜在泥地上。猛狼的嗅覺敏鋭,但陷阱能在殺意湧動時遮斷一切防禦本能。

競賽者的腳步在林間斷續響起。虹刺耀很快已出手,他的弓箭聲比鳥歌還急。他正面對獾皮猛狼,弦響如雨,箭矢穿過空氣帶起破風。猛狼第一頭在他身邊怒吼,金幣在箭矢間碰撞,泥地裡嘶聲震懾整片林子。女副手則在西側陷坑開啟,陷阱被瘋咬的猛狼壓碎,但她用機械弩在泥沙裡一頓,瞬間射殺猛狼第二頭。

我在泥地縫隙裡尋找時機,毒矢已做好,陷阱綁好餌索。夕陽還未完全升空,林中已是血色一片。我聽到猛狼第三頭在遠處吼叫,跟班男獵人已準備撲殺,但他腳下踩到倒勾,整個人一聲慘叫,腿被藤刺掀翻,他怒吼:「誰設下這死局?」

節拍、呼吸、泥沙、陷阱——這一刻成了我勝利的基石。迎頭猛狼在掙扎中踏入第二道毒圈,我一箭射過牠頸部,毒性攻入,猛狼旋即倒地。林間安靜一瞬,然後所有聲音炸裂——虹刺耀的箭矢與我的毒箭同時命中猛狼,我與他在林子西端形成最激烈的正面搏殺。

此刻死戰,泥沙飛揚。虹刺耀高吼:「這頭是我的!」我則用匕首將倒地猛狼割下,金幣插在狼頸,正面自信不讓。「你的可以,但這條歸我!」

女副手在泥地邊搖弩點頭,像是早已見慣這類獵人爭鋒。男獵人則攤在藤刺堆裡,咬牙切齒罵著自己的運氣。

我和虹刺耀並未互讓半步。陷阱圈裡泥濘沾滿血和鹿藏,陽光像一層火炬將人的殺意照得更強。他弓弦拉滿,右手將岩石邊的第四頭斑鱗雷犬一箭射穿。我的匕首已經抹開雷犬的喉脈,金幣在刀身與汗水混雜裡折射出晨光。

兩人身邊開始出現其他角色:矮小女獵人蹲在泥灘邊,手中把玩獵物骨片;有個瘦高競賽者將自製陷阱陣排在灌木邊,沒有明說分贓,只用暗號交換位置。遠處有消息通把黑布捲著情報,門牙斷了在獵場咒罵:「這下要出人命!」

戰局幾乎無法平息。虹刺耀宣告最後一輪獵物位置:「東側,最後一頭斑鱗雷犬!」全場分路,一瞬間都向那邊奔去。

我猛然啟動猛狼血液塗抹,藥味將追蹤訊號加強。銀目牙樹在遠處樹蔭下半臉帶笑,難得地微微示意:「妳這一局太驚悚了,再拼還能活。」

斑鱗雷犬在泥草間起伏,跳出林間最後的危機。虹刺耀一箭險中,卻被我設好的枯枝陷阱絆阻慢一拍。我迎頭而上,把匕首切入雷犬的脊背,泥水與鮮血崩濺臉上。

林子裡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失語。金幣、陷阱、毒箭、搏命、汗水、破曉——此刻全在森林裡彪烈撞擊。虹刺耀懊悔地低吼:「妳的動作比我快,但分數未必多!」

我摔下血袋,將所有獵物清單和金幣一一攤開。女副手、男獵人、競賽者都逐一上前點數。分數榜計員將統計結果高聲報出:「湛藍月以五頭獵物、三枚金幣、最高速完成獵殺任務,獲勝!」虹刺耀的分數落在第二位,餘下的人在泥地裡咬牙落敗。

競賽結束,金幣、獵物、分數全部交由我一人領賞。虹刺耀的女副手攤手用衣襟擦乾泥血,「這妹子今晚是真厲害。」虹刺耀雖不甘心,仍得將全部金幣交到我掌心。他咬牙一笑,眼裡多一分罕見敬意。

森林裡的回聲終於平息,旭日透過林梢,血色的光與金幣混成新的傳奇。我撐著匕首,感到第一次真正被自己認可,也在公會與競賽者之間扎穩名譽。這局不是單純的分獎,是用汗水與膽識換回一個能被同儕認可的資格。

金幣的重量在長日裡發酵,勝利的餘音在林子裡被競賽者們傳唱。其他配角漸漸散去,女副手用冷淡的語氣補了一句,「改天再戰。」

銀目牙樹在林深處背影消退,留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我抬頭看向遠處分數榜的金光,知道這一次自己的存在再次被清晰刻入森林的記憶。今夜曾經的孤獨,不再是最後的標註。

第十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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