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之海: 第一步:黑潮(上)
我並沒有後悔過殺人。只因每一次回想起那一刀落下的瞬間,心中浮起的不是懊悔,而是一種長久以來被壓抑、被踐踏後的鬆脫。那鬆脫像海浪退去後裸露出的岸石,冷硬、光滑、沒有溫度,卻真實地存在,沉靜而不可否認。
從小到大,我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在哥哥面前縮小自己的聲音與身影,學會在夜裡獨自坐在窗邊,聽海的節拍,把所有想說的話一聲不響地吞回喉中。直到那晚,所有被吞下的話語終於凝成一把刀,刺向他胸口。
「你到底仲想隱瞞幾多?」哥哥說完這句話時,聲音像灰鐵撞擊玻璃,尖銳、冰冷、毫無餘韻。我看見他的眼底有一種近乎饑渴的佔有欲——那是對家產、對我一切、對過去痛苦記憶的貪婪,像一雙永不疲倦的手,始終攥緊不放。
我凝視著他的臉。他臉上的每一條紋路、每一道陰影,都像是他多年來把我壓在腳下時,鞋底碾過泥土留下的印痕。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我知道,任何解釋在他耳中都只是拖延,只是軟弱的延宕。他早已習慣了裁決,習慣了把我的沉默當作默認,把我的退讓當作理所當然,把我的存在,當作他權力版圖上一塊理應服從的領土。
「你咪扮嘢啦,再扮落去都冇用。」哥哥說,語氣更冷,像冰層下暗湧的水流,表面平靜,底下卻蓄滿了碾碎一切的力道。
他拍打桌上的一疊舊信,紙頁泛黃,字跡模糊,墨色被歲月暈染得如同褪色的傷疤。可他卻像手持鐵證的法官,對著那些早已風乾的紙張,下達最後的判決。我伸出手,想攫取其中一張信紙,想把它撕碎,想把那些字從我們的記憶裡連根拔起、徹底焚毀。可是他更快一步——手指粗糙,指節凸起泛白,像多年來牢牢攥緊權柄、掌控一切的象徵。
那幾天之前,一切看似平靜。父親的照片還端端正正立在客廳的梧桐木櫃上,玻璃框映著微光;母親的舊披肩被仔細折疊,靜靜躺在扶手椅的扶手上,彷彿她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輕撫我的頭髮。我每天照例早起,煮一壺水,泡好一杯茶,小心地擺在他慣用的青瓷杯旁;他總是什麼也不說,只是順手端起,喝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處,杯底與木桌相觸時,發出一聲輕而沉的「嗒」。生活像一片被人精心修剪的花園——枝葉齊整,花壇方正,連雜草都被拔得乾乾淨淨;可正因如此,也沒有一絲生機,沒有一聲鳥鳴,沒有一片葉子敢擅自顫動。
外人來看,會說我們無話不談;外人不會知道,對話早在多年以前,就被哥哥的控制一刀兩斷——不是中斷,而是從根斬斷。從那以後,我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必須先經過他的默許;我沉默的每一秒,都成了他權威的註腳。
「你真係諗住隱瞞就可以保護到自己?」哥哥說。
這句話像一根細而鋒利的針,猝不及防刺進我的肋骨之間,直抵心口。隱瞞。保護。對他來說,「保護」是他的特權,是他施予的恩典;對我來說,「保護」是一種被反覆透支的消耗品,總在最需要時被拿走,在最脆弱時被否認。我記得母親曾在我很小的時候,牽著我的手,蹲下來,目光溫柔而堅定,說過無數次:「不要讓人牽走你的名字、你的選擇、你心裡那點光。」那時的我聽不懂,只覺得那話像風吹過耳邊,輕飄飄地散了。直到哥哥一步步把我們的世界翻攪、重組、再定義,我才真正明白——保護與被保護之間的界線,原來可以被人踐踏得如此之細,細到連影子都分不出誰在守護、誰在掠奪。
那天黃昏,天色灰沉,雲層低壓,雨開始毫無規律地敲打屋瓦,一聲緊過一聲,像某種倒數的節奏。我坐在母親的梳妝臺前,指尖輕撫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裡她站在海邊,裙擺被風揚起,笑容燦爛得彷彿能穿透三十年的時光。那風光,像一場早已落幕的幻夢,美得令人心碎。哥哥就是在此時走進屋子,手裡攥著一疊發脆的信函。他把那疊信往桌上一摔,紙張散開的聲響,竟比窗外的雨聲更響、更刺耳。
「呢啲係阿媽嘅嘢,你點解要收埋?」哥哥說,語氣裡沒有疑問,只有裁決。
我閉上眼,手掌在照片上緩緩摩挲,試圖感受母親曾撫過這紙面時留下的溫度。我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浮出,像是從一口幽深古井中打撈上來的一縷霧,輕、冷、飄忽:
「我冇收。」
「唔使口花花。」哥哥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他大步走到窗邊,猛地一把拉開窗簾——窗外,海浪在遠方翻湧咆哮,白沫如碎銀飛濺,卻顯得遙遠而冷漠,像另一個世界的事。「你同嗰個人聯絡,亞蘭,係咪?佢講過好多嘢,佢話你可以靠佢。」
「佢講咗啲咩?」我問,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連自己都驚訝於那種空洞的穩定。
「佢話,有啲嘢只要有人喺後面推一推,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嘅一切。」哥哥轉過身,眼神鋒利如刀片,刮過我的臉頰,刮過我的眼睛,刮過我所有試圖藏起的顫抖。「你想要啲咩?呢個屋企?定係嗰份令你覺得被認同嘅幻象?」
我想起亞蘭來的那幾次——他總在雨天帶一把黑傘,笑得世故而溫和,關心得恰到好處,從不越界,卻又總在最恰當的時機,遞來一句「你其實不必一直撐著」。他的話語像一盞暖燈,在我最軟弱時給我一點溫度;又像一陣暗流,在我剛築起一點堅定時,悄悄推我一把。可我從未想過,他會成為一面放大鏡,讓哥哥看清我所有不願讓任何人看見的角落——那些蜷縮在暗處的渴望、那些被壓抑太久的質疑、那些連我自己都不敢命名的動搖。
「你到底要嘅唔係嘢,係自由啩?」哥哥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者姿態,彷彿「自由」二字本身,就是對他權威的冒犯。
「自由?」我笑了,笑聲乾澀、短促,像枯枝折斷。「你以為你畀過我任何自由咩?你畀我嘅只係規矩、條框同埋一張厚重嘅責任表格。你成日忙住將我綁喺呢張表格上面,今日卻要我去同你講我喺外面做過啲咩。你知唔知?我連自己個名都俾你叫得仿佛重要到不得了——重要到,連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那是不是我真正想被叫的名字。」
他揚起手,桌上的信紙被氣流掀動,紛紛揚揚翻飛而起,像一群被驚擾的白鳥,撲向昏黃的燈光。就在那一瞬,某種久違的東西在我胸口轟然碎裂——不是羞愧,也不是驚恐,而是積壓數十年的怨。它不像怒火那般灼熱爆裂,而像一股深海冷潮,悄然湧上,無聲無息,卻不可逆轉。我的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股力量太沉、太久、太滿,滿到血脈都在顫動;我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淚水,而是因為眼前的世界,第一次在我眼中失去了他所賦予的秩序與框架。
哥哥沒有再給我機會。他的舌頭像一條浸過冰水的鞭子,一記記抽打而來,每一鞭都精準落在我的舊傷、我的隱痛、我最不敢示人的軟肋之上。
「你要認晒啲嘢,或者走。」哥哥說,語氣斬釘截鐵,像在宣讀一紙驅逐令。
「你要我認啲咩?」我問。可我心裡明白,他的要求並非要真相,而是要一個供他操縱的口供——承認,然後被懲罰;不承認,就被剝奪。這就是他的世界觀:人只分兩類——屈服者,與被屈服者。他以為他能用這個世界觀保護我們,保護家族,保護那些他能精確計算、分毫不差的利益。他從未想過,當一個人被壓到連呼吸都必須計算節奏時,那口氣一旦鬆開,便再無回頭之路。
在某個瞬間,他掀開桌布,取出母親遺留下的一封舊信。信紙早已脆黃,邊緣微微捲曲,字跡斑駁模糊,墨色深淺不一,彷彿時間在紙上反覆摩挲、停駐,留下一道道無形卻清晰的指紋。他將信攤開在我面前,紙頁微顫,字句卻如刀鋒般鋒利,一筆一劃割過我的眼睛,刺入視網膜深處。信中既有母親對我深切的託付,語氣溫柔而懇切,也有對某些人隱晦卻尖銳的不滿與質疑,字裡行間藏著壓抑多年的委屈與警醒。這些文字對我而言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在它們出自母親之手,卻是我從未聽她親口說過的內容;熟悉在那筆調、那節奏、那種隱忍中透出的倔強,分明就是她本人的聲音。這封信像一則關於我的故事,卻被另一雙手、另一種語氣重新註解,甚至重新定義。
「你睇,呢啲就係佢寫嘅。」哥哥說,語氣裡沒有哀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勝利感。「佢擔心你會俾人利用,曾經寫過警告。你點解唔早啲出聲?點解要讓件事行到咁?」
我伸手輕觸信紙,指尖傳來粗糲微刺的觸感,紙面纖維微微翹起,像母親手掌上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那一瞬,我忽然想起她在我耳邊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文靜,記得你要為自己而活。」那聲音輕得幾乎被呼吸吞沒,卻像一條極細卻極韌的燈線,多年來始終在我心底幽幽閃爍,從未熄滅,也從未被真正聽見。可此刻,哥哥竟將這句話當作指控的證據,說我背離了她的遺願,說我辜負了她的期待。
「你成日都用佢嘅嘢嚟做你嘅武器。」我說。
哥哥沉默了一瞬,那沉默不是思索,而像一堵牆猝然裂開一道縫——他眼角極輕地抽動了一下,不是懷念,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猝然戳破偽裝後本能浮現的警覺,甚至……一絲畏懼。他不再多言,只是冷冷地看著我,目光如尺,一寸寸丈量我的神情、我的呼吸、我指尖的顫動,彷彿在權衡下一步該如何落子,如何將我重新納入他早已佈好的局中。
我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低鳴,持續、沉緩,卻越來越清晰。那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多年積壓的痛楚終於沉澱為一種確鑿的認知。它提醒我:母親已不在,父親已逝,這棟老屋裡,只剩下我們兩人,和一堆亟待分割的遺產、一堆彼此糾纏的記憶、一堆懸而未決、從未真正出口的怨懟。每當我試圖將這些怨懟梳理成語言,試圖將它們轉化為一句問話、一聲反駁、一次申辯,哥哥總會用一句話,精準、冷峻、不容置疑地將我打回原處——像一扇門在我面前轟然關上,連縫隙都不留。
夜深了,雷聲在遠處天際滾動,沉悶而暴烈,彷彿天空正被無形之手撕裂。哥哥站起身,走到桌邊,繼續翻閱那些疊得整齊的文件,紙張翻動的聲響乾脆而冷硬。他的動作極其精準,指節分明,翻頁時手腕微抬,像在重新排列一盤早已佈局多年的棋局。我仍坐在椅子上,手裡緊攥著那張信紙,紙角已被我無意識地捏出深痕。窗外雨勢漸重,雨點密集地敲打窗玻璃,節奏由疏而密,由輕而重,竟奇異地近乎某種規律的節拍,一下,又一下,敲在我耳膜上,也敲在我心口。
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飢餓——不是對食物,而是對自由的飢餓,對能真正決定自己命運的飢餓。那飢餓如此真實,如此尖銳,幾乎讓我的胃部微微抽搐。
「你諗住點做?」哥哥問。
「我唔知。」我說。這不完全是真話。我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像一個從未學過反擊的女孩,第一次顫抖著摸索如何握緊一把刀。我在想像一個沒有哥哥主導的生活:我可以選擇在晨光初透時推開窗,也可以選擇在夜色濃重時熄掉所有燈;我可以走一條他從未規劃過的路,說一句他從未允許我說的話。那想像如此鮮活,又如此危險,像一劑烈性毒藥,既灼燒神經,又令人上癮,讓我越陷越深,再無回頭的餘地。
爭執終於攀至頂點。哥哥站得更近了,幾乎貼到我面前。他的呼吸拂過我的額角,冷冽、沉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方向感,像海風掠過礁石,只知向前,不知退讓。「你若同我講真話,或者仲有轉圜。」他說。
「真話?」我重複著,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像在咀嚼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外國字彙。「你要嘅係真話,定係你要一個你可以控制嘅真話?」
他的臉色瞬間陰鬱下來,像一輪皎潔的滿月被厚重的烏雲徹底吞噬,再不見一絲光亮。「咪同我玩文字。」他說。語氣裡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命令,像鐵鑄的鎖鏈,冰冷、沉重、不容掙脫。
那一刻,我感到溫度正從指尖迅速溜走,彷彿血液被某種無形的寒冷抽離,只留下麻木的冰冷。
我站起身,身體的動作近乎本能,手無意識地伸向廚房抽屜——那把舊廚刀就躺在那裡,刀身略鈍,卻沉實,刀柄被母親多年握持磨得光滑溫潤,泛著一種沉靜的暗光,像她曾切過的青翠蔬菜,也像她曾在廚房裡對我展露的、那種不加修飾的、帶著煙火氣的微笑。我用力握住刀柄,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刀身在頂燈下閃出一道冷而銳利的光,像一道撕裂黑暗的裂縫。
「你唔好亂嚟。」哥哥說,聲音裡第一次夾雜了驚訝,甚至有一絲……扭曲的期盼?彷彿他內心深處,早已等待這一擊,等待這場終局。
我沒有回應,只是朝他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極薄的冰面之上,腳下是萬丈深淵,耳中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被無限放大,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撕裂。
當我貼近到幾乎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模糊倒影時,他下意識伸手想攔,手掌張開,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以為我會退縮,以為我終究只是虛張聲勢,以為我仍是他手中那枚聽話的棋子。可是我沒有。長年累月的隱忍、壓抑、吞咽、退讓,在那一瞬間全部被點燃、熔鑄、轉化為一股純粹而暴烈的推力,狠狠將我推向他,推向這早已注定的終點。
刀尖毫無遲疑地觸及他的皮膚,輕微的阻力之後,是第一朵血花猝然綻放,鮮紅、溫熱、帶著生命最後的搏動,濺上我的手背。
那一剎,我沒有預想中的懼意,沒有遲疑,更沒有後悔。我的手在顫,卻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沉積太久、終於爆發的狂熱,一種靈魂掙脫枷鎖時的劇烈震顫。我在哥哥眼底看見了真正的恐懼——那種情緒本不屬於他,他向來是讓別人恐懼的人。
畫面既短暫又漫長,像無邊無際的潮水瞬間將我吞沒,又像一幀被拉長的膠片,每一秒都清晰得令人窒息。哥哥起初仍本能地想拍開我的手,指節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那觸感如此熟悉——小時候他牽我過馬路時,也是這樣緊緊攥住,掌心溫暖,帶著不容置疑的守護。只是此刻,那掌心只剩冰涼,那力道只剩純粹的掌控與懲戒。
「你癲咗……」哥哥的聲音含糊起來,像一條被拋上岸、正急速失去水分的魚,聲線裡夾雜著碎裂的空氣,喘息粗重而破碎。
我依舊無言,只是咬緊牙關,死死盯著他;他的力氣正以驚人的速度流失,手掌在我腕上劇烈抽搐、滑落,指節一根根鬆開,企圖掙脫,我卻反握得更緊,指甲深深陷進自己掌心。
「文靜……你……」他嘶啞地喊出我的名字,嗓音完全陌生,再無一絲命令的餘韻,只剩赤裸裸的、令人心顫的哀求。
我沒有給他任何機會。我收緊所有指節,將全身的重量、所有積壓的痛楚、所有被剝奪的歲月、所有未曾出口的質問,全部壓向那冰冷的刀柄。
刀鋒沉悶而濕黏地沒入血肉,那聲音像一塊厚布被生生撕裂。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上我的袖口,濺上他的頸側與臉頰,溫熱黏稠,帶著鐵鏽般的腥氣。他的眼珠驟然外突,瞳孔劇烈收縮,盛滿了難以置信——也許直到嚥氣前,他都沒想過,那個從小聽話、順從、從不爭辯的妹妹,真的敢下手。
多年糾纏、暗流湧動的家庭爭執,竟被這一刀,以如此原始、如此暴烈、如此不容辯駁的方式,草草終結。
我不知那力量從何而來,腦中嗡嗡作響,一片混沌,竟仍能清晰聽見他喉間斷斷續續、氣若游絲的咕噥。
「我……唔係……你……」
我借整個身子的重量,將刀再壓深一分,彷彿在鎮壓一頭早已困獸猶鬥、卻終究潰不成軍的野獸——哥哥亦是困獸,
只是此刻,他徹底潰敗。鮮血迅速漫開,黏稠、暗紅,像多年前家門口那灘被車輪反覆碾壓、卻始終頑強不散的瀝青,無聲地、執拗地擴散,浸透地板縫隙,爬上桌腳,染紅了那封攤開的舊信一角。我的手掌開始發麻,不知是因他臨死前最後的蠻力震裂了神經,還是被某種更沉重、更冰冷的東西——罪惡感,正一寸寸啃蝕著我的骨髓。
哥哥的軀體終於緩緩癱倒,沉重地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雙眼仍睜著,瞳孔渙散,卻仍固執地凝固著至死不肯妥協的悲憤與震駭,像兩枚被遺棄在廢墟中的、冰冷的黑曜石。
空氣似乎在顫抖,我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像被一道冰冷的鐵箍死死束緊,每一次吸氣都像在撕扯肺腑。眼眶灼熱發脹,卻擠不出一滴淚——淚早已在心底流乾,在血裡蒸發,在無數個被監視、被矯正、被命名為「應該」的日夜裡,一滴不剩。我愣愣站在原地,指尖僵硬,目光膠著於掌中那片刺目的鮮紅:血正沿著指縫緩緩蜿蜒,滴落,在地板上綻開一朵朵暗沉的花。我慢慢鬆開指節,刀身墜地,一聲沉悶的悶響,又尖銳得像骨頭折斷——那聲音在死寂中炸開,震得耳膜嗡鳴。
屋內瀰漫著濃重的腥甜,濃得令人作嘔,卻又奇異地混著父母生前慣用的那款淡雅檀香,幽微縈繞,像一縷不肯散去的舊日氣息;也混著哥哥身上常年縈繞的氣味——那是一種混合了高級須後水、雪茄餘燼,以及某種更隱晦、更壓抑的氣味:權力的鐵鏽味,掌控的汗鹼味,還有長年累月自我壓抑所滲出的、近乎腐朽的緊繃感。
我看著他逐漸癱軟,膝蓋先彎,脊背佝僂,最後整個人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朽木,重重塌向地面。他張著嘴,喉結劇烈上下,本能地想發出最後一聲怒吼,想以慣常的威壓蓋過這場失控,可喉嚨裡只湧出斷續的氣流,混著濕黏的、帶血沫的呻吟,像破風箱在苟延殘喘。臨終前那一瞬,他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向我,嘴唇翕動,顫抖的聲帶似乎正試圖擠出我們兒時的綽號——那個只屬於我們倆、被母親笑稱「軟綣綣」的稱呼。可喉間翻湧的血與積壓半生的恨意,終將那聲呼喚碾碎於緊咬的牙關,只餘下齒縫間一縷血沫,和一聲無聲的、破碎的氣音。
我蹲下身,膝蓋抵住冰冷的地板,俯身靠近,把臉貼得極近,近到能數清他額角暴起的青筋,近到能感覺他殘存的、微弱的鼻息拂過我的皮膚,近到這方寸之間,只剩下我們兩人,連呼吸都交織纏繞。我抬起手,指尖遲疑地、極其輕柔地撫上他額角——那裡尚存一絲微弱的餘溫,像將熄未熄的炭火。壓抑了整整二十三年、被反覆咀嚼又硬生生嚥下的話,終於能以最輕、最平靜的語調,從我乾裂的唇間滑出:「你終於肯放開我。」語畢,我像一隻被戳破的皮囊,渾身力氣瞬間抽空,汗水與混著血的冷汗同時湧出,順著臉頰滑落,黏膩而冰涼。
屋內安靜得只剩窗外的雨聲。雨勢未歇,反而愈發暴烈,風在屋外瘋狂嘶吼,捲起木窗板,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擊著斑駁的牆面——那聲響既像為我這場瘋狂舉動而鼓掌,又像在為哥哥這具尚帶餘溫的軀殼,送行。
我不知該先擦哪一處血跡,也不知該先收拾哪一件碎裂的器物,只能呆呆望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佈滿血污,指節泛白,微微顫抖,指甲縫裡嵌著暗紅的碎屑,皮膚下青筋暴起,陌生得如同某種失控的、被惡意驅使的怪物。恍惚間,我雙腿一軟,重重坐倒在地板上,脊背貼著冰冷的牆壁,與哥哥尚有餘溫的遺體一同沉入這無邊無際的死寂。
夜色無邊,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沉沉壓下來。
混亂、碎裂、喪失與釋放,像四股互不相讓的暗流,在我體內輪番衝撞、撕扯。我感覺整棟屋子正被一種龐大而冰冷的罪惡感悄然吞噬,牆壁在滲血,地板在吸吮,空氣在凝固成鐵。兒時我怕幽靈、怕暴風、怕母親深夜不歸,如今我無所畏懼——因為我成了那個幽靈,披著人皮,站在廢墟中央,連自己的影子都認不出來。
一秒、兩秒、三秒……我試圖給自己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一點喘息的餘地去消化這一切。可每一秒都像懸在高懸皮鞭下的倒數,鞭梢在耳邊嗡鳴,將我一寸寸抽向那深不見底的墮落淵藪。
我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極深、極沉,彷彿要將整個胸腔裡翻湧的虛空與痛楚,連同喉嚨深處的血腥氣,一併硬生生嚥下,吞進腹中,碾碎,消化,再化為灰燼。
「你若真係知道會變成咁,仲會唔會再控制我?」我喃喃自語,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哥哥不會回答。他永遠停駐在最後一刻的凶狠與掌控之中,抑或,終於也卸下了那副沉重的、由他親手鑄就的鐵面具,徹底釋放了自己——連同那副面具下,那個早已被碾碎、被掩埋、被他親手殺死的、真正的自己。
我拖著灌了鉛的身軀站起,腳步踉蹌,每一步都踩在黏膩的血跡與鋒利的玻璃渣上,腳底傳來細微而清晰的刺痛。母親的照片不知何時跌落在地,鏡框碎裂,鋒利的玻璃碴四散迸射,其中一塊最大的殘片斜斜立著,幽幽映出我蒼白、扭曲、陌生的臉——眼神空洞,深不見底,彷彿靈魂已被剜出,只餘一具被掏空的軀殼。我俯身,指尖顫抖著拾起照片,就在觸及相紙邊緣的瞬間,一塊尖銳的玻璃碴猝不及防劃破指腹,新鮮的血珠湧出,迅速與哥哥的血交融、暈染,像一滴遲來的、無聲的祭奠。照片裡的母親依然微笑著,溫柔,寧靜,彷彿對這滿室狼藉與死亡一無所知。
那一刻,我驀然明白:死亡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張被風吹落的紙;而生存,才是永無休止的騷亂,是血未冷、心未死、路未盡的、永不停歇的掙扎。
時間的縫隙裡,無數零碎的思緒如螢火般飄散、浮沉。
「媽媽,我啱唔啱?」我脫口問出,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這句話送給照片裡微笑的母親,也送給那個被逼至絕境、親手舉起刀、親手殺死哥哥的自己。我只希望這片吞噬一切的寂靜黑海,能給我一絲回應,縱使是錯誤的安慰,縱使是虛假的赦免,縱使只是風掠過耳際的一聲錯覺。
許久之後,我才遲遲想起:我必須行動。血已悄然滲進地板縫隙,色澤由鮮紅轉為暗紅,再沉澱為近乎發黑的深褐,像大地深處滲出的淤泥。
我一邊自語,一邊笨拙地擦拭,撿拾那些鋒利的玻璃碎碴,將染血的刀柄用三層厚實的舊報紙仔細包裹,再塞進父親生前用過的、邊角磨得發亮的舊鐵皮箱裡。我得讓一切恢復原狀——並非僅僅是表面的潔淨,而是要把這場恐怖、這場血腥、這場撕裂靈魂的暴烈,連同所有尖叫與顫抖,悉數壓回記憶最幽暗的角落,壓回意識最深的井底,壓回那種哥哥生前最愛的、無情而完美的潔淨之下,彷彿從未發生。
清理的過程漫長而機械,像一場與時間和血漬進行的無聲角力。我反覆用浸透冷水的濕布擦抹,一遍,又一遍,直至地板上只剩水漬的痕跡,指縫與指甲蓋下卻早已被血染成深褐,反覆搓洗也無法褪去。我找出一條父親遺留的、洗得發硬的舊毛巾,將哥哥尚帶餘溫的身軀仔細包裹起來,然後拖向屋後——那間母親生前堆放柴火的小隔間。
每拖一步,沉重的軀體與地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每拖一步,腦海便不受控制地閃過兒時畫面:我們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追逐打鬧,母親站在門口,佯裝板起臉喝止,父親則靠在門框上,嘴上說著「再鬧,罰抄書」,眼裡卻盛滿笑意,佯裝責罵的聲音裡,全是縱容的溫暖。如今這裡再無笑聲,再無暖意,只剩我粗重的喘息、沉重的腳步,以及屍體包裹在毛巾裡、與粗糙水泥地面摩擦的、沙沙……沙沙……沙沙……像幽魂在夜半搬家,搬走最後一絲人間的溫度。
我拖著死去的哥哥來到靠海的舊木門前。雨未停,夜色愈發濃重,海風裹挾著鹹腥與刺骨的寒意,如無數把冰冷的刀刃,割得面皮生痛,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氣。我披上父親那件寬大、厚重、濕冷的舊外套,衣擺貼著腿側,沉甸甸地往下墜。我費盡全身力氣,咬緊牙關,將他抬過那道低矮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門檻,安放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
大腿外側被粗礫的舊磚邊緣磨得火辣辣地刺痛,滲出血絲,混著雨水與冷汗。
我竟分神盤算起來:要點樣令佢消失喺呢個夜晚?
直推大海,讓潮水帶走?讓那無垠的、幽暗的、永不停歇的海水,將他徹底吞沒,再無痕跡?
抑或掘坑埋泥,讓大地吞沒?讓這片沉默的泥土,將他連同所有不堪的過往,一併掩埋,深埋於黑暗之下?
若拋進海,幾日後會否被潮浪無情地送回岸邊?那張我再也無法直視的臉,會不會在某個清晨,被浪花推上沙灘,靜靜地、嘲諷地,望著我?
若埋土,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會否又將他翻出?讓那被掩埋的真相,伴著泥水,重新裸露於天光之下?
死者仍是我哥哥。他最後喚我的聲音,那破碎的、混著血沫的、未能成形的綽號,仍在我腦海深處反覆迴盪,像一隻不肯停歇的鐘擺。
我忽然徹底明白:無論我如何掩藏,如何擦拭,如何埋葬,世上再無人喚我「文靜」——正如他方才用盡殘存的氣息,試圖喊出那個只屬於我們倆的、柔軟的稱呼,卻終究碎成無法拼合的粉末,消散在空氣裡,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夜色濃得令人無處可逃,沉甸甸地壓在眼皮上,壓在胸口上,壓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膚上。我在院子裡徘徊良久,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終於,我穿過雜亂堆疊的柴房,走向海邊那道陡峭的舊坡。
坡面覆滿濕滑的青苔與腐葉,每一步都像在與地心引力搏鬥。我跌倒,手掌擦過粗礪的岩石,火辣辣地疼;我爬起,膝蓋顫抖,卻仍一步步拖著他下行。哥哥的身體比想像中沉重百倍,我感覺臂關節在哀鳴,肩胛骨彷彿要從皮肉裡頂出來,可我仍咬著牙,拖著他,一寸寸,向那片吞噬一切的、幽暗的、翻湧著白沫的海。
這段路短得可笑,耗盡的力氣卻比童年時母親牽著我們的手、一步步走向海邊看夕陽還要漫長。
抵達礁石邊時,我氣喘如牛,掌心早已磨破,皮肉翻捲,鮮血混著鹹澀的海水與砂礫,火辣辣地疼。浪頭一陣緊接一陣地拍擊岩面,轟然作響,又迅速退去,留下濕滑冰冷的痕跡。黑夜濃稠如墨,我幾乎分不清海與天的界線——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連星光都被吞沒。我把哥哥拖至礁石邊緣,他的身軀早已失去所有支撐,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破布娃娃,扭曲、癱軟,四肢無力垂落。我蹲下身,俯在他耳邊,用僅存的氣息低語,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
「就到此為止,今次真係最後。」
話音未落,我使出最後一絲力氣,雙手抵住他後背,猛地一推——他的身體順著濕滑的岩面滑落,沒有掙扎,沒有呼喊,只有一聲極輕、極沉的悶響,隨即無聲沒入黑暗。海浪瞬間湧上,捲走那具尚帶餘溫的軀體,漩渦在礁石下方翻湧擴張,像一頭巨獸張開喉嚨,靜默而貪婪地吞噬。我佇立原地,膝蓋發軟,眼前發黑,幾欲昏厥,卻硬生生撐住,彷彿只要倒下,便再無起身的資格。
天邊忽地劃過一道慘白閃電,瞬間照亮整片暴怒的海面;緊接著,雷聲轟然炸裂,海浪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我打了個寒戰,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跌坐於礁石之上,任冰冷雨水與滾燙淚水混雜而下,順著頸項滑入衣領,滲進皮膚深處。我讓自己久坐不動,直至意識與礁石、與浪聲、與泥濘融為一體,再無分彼此。
我告訴自己:
「而家,真係再冇人可以壓住你,文靜。」
然而,我感受不到半點釋放的快意。夜色沉沉,每一滴雨、每一陣風,都像哥哥臨終前喉間最後一縷氣息、母親深夜裡壓抑的嘆息、家族世代纏繞的責任幽魂——它們並未隨他沉入海底,反而攀附上我的脊背,鑽進我的耳道,盤踞於我的枕畔,永遠迴盪在我往後餘生的每一個清晨與深夜。我環顧四周,天荒地老,只剩我一人,以及這場無聲、無證、無退路的血案。
也許,這就是「自由」的代價——我押上了所有家人、所有自我、所有曾屬於我的夜晚。
我的手仍記得那一夜的溫度。不是溫暖,而是被雨徹底冷卻後的沉重,像把整座海攥進掌心,任潮水從指縫無聲滑落,留下溼冷黏膩的鹽粒,嵌進每一道裂口。方才發生的事仍在胸口翻騰,如一道未經縫合的傷口,鮮血暗湧,劇痛卻無從吶喊。我清楚自己必須移動,可腦袋被濃稠的海霧層層裹住,思緒愈掙愈緊,幾近窒息,連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你若真係知道,我早就了結啦。」我對著沉默的夜空低語,聲音輕得彷彿怕驚醒潛伏在屋簷下、牆縫裡、甚至我血管深處的鬼影。沒有回聲,只有雨點在屋瓦上敲出冰冷而規律的節拍,一聲、一聲,像倒數的鐘擺。那句話並非質問,亦非辯解,只是對那個永遠不再回應的人——哥哥——的獨白。喊出「哥哥」兩字,像按下一道早已生鏽的開關,回憶轟然潰堤,夾帶痛楚與恨意,同時撕裂我的胸腔,連肺葉都在顫抖。
我開始動手。每一個動作都是急促的自我救贖,更是無路可退的逃亡:把桌面散亂的信件一張張撿起、對齊、理成一疊,邊緣壓得筆直,像要把時間摺成毫無縫隙的暗盒,封存所有來路與去向;把母親的相片輕輕翻過去,讓她的笑容暫時失去視線,彷彿只要不看見,那目光便不會再刺穿我的謊言;用一條洗得發灰的舊毛巾,仔細包裹所有可能出賣我的細節——一截指甲屑、一縷髮絲、一滴乾涸的血點,甚至他袖口沾上的礁石碎屑。
機械的節奏讓思緒得以短暫逃逸,手忙腳亂之間,竟浮現一種詭異的冷靜——那不是善良,而是野獸在冰海裡抓住一根浮木時的本能,死也不放,哪怕那浮木早已腐朽。
我把哥哥的外衣摺得方方正正,衣領對齊,袖口內折,像在為他準備最後一次體面;再將那把仍滴著暗紅血珠的刀,裹進一疊泛黃陳舊的報紙裡,紙頁吸飽了血,沉甸甸地發脹。我心裡反覆推算去向,每一個選項都像利刃抵在喉間,逼我吞咽自己的猶豫:你真的承受得了這種孤獨嗎?我沒有回答,只把刀連同報紙一併鎖進父親留下的鐵皮箱,箱角鏽跡斑斑,鎖扣咬合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再把箱子推進衣櫃最底層的陰影,用幾件厚外套蓋住,彷彿把無聲詛咒埋進地獄最深處,連回聲都無法爬出。
雨勢更加瘋狂。屋外狂風把雨絲甩在窗玻璃上,噼啪作響,像無數指尖在叩問。
我佇立窗前,盯著母親的相片,燈光下她的笑顏裂紋遍佈,釉彩剝落處露出灰白底胎,如同我的心被尖石緩慢刮過,痛得清醒,卻不敢眨眼。母親的話在耳邊迴盪——關於選擇與勇氣——像黑暗盡頭的微弱燈火,可那光太脆弱,現實的浪潮只一撲,便徹底熄滅。
遠處一道車燈劃破雨霧,影子緩緩駛近。燈光在濛濛水氣中拖出長長尾巴,像一道遲來的傷疤。我以為是鄰居歸家,車子卻貼得很近,幾乎停在我家門前。車門開合的剪影清晰可見,雨刷刮玻璃的聲音刺耳鑽心,伴隨一聲壓抑的咳嗽。
我的心臟驟然收緊,彷彿被背後伸來的手揪掉一塊肉。我知道不能被看見,可更原始的好奇與恐懼驅使我貼向窗邊,指尖冰涼,貼在玻璃上留下一痕水霧。
「點解會停喺呢度?」一個低沉而焦躁的聲音傳來。
「傻啦,避陣雨先講。」另一個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沙啞。
我挑起窗簾一縫,只見兩道身影佇立車旁。首位高大壯碩,肩披墨色風衣,手執濕透黑傘,傘沿低垂,遮住大半臉;次者瘦小,著樸素外套,手搭車門,指節粗大,動作熟練,像慣了方向盤的司機。
我屏住呼吸,生怕窗簾輕顫便暴露屋內狼藉,連睫毛都不敢眨。
「你出去睇睇,唔好淨係坐。」高大者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得啦得啦,我去睇。」瘦小者應聲,腳步朝門口逼近,皮鞋踏在積水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啪嗒」聲。
他們在門前停頓數秒,隨即被雨聲淹沒。片刻後瘦小者折返,碎語夾雜風雨。
「拋錨、路滑、等雨停。」高大者探頭窗外,像尋找熟悉地標的獵犬,頸項微側,目光緩緩掃過左鄰右舍,最後,停在我家。他停住,彷彿被某種直覺猛拽,隨即邁步走近窗戶。
雨在他背後織出透亮光暈,他掏出手機按亮屏幕,冷白光如同黑夜裡的微型星辰,劃破雨幕,也映亮他半張臉——下頜線緊繃,眉骨陰影深重。我的呼吸瞬間紊亂,每一次吸氣都像被他收入耳底,連心跳都似在耳膜上擂鼓。
我本能地後退,背脊緊緊貼住身後的書櫃,手裡死死攥著一塊濕透的毛巾,指節泛白,心跳如擂鼓,在耳中轟鳴不止。就在那一瞬,母親的手溫毫無預兆地閃回腦海——廚房裡她切菜時嘴角微微的顫動——那細微到幾乎不可察的顫抖,此刻竟化作一根根冰冷鋒利的鋼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早已麻木的皮膚,刺得我渾身一顫。
「裡面有冇人?」窗外傳來高大者的低問,聲音壓得極沉,像一塊濕布裹住喉嚨。
「睇落無人,但燈又著住。」瘦小者答道,語氣裡混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與本能的畏懼,彷彿既想靠近探看,又怕一腳踏進禍事裡。
他們步步逼近,腳步聲被屋外泥濘的地面吞沒,悶悶的,卻一下一下重重敲打在我耳膜上,震得我太陽穴突突跳動。我屏住呼吸,從窗簾縫隙間悄悄窺視——只見他貼近玻璃,手機螢幕的冷光幽幽映出他側臉的輪廓:中年模樣,髮線明顯後退,鼻樑挺拔,眉宇間堆疊著長年累月磨礪出的精明,與一種深埋不露的無奈。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屋內光影,掠過沙發、茶几、牆角的舊書堆,忽地一頓,目光如釘,精準鎖定在我藏身的位置。
那一刻,世界驟然失重,時間彷彿被拉長、凝滯、扭曲。眼前一切被剝去模糊的邊緣,光與影變得異常銳利、清晰,清晰得令人窒息、令人恐懼。我清楚看見他眼底閃過一瞬的驚愕,緊接著是遲疑,再然後,那雙眼睛迅速被更複雜的情緒覆蓋——恐懼、算計、本能的自保,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及辨識的動搖。
「頭先有人出入過咩?」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卻像刀鋒刮過我耳道。
「無,不過感覺……有啲唔對路。」瘦小者聲線發緊,喉結上下滾動,連呼吸都變得短促。
我猛地合回窗簾,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指尖冰涼。一股寒意自胸口猛然擴散,迅速漫過四肢百骸,像退潮時腳下賴以站立的沙被無情捲走,只留下懸空的虛浮與失重。我不能讓他們再看見更多——一絲一毫都不能。於是我撲向桌面,動作極盡輕緩卻又異常執拗:將散亂堆疊的信封一張張撿起、對齊、壓平,理成整齊穩固的一摞;將那只杯沿沾著暗紅血漬的茶杯悄然取下,換上另一隻乾淨杯子,再注入溫熱清水,水汽氤氳,微微升騰;每一個動作都輕若無聲,彷彿只要維持這層日常的假象,那不可言說的罪惡便會自動消散、蒸發、從未存在過。我甚至拾起哥哥用過的那方餐巾,仔細折成方正的三角,指尖微顫,卻仍一絲不苟地壓在母親那本邊角磨損的舊相冊之下。這些井然有序的偽裝,像極了母親生前每個清晨雷打不動的儀式——她總在六點整打開窗,煮一壺陳年普洱,將茶漬擦得乾乾淨淨,把報紙疊得棱角分明——假裝世界安然無恙,實則所有傷痕都在暗處悄然潰爛、滲血、發酵。
雨聲持續不斷,淅淅瀝瀝,像一層綿密而陰冷的簾幕。車門再次關閉的悶響傳來,引擎低吼著遠去,尾氣混著濕氣在夜色裡拖出一道短促的痕跡。我以為終於得以喘息,胸口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線微微鬆動,可疼痛並未消散,只是悄然沉降,潛入更深、更幽暗的腹地,靜待下一次爆發。
然而命運從不打算放過我。約莫十分鐘後,車子掉頭的燈光再次撕裂黑夜,刺眼、冰冷、不容迴避。這回他們不再匆忙,而是緩緩繞至屋子另一側,車燈在院中緩慢掃過,光影搖晃,像探照燈般一寸寸犁過泥濘地面,最終停駐在靠近後院的角落。車門開啟,腳步聲比先前更清晰、更沉實,一聲聲刺進雨夜,敲打在我緊繃的神經末梢。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留意到院中那處凌亂——被踩踏過的草叢、歪斜的花盆、泥地上尚未被雨水完全沖淡的拖曳痕跡——我只知道,每一根神經都已被拉到極限,顫抖著發出將斷未斷的哀鳴。那高大男人再度逼近窗戶,距離比剛才更近,近得我能看清他手機冷光映照下臉上細微的陰影,看清他眉心那道因凝神而加深的紋路。他低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似在對自己低語,又似穿透玻璃,直直朝我而來:
「呢度,有啲唔妥。」
那聲音不響,卻像一塊冰錐,猝然墜入我胸口,凍得我五臟六腑一齊收縮。我的心跳應和著他的語調,急促、失控、毫無章法,彷彿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衝出胸腔。
就在那一瞬,我突然想起廚房最底層抽屜裡那把刀——報紙包裹的刀身,邊緣還殘留著未乾的血跡。危險的念頭伴隨最真實的恐懼一同升起:有人看見了,有人已經起疑,有人即將掀開這層薄如蟬翼的偽裝,把我的夜晚撕成碎片,把我的呼吸碾成齏粉。我要讓一切看起來像一場意外,要讓雨水沖刷掉所有痕跡,讓風帶走所有聲音,讓這屋子繼續沉默,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拼盡所有殘存的鎮定,一遍遍重複那些動作:整理桌面,把信封疊得筆直如尺;替換沾血的茶杯,注入溫熱新水,水汽在昏黃燈光下緩緩浮升;每一個動作都輕若羽毛,連指尖的顫抖都竭力壓制,生怕一丁點雜音順著窗縫、牆縫、門縫,透出去,被雨聲之外的耳朵捕捉。
我甚至把哥哥用過的那方餐巾重新拾起,折得更加方正、更加嚴謹,再壓在母親舊相冊之下,指尖卻仍止不住細顫,像風中殘燭最後一縷微光。這些虛假的秩序,像早年母親在每個清晨扮演的平靜——她會哼著走調的粵曲,把米缸裡的米舀得滿滿當當,把窗台上的綠蘿澆得葉片油亮——假裝世界無事發生,實則所有傷口都在暗地裡潰爛流血,腐蝕著每一寸看似堅固的日常。
我甚至蹲下身,一寸寸撿起那灘血跡旁掉落的碎玻璃,指尖小心避開鋒利邊緣,將那些磨鈍的、鈍得幾乎看不出殺意的碎片,一塊塊拾起,直接扔進廚房垃圾箱最底層。瓶瓶罐罐的殘渣、濕黏發膩的湯渣、隔夜未清的菜葉,層層疊疊,把這片隱藏的殺意徹底湮沒、掩埋、封存。我不敢細看自己的手——已經反覆搓洗三遍,指甲縫裡卻仍殘留一絲淡紅,像一縷打不散的霧,總在掌心與指縫間幽幽流轉,揮之不去。
第一次真正感到那種深入骨髓的害怕,是聽見門外傳來細小而規律的敲擊聲——嗒、嗒、嗒——節奏穿過夜雨與風聲,順著牆縫陰鬱的紋理,一寸寸爬進我耳膜,鑽進我顱骨深處。
「頭先係咪有聲?」外頭,低沉男聲壓得極低,卻被我緊繃到極致的耳廓狠狠逮住。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從一個陌生男人的嗓音裡,聽出一種不屬於這屋子的恐懼與窺探,一種混雜著職業本能與人性猶豫的顫音。
「你講嗰邊?聽唔清楚,雨大風大……我哋快啲走啦。」另一道聲音年輕、侷促,透過厚重雨幕傳來,像一張被水揉皺、浸透的紙,字句模糊,卻更添不安。
天際驟然劃過一道慘白閃電,世界瞬間被剝去所有溫度與陰影,只剩下刺目的、令人目眩的慘白。就在那電光一閃的剎那,我瞥見兩人緊貼屋牆腳,一人低頭快速撥打電話,螢幕光映亮他緊繃的下頜;另一人則微微側身,目光如鈎,一寸寸偷覷窗內光影的流動與停滯。
大腦再無一絲空隙去檢討謀殺的對錯、因果、報應——只剩驚惶在血管裡炸裂、奔湧、咆哮。我每吸一口氣,都像把苦澀的海水灌進肺葉,鹹腥、冰冷、令人窒息。
每當我以為這一刻終將過去,命運便再施一層重壓。高個男人仍在原地緩慢踱步,手機緊貼耳際,目光卻始終未離開這扇窗,像在等遠方某個關鍵的回應,也像在內心反覆斟酌,是否該推門而入,親手揭開這層薄紗。我祈禱自己動作夠快,祈禱雨聲足夠喧囂,祈禱風聲足夠淒厲,祈禱這屋子足夠老舊、足夠沉默——卻仍清晰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如擂,那節奏竟奇異地與哥哥生前下命令時的口吻重疊——冷硬、穩定、不容置疑,彷彿正欲將我碾成粉末,碾成這雨夜裡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
「你若膽小,就廢物一樣。」他的聲音驟然在我腦海炸開,不是回憶,而是幻聽,是恐懼與羞恥同時將我吞噬時,內心最深處迸出的毒刺。
「諗吓計啦,唔好喺度愣住……」年輕人低聲催促,語氣裡的焦灼已壓過畏懼。
車門開合的悶響再次傳來,鞋底踏濺泥水的聲音由遠而近,驟然停住。高個男人顯然發現了什麼,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沉,更緊。
「快啲過嚟,你睇,嗰邊係咪……」
掩蓋已經太遲。我硬著頭皮,伸手將廚房頂燈熄掉,只留客廳一盞昏黃台燈,光暈溫柔地灑在沙發與地板交界處。
隨即,我取下門後母親那條洗得發白、邊緣微微起毛的舊圍巾,假裝在整理角落堆疊的雜物。實則,我正與體內翻湧的慌亂對峙,用十幾年來反覆練習、早已刻入骨髓的偽裝技巧,一寸寸、一絲絲,把所有裂痕、所有破綻、所有失控的邊緣,仔細地、用力地、近乎自虐地,一一磨平。
還未來得及繼續偽裝,門外的敲門聲已穿透風雨而至——溫吞卻堅決,每一下都像哥哥皺眉時那種隱忍的不耐。
「有人嗎?」高個男人終於開口,聲音緊貼門板,彷彿下一秒便會推門而入。
我強壓住心口翻湧的驚恐,刻意放軟聲線,讓語氣聽起來既困惑又略帶倦意:
「邊位?」
「我哋俾雨困住,車死火,想借屋檐避陣雨。」他刻意把語調放輕,卻掩不住話裡藏著的試探與審度。
我知道,若此刻拒絕,只會讓疑雲更濃、破綻更顯。只得伸手拉開一條門縫,露出一張尚算鎮定的臉,髮絲微濕,眼神略低,不直視也不閃躲。
「天氣差到咁,外面風大,你哋有咩急事?」
「唔好意思,真係打擾。我姓衛,呢位係司機。」他側身示意身旁那人,兩人之間的站位、微小的身體語言,乃至呼吸節奏,都透著一種職場中早已磨合出的從屬默契。
「車喺門口壞咗,路面又滑,師傅整緊,想借電話求救。」
我點了點頭,退後半步,領他們進入玄關旁的小廳。那裡堆疊著母親留下的舊躺椅、竹編籃子、幾疊泛黃雜誌與零散小物,頂燈昏黃,光暈柔軟卻不夠明亮,恰好遮掩住牆角一處尚未完全擦乾的水漬。
「電話喺呢,可以用。」我遞過話筒,指尖微涼,餘光卻始終緊盯著客廳方向——那扇半掩的門後,靜得過分。
衛濤山脫下濕透的深灰外套,用一條深藍圍巾輕拭髮梢,動作從容,目光卻如鈍刀般緩緩掠過我臉龐,不疾不徐,卻像在丈量每一道表情紋路的深淺。
「屋企……人哋瞓咗?」語氣平淡如常,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刺入我最不敢觸碰的神經。
我眉梢輕挑,不顯慌亂,只讓那點微不可察的遲疑化作一縷倦意:
「阿哥喺樓上瞓緊,呢幾日病咗,唔想見人。」謊言早已編妥,字字經過反覆推敲,尾音卻仍忍不住微微顫了一下,像琴絃被風拂過,餘震細微卻真實。
「咁嘅天氣,真係折騰人。」衛濤山嘴角勾起一絲淡笑,笑意未達眼底,視線卻已悄然滑向客廳方向,目光沉靜,卻像在重新繪製這棟屋子的內部結構圖——他在估算,這方寸之地,究竟藏了多少未被說破的留白。
李超群在一旁低頭跺去鞋上泥水,動作不重,卻一下一下,節奏分明。他偶爾抬眼,目光在我臉上短暫停駐,又迅速移開,像在確認某種預設的輪廓是否吻合。
「我哋唔會坐耐,打完電話就走。」
我呼吸稍緩,卻不敢真正鬆懈。衛濤山撥號時站在玄關與走廊交界處,背影被台燈拉得修長而孤峭,肩線筆直,手指在舊式轉盤電話上緩慢旋轉,每一下都像在叩問時間的縫隙。他目光如雷達般掃視四周:牆紙接縫處的微翹、窗簾褶皺的走向、地板上一處不易察覺的水痕走向……甚至連我垂在身側的左手,他也曾短暫凝視一瞬,旋即恢復閒談語氣,抱怨暴雨、抱怨路況、抱怨這片偏僻得連信號都時斷時續的郊野。
「呢帶人少車疏?」李超群一邊刮泥一邊隨口問,語氣自然,卻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
我只能順水推舟,語速放慢,讓每個字都聽起來像從記憶深處打撈而出:
「係呀,平時清靜,今晚雨大,特別麻煩。」
「阿哥平時都住這?」衛濤山語調輕描淡寫,像在閒話家常,可那句話卻如釘入木樁,直直釘在我最恐懼的核心——他並未質疑「阿哥」是否存在,而是質疑「他是否真的在此」。
「我哋一直住呢度,老宅,父母留低。」我讓每個字都經過咀嚼,不快不慢,不輕不重,不讓語氣裡浮出一絲縫隙,也不讓呼吸洩露半分緊繃。
「老人家嘅嘢要留好,老件值錢㗎。」李超群隨口感慨,語氣裡甚至帶點溫和的懷舊。
我心頭一凜,脊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難道他們已察覺?客廳桌腳旁,那處暗紅斑點雖已用濕布反覆擦拭,卻仍殘留一抹難以徹底抹去的深褐,隱在陰影裡,像一道尚未結痂的舊傷。我悄悄把視線壓低,祈禱夜色夠濃、燈光夠柔、時間夠靜,足以將那點罪證一併吞沒。
衛濤山通話時背影被台燈拉得修長,嘴角閃過一絲沉思,那神情不像在等修車師傅回電,倒像在腦中反覆推演某段被刪減的劇本。他目光掃過我左手腕內側一道極淡的舊痕,又掠過我腳邊那雙拖鞋——鞋尖朝內,鞋跟微歪,與我此刻站姿略顯違和。他沒點破,只將圍巾重新繞緊,語氣更輕了些:
「臨時搵唔到人,要多等陣。」他似自言自語,實則說給我聽,眼底潛藏的,是警惕,是試探,更是一種近乎職業本能的、對「過於合理」的天然懷疑。
我只得僵硬站立,母親那條舊織巾尚搭在臂彎,濕意順著骨節緩緩滲入皮膚,涼得刺骨。
「我替你哋斟杯熱茶,等雨細陣再走?」
「唔使麻煩,借個腳頭啫。」衛濤山目光灼灼,壓力無形卻沉重,像一張未張開的網,懸在我頸側三寸。
客廳忽傳一聲輕微水聲——早先未擰乾的濕布滑落地板,砸出一聲悶響。我心跳驟停,血液瞬間凝滯,怕他們借勢張望,更怕追問一句「漏水?」我強迫自己把背脊挺得更直,臉上擠出一絲硬邦邦的笑,語氣盡量放鬆:
「老屋啦,有時去水唔係幾好。」
「舊屋有舊味,幾特別。」李超群撥弄花瓶裡一截枯枝,語氣裡竟真有幾分人情味,像在安撫,又像在試探這份「人情味」是否還能在我臉上多留一瞬。
他們似乎感到不便,亦或因商人習性,不願久留生隙。我終於稍稍鬆了半口氣,可衛濤山仍不時瞥向客廳與通往陽台的走廊,目光如幽魂巡遊,不帶敵意,卻比敵意更令人窒息。我趁隙將哥哥那雙拖鞋踢進鞋櫃最底,讓屬於他的氣息沉進黑暗,沉進所有被遺忘的角落。
過不多時,衛濤山主動請辭。
「車整好喇,要走啦,今晚真係打擾。」語氣依舊禮貌,語速卻明顯加快,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急切。他最後掃視屋內一圈——玄關鏡框的傾斜角度、沙發扶手上一縷未收的髮絲、牆角那灘尚未蒸發的黑色水痕……我知道——他並未盡信,只是選擇暫時收刀入鞘。
「路面滑,小心啲。」我送客至門檻,腳步不越界,語氣不拖沓,不給更多追問的餘地與縫隙。
李超群打著呵欠跟上,兩人撐傘沒入雨幕。我長吐一口氣,心臟險些撞斷肋骨彈出胸腔。可衛濤山臨去仍頻頻回首,那目光像未出鞘的刀,寒光閃閃,懸在我頸動脈上,不割,卻比割更令人顫慄。
我無法真正鬆懈。四下再巡查:玻璃碎屑是否藏進地毯縫隙、殘濕地板是否還泛著可疑反光、信件角落是否露出不該出現的筆跡、平日無人留意的窗台縫、電燈開關板後、門框頂端積塵的厚度……全被我一一翻過、撣過、壓過。所有可疑之物塞進抽屜最底,用母親那隻舊針線盒壓實——盒蓋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為某段往事蓋上封印。
血跡,不許再有一滴留在屋裡。
然而夜深,窗外引擎聲久久未散,低沉、綿長、不疾不徐,似在遠處徘徊,又似在耐心等待某個信號。某種直覺如冰水灌頂,敲打腦髓——衛濤山雖走,疑心未泯;他不是離開,只是換了位置,換了方式,繼續盯著這棟屋子,盯著我。
我不敢再發出聲響,不敢開任何一扇房門,不敢觸碰任何一件可能留下指紋的器物,只能蜷縮在玄關那張舊搖椅上,任風雨與黑夜將思緒撕成碎片,再一片片沉入無光的深淵。
我低聲祈禱——願這場暴雨把一切痕跡沖進深海,願天亮以後,所有罪惡僅成一場無人知曉的噩夢。可我更明白,一旦被人目擊,世界便再無回頭路。
我抱膝而坐,下頷抵住膝蓋,聲音輕得像一縷遊絲,卻字字清晰,喃喃自問:
「媽,我仲有回頭路嗎?天光之後,仲有光嗎?」
相片裡母親的笑靜默慈悲,卻再也給不出答案。
第一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