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睡。這不是因為失眠,而是因為誰也不會在我把一切推進海裡之後,教我如何重新學會呼吸。

「妳諗緊咩?」赫小凌在門口站著,語氣像是懸在我和夜之間的一道橋。

他把雨傘垂在手上,雨珠從傘邊滑落,彷彿也在計算今晚該帶走多少秘密。

我沒有回答。我把視線放在手心,那裡還有未乾的水漬與一點點黑色——是海風帶來的鹹味,還有屬於他的氣息,和我再也抽離不開的負重感。這幾天來,每一個熟悉或陌生的聲音都會把我拉回那一瞬,一張臉、一道身影、一道尖利的光。回想起來,暴雨之夜彷彿成了無限放大的鏡頭,永遠拍不完。

「妳開口講嘢啦,靜。」赫小凌又說,他的聲音帶著勸慰,也帶著焦急。





他走近,放下手裡剛買的熱湯,手掌顫一下,像是怕碰到我會把我碎成更多的碎片。

「冇乜。」我終於開口,聲音低,像海底的回音。

我強忍著,不讓聲音裂開。每一次提到那晚,空氣就像被別人的指甲刮過一樣痛。我不想聽到那個名字在別人的口中變得模糊或被誇大,我更不想看見別人的眼神在我胸口鑽洞。

「亞蘭搵過嚟,佢話有啲嘢想同妳傾。」赫小凌放下茶碗,碗邊有著微小的裂痕,像他此刻的心情。

我聽見自己一瞬間的停頓,像海潮退去時露出的岩礁,那岩礁冷硬而可怖。





「咩話?」我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平常晚上有人上門的問候。

赫小凌的眼神有些躲閃,好像在權衡要不要把針刺進我仍然癒合中的傷口。

「佢話有人盯住妳,亦有人等住喺妳手度攞走嗰個位。」赫小凌說,語氣裡帶著無奈和惋惜。

「妳知啦,亞蘭係咩人。佢表面溫和,但佢眼入面嗰道光妳咪亂信。」

亞蘭的每一次出現,像是潮水裡的暗流,無聲無息卻能把沙礫挾起。他總是穿得整齊,笑得不急不徐,像是把人事世故都摺成一張完美的紙鶴。可我知道,紙鶴的內裡是硬的金屬絲。他來的時候,總會帶著那種讓我不自覺想要把自己收起來的禮貌。





「叫佢入嚟啦。」我說,即便心裡想把門關得更緊。

我把杯中的茶喝下一半,茶苦在舌根發酵,像是一種再熟悉不過的折磨。

那天晚上,亞蘭來得比上次早,腳步柔和,風衣一邊還夾著一張小紙條。

「晚安,文靜。」他先開口,語調溫潤,讓人想起午後不可見的陽光。

我看著他,眼神裡既有戒備,也有一種無奈的認命。亞蘭坐下,坐姿彬彬有禮,雙手合在一起像是擺了個架式。

「我聽講咗妳屋企嘅事。」亞蘭說,聲音平穩得近乎沒有波浪,「我嚟,係想睇下妳使唔使幫手。」

「幫手?」我重複他的話,嘴角不自覺地抽動。

幫手。這個詞對我來說曾是溫暖的托盤,現在變成了一隻隱藏利爪的盒子。誰的幫助,代價是什麼?我想問,但最後只吐出一個問題:「點解係你?」





亞蘭輕笑,笑聲裡沒有溫度。「因為我哋有共同嘅利害。」

他說完這句,眼神一轉,像是有人在鏡中擺弄燈光。他桌下一隻手微微發顫,可能是冷,也可能是某種他不願顯示出的不安。

那一晚談話像是一場無聲的拉鋸。他說的每一句,看似善意,實則像細針一樣在我心上刺探。他談到財產、未來、以及在我身邊那個可以幫我擋風的人。他提出的合作,聽起來像是一條繩子:一端綁著他的承諾,另一端綁著我不敢回頭的過去。

「妳知啦,如果由我出手,一切都可以變得簡單。」亞蘭說,這句話像膠水一樣粘著我的想像。

「有人會幫妳打點嗰度嘅人,令佢哋以後都唔再搞妳。妳會有時間,有自由。」

我感覺到胸口一下一下被敲擊,那敲擊不是痛,而是警報。自由。那個被我夢想過無數次的字眼,現在站在門口被人遞上一張合約。我想起哥哥常說的話:自由常常以另一種名字回來,要麼叫孤獨,要麼叫代價。這句話的回音讓我幾乎不敢吞嚥。

「你想喺我手度攞走咩?」我問,聲音越來越冷。





亞蘭的笑像是折疊了一層,他的目光變得鋒利。「我想要一個穩定嘅拍檔,一個可以同我並肩嘅人。妳有能力,有脆弱,亦有恨。呢啲都係我做事需要嘅嘢。」

我知道他不是直接說要金錢或房產,他的語言更像是放在地上誘餌,讓人自己走到陷阱裡。這種人,擅長用同理心做餌,將人的脆弱包裝成合作的基礎。可當你越陷越深,你會發現自己被綁在一艘船上,舵並不屬於你。

亞蘭離開時,傍晚的風帶走了他衣角的餘香。當門關上的聲音在老屋裡回蕩,我才知道,夜裡不止有海的聲音在裡面,也有別人的呼吸在我胸口外停留。

接下來的日子,我躲在日常的瑣碎裡,像是找藉口不去面對水下的暗流。可是海會記得每一次被打攪的波紋,它不會放過任何人。亞蘭的影子開始在我周圍延伸,他發來的短信、偶爾的探訪,還有他在我身邊那種似乎無害的建議,像潮水一點一滴侵蝕我心中的堤岸。

「你真係打算同佢合作?」朝狄淇簡短地問。

她出現得總是突然,仿佛她的生活領域和我的悲喜只是輕輕地擦肩。朝狄淇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石頭丟在水面,會激起一圈圈真實的波紋。

「我唔知。」我說,這個答案對我來說是最大的謊言也是最誠實的表白。

朝狄淇看著我,眼底有種我不習慣看見的堅定。「唔想俾人利用就自己講清條底線,要麼你掌握,要麼你俾人掌握。」





她話裡的果決讓我想到母親生前說過的那些話,但我知道話語不會自動變成力量。力量要靠行動去證明,而我的手還在疼,像被海水腐蝕的金屬,每一次屈伸都發出細微的鏽裂聲。

某一天傍晚,我在海邊走著,想讓海浪的冷把腦子裡的錯亂洗去。海邊的風帶來陌生人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聲音隔著遠處岩石傳來,嬌柔而決絕。朗兆翠和亞蘭的名字像某種不祥的音符,總在我耳邊不斷重複,像潮汐拍岸,永不止息。

「妳唔可以再咁落去,文靜。」赫小凌坐在我身旁,把一條毛巾搭在我的肩上。

我靠在他肩頭,感覺到他的溫度,但那溫度裡也有恐懼。赫小凌不是一個會拖著人走進泥潭的人;他總是想把人從泥潭裡拉出來,哪怕自己也被濺得滿身泥濘。

「朗兆翠會點做?」我反問,聲音被風撕成碎片,像破布飄散在鹹腥的空氣裡。

「佢係個識得自己計算出路嘅人,聽講佢出國前做咗好多準備。」赫小凌說,他的語氣裡有一抹我看不懂的嫉妒與驚訝——像是對女人獨立手腕的無聲讚歎,又像是對自己遲疑的責備。

那晚,我在心裡畫出一張地圖,地圖上標記著每一個靠近我的人與他們可能的動機。亞蘭。朗兆翠。衛濤山。赫小凌。朝狄淇。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刪除符號,像是燃燒時留下的灰燼——我不知道是該燒掉還是該保存,因為有些灰,能做成火種;有些灰,卻會把屋子燒成灰,連同我自己一起埋進廢墟。





日子一天天過去,人的面具慢慢變得真實,像皮膚一樣黏附在臉上,撕下來便會血肉模糊。朗兆翠的名字開始在腦海中越來越清晰,像刀口上反覆磨亮的刃。有人在港口看見她跟亞蘭說話,語調密密地,像在交換票據,又像在分割屍體。有人在市集聽到她說,她要離開這裡,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去重新開始,語氣輕描淡寫,卻像把舊身份丟進火裡。這些傳聞像是被風吹起的沙,堆在我心口,讓我喘不過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礫的摩擦感。

「唔好俾流言搞亂個心。」朝狄淇坐在我對面,把杯子端起輕抿一口。

她的表情像一面鏡子,映出我最不想見的自己,鏡面冷硬,連皺紋都帶著鋒利。

「你知唔知佢哋唔係普通拍檔。」我說。這句話像是把一片海底的暗礁指給她看,礁石上掛著殘破的漁網與白骨。

「佢哋識得點樣將人推入絕境,然後喺嗰度搭起舞台,叫人哋忘記點呼吸。」我說完,感覺肺裡有石子,每一次吐氣都刮過血肉的內壁。

「咁就唔好俾佢哋教妳點呼吸。」朝狄淇說,聲音像海面上的石子擊起的圈,一圈一圈擴散,撞碎遠處的黑暗。

我知道自己必須做決定。一個人能抗多久的沈默?我學會了很多偽裝,也學會了很多沉默,但沉默不是武器,它只是時間的空洞,空洞裡藏著回聲,回聲裡重複著我自己的恐懼。時間會讓事情發酵,讓他人的手伸入你不曾察覺的壺裡,攪動你的名字,讓它變得不再屬於你,最後連你自己都認不出那團被揉皺的紙。

決定像一把霧中的刀,模糊但鋒利,刀柄濕滑,我仍須握緊。我開始計畫,一步一步,小心地探索亞蘭和朗兆翠之間的脈絡,觀察他們的對話,記錄他們的行蹤,同時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像平常一樣有條不紊。表面上的平和像一張床單,蓋住了床下的渦流,床單上繡著精緻的花,花心卻藏著漩渦的牙。沒有人會注意床下正在蠕動的是誰,直到那渦流把床牽走,連同睡夢中的人一起拖進深淵。

某個夜裡,衛濤山又一次出現在我院子外。他不再像初見時那麼躊躇,他的身形沉穩,像一艘不輕易改向的船,船身滿是風暴留下的鹽霜。這次他沒有敲門,只是在欄杆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掂量進與不進的代價,又像在衡量我這座破屋是否值得他擱淺。最後他離開了,腳步聲拖得很長,像把猶豫留在沙裡,但他留下的腳印和那一刻投來的注視,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像潮水退去後刻在灘涂上的溝壑,連月光都無法填平。

「你覺得佢會返嚟嗎?」我問赫小凌。

「每個人都有自己嘅弱點,濤山有佢嘅逃避。可逃避都係重量,一日一日積成石頭,終有一日會壓沉佢自己。」赫小凌回答,語氣裡帶著悲傷,那悲傷像夜色一樣濃,卻又無處可滴。

海浪在窗外低低翻湧,像一頭受傷的獸反覆舔舐峭壁。房間裡只亮著床頭一盞小燈,燈罩斑駁,溫吞的黃色光暈像只剩餘息的爐火,勉強拉住我這具空殼不會散去。指尖冰冷,握著剛擦乾的舊毛巾,還沾著昨夜的海腥與雨味,濕意沿著掌紋悄悄回流到心底。我蜷坐在沙發角落,把自己縮進母親的舊圍巾裡,羊毛纖維裡殘留的樟腦與日曬香混成一座狹小的避風港。我強迫喘息變緩,想像自己能像往常一樣睡著,或者萬一睡不著,也不會再聽見哥哥在門後的敲擊聲——那種帶著濕氣的篤篤聲,像海水倒灌進耳膜。

接二連三的夜,睡成一段持續的停滯,時間被拉成黏稠的糖絲,纏住手腳。自從那天推哥哥進海裡,我不知道該怎麼重新接住與日常相關的每一件小事——牙刷的薄荷味、水壺的鳴笛、門把上的銅綠,全都帶著鋒利的倒刺。一切如常,卻又全然陌生,就像門外的浪聲,每晚都來,但再沒有人按時敲門提醒我該關燈了。屋子是空的,空得像咽不下的氣氛,連回聲都顯得侷促。

「點解你仲未瞓?」赫小凌推門進來,腳步壓得很輕,帶點憂慮地盯著我,瞳孔裡晃動著燈泡的殘影。

「冇睡意。」我低下頭,把圍巾拉高一些遮住下巴,讓粗糙的纖維摩擦皮膚,以確認自己仍活著。

赫小凌蹲下替我理一理亂掉的圍巾下襬,指尖偶爾碰到我的膝蓋,像試探水溫。他動作還是像小時候那樣細膩,卻有更多猶豫,彷彿稍一用力我就會碎成粉末。「要唔要我陪陣?樓下好涼,我熱咗牛奶放喺枱邊,等陣瞓唔著飲幾口,補補個身子。」他盡量讓聲音平穩,尾音卻仍微微發顫。

「多謝。」我倒是想把感激說多幾遍,但嘴唇痲木,只得輕聲說:「其實近排怪夢多,好多嘢……好似繩咁纏住我,扯到透唔到氣。」

「係咪病咗?塊面好差。不如聽日叫朝狄淇過嚟陪妳行下,轉個風景都好。」赫小凌有點不安地用手觸我的額頭,掌心貼上來的瞬間像一塊溫熱的膏藥,暫時封住顫抖。

我搖頭,沒說話。赫小凌不再深問,只是默默守在我身邊,像守著一盞隨時會熄的燈。有些安靜,是他這性格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背景裡固定的低音大提琴。而我,卻需要在靜中停擺片刻,再慢慢梳理出口中的話語,否則一張嘴就會嘔出鹹澀的海水。那晚的事——哥哥的,衛濤山的,雨夜的,我全不敢主動觸碰,怕一碰就濺出黑浪。

過了一會兒,赫小凌站了起來,柔聲交代:「俾自己好返就得,唔好逼得太緊。有時人就係咁,要過去,有時需要時間。」他去廚房溫了湯,倒進奶白色的瓷碗,湯麵浮著幾滴金色油星,像碎裂的微型月亮。然後他遞給我,碗沿燙手,我卻捨不得放下。

我兩手接過,低頭很細地嗅了嗅湯麵,溫熱還在,帶著薑絲與干貝的腥甜。喝下去的時候,心裡的霧氣有些被暖流沖淡,像冰塊在玻璃杯裡發出細微的裂響。赫小凌坐在我對面的凳子,他的眼神一直沒有移開過我,彷彿在替我記錄每一次呼吸的頻率。

「妳仲記唔記得,細個時我哋寒假放學,會喺妳屋企門口玩捉迷藏?哥嗰陣成日扮鬼,嚇到妳喊,媽咪會拎住圍裙走過嚟捉佢打屁股指。嗰日妳喊到好慘,哥反而揹妳入碗櫥度哄咗半日。」赫小凌邊說邊笑,笑紋在眼角堆成褶子,想把緊張為我解開一點,「嗰陣呢間屋幾熱鬧,一轉眼呢啲人散晒,得返我哋仲喺度。」

他說「我哋仲喺度」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絲不自覺的愧疚,像替歲月道歉。我的鼻子有點酸,眼眶卻乾澀得疼。過去的熱鬧總能把現實的孤獨照得特別清楚,這種對比讓我恨不得把自己藏回那些暖洋洋的、所謂安全的舊時光裡,哪怕只是片刻。

「有啲回憶,而家諗起,似變咗另一種懲罰。」我緩慢地回答,聲音卡在喉嚨與胸口之間,像一顆帶稜角的石子。

赫小凌沒有接話,他沉默地將我肩上的毛巾拉順,又刻意讓自己的動作慢些,像是在提醒我:當下還是有支撐的,還是有人在看顧,哪怕這看顧輕若鴻毛。

短短一小時,我們沒講太多話,但這種慢動作的安慰反倒比千言萬語還重,像潮水一點一點把礁石包圍。直到外頭風聲略止,樹影不再敲打玻璃,他終於走下樓,臨走還囑咐我:「聽日如果唔舒服,就唔好硬撐,我會幫妳煮好三餐,擺喺門口。」

赫小凌走後,房裡又只剩下我一人。我盯著杯中剩餘的湯,在光暈下搖曳,像極了內心那條無法平息的暗流,偶爾閃出細碎的銀光,像魚鱗,也像碎刀。這幾天的臥室空無一物,唯一還有生氣的是母親的舊披肩搭在床尾,流蘇垂落,像枯竭的海藻。父親相片也被我放回櫃子裡,怕哪天會不小心把情緒洩漏給人看,也怕自己對著那張相似的臉崩潰。

午夜,手機靜靜震動,像一隻藏在枕邊的毒蠍。我看一眼,屏幕上「亞蘭」的名字亮起,冷光刺穿黑暗。那個名,這段時間像潮水般不時浮現在生活邊緣,帶著暗綠色的泡沫。

「屋企近排點呀?」亞蘭的聲音很直接,比以往更冷,像金屬滑過玻璃。「我聽日想過嚟同妳傾遺產同合作嘅事,方唔方便?」

「呢個時候,唔係幾啱。」我忍著下意識的抗拒,聲音壓得極低,「屋企啱啱亂過,總要執返正先搞得掂。」

「越亂越有說服力。」亞蘭不動聲色地說,聲線像濕滑的蛇,「妗放心,我唔係嚟搞事。而且你我之間,應該清楚共同敵人係邊個。」

他這話讓我心底泛起不快,像吞下一枚生鏽的釘。我其實並不怕與他這種人周旋,只是每當夜深人靜,他的語氣總像黑色的小刀,能把人迎面撕開縫隙,露出最軟的肉。

「敵人?你一早都係我敵人啦嘛?」我刻意挑明,聲音冷得連自己都陌生。

亞蘭微微一笑,語氣切換成一種學究腔的戲謔:「妳而家嘅敵人唔止我一個——人死咗,財產、風聲、謠言、陌生人嘅窺探,樣樣都可以將一個好好嘅人磨成粉。」

「你到底想點?」我問,聲音像冰塊落進空杯,撞出清脆的裂響。

「我想合作。」亞蘭聲音低了幾分,像把刀刃收回鞘內,「講白啲,呢間屋,甘家呢啲產業,仲有妳——我睇好妳撐得落。妳同我合作,兩個人都有著數。我可以護住妳,妳都可以安安穩穩。」

他把「有著數」說得很順,不留任何漏洞,像生意場裡拋出的誘餌,表面閃著銀鱗,內裡卻藏著倒鉤。我不接話,這人一向愛用這種話術包裝自己的算計,讓人防不勝防,又難辨真假,像霧裡的燈塔,看似指引,實則引船觸礁。

電話那頭寂靜了一會兒,他又補上一句:「今晚唔使驚,如果瞓唔著,就多諗下聽日。機會一直都喺度,等妳伸手攞。」

「多謝你提議。」我淡淡地說,像把一塊冰推回他懷裡,然後合上手機,屏幕的光瞬間熄滅,房間重新墜入深井般的黑。

掛上電話,我才察覺後背已被冷汗濕透,襯衣貼著皮膚,像第二層冰冷的皮。亞蘭的「合作」沒有說清條件,卻足以讓我一夜不眠,像懸在頭頂的鍘刀,繩索隨時會斷。我對這種無聲的威脅比明刀明槍還恐懼,因為它像潮水一樣,躲在看不見的地方,隨時準備把我拖進去,連骨頭都不吐。

手機還沒放下,又來一個簡訊,是赫小凌:「今晚真係好凍,有事叫我,我隨時上嚟陪妳,唔使客氣。」

我知道他是真心關心,忍不住嘴角微微揚起,像裂縫裡漏進一線光。有他這樣的朋友,至少讓我還相信這浮世有溫情,不全是虛偽和算計,哪怕這溫情薄如蟬翼,也足以暫時擋住風刀。

夜將盡,狗吠聲遠去,浪聲仍重複著古老的節拍。沒人看見我在舊沙發上煎熬到徹夜,像一條被浪沖上岸的魚,張大嘴卻吸不到氧氣。那種咬牙自持的人生,外人根本想像不到,只能自己一點一滴地挨過去,像用指甲摳住懸崖邊緣。記得以前哥哥還沒這麼尖銳的時候,常說「黑夜怕什麼,最黑的夜總會過去。」現在想來,這句話像一種詛咒,夜過去了,朝陽卻不見得會來,也許來的只是另一場暴雨。

清晨天色剛亮,魚肚白從窗簾縫滲進來,像稀薄的藥水。我沒睡幾分鐘,就被院外一陣狗吠聲驚醒,吠聲短促,像警告。拉開窗,見是鄰家阿婆牽著土狗經過,狗尾巴夾得緊緊,似乎也被風聲嚇壞。她朝我揮揮手,「小靜,夜晚係咪風大到吹爛窗呀?我個仔話聽到妳院度好響。」

「冇事呀,阿婆。就係風大,冇乜爛。」我笑著點頭打發過去,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阿婆腳步慢慢遠去,土狗回頭望我一眼,眼神濕漉漉,像看見什麼不祥。這類尋常寒暄對我來說像浮木,讓人暫時忘了海底還藏著屍骨,也忘了自己正踩在薄冰之上,隨時會裂。





我拖著還發脹的腦袋去廚房,打算熱些湯。赫小凌留的牛奶還在爐上冒熱氣,細小的白沫沿鍋邊鼓動,像不肯安睡的呼吸。我給自己盛了點,端到飯桌邊發呆,瓷碗的溫度透過掌心慢慢滲進骨縫,卻驅不散腦海裡的濕霧。不一會兒,赫小凌提著菜籃推門而入,腳步還是那樣輕,像怕驚醒一屋子的舊塵埃。

「早晨呀。」佢打招呼時嘅笑容似清晨陽光,「尋晚瞓得點呀?」

我沒回答,只淡淡笑了一下。「你又買菜回來?」

「驚你冇胃口,我加咗啲雞胸,補身啲。」佢一邊講一邊將雞肉、青菜同紅蘿蔔逐樣擺喺砧板上,動作俐落熟練,似示範畀細路睇。

「小凌……你累唔累?日日咁幫我。」我眼神飄到佢肩膀,心裡湧上一層愧疚,像潮水蓋過腳背。

佢洗完手,搖頭。「唔累。你幫過我好多,我記得老豆走嗰陣,係你屋企照顧我同我媽,而家換我照顧你。」佢有意無意望住我,神情裡有種唔需要回報嘅執著。

我說不出感動的話,只端起湯碗喝下去,讓滾燙的液體把喉嚨的酸澀沖開。「你最近小心點,別一天到晚來這房子,謠言多,免得讓外面的人議論。」

赫小凌沒多說,只是切菜聲疊成背景節奏,像替我打拍子。早餐做好,他又掃了一遍桌子,丟下幾句提醒:「有事就話畀我知,真係。有啲抱唔住嘅委屈,唔值得一個人頂。」

我嗯了一聲,只當成安慰。飯後,他收拾殘局,準備離開前又回頭叮囑:「下晝得閒出下行,唔好成日困喺屋。小區市場那邊人多,換個空氣對你有好處。」

送走赫小凌,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出神。沒過一會兒,亞蘭發來簡訊:「今日得唔得閒?我有啲嘢想畀面講。下晝三點,老海堤,唔見不散。」

我冷笑一聲。亞蘭的主動,從來不會是關心,只有利益,像帶血的餌。我想拒絕,但電話叮叮作響,下一條又跳出來:「朗兆翠已經返咗國,今晚佢會喺港口同我傾嘢,一齊嚟。」

名字落下時,我後背一陣麻,像被冰錐點了一下。朗兆翠這個女人,總給我莫名的不安全感,像蛇貼著腳背滑過。事情越來越像網,把我困在中央,誰都想把我拖進自己的局裡,當籌碼,當盾牌,當替死鬼。

下午兩點過後,我簡單收拾下自己,穿上一件暗青色外套,門口多站了幾秒又退回臥室,從抽屜中拿出母親那枚舊戒指戴在無名指上——這動作像一種保護色,也像給自己扣上無形的鎧甲。鎖好門,沿著熟悉的小徑出門,直往海堤走去,風一路撕扯衣角,像催促,也像警告。

沿途風大,吹得人連記憶都要被攪碎,腦海裡的畫面碎成白沫。我每跨出一步,都在心裡默算著接下來要說的話,和怎麼應對亞蘭的軟硬兼施,生怕一個遲疑就被他牽著鼻子走。

海堤邊,天灰濛濛的,浪花拍上岸堤,撞出嘶啞的怒吼。亞蘭靠在舊燈塔的陰影裡,看見我就擺擺手,像招喚一隻熟悉的鴿子。他一身剪裁精緻的黑色外套,把自己裹成一個難以靠近的剪影,眼神裡有熟悉的笑意,卻也藏著不耐煩,像刀背閃出的冷光。

「你嚟啦。」亞蘭故作親昵地道,然後上下打量我一眼,笑:「呢兩日過得點?聽講你屋企附近出現啲唔係幾安分嘅人物。」

「有咩嘢直接講。」我不想跟他拉關係,聲音像風裡夾著的沙粒。

「唔使緊張。」亞蘭收起沒必要的熱情,神色沉下來,「我搵你,係想同你傾下朗兆翠嘅事。」

我心裡微驚。

「佢點啦?」

「佢近排好唔安分。本來同我合作得好地地,而家忽然諗住自己攬多啲資源。尋晚佢同我講,已經有人私下聯絡佢,要佢攞你屋企啲老賬簿。」亞蘭語速放慢,每個字都像在試探水深。

我冷笑。

「你點知唔係你自己想要?」

亞蘭並不惱,他闔起眼目,語調壓低幾分:「如果我想要,一早攞咗。佢而家太主動,反而令我警覺。你得防住佢,唔好以為熟就真信。」

「你想我幫你防?定係想套更多?」我把話撂在桌面上,像把刀背轉過來遞給他。

亞蘭捏緊手中那根菸,眼睛盯住我不放。

「你係聰明女人,應該分得邊個可以合作,邊個唔可以。只要你肯搭把手,我幫你扛外頭嘅風險,朗兆翠嗰邊就由我處理。只要你點頭,甘家你仲係做主。」

我低聲一笑,聲音被風撕得破碎:「你想做強龍入甘家,唔驚水土不服?」

「信唔信由你。今晚有行動,想唔想睇下?」亞蘭側頭留給我一個選項,語氣像把鑰匙在鎖孔裡輕輕轉動。

「我唔想。」我語氣淡淡,內心卻在翻斡湧動,像暗潮撞擊堤壩。亞蘭這番話,讓我不知是提點還是誘惑,但我知道,這種時候,最怕就是站錯隊,一旦踏錯,連骨頭都會被潮水捲走。

我們又各自沉默一會兒,亞蘭最後丟下一句。

「諗好,唔好到時先後悔。」便轉身而去,背影被黃昏拉長,像一條被潮水浸濕的繩索,漸漸融入海堤盡頭的暮色里,隨時會斷。

我沒立刻離開,繞著海堤慢走,風把頭髮吹得糾纏不清。思緒像丟進海裡的石子,怎麼也不起波紋,只有暗流在腳下拉扯。一邊想著亞蘭的話,一邊擔心朗兆翠出招,她做事向來縝密,從不露底,像蛇把毒牙藏在唇內。這個女人,若真跟亞蘭聯手形成夾擊,我就難有喘息之機,只能被兩股潮水撕成碎片。

太陽快下山時,我沿著小路打算回屋,餘暉把影子壓得扁長。路過小集市,朝狄淇巧遇,道。

「點解咁夜仲喺出面?」

「出嚟透透氣,順便碰個面。」我很自然地把行程掩飾過去,像把一顆石子踢進草叢。

朝狄淇沒多問,只遞來一杯熱奶茶。

「天凍,飲啲暖嘅。近排有咩要我幫手?」

這問題問得直接,像釘子釘進木板。朝狄淇向來如此,沒什麼多餘寒暄,卻總能一語戳中軟肋。我斟酌著要不要開口,最後還是搖頭。

「一切都還和往常一樣。」

朝狄淇低頭笑了下。

「講大話仲係咁樣唔識。你真係有事,一早搵我。唔過我勸你,朗兆翠呢個人,最好永遠唔好當『朋友』,佢天生有種將人拉落水嘅本事。佢一出現,冇人可以全身而退。」說完這句,她抬眼直視我,目光一向犀利,像要把我的魂魄攪拌看個透徹,連陰影都不放過。

我心頭泛起一層不詳悸動,像有人用冰錐在背脊劃了一條線。朗兆翠這種女性,的確總給我莫名的壓力和不安,像蛇貼著腳背滑過,冷而濕滑,隨時會回頭咬一口。

兩人又走了一會,我艱難擠出一句。

「朝狄,你咁提點我,係咪已經掌握咗佢啲把柄?」

「我?冇把柄。我睇人,直覺比證據準。你唔好浪費精力去查佢,查唔到嘢。你應該多諗亞蘭,呢個男人唔可能只做邊緣人,佢肯定喺度參一腳。」朝狄淇停下腳步,轉頭看我,「要係我真有把柄,都等唔到今日先畀你。」

我明白她一向如此,話冷,心卻是熱的,像冰層下的暗火。有這樣的朋友,是唯一能讓我在暗夜還有方向感的原因,哪怕這方向只是微弱的一線光。

臨走前,她握了一下我的手。

「天黑了,快返屋企。今晚留神門窗,唔好俾人入到夢裡面。」

我道聲謝,親自目送她走出市場盡頭。那一瞬,連同腦子裡的煩亂也被夜氣稍稍稀釋,像墨汁滴進水裡,暫時散開。

回家路上,我細細咀嚼她方才的每一句話,步伐有點凌亂,像踩在碎玻璃上。踩在濕滑的石板上,鞋子裡都快沁進冰水,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一路沒經過幾個人,只有偶爾一兩個推著車的人影飄過,充滿警覺地遠遠繞開,像避開什麼瘟神。

直到快靠近家門,忽然前方巷口有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車窗落下一個縫,露出暗紅的內飾。那麼巧,它減速時,一個女人的側臉在街燈下閃現——唇色明艷、眼神陰鷙,像毒蛇吐信。正是朗兆翠。

她朝我點了下頭,動作得體卻刻意,像把刀子包在絲絹裡遞過來。車子開遠了,尾氣捲起落葉,我才感到背脊一陣發冷,像被冰水澆透。

我沒回頭,繼續往屋子走,腳步卻不自覺加快。剛進家門,一股階磣的香氣縈繞鼻端——是杏仁,又夾著一點檀木和琥珀香,甜得發膩。那是小時候家裡偶爾來過的異鄉訪客才會用的味道,如今卻大搖大擺停在廳堂,像宣示主權。

我警惕地四下查看,連窗簾縫隙都不放過。屋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像空屋裡突然多了一顆外來的心臟。桌上的紙條被輕輕翻了面,落款赫然是冗長纏綿的一個字母符號,正是朗兆翠私下用的花體筆跡,像蛇行草書。

「今晚八點,海邊舊碼頭見。你唔嚟,我會自己嚟搵你。」

字跡如蛇繞指,讓心底的冷意又多幾分,像有人把冰塊按在我頸動脈上。我知道自己已經被網困得更深,也無從抽身,連呼吸都帶著蛛絲的黏膩。

我坐回沙發,思索整個局勢,像把自己放在棋盤中央,前後左右都是敵子。外面夜色漸深,狗吠聲又自遠而近,像是有人故意引我注意,聲音一圈一圈纏上屋簷。我的手還捏著朝狄淇剛給的打火機,金屬外殼被體溫焐熱,卻仍散發冷意。心底只剩下重重的呼號,像海霧裡的燈塔,光被折斷,聲音被吞沒。今晚注定又是無眠的一夜,而潮水已經開始上漲,一寸一寸淹過門檻。

厚重的水壓讓耳膜嗡嗡作響,世界像隔著一層濕布,所有聲音都變得模糊而遙遠。朗兆翠那晚塞給我的字條仍攥在掌心,紙邊鋒利,像剛從火爐夾出的鐵片,燙得指節發白,卻怎麼也甩不掉。縫隙越往深處越窄,我覺得自己被無數細線纏住,線頭另一端握在看不見的手裡,只要輕輕一扯,骨頭就會錯位。

「你還好嗎?」赫小凌推門進來,門軸發出細微的嘆息。他把包裹擱在桌角,動作輕得像完成某種每日必須的儀式,彷彿只要節奏不亂,世界就不會崩塌。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尾音卻藏著幾不可聞的顫抖;他怕我獨自被暗流捲走,連呼救都來不及發出。

「我好得不像話。」我答,聲音被胸腔裡的潮水吞掉半截。

「好得不像話」是我慣用的盔甲,用自嘲把恐懼壓成薄片,讓旁人誤以為我仍堅不可摧。赫小凌站在燈下,年輕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輪廓裡嵌著我熟悉的溫度,也嵌著無法言說的憂懼。

他沒再追問,只把滾燙的湯碗推到我手邊,指尖短暫相觸,像遞來一枚隱形的護身符。「先把這喝了,別老盯著天黑想。今日海邊見咗邊個?」

他避開亞蘭與朗兆翠的名字,卻在字縫裡把話題準確刺進我最柔軟的傷口。

「亞蘭。」我淡淡吐出兩字,杯沿被指尖磨得發冷。

名字出口,喉嚨像被粗礫砂紙刮過。亞蘭最擅長把利害關係說成纏綿情話,邊界被他用蜜糖塗得模糊,每一步都似精心排練的獨幕劇,觀眾只有我一個。

我低頭喝湯,滾燙的液體在舌尖翻滾,短暫的溫度稍縱即逝。赫小凌凝視我,眼底燃著想把人從沼澤拖出的執念,指節在桌面輕敲三下,像在計算最後的倒數。

「佢有冇提過朗兆翠?」他壓低聲線。

「提過。」我答,語氣像在朗讀早已背熟的供詞。亞蘭與朗兆翠在我腦海裡總被同一條黑線縫合,兩味毒藥相互中和,越攪越難分辨誰先誰後。

赫小凌沉默片刻,緩緩道。

「佢係個危險女人,唔好淨係睇表面。」

話音像一面小鏡子,把我心底陰影原原本本映回瞳孔。他指尖微顫,卻用力收攏,不讓更多情緒外洩。

「我知道。」我說。三個字像懺悔,也像預設的免責聲明,裡頭沒有半點安慰,只有認命。

那一夜我睜眼到天亮。窗外的海像一條厚重的毯子覆住世界,真正壓住我胸腔的,卻是白天未能吐出的名字:朗兆翠、亞蘭、衛濤山,以及那晚無聲離去的背影。每一個名字都是暗礁,小船只要擦過,便會瞬間裂成碎木。

翌日清晨,我獨自出門,誰也沒通知。海堤的風比預想中更冷,鹹味灌進齒縫,提醒所有秘密都已浸水發脹,黏在皮膚上撕不下來。我要去港口——那裡眼神稀少,謊言卻像潮水在巷弄間往返。

「你一個人去港口?」朝狄淇在門口幽靈般出現,聲音低而短,像刀背貼著頸動脈擦過。

她遞來打火機,金屬外殼冷得像一塊生鐵,「小心啲。」再無贅言。

港口人雜而散,貨櫃疊成迷宮,吊臂在空中來回劃出鋒利弧線。這裡的人眼神疾速,一秒就能判定誰值得留意。朗兆翠偏愛這種地方——她懂得用人群的縫隙作掩體,讓自己成為影子的一部分。果然,在一排鏽跡斑駁的貨櫃背後,我捕捉到那抹猩紅外套,像刀口濺出的血。

「你點解會喺度?」她先開口,聲線清冷篤定,彷彿劇本早已寫好,只等我這個角色就位。

她的話音像無形的繩,瞬間勒緊周圍空氣,旁人識趣地壓低呼吸。

「你都嚟得,我點嚟唔得?」我讓語速保持平穩,生怕任何顫抖都會被她拆成零件。

她身側站著一個男人,衣著尋常,眼角卻堆滿風霜,像老海狗般隨時能嗅出腥臭。朗兆翠對我勾起嘴角,笑意裡藏著倒鉤。

「聽講你最近過得幾好,估唔到仲要理啲陳年家事。」

字句裹糖,中心藏針,刺進耳膜時帶著微甜。

「你專登嚟同我講呢啲,係想幫手,定係想我再難堪啲?」我直視她,把質問與試探擰成同一股繩。

她微微傾身,瞳孔在貨櫃縫隙間閃了一下。

「唔使咁緊張。我同亞蘭只係生意拍檔,佢怕你唔識撈,先叫我提你。悲傷係好嘢,但唔好將好機會都當敵人。」

「好機會」三個字被她咬得極輕,像在指出陷阱上蓋的落葉。

我踏前半步,讓自己看起來不再搖晃:「你哋而家講嘅機會,想我掉低啲咩?」

朗兆翠沒有正面回答,指尖在貨櫃壁敲出細碎節拍,像在測算我的心跳頻率。

「有啲嘢擺啱位會發光,擺錯位會燒屋。你要嘅其實得兩樣:安全同自由。」

「擺錯會燒屋?」我重複,像要把這句話放在齒間磨碎,確認毒性。

「係。」她點頭,彷彿剛解完一道方程式。「我幫到你,只要你肯同亞蘭合作,按我哋講嘅行一步。」

我望進她的眼,裡面有算盤撥珠的冷光——她先掃過我的手指,再掠向我胸前母親的照片,最後停在我戒指的黯淡光澤上。她在估價,把我的心跳、記憶與未來全部折現。

港口的風把她的話撕成碎屑。我轉身離開,背影被貨櫃縫隙切成數段,像被剝皮的果子,僅剩一層薄膜裹住顫抖的果肉。當夜,我把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告訴赫小凌與朝狄淇。兩人沉默聽完,像在咀嚼一盤苦澀至極的野菜,誰也沒有急於吐出,任由苦味在舌根蔓延。

我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海底掙扎,隔著鹹澀的暗流,肺部被壓得發疼,卻仍得假裝一切平靜。

「佢會聯合亞蘭,係咪?」赫小凌問,指尖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節奏短促而焦躁。

「好可能。」我答。朗兆翠的手段顯然不是孤立的;她需要一個像亞蘭那樣能在灰色地帶游刃有餘的人,兩人合在一起的時候,比單獨任何一個更危險,像兩把磨到極限的刀,交錯時只會濺出更利的火花。

「咁衛濤山呢?」朝狄淇冷不防地丟出這個名字,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試探我對那晚被目擊的記憶是否仍鮮血淋漓。

我的胸口猛地一沉,回想起那個夜晚他在窗邊的樣子——油亮的風衣被路燈照得發亮,微微顫動的手指捏著半截菸,像一個見證卻又不願當見證的人。「佢……仲喺度觀望,」我說,語氣裡帶著無奈與責怪,「佢唔係邊個都信得過嗰類,但亦可能正因為咁,佢更難被逼入死角,像一條滑手的鰻魚,永遠捉不牢。」

接連幾日,我像幽靈一樣在處理著看不見的線頭:翻閱母親留下的信件,清點老屋裡被忽視的每一件物件,試圖找出朗兆翠與亞蘭會拿來當籌碼的東西。那些信件有時候像被火烤過的紙片,邊緣焦黑,字跡殘缺,卻仍足以把某些謊言撕開一角。母親的筆跡在某些地方顯得慌亂,筆劃忽粗忽細,像她在最後寫那些警告時也被所謂的「保護」壓得發抖,墨水被淚水暈開,像一朵朵烏雲。

「你覺得有冇可能,當年阿爸阿媽嗰件事同而家嗰班人有關?」赫小凌有次深夜問我,聲音極低,像是擔心把話語放大會震碎窗玻璃,連月光都會被嚇跑。

「我覺得有。」我不敢再用「認為」來掩飾心裡的猜疑。這些聯繫像潮水,某些東西被拉出水面,卻又迅速被更深的暗流吞沒,連骨骸都不吐。

一個晚上,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裡只有三個字:小心港口。沒有簽名,沒有多餘的廢話,連信封都沒有郵戳,像是有人親手塞進門縫。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把我已經拼湊出的線索重重地拴在一起,勒得手腕發痛。誰會提醒我?是友是敵?我把信折好,和母親的照片放在一起,像是把所有親近的東西放進同一個匣子,卻又知道那匣子隨時會被掀翻。

幾日後,我決定,不再只是怯怯地躲在陰影裡等別人的決定。港口那封無名信的冷語,像一顆隱針深埋在心口,無論白天夜裡,都在提醒我——再退縮便等同於自掘墳墓。我不敢把恐懼丟給赫小凌,也不想牽扯朝狄淇。這場密謀無形中把所有人都拉進黑暗,如果我再逃避,將會沒有人能倖免於難,連骨灰都會被拿來威脅。

「我要主動出擊。」思忖許久後我終於說出口,獨自站在母親舊照片前,幾句像自言自語的話,連自己都聽得不真切,像隔著一層潮濕的紗。我不再等待朗兆翠和亞蘭的下一步,而是決定設下屬於自己的一張網——這網不是用來捉住誰,而是用來讓我自己不再墜入無底深淵,哪怕只能抓住一根腐朽的繩索。

那日接近傍晚,一場突如其來的小雨將整個老屋籠罩在潮冷的陰霾裡,瓦簷滴水聲像細碎的倒計時。我隨手披了一件海藍色的針織外套,將手裡緊握的那只冷金屬打火機藏進口袋,掌心被凍得發麻卻不肯鬆開。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才能救自己,哪怕救得的只是一具會呼吸的殘殼。

亞蘭的訊息來得準時:「今晚八點,碼頭見。」他說話一向惜字如金,語氣卻展現出那種毋庸置疑的自信——他習慣了主導,習慣了掌控,像把世界當成棋盤。可這一次,我不打算把主動權拱手讓人,哪怕要撕開自己的胸腔去搶。

我提早抵達港口。這裡總是一副永遠不會安靜的樣子,鹹腥的海風縈繞夜色,貨櫃堆疊如山,縫隙裡藏著說不盡的走私與失蹤。藏在貨櫃的暗影裡,我將自己融入進碼頭的氣氛:人聲嘈雜,貨工的吆喝,粗重的機器轉動聲,混雜著海浪的低吼,有種天生屬於底層的壓迫感,像把喉嚨捏住卻又不捏死。

「你早咗。」亞蘭的身影從人群裡分明地走出,他嘴角勾著精緻的笑,像是並不意外我會等著他,反而期待我早來。他今天格外隆重,一套深色的西裝把整個人束得筆挺,到不了謊言的邊緣,卻也離真相很遠,像一座移動的墓碑。

「驚你有事趕唔切。」我回應得冷淡,卻在口袋裡緊緊捏著那枚打火機,金屬邊緣幾乎要割破掌心。

「你唔驚我帶啲人嚟?」他靠近一步,語氣依舊柔和,卻藏不住一絲寒意,像蛇信子舔過耳廓。

「你成日鍾意將戲演到夠真,我總要入戲太深先跟得上啦?」我盡量讓聲音維持淡漠,目光卻死死盯緊他的手。他不是那種魯莽的人,但在港口這種地方,什麼都能被當作籌碼,甚至是人命,連影子都能被標價。

「今晚唔同,文靜。真係唔同。」亞蘭低聲說,他的語氣難得露出破綻,左手時不時摸向風衣內口袋——那動作像是在核對什麼重要物件還安好無失,又像在確認自己的心跳是否仍聽話。

「你同朗兆翠幾時夾埋?」我主動拋出問題,聲音像磨過砂紙,帶著火屑。今晚我不打算再當啞巴,看著別人把我的命運拿去賭,還要替他們數鈔票。

「我哋本來就唔算合作,只係……各取所需。」亞蘭終於承認,比我預想的還乾脆,像把刀直接遞給我。「佢喺外面有安排,但裡面嘅人要有人應付,所以我出面——你應該明白,當世界淨得低選擇,冇人願意做孤注一擲嘅賭徒,除非已經冇賭本。」

「你仲有咩打算未講清?」我問,聲音低而急,像雨夜裡的剎車聲。

「你最該驚嘅唔係我。」亞蘭收斂笑容,眼神轉冷,像港口最深處的暗流,「係朗兆翠。佢比你想像中複雜,佢明白自己隨時能抽身離場,但你——你仲要面對屋企嘅債、遺產、甚至……」

「你以為你比佢乾淨幾多?」話還沒完,我緊接著刺過去,聲音像碎玻璃刮過鐵皮。「你以為邊個都可以被你操控,連死人唔放過?」

「你覺得呢個世界仲有邊個乾淨?」亞蘭的聲音突然拔高,像一道濤聲劈開我所有的防線,震得耳膜發痛。他頓了頓,強壓怒氣,把聲音拉低,卻更沉:「文靜,知唔知?一直以來你都太天真——你以為殺咗阿哥就可以擁有一切?如果呢個世界咁簡單,你一早該成全咗,而家唔使喺度抖大氣。」

那一瞬,港口上空閃過一道雷電,慘白的光照亮亞蘭臉上的冷意與憂慮,像把面具劈成兩半。我分不清他是真的擔心我,還是已經計算好了對策,只需按部就班往下走,連我的屍體長度都量好。

「你而家有咩打算?」我深吸口氣,盡量不讓手指顫抖,卻感覺關節已經發白。

「今晚朗兆翠都會嚟,佢話要親自同你……『傾』。」亞蘭語調變得莫測,像把「傾」字咬碎再吐出,「你要明白,呢個唔係談判,係告別,連遺書都幫你寫好嘅那種。」

「我唔怕告別,我怕再冇機會開口。」我聲音嘶啞,卻像釘子釘進木板。

「文靜,世界向來都係咁——」他的話剛說到一半,腳步聲從貨櫃陰影裡響起,規律而傲慢,像死神的懷錶。

朗兆翠現身。她的身材修長,外披一件紅色長風衣,頂著一頭微卷的棕髮,在昏黃的碼頭燈下顯得臉色更加鶴立雞群,像一把出鞘的紅刃。她的唇色深紅,微微一彎,既像問候又像挑釁,連夜色都被割開一道血口。

「亞蘭,文靜,見到你哋真係唔容易。」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凌駕全場的威權,像把空氣抽成真空。她走近時,鞋跟敲擊水泥地發出規律聲響,像是在碼頭為我們演奏一首送葬進行曲,每一聲都踩在心臟上。

「既然你嚟咗,就講清楚啦。」我盯著她,不讓自己表現出怯意,哪怕腳底已經開始潮濕。

「你都係咁直接。」朗兆翠笑,語調沉穩卻散發著明顯的壓迫感,像把無形的枷鎖扣上。「我哋願意同你做最後一場交易——其實更像交換。你將手裡嗰啲嘢畀我,我讓你離開。而亞蘭……」說到他,她語氣忽然冷下來,像把刀背貼上咽喉,「佢會知道該做咩,向來都知。」

「如果我唔肯呢?」我直視她的眼睛,聲音咬得很緊,像要把牙齒咬碎。

「你冇得揀。」朗兆翠搶白我的話,語氣中多了一絲冰冷的戲謔,像貓看著鼠洞。「亞蘭會勸你,但呢一局主導權已經唔喺你手,連你條命都係租賃品。」

亞蘭皺眉,似乎有些反感朗兆翠如此將一切攤在檯面上,像把最後一塊遮羞布撕掉。但他什麼都沒說,臉色比深藍的夜色還冷,只有手裡的煙在瑟瑟發抖,煙灰被風吹散,像早已燒盡的時間。

「你究竟想要咩?」我終於還是問出口,聲音低啞,卻像最後一顆子彈上膛。

「我要嗰份家產控制權。」朗兆翠緩緩說,像是要把每一個音節都刻進我的心臟裡,再用刀柄敲實。「亞蘭會協助我,至於你,有選擇亦冇退路,呢個世界向來係單程車。」說到這裡,她語調裡突然滲出一抹憐悯,卻像毒蛇吐信,「你亦唔容易,我知道。可呢種時候,活著比咩都重要,哪怕活得好似一條狗。」

「點解你能肯定自己活得落嚟?」我逼問,聲音像從牙縫擠出。

「因為我都安排好了,連棺材板厚度都量過。」

我這才看清,朗兆翠身後還跟著一個男人,一臉凶悍,是她新拉攏的打手。那打手雙臂粗壯,面色黝黑,左耳打著耳釘,目光在我與亞蘭間兇狠地流轉,像衡量兩具屍體的重量。他站在她身後,即使不開口,光是氣場也讓人汗毛倒豎,像把未出鞘的斧頭,隨時劈下。

「你打算直接嚟硬嘅?」亞蘭終於開口,語氣極度壓抑,像把聲音擠過狹窄的閘門。

「唔使硬,只要你乖乖交低啲嘢就得。」朗兆翠徐徐笑了,「大家都慳事,亦唔使出第二條人命,留啲血味畀海風吹走。」

氣氛陡然緊張,寂靜片刻間只剩雨滴落在防波堤上濕冷的回音,像無數細小鐵釘敲進耳膜。我的手在口袋裡緊緊握著打火機,金屬殼被體溫熨得發燙,心跳卻逐漸平穩,像長跑後終於找到節奏。也許就是這些年受夠了壓抑,這一時半刻反倒看開了,像被逼到懸崖邊的人反而看清風景。

「要不要先將你帶嚟嗰啲信同帳簿攞出嚟?」朗兆翠不疾不徐地伸手,語氣裡有一種「你不動我也不動」的耐性,像蜘蛛在網中心數震動。

「我嘢帶喺身上,畀得,但我要赫小凌同朝狄淇都喺場。你想要嘅唔止我一條命,唔可以淨係押我一個。」我反擊,聲音壓得低卻帶刃。

朗兆翠挑眉,像是被我這意外的冷靜激起興趣,眼尾閃過一絲像貓見到激光點的光。「你夠果斷,難怪亞蘭願意為你鋌而走險。好,咁我哋換個地方,睇你點佈局。」

艾瑞克(她帶來的打手)這時才低聲提醒:「呢度監控多,轉返倉庫巷嗰條,先至安全。」他的普通話帶點南方碼頭的鹹腥口音,像喉嚨裡卡著細沙,冰冷而世故。

「好,跟我走。」朗兆翠一揮手,很快轉身穿過碼頭的貨堆,紅色風衣下擺被風掀起,像一面小戰旗。我看得出來,她急著換一個安靜無人之處——只有在那裡她才敢撕破臉皮,像換一套更鋒利的牙。我暗暗把這細節記牢,她的急迫正是她的漏洞,像高跟鞋鞋跟的裂紋,越用力越崩。

亞蘭壓低嗓音湊近我耳邊:「一陣睧我眼色,唔好亂郁。佢今日唔似往日咁自信,即係佢有把柄但都驚你反擊。」他的語速很快,氣息拂過耳廓,幾乎來不及消化,卻像把冰珠滾進領口。

我點點頭,心知他不是為我著想,而是想避開一場血戰,畢竟這裡多的是能把死人扔進海裡再無人問津的黑水溝,連骨頭都會被魚啃成骰子。

我們一行四人走進倉庫區,夜色越發濃烈,像被墨汁反覆暈染。街角幾盞昏黃小燈把所有臉上的驚慌都攤在明處,連毛孔都看得見。朗兆翠領著路,臉上的笑消失,多了幾分嚴肅,唇線抿得筆直,像被刀背劃過。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針一樣,扎得我後頸發麻,連汗毛都排成警戒隊形。

「入去啦,冇人會妨礙你交嘢。」她推開鐵門,首先跨進去,鞋跟敲擊地面,像敲響棺材釘。

我緊跟其後,亞蘭和艾瑞克守在門邊,像兩尊立場不明的門神。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牌箱和零碎的碼頭棧板,牆壁滲著潮濕的鹽花,像老人皮膚上的老人斑。朗兆翠先坐到一只破舊的木箱上,木箱發出不堪負荷的吱呀聲,她的高跟鞋敲擊出冰冷的雜音,像替誰數最後的秒。

亞蘭略帶警惕地走到門邊落鎖,金屬碰撞聲清脆得刺耳,然後從口袋抽出一個棕色信封遞過來,信封邊緣磨得起毛,像用過多次。我把早準備好的那份假帳冊塞進信封裡,動作穩定又乾脆,像把匕首插回鞘,連血都不擦。

「你可以檢查。」我把信封滑到她腳下,紙張摩擦地面,發出蛇行般的沙沙聲。

朗兆翠半蹲下來拆開,動作似乎毫無顧忌,指甲上的紅色甲油在燈下閃得像血珠。但我看見她眼中的狐疑閃耀——裡面不少都是些舊日記、重複的信件影本,真正命脈早藏在家中地磚之下,像被水泥封死的屍骨。

「很好。」她合上信封,轉身朝艾瑞克示意,「你可以走,接下來嘅事輪唔到你,留多隻耳都嫌累贅。」

艾瑞克冷哼一聲,拖著皮靴離開,但那步聲卻不遠,只移動到門口附近,像一頭被鏈子拴住的狼,隨時能撲回來。

朗兆翠收斂了所有的溫柔,即將亮出自己的底牌,連假笑都懶得掛:「你以為淨係你有嘢留底?你若唔真心合作,聽日甘家嘅污名就會見報,頭條連橫幅都幫你準備好。我能讓你失去嘅一切,比你諗像中仲快,快到你連哭都未喊出聲。」

「你只能威脅我啲咁?」我反諷,聲音像薄刃刮過玻璃,帶起一陣雞皮。

「對你嚟講,呢啲已經足夠。」她壓低嗓音,語氣像潮水一樣席捲過來,帶著鹹腥的壓迫感,連呼吸都沖淡。

「你就咁冇安全感?」我步步逼問,把主動權推還給自己,像把繩索套回她頸上。

下一刻,她冷笑,聲音從齒縫擠出:「你唔會明白,有時安全感呢樣嘢,永遠輪唔到女人自己掌握,除非你把所有人踩到落地下。」

一句話,刺痛我所有曾經以為的堅強,像把鹽撒進還未癒合的傷口。

僵持時,門外忽傳來細碎腳步,有什麼人影在倉庫走廊晃了一圈,像貓試探黑暗。我敏銳地注意到,是赫小凌——他在暗中接應,身影瘦卻穩,像一把收起的傘。他沒動聲色,只在門側留一記暗號,用指甲輕刮鐵門,發出三短一長的吱聲。那一刻我知道,只要今晚能讓朗兆翠放下戒心,我還能翻盤,像把最後一張底牌留到血流成河時才掀。

朗兆翠穩住陣腳,抬眼朝我直刺過來,目光帶鉤:「我話你知,亞蘭先係真正喺度諗計嘅人。佢早就算好你會殺阿哥,佢唔係愛你,佢想用你鎖死甘家剩下嘅力量。呢幾年佢點樣接近你阿哥,你真能講得清?講得出每一日每一分鐘?」

我心臟像是被人擠緊了一把,血全部衝上耳膜,「你想挑撥我哋?」聲音卻不穩,像裂開的木板。

「呢個唔係挑撥,係事實。港口、洛陽倉嗰啲舊事——你可以自己查,不過查嘅時候記得帶定棺材。」朗兆翠聲音緩了幾分,卻有意無意地抖出細節,像把碎玻璃撒進我鞋底。

我悄悄記下這些訊息,但臉上只表現出一點猶豫,像把真實情緒按進水裡:「就算咁,今日你能保我周全?你若真有把柄早動手,唔使等到而家同我磨嘴皮。」

「我唔需要你而家信我,只要你今日唔郁手就得。你可以返去慢慢查,遲早你會後悔一切都太晚,晚到連收屍都搵唔齊。」她淡淡一笑,像給死人蓋白布。

「我要見證亞蘭嘅選擇。」我斬釘截鐵地說,聲音在空倉裡撞出回音,像敲響最後的銅鑼。

空氣停了兩秒,亞蘭忽然拔高聲音:「夠啦,唔使再糾纏。今晚到呢度,剩下更夜再傾。帳簿我都要留幾分,朗兆翠你別妄想操控一切,連我條命都計埋。」他的聲音在鐵皮屋頂下震盪,像要把所有陰謀都震落塵埃。

朗兆翠掄起高跟鞋準備離場,鞋跟敲地,像最後的槍聲,臨走留下一句:「你要記住,女人總係最後贏嗰個,前提係你能活過今晚,明早太陽照唔照到你塊面,講唔定。」

門哐噹一聲響,她率先消失在夜色裡,紅衣被風捲起,像一縷燒盡的火焰。艾瑞克跟著她一同撤離,腳步沉重卻迅捷,像把斧頭收回皮套。亞蘭朝我拋來複雜的眼神,像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低聲:「返屋企小心啲,今晚未必係結局,可能只係預告。」

我沒說話,帶著假帳冊和滿腦疑雲走出港口,腳步踏過水窪,漣漪裡映出破碎的月亮。外頭掠起更大的風,雨線在臉上拉出冰冷的細痕,像替我把眼淚提前劃好路徑。

赫小凌在街角等我,身影被路燈拉得細長,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他快步迎上,聲音壓低:「佢冇對你點吧?我驚佢哋郁手,先過嚟準備應對,連傢伙都帶埋。」

「佢今晚主要係示威,一邊試水溫一邊威脅我,想我乖乖就範啫。」我低聲回他,忍不住想苦笑——在這個世界,每個人的底線都不是喊出來的,而是用生死去兌換,連笑都要賒帳。

「你畀佢嗰啲嘢有問題嗎?」赫小凌問,眼神在黑暗裡閃著焦慮的光。

我搖搖頭:「假嘅。真嘅仲鎖喺屋企地板下,佢要想踏入去,一步都冇咁易。」我刻意壓低聲音,連喘氣也收斂在胸腔裡,那根神經繃得快要斷裂,卻還要求自己維持平靜,像把最後一滴水存在燒紅的鍋裡。

赫小凌看著我額角的冷汗,忽然也跟著放低語氣:「佢會唔會拆穿?亞蘭企邊你有把握嗎?佢個樣似足隨時會反枱。」

「朗兆翠再精明,都要慢慢篩。信入面有好多假線索——嗰啲往來款項、阿媽舊信,全係我精挑細選,萬一佢要驗證,等佢反應過嚟,我已經做足準備,連後事都寫好草稿。」我話雖如此,其實手心還在微抖,不知是夜風還是驚魂未定,連指甲都陷進掌肉。

赫小凌用手摩擦著臉,懊惱又焦慮,像要把皮膚搓破。「我本該攔住你唔畀嚟,點知你孤身上陣。」

「你若攔,我先真係危險。」我強笑一聲,把手背在身後,掩飾緊張,像把最後一張底牌藏進袖口。「今晚你繞去衛濤山宅邊睇睇,如果佢仲喺度觀望,讓佢明白局勢,告訴佢:目睹者若自保,害嘅除咗我,仲會有下個,遲早輪到佢。」

「你真係將嗰個人都當成隨時會背叛?」赫小凌聲音發乾,像缺油的門鉸。

「活到呢種地步,邊個唔係狼狗?邊個都可能喺你背後張開口,連牙縫都帶血。」我抬頭迎風,感覺骨頭都發冷,卻不許自己顫抖,像把凍僵的旗桿仍要撐住破旗。

我們一路靜默走到老宅邊緣,風吹得豬鬃草呼啦啦作響,偶爾還聽見有夜貓子在遠處叫,像替誰哭喪。我跟赫小凌對視一會兒,彼此明白今晚的安穩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喘息,連呼吸都要賒命。

他臨走前握住我的手臂,帶著哀求般的語氣說道:「今晚,無論點,唔好畀自己落單,哪怕剩半條命都要搵人陪。」

「我知道。」我輕聲應了,心裡卻明白,這條路只能孤身一人走到底,連影子都會出賣你。

第二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