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中,我反鎖了所有門窗,檢查臥室、地下儲物間和父母舊衣櫃,把那份真正的帳冊仔仔細細埋進暗格,又在地磚表面撒上一層舊報紙,壓上箱子,藏得比黑夜還深,連老鼠都嗅不到。家裡瀰漫著昨夜未散的芥末和檀香——恐懼這東西,甚至會滲進牆體和床單的縫隙裡,像黴菌一樣生根。

手機螢幕靜靜亮了一下,是朝狄淇的信息。

「今日港口唔對路,小心朗兆翠,佢帶咗外地人。別太信亞蘭,佢近來同舊夥伴來往多咗,你自己留神,連影子都唔好信。」

我沒回,只把這信息記在心裡,像把刀插進軟木。屋外雨越下越大,風聲裡總夾著水滴拍門的節奏,像有人用指節叩問:「仲未死嗎?」我搬了幾張舊椅,擺在門背後,然後回臥室盯著天花板,數每一道裂縫,像數自己還剩幾條命。小時候總覺得夜裡黑暗有盡頭,如今才知,真正可怕的是——黑暗下沒人替你提燈,連月光都要收費。

半夜時分,屋外忽然響起幾下細微腳步聲,像貓踮過水窪。我屏住呼吸,緊緊握住躲在床下的鐵質舊燈台,燈罩生鏽的邊緣割進掌心,血腥味混著鐵鏽,反而讓人清醒。遠處,竟傳來兩人的呢喃。





「呢個女人今晚唔安生,我哋仲要等?」「再等陣,上頭吩咐,唔可以出意外,驚動差佬大家都唔好過。」

我心頭一緊,咬牙不敢作聲,連心跳都放慢成一半,怕震動空氣。腳步聲繞著外牆走了一圈,手指偶爾刮過磚縫,像用指甲試探棺蓋。終於,聲音漸行漸遠,像潮水暫時退回深海。我能感覺到,朗兆翠的人真的已經將我這個小屋列為目標,今晚只是試探,但隨時能變成殺機,像把刀懸在髮絲上,下一刻就斷。

我不敢睡,蜷縮在床腳,指甲陷進掌心裡,用疼痛提醒自己還活著。這一夜,我才真切感覺到自己置身於渾濁的謊言裡——所有人都不是盟友,也沒有人是對手,每個人都可能在暗夜裡捅你一刀,連自己的影子都會在關燈後背叛你,貼在牆上冷笑。

不知熬了多久,天邊泛起灰白,像稀釋的牛奶。雨終於慢慢停了,瓦簷滴水聲從密集變成稀疏,像臨終的心電圖。遠處傳來狗吠和賣菜人的吆喝聲,白天的生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連夜風都假裝失憶。但我清楚地知道——今晚沒有終結,真正的決戰還沒有開始,子彈仍在槍膛裡排隊,等著喊號。

我洗了把臉,冷水刺得眼皮直跳,換上乾淨衣裳,用力把所有的慌亂壓回心底,像把皺巴巴的紙攤平再折成刀。鏡中的自己兩眼赤紅,毫無睡意,嘴唇卻緊抿得如同刀鋒,連倒影都不敢靠近。





我對著鏡子低低說了一句。

「再苦,也不能讓他們看出來,看出來就輸一半。」聲音沙啞,卻像給自己蓋上最後的封印。

戰爭還沒開打,每個夜晚的平寧,都是槍膛裡多餘的一顆子彈,隨時會走火,把自己先一步送進地獄。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逃了。這不只是膽怯的問題,而是那些被我藏起來的名字與紙張,如今正一點一滴地把我推向一個無法回頭的懸崖;每一步倒退,都會讓懸崖的邊緣更貼近腳跟。昨夜的碼頭、朗兆翠的笑、亞蘭的眼神,還有那封匿名信,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我圈得更緊,勒進皮肉。我在鏡子前看見自己的臉——血色褪得只剩一層薄紙,連毛孔都透著灰——然後告訴自己:你要走出來,哪怕會被海吞沒,也要學會在吞噬中反擊,哪怕把海水染成紅。

「你飲啲水啦。」赫小凌把杯子遞過來,語氣裡有著他一貫的溫柔和不易察覺的擔憂,像把溫度調到最低的火爐,只夠烘熱指尖。





我接過杯子,手指碰到他的掌心,短促地暖了一下,然後把目光移回桌上那堆看似普通的信件。我知道他想問,但他沒有立刻開口——這是他習慣性的等待,像一種禮節,也像對我脆弱的尊重,怕一開口就會把我碰碎。

「亞蘭會唔會真係出手?」赫小凌終於問,語氣變得低沉,像把石頭推進井裡,等回音。

我沒有立刻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連心跳都在裝忙。我把杯中的水一飲而盡,感覺冷透了我的胃和胸口,像把冰柱直接插進心室。「佢會用說話將人推向裂縫,等裂縫夠大時再一步步拆掉你所有依靠,連塊爛板都唔留畀你。」我說,語氣比我想像的還堅定些,像冰塊裡裂出的刀鋒。

那天,陳自清來了。她不像小說裡常見的戲劇化登場,沒有推開門的大動作,也沒有風吹起衣角,只是在門框處站了一會兒,像是老友回來看某個熟悉的角落,連灰塵都認得她。她的頭髮蒼白中帶著餘溫,眼裡藏著和煦與銳利並存的光,像冬天最後的陽光,照在刀口上。

「甘文靜,我帶咗封信畀你。」陳自清把信遞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昨晚吃了什麼,連鹽放幾粒都懶得提。

我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紙邊的脆硬,那是時間與秘密共同磨出的質感,像骨頭風乾後的鈣屑。我把信打開,字跡如同父母當年的某種急切:不是訴說,而是遺囑與伏筆的交錯,每一劃都像在火裡寫完再抽出。陳自清坐在我對面,雙手交握,像一個多年看盡風浪而仍堅守的人,指節上的老人斑像小型暗礁。

「呢啲字,係我阿媽喺佢生前寫低嘅。」我念出信中某處的句子,聲音顫抖,像弦被拉到極限。

陳自清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更深,像把井蓋掀開:「佢喺嗰陣時,已經睇到啲端倪。佢寫低,係為咗提醒你,又或者係為咗將來有人能夠將線頭接上,唔好等條線爛喺海度。」





我翻頁,字裡行間有些人名、有些日期,還有一張褪色的照片:父親和母親站在港邊,側身挽著彼此,背景是一片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海,熟悉到連浪的節奏都背得出。照片背後,有一行小字:別讓他們把我們的名字當籌碼,筆跡被海水暈開过,像哭過的墨。

「佢知啲咩?」我幾乎是低吼出來,像怕自己還會被外界的聲音淹沒,連吼都要壓住喉嚨。

陳自清閉上眼,呼吸一滯,然後緩緩道:「佢知道有人喺出面計算,有人靠近係為咗利益,有人扮朋友扮到連自己都信。呢啲字,唔止係告誡,更加係坐標——指向有人摸緊屋企存款同帳簿嘅路徑,邊塊磚鬆過都寫晒。」

「朗兆翠?」我問,聲音像是在抓住稻草,卻明知稻草浸了水。

陳自清輕笑,笑裡沒有溫度,像冰箱裡的燈:「朗兆翠係其中一條蛇,但唔係唯一一條。亞蘭喺暗處放餌,朗兆翠會喺邊緣挑動;至於嗰個衛濤山,佢有佢嘅顧忌同軟肋。我哋要將每一個人嘅位置計到最盡,連佢哋影子幾長都要量過,先至決定點行下一步,唔好再踩錯一格。」

我把信折好,放在胸口像個護身符,卻知道護身符擋不住子彈,只能擋住自己良心。這一刻,那封信不只是母親的遺留物,而是我和他們博弈的本源,像賭桌最底層那張還沒掀開的底牌。若要重奪主導,我必須把盤算攤開,讓每個人看見自己的位置與脆弱,連他們自己都不敢面對的那一面。

「你會點做?」赫小凌低聲問,聲音輕得像怕驚動塵埃。





我看著他,那雙一直以來給我溫暖的手突然顯得無力,像手套裡面沒有手指。「我要讓佢哋自己拆自己台,讓佢哋喺自己嘅貪婪入面自爆,連灰都唔剩。」我說。說這話時,胸口像被一股堅冰包裹,但在冰裡,我讀到了一種冷靜的清明,像北極星卡在夜空縫隙,動也不動。這不是復仇的興奮,而是一種理性的殺機,像刀鋒已磨好,只差一個落下的角度。

計劃開始得細小,像把種子埋進毒土:我先假裝仍在被動,放任朗兆翠與亞蘭嗅探,觀察他們如何步步進逼,像看兩條蛇纏鬥;同時我安排赫小凌和朝狄淇各自扮演不同角色——赫小凌做表面上的保護者,暗中監視朗兆翠的動向,連她一天嘆幾次氣都要記錄;朝狄淇則假意示弱,把自己裝成被嚇破膽的小鳥,誘使朗兆翠低估我們,讓她以為只要再踏一腳就能踩扁。陳自清留給我一張曾翻過許多帳冊的舊登記,紙邊脆得像蟬翼,暗示在家中某個不起眼的地磚下藏有更完整的記錄,連哪塊磚有裂紋都畫了圈。

「你確定要咁做?」陳自清問,語氣中有擔憂也有寬慰,像老母親看女兒第一次拿菜刀。

我把手放在那張登記上,像是握住一個活的證據,連紙的脈搏都感覺得到:「我冇第二條路,除非我想坐喺度等佢哋敲門。」

第一個陷阱設在朗兆翠會出現的飯局上。她喜歡在夜裡和一些新夥伴交際,總以為把場面辦得大就能掩蓋其實她對實權的焦慮,像把香水噴到臭水溝。於是,我釋放出一個消息:甘家願意在特定日子私下接待願意合作的人,條件是要見真章——帶來對家產有利的文件,唔好淨係帶張嘴。消息像漸開的花瓣被港口的一些小道消息拾起,果然很快被朗兆翠聞到,她嗅得比鯊魚還快。

那晚,飯局在一間看似普通的會所,門口連招牌都懶得亮,裡面卻金碧輝煌得近乎虛假。會所窗外是朦朧的燈光和潮濕的空氣,而房內卻是燈火通明,連影子都被照得無處躲藏。一桌坐著的是我預料中的人:朗兆翠、亞蘭,還有幾個面孔熟悉也陌生的中年男人,他們的笑聲像銅錢互撞,叮叮噹噹卻沒有溫度。朗兆翠坐得高傲,笑容裡帶著設計好的溫柔,像用尺量過;亞蘭則像一名成功的指揮家,舉手投足間都在掌控節奏,連呼吸都拍板。

「文靜,你嚟得啱啱好。」朗兆翠伸手邀我入座,語氣裡毫無掩飾的勝利感,像已把獎盃擦好放櫃。

我笑著坐下,笑容是為了掩蓋心裡的冰冷,連嘴角都練過角度:「今晚個菜色幾好,希望唔係最後晚餐。」





飯桌上的對話像絨線一樣纏繞著,大家談論的不是料理,而是價值:土地的評估、公司名下的舊帳、那些可以轉手的權利,連呼吸都標價。我讓自己像個平常人般聽著,時不時發表幾句,讓朗兆翠放鬆警戒,像把魚餌放軟。我的眼睛一刻不離亞蘭,連他眨眼的速度都數過。他在談話間頻頻掃視朗兆翠,像在讀她的臉色,卻不曾露出明確的立場,像牆頭草兩邊都留影子。

「你仲可以保我少少面子嗎?」朗兆翠悄聲對亞蘭說,語調裡有不為人見的焦慮,像用絲巾包住的裂紋。

亞蘭回以一抹冷笑。

「面子能換嚟啲咩?嗓子冇銀紙好用,連哭都要畀錢。」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卻剛好讓我讀到唇形。

我讓他們互相消耗,像把兩瓶毒藥調在一起,看他們先腐蝕誰。夜深時,朗兆翠和亞蘭逐漸露出裂痕:朗兆翠質疑亞蘭是否動了私心,語氣像質問出軌的丈夫;亞蘭懷疑朗兆翠會不會在對外談判時出賣他,連骨頭都賣給外國人。

人心的算計在燈光下變得清晰,像被低溫照出的葉脈,連毛細孔都寫著背叛。正當他們開始互相猜忌時,我安排的第二步悄悄啟動:衛濤山接到一個匿名電話,拿著剛剛有人在外面看到的一張照片來找我,照片裡赫然是朗兆翠與一名外地商人的密會身影,背景連時鐘都拍得清楚,指針剛好指向他們聲稱「絕無私下見面」的時段。這張照片由朝狄淇透過她社交圈裡的小道消息套出,再交給衛濤山以小道具示威,像把假刀遞給真兇。

「你確定呢啲照片唔係擺拍?」朗兆翠當場怒斥,語氣像剛被刺的野獸,連聲帶都滲血。





我端起酒杯,淡淡回應。

「我唔確認,但有人睇得好清楚,清楚到連你耳環幾克拉都數到。」語氣輕得像羽毛,落下卻像鎖鏈。

那一刻,朗兆翠的面具稍有裂縫,像瓷釉被敲出細紋。她眼底閃過一絲恐慌,隨即被快速壓回,像把彈簧刀收回袖口。我看見她在心中迅速計算,像一個高手在棋盤上查找出路,連呼吸都按停。她終於收斂怒氣,轉而用擺設好的溫柔反擊,試圖把話題轉回對未來合作的美好藍圖,像用糖衣包毒藥。她很聰明——知道如何在被逼問時把矛盾轉化為對方的羞愧,像把鏡子轉向指責者。但我並不打算讓她掌控話題太久,像讓船長把舵交回給冰山。

「朗兆翠,你唔應該以為所有人都會被你得個笑收買,笑入面有幾多刀片,你自己最清楚。」我說,語氣平淡卻有一股壓迫感,像把刀背貼上頸動脈。

她回以淺淺一笑。

「文靜,你把口向來都咁直,直得似海風,吹到人都痛,不過痛完都會乾。」聲音甜得發膩,卻帶倒刺。

在飯局結束前,我讓亞蘭聽到了一段精心準備的錄音,那是朗兆翠與外地人的對話剪輯,談及分贓與退路,連「到時甩鑊畀亞蘭」都錄得清清楚楚。亞蘭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像被抽掉底的船,他沒想到朗兆翠會這麼直接地把把柄攤在外面,或許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卻忽略了朗兆翠的懼與算計,像忽略蛇也會蛻皮。錄音播完的一瞬,整個房間像被一股寒流穿過,空氣中微微凝結,連水晶吊燈都停止搖晃,彷彿怕發出聲音就會被滅口。

「你哋到底想要啲咩?」亞蘭問,語氣中帶著從未有過的急躁與壓抑,像把刀背貼在弦上隨時會斷。

我抬頭望向他,「你哋將甘家個名當籌碼。而家,我要你哋知道,籌碼都會有回收一日,連本帶息。」

那晚過後,朗兆翠的步伐變得小心,高跟鞋敲地聲輕得像貓踮步;亞蘭則在暗中揚起一陣新的風潮,試圖拉攏保守派的人站在他那邊,像把棋盤偷偷轉了四十五度。局勢在我看來,雖非決定性勝利,但至少開始有了裂縫,像冰面第一道白痕。我把心中的那一把刀收回心口,知道真正的抉擇還在前頭:要逼他們當場自揭其短,還是再等一個更乾淨的時機將整盤棋翻轉,連棋盒都掀翻。

接下來幾日,我遊走在暗處和明處之間,像影子白天也要上班。白天我像往常整理家務、照顧那些早已被習慣包裹的細節,連茶杯把手朝左朝右都按老規矩;夜晚我則與陳自清、赫小凌、朝狄淇共同分析每一條新線索,把線頭咬開再搓成繩。他們各自有自己的角色:陳自清負責過去檔案的梳理,像把歷史的塵埃吹開;赫小凌負責外圍觀察,連風吹過誰的頭髮都要記錄;朝狄淇負責訊息傳遞與干擾,像把假風放進真風裡。團隊看似不大,但每一個人的存在都像鋼索,幫我勾勒出一張看不見的防護網,網眼細到連恐慌都鑽不過。

「你點解要幫我?」我有時會問赫小凌,直面那份他給予的忠誠,像把燈直接照進瞳孔。

他總是笑,那笑裡帶著些許羞澀:「因為你以前為我做過好多。我仲能做嘅,就係企喺你身邊,連影子都唔轉彎。」

他的簡短回應讓我翻覆了內心一處柔軟,也讓我理解到:人與人之間的羈絆,可能是戰場上最不該被忽視的武器,卻也是最後一面盾。

一切開始變得更具體,像從霧裡走出來的輪廓。陳自清在一個午後找到我,遞來一份未曾公開的家族信件副本,紙張脆得像秋葉,信中暗示有人在父親過世前後頻繁與外部勢力聯絡,交易一些匿名資金,連簽名都懶得仿冒,直接蓋章。這些線索像齒輪一樣開始交錯運轉,我們用它牽引出一條條嫌疑線,並以假帳冊與假文件當餌,讓那些狼們逐步暴露其爪牙與底牌,連牙縫裡的肉屑都看清。

然而,黑暗之所以為黑暗,是因為它無法三言兩語被照亮,連手電筒都會被吞掉。朗兆翠、亞蘭、衛濤山各懷心機,每一步都充滿不可預測的危險,像踩地雷還要跳舞。我知道每一個陷阱都可能成為反噬,我也知道,救贖並非從天而降,而是要我把自我一次又一次投入深淵,再一回一回地掙扎出來——像魚躍過浪,不一定能過去,但必須嘗試,否則永遠只是別人砧上的肉。

我靠坐在沙發邊,手心貼住冷桌面,整間屋子的沉默像厚實的木箱,將我與外界徹底隔絕,連回音都懶得進來。這天距離港口一事剛過去不到三天,連空氣裏還夾著那時碼頭機器未全冷卻的鐵腥,呼吸都像在吸鏽。窗外的風吹動殘葉,湯鍋裏的氣泡咕嚕響起,卻沒有誰來告訴我黑夜什麼時候才會過去,連鐘都裝作壞掉。

赫小凌一早過來,他把圍巾抖開,又用橡皮筋綁好一把長髮,坐下時刻意和我保持半臂距離,像怕體溫會燙傷我。他這人天生怕打擾,比任何救贖的詞語都要謹慎,連呼吸都放輕。桌上攤開母親的信件副本和一些剛歸檔的文件,紙角捲起,像捲刃。

「要不要出去行下,換換空氣?」赫小凌撐著下巴,眼神仔細,像考慮很久才要問出口,怕聲音重了會把空氣壓碎。

「你覺得而家真係出得門?亞蘭嘅人、朗兆翠嘅探子,轉個彎就喺巷口,連風都係佢哋線眼。」我沒有隱瞞自己的遲疑,聲音低到像貼地飛行。

「佢哋全部企喺陰影度,你都係咁等落去?總要有人行動——你以前唔係乜都唔驚,而家點解越嚟越細膽?」他語調很低,但語速比平日更急了點,像把石子掃進井裡,等回音。

「因為學識咗乜嘢動作都要有條逃路,洪流要嚟,你如果淨係等,道理就淨係剩倒霉,連遺書都寫唔切。」我苦笑,嘴角扯到一半就累了。

赫小凌低頭不再言語,把桌上的信揉成一團,像是把那幾句遺言做成一顆防身的鹽丸,捏得太緊,紙屑從指縫漏出。他雖一臉心疼,也沒再強求——這是我和他之間微妙的默契,像兩根弦同一頻率,卻不敢再撥。可是,他有他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夜,誰都不肯先熄燈。

朝狄淇這時出現,門開到一半時她眉峰未展,像把劍先亮一半。她的語氣從來直接,身上那種與事無爭的冷卻和赫小凌的彷徨不同,她更像是局外的刀鋒,連血都不沾。

「我頭先見到市場嗰頭有人問港口事,你該注意自己行蹤,連買菜阿婆都睇得出佢哋唔係街坊。」朝狄淇把話說在前,「佢哋問嘅係你——三個字,一個都冇廢話,似足通緝令。」

「邊個?」我問,聲音低到像關燈後的餘光。

「亞蘭嗰伙入面嘅。」她頓了下,撇撇嘴,「仲有兩個女人,應該係朗兆翠新請嘅線子。昨晚有人喺你窗底掉煙屁股,濾嘴仲係濕嘅,一定係鬼鬼祟祟,連煙都驚跌熄。」

「你唔係講過,唔想我哋邊個都出事?你硬係要煩到我死——」我笑著,語調壓低,像把刀收回鞘。

「煩能夠活落嚟。我畀你把新買嘅彈簧刀,塞枕頭底,萬一夜裡有人入屋,能撐半分鐘,夠你跳窗。」朝狄淇的話每句都像鐵器敲下來,帶著寒意,連火花都唔濺。

我忍不住笑,「你仲真信屠宰場嘅道理,都能攞嚟用,當街市買菜。」

「刀能救命,可惜救唔到心,不過心都唔係個個都配救。你要住喺黑洞入面,就要學識自己挖井掘水,連眼淚都要循環再用。」

我們三個在家裡,你一言我一語,在語言的刀鋒上來回踱步,甚至地板都踩得發熱。飯菜香氣從廚房裡冒出,讓緊張拉短了幾寸,但沒有人有力氣吃飯,連筷子都懶得拿。

我問赫小凌那晚跟蹤朗兆翠有何發現,聲音低得像貼著地面飛。

「佢冇咁急——但佢派艾瑞克去過一次港口,仲約咗幾個陌生男人,個個都似足晒錢嘅樣。聽講佢近排手頭緊,應該係喺度計下一筆,連棺材本都押上。」

「亞蘭近期都收斂好多,唔同平常嗰啲細兄弟來往,唔係避風頭,就係坐等審時度勢,似蛇冬眠但眼未閉。」朝狄淇補充,聲音冷到連燈光都縮細。

「近海區嗰幫人會唔會插手?你唔係講過,港裡面嗰班老鬼已經睇唔過眼朗兆翠橫行?」我問,連呼吸都放輕。

「係。我聽講嗰頭老鬼已經盯緊亞蘭手下,萬一兩幫火拼,表面再冷靜,都能炸起幾層皮,到時連血都唔夠流。」

「但甘家唔係最大目標,佢哋主要係沖朗兆翠。你要防嘅,係畀人攞嚟做交換人質,連價都唔講。」赫小凌抬眼提醒,眸色深得像兩口井。

「佢點會甘心畀人利用,佢利用人慣咗。」我口氣平淡,指尖搓著母親的戒指,金屬冷到骨頭裡。

「可你又幾時甘心輕易低頭?你低頭嗰陣,地都會震。」佢嘆息,聲音輕到像替我把門關上。

我們三人坐在冷光下,歲月浮在茶杯表面,連茶葉都沉不下底,眼裡寫著不眠,眼皮卻重得抬不起來。距離飯局已過五六天,亞蘭沒有再聯絡,朗兆翠也像消失了一樣,連腳步聲都抹去。只剩衛濤山來過一次,他帶著明顯的躲藏和不安,手中的提包鼓脹得異常,像裝著隨時會爆炸的秘密,連拉鏈都驚得發抖。

「今次帶咗啲咩?」我問衛濤山,他一進門我就迫不及待壓低聲線。

「係……啲舊物件。仲有喺老宅斗櫥搵返嘅舊相同幾張銀行單。」衛濤山揮揮手,語速很快,將包推到我面前,「嗰日市場有人見到你喺碼頭,我得提醒你,今晚唔好徹夜點燈。有人問起甘家,你就話你要出趟遠門——唔好畀自己太顯眼,驚動差佬都唔好驚動佢哋。」

「老衛,呢個時候你仲敢過嚟,屋企冇人講?」朝狄淇扶住門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醒黑夜。

「……講咗有咩用。我淨係嚟還人情,還完就走,連影子都唔帶。」衛濤山搖搖頭,臉上的疲憊寫得明明白白,連眼袋都下垂。

「你以為夜長就能忘記啲嘢?貪幾個錢就敢目擊一場殺人?」我望住佢,語氣平靜卻帶著哀傷,聲音在喉嚨打結。

「目擊咗,都要活下去吖。」衛濤山苦笑,嘴角抽動,「呢條海道唔係一個人嘅活,養家餬口,邊輪到我講義氣長存?我連自己都養唔掂。」

「我好清楚,呢個世界真係有義氣嘅人,冇幾個,數得晒。」朝狄淇揶揄,聲音冷得快結霜。

「可我畢竟仲將呢啲送返嚟,證明我——」衛濤山的聲音更低了,停在空氣裡,像被掐住喉嚨。

「你放心啦,衛富商。邊個都難,唔止你一個。」赫小凌淡淡開口,語調輕,卻像替他鬆綁。

空氣再次凝結,連鐘擺都驚得停頓。我攤開幾張單據,指腹劃過紅色標註的數字,一瞬間竟發現——有一筆巨款三年前就已從父親名下轉出,收款人是一個陌生戶頭,名字像亂湊。但那個名字,又似曾相識——

「你睇,係呢度。」我把單據推到陳自清面前(他今日下午過來),指尖微微顫抖。

陳自清細細辨認後,眉頭一擰,皺紋深得像刻下去:「呢筆錢轉得滴水不漏,戶口雖然係外人,但查落去總會有線,呢啲數字似係密碼。你若想查,呢筆錢必係當年所有事情嘅關鍵,連埋屍地點都話埋畀你聽。」

「我怕唔止於此。」我低低咁講,聲音像被棉絮包住,「呢個賬戶,都出現過喺阿媽嗰本日記嘅夾層裡,用鉛筆圈住,圈到紙都穿。」

陳自清沉默了幾秒,連呼吸都放輕:「咁你嘅猜想呢?你阿媽當年,有冇同你提過啲咩特殊傾向,譬如話,佢驚邊個,避邊個,信唔過邊個,連夢裡都喊住名?」

「佢有時會喺夜晚同我講,要我多同阿哥親近,話屋企最穩陣嗰個係佢。可嗰陣時阿哥就總板住塊面,連笑都懶,一啲軟和都唔畀。」我聲音沙啞,像回到了小時候的床。

「你阿哥,佢究竟參與幾多,你真係全信?」陳自清問,眼神如探照燈,照著我心底爛肉。

「有咩唔信?佢連藏秘密都懶,成日擺喺面。」我冷冷一笑,笑到嘴角發麻。

「守唔住秘密,可係殺佢嘅人係我。」我補上一句,聲音輕得像吹灰,卻重得連桌都震。

屋子一時靜到落針都聽見,連鐘擺都驚到收聲。我指尖掉在桌上的聲音,細細敲打著,敲得好長像在幫誰數最後幾秒。赫小凌默默地拍拍我手,掌心溫暖,似想傳遞點力量,但又怕壓碎我。朝狄淇則抬眼冷冽地看著衛濤山——

「咁你目擊嘅一切,打算點安放?放喺床底定係放喺墳墓?」佢聲音似冰錐,逐個字鑿落去。

「唔會講出去。要是有人再嚟問,我就話我從來冇入過呢屋,同你家老死不相往來,連煙都唔會借火。」衛濤山低聲發誓,聲音顫得快聽唔清。

「你講呢句,你自己信幾分?世道有幾個人能守得住秘密?連夢話都會出賣你。」朝狄淇問,眼神像預見了背叛。

「冇幾個。可總有一兩個吧,唔好一棍打死。」佢自嘲,嘴角扯到一半就垮,似笑又似哭。

陳自清說:「咁啦,衛先生,你雖然左右為難,但只要你記住,該講嘅時候一句都唔講就係人命債,講重都重,命薄都薄,重得連背脊都彎,薄得連風都吹走。」

衛濤山如釋重負地點點頭,匆匆收拾,離開時卻沒忘記再回頭看屋裡最後一眼,像怕還有什麼遺漏,遺漏的會變成翌晚的夢魘。

所有人走後,房間只剩我和一屋子的陰影,陰影重到連燈光都照不穿。我又翻出媽媽那張舊照片,仔細看背後的筆跡,字亂到像趕著投胎,夾雜警告、哀求,以及對剩下我的千言萬語的歉意,連標點都帶淚。

夜越來越深,風穿過庭院,石磚裂縫的聲音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撬磚。我努力記住每一個被提及的名字,每一次有人進出院落,每一個快步逃離後遺留的呼吸和語調——

「你總會記得啲夜晚嘅吧?」赫小凌深夜返嚟一趟,手裡拎住啲熱包子,放到廚桌,白氣升到天花板,似替夜晚加多層霧。

「記得,都忘記。啲殺意渾濁嘅夜,乜都學識帶住死氣活低來,連呼吸都係骨灰味。」我聲音啞到似砂紙磨過。

「你有 asian drama 嗰種殺咗人唔敢自殺嘅決心,好適合做黑暗小說女主角,連觀眾都驚你。」赫小凌試圖調侃,話裡又抑唔住擔心,眼角都皺埋。

「你仲識得笑,我就放心,笑聲夠大就蓋住槍聲。」我偷住笑,掩飾眼中始終未脫嘅緊張,連睫毛都唔敢抖。

我們在殘喘裡拉住夜話,有些黑夜過得特別慢,慢到秒針都怕移動。直到近午夜我才敢坐下,取出那張寫滿每個人名字、我欠或欠我的線索的草稿紙,逐個畫叉——

母親,叉,畫到紙穿。

父親,叉,連墨水都哭。

哥哥,一道粗重的黑叉,橫掃過去,斷了骨肉。

亞蘭,遲疑後劃但留白,像怕劃錯會流血。

朗兆翠,畫圈,隔開兩邊,像畫監獄。

赫小凌,朝狄淇,圈起,標「唯一可信」,圈到紙都鼓起。

這張紙像一張生死批文,已經沒可能回頭,回頭都是懸崖。我熟練地將紙揉成球,熄燈,卻遲遲不敢入夢,怕夢裡還會看到那些叉變成血。

次日清晨,毫無預警的暴雨席捲海邊,雨點大得像能將海填滿。我像往常一樣去打掃媽媽的房間,擦到一半,忽然發現衣櫃底部有只小木匣,貼著一張形黃色的標籤——"畀文靜",筆跡淡得像用淚寫。我雙手顫抖,慢慢將匣子捧出,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炭。

裡面,是媽媽親筆寫的信——有些破損、有些潮濕,但字跡工整到像用尺量:「若我唔喺,警示三人。願你得自由,勿信餘人。」短短一句話,把我推入新嘅懸崖,連崖邊都冇草。

多年以來,我總以為家裡的故事止於哥哥,止於生與死的輪迴。但信裡反復提到的「三人」——亞蘭、朗兆翠、父親的老友——我忽然懂得:這座老屋外表平靜,地下卻埋藏著無窮的泥濘與恐懼,連地基都是骨。

我把信件夾在胸口,貼近心臟,裡面的紙張細碎,比任何刀尖都要冷,冷得連心跳都敢停。

夜更深,心更冷,冷到連夢都結霜。

黑潮環伺,如果救贖不是一條坦途,那就讓我親手點燃唯一能燃的火,燒到連自己都化成灰,至少在灰裡也有光。

他的话像撒在地上的糖,甜卻帶毒,吃下去足以穿透腸胃。他坐在貨櫃邊的木箱上,笑得像一個正等待揭曉驚喜的女主角,連耳環都閃著戲謔的光芒。他身旁的男人——艾瑞克,目光兇狠如守著重金的惡犬,連牙齒都磨得發亮。

「今次我要嘅,唔止係你口頭答應。」朗兆翠說。

他伸手比劃,仿佛在指示這場戲的節奏,連風都要聽命於他。亞蘭的臉色幾度變化,已不再如之前自信,他明白有些事情正在失控,宛如剎車線已經斷裂。

我將那個包裹遞了出去,包裹裡裝的是精心製作的假帳簿,邊角磨舊,紙張的味道也與真物無異,我將每一頁的筆跡特意加工為母親慣用的書寫方式,連標點都模仿得無比像真,使它看起來簡直像從老抽屜裡流出的遺產證據。朗兆翠接過時,眼角的笑更深,深得像一口井。他拆開時的手勢近乎禮儀,像是在打開一份禮物,連包裝紙都不捨得撕破。

「很好,睇到未?佢冇你哋諗像中咁蠢。」朗兆翠說。

他的語氣令亞蘭皺起眉頭,也讓我胸口那根弦再次繃緊,彷彿快要斷裂的琴絲。我心裡明白,真正的戲幕還沒有拉開,只是換了幢幕,連觀眾都換了新的人。

我們坐在木箱旁,海面上卷來的風夾帶些許鹽味,帶入了一種逼人清醒的酸澀,彷彿在提醒:「你唔可以瞓。」朗兆翠暫時卸下她的姿態,轉而用柔和作為誘餌,就連聲線都軟了下來。

「你而家放手,一切可以換成安穩嘅生活,唔好再做啲令你夜不成眠嘅事,再瞓落去會發瘋。」

「安穩?」我嗤笑,手握得指節發白。

在我心裡,安穩曾經只是我們童年的幻影;哥哥用他的規矩和掌控換來我們表面的安穩,卻輸掉了我全部的自由。朗兆翠所謂的安穩提議,看似一個陷阱,外頭是絲絨鋪陳,裡面卻是含毒的針尖。

黑潮環伺,如若救贖不是一條坦途,那就讓我親手點亮唯一能燃的那把火。

我沒有睡,整整一夜像是一個被緊縛的鐘錶,滴答聲裡全是計算與準備,連呼吸都按節拍器起伏。手上的那枚戒指冰涼得像從母親骨灰裡取出的碎片;它在我掌心裡沉默,像在說:別讓他們再拿走任何東西,連回憶都唔准。

「你真係要去?」赫小凌說。

佢喺我面前放下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語氣裡藏著不肯鬆口的恐慌,連蒸汽都驚散。我看見他手指的顫動比茶杯的蒸汽更真實,像細弦喺風裡震。

「我唔能唔去。」我抿了一口,讓苦澀在舌尖滾過,像一種清醒劑,苦到連喉嚨都發麻。

赫小凌的眼神糾結,他知道我不是為了報仇而去,而是為了把所有人逼回他們各自的陰暗裡去,連影子都唔准露出光。

我把計劃說得很細:把那份假的帳冊交出去,讓朗兆翠以為她已經贏了,把亞蘭引到一處開闊的舊碼頭;同時把錄音的後段安排在旁人的手機裡無聲播放,讓亞蘭知道朗兆翠早已背叛;讓衛濤山在暗中成為見證者的一個位置,但不讓他公開,連呼吸都要收細。每一個步驟都像下餃子,不能馬虎,一漏餡就會變成餵狼。

「你係賭一把。」朝狄淇說。

「係。」我把袖口拉緊,像是要把溫度鎖在皮膚裡,不然夜的冷會把我吹成碎片,連骨都吹走。

天剛亮,我到碼頭時,亞蘭已經站在那片倉庫與貨櫃的陰影之間,像一把收起的刀。他身邊的光線像被裁剪過,臉頰線條銳利,連影子都似刀片。他見我來,朝我露出一個習慣性的笑,笑得過於自然,像一個經年訓練出來的演員,連牙齒都排好隊。

「文靜。」亞蘭說。

佢嘅聲音似係因為長期喺高溫下淬鍊,保持住一種平衡與陰冷,像蛇鱗反光。佢走近一步,握住我隻手似習慣性檢驗一件商品嘅質地,連脈搏都要數。

「你今晚帶嚟嘅,應該係真嘅啦?」我直視佢,聲音不疾不徐,似問天氣。

佢笑:「你總係懷疑人,但唔好忘記,你手裡嘅嘢,都夠叫人瞓唔著。來啦,將嗰本帳簿畀我,我會替你搞掂後面嘅事,連骨灰都幫你執。」

碼頭的風像刀,但面對亞蘭,我感到的是更深的寒,連骨髓都結霜。朗兆翠沒多久現身,她穿紅色風衣,腳步穩得像旗桿,連高跟鞋都似釘樁。眼神裡有一種早就算計好的勝利,像已把獎盃擦乾淨放櫃。

「文靜,你終於嚟咗。」朗兆翠說。


亞蘭突然靠近朗兆翠,聲音低得像耳語。

「你若諗住出手,至少唔好喺呢種時候,驚動差佬大家都冇運行。」

朗兆翠笑到不露聲色。

「亞蘭,你仲真以為邊個仲驚你?你連自己都保唔住。」

話音未落,碼頭另一端悄然響起我事先安排好的播放聲——手機裡無預警撥放嘅錄音,入面係朗兆翠同嗰個外地商人計劃分贓、退路嘅對話,連「到時甩鑊畀亞蘭」都錄得清清楚楚。聲音喺冷空氣入面撕裂開嚟,似一把刀切過本已平靜嘅紙面,連浪都驚到退避。亞蘭嘅眼神瞬間變色,似被人一刀劃中最柔軟嘅地方,連血都未出已經痛到變形。

「你係……」亞蘭震驚,每個信任過佢嘅同伴都可能成為爆炸嘅引信,連自己都信唔過。

佢顧不得優雅或計較,露出人性最原始嘅一面:恐懼,恐懼到連呼吸都亂碼。

「你知呢代表咩啦?」亞蘭問,聲音開始顫抖,似琴弦斷前最後一下。

他的顫抖並不是因為寒冷,而是被背叛擊中的共同焦慮,像有人在背脊插入冰錐。

「我知。」朗兆翠說。

他笑得更加淡然,淡得像收割機滑過成熟的稻田,無情而高效,連根都被鏟起。「所以我哋要把握時機,先手為上,後手只能收屍。」

亞蘭的臉色瞬間陰沉,他向朗兆翠逼近,這一刻整個空氣都像被壓縮,連風都不敢流動。他們之間的距離,因背叛變成一道鋒利的刀刃,任何一個錯誤的動作都可能致命,連呼吸都會割傷自己。艾瑞克緊握著手,仿佛隨時準備插手,指節已經發白;衛濤山則站在更遠處,腳踩在一塊濕滑的石頭上,像一個臨時的見證者,眼神裡充滿好奇,也有不敢靠近的退縮,彷彿害怕被血濺到。

「你諗住搶咗我啲嘢再走人?」亞蘭爆發,聲音猝然間變得粗狠,「朗兆翠,你唔配,連鞋底都唔配!」

「亞蘭,唔好再做戲。」朗兆翠冷笑回應,語氣帶著清算的冷酷,「你一早就不配,不配講義氣,不配講愛,不配講贏。」他說完,伸手一下掰開亞蘭的衣領,動作快如閃電,連布料都被撕裂。

我站在一旁,腦中快速重新排列每一個風險與可能性,仿佛把算盤打得飛起來。這一刻我可以選擇出手——讓整個場面化為一片火海,連自己都燒進去;也可以選擇放手讓事態自然爆發,看他們自相殘殺。我在口袋裡摸到那枚打火機,像觸到導火索,卻沒有動,因為我明白:我要的是讓他們先自毀,再把殘局收歸己有,連骨頭都不剩。

朗兆翠的手在亞蘭胸前猛然一推,誰知亞蘭失去平衡,向後踉蹌,像醉漢踩空。他的腳滑了一下,空氣裡停頓了一個錯愕的瞬間,我看到他想抓住什麼,卻只抓到空氣,連風都不肯幫他。海風將他的外套鼓起,像一個巨大的胸膛在最後掙扎,卻終究擋不住墜落。

「亞蘭——!」我喊出聲,這並不是因為擔心他死去,而是本能上在最後一刻不想讓悲劇成真,害怕自己又要背負一條命。

但朗兆翠只是冷眼旁觀,連眉毛都未曾動一下;艾瑞克伸手去抓時,動作終究慢了一拍,指尖只掠過空氣。那一瞬間,亞蘭撞上了碼頭邊緣,像一隻被絆倒的獵物,整個身體翻落下去,消失在冰冷的黑水裡,連叫喊都來不及。

海面像被打破的黑色鏡子,濺起一圈圈的漣漪,好像在替我數心跳。亞蘭的聲音被吞沒,剩下最後一個不完整的字母在風中破碎,連回音都撈不回來。我站在原地,呼吸仿佛被掐住,世界忽然放大,放大到每一道濺起的水珠都像刀片,把靈魂都割出血痕。

朗兆翠嘲諷地低語,像寒刀貼在耳邊。

「你睇,呢個就係代價,背叛嘅代價。」

他轉身匆匆消失,像一縷血色煙霧在倉庫巷中散去,連鞋跟也不曾回頭。艾瑞克也緊跟著撤退,帶著冷漠的效率,像執行完程序一般。衛濤山在岸邊沉默了片刻,然後像一個驚慌失措的影子匆匆離開,背影在潮濕地面上拋下一個深深的陰影,像一道不願承擔的烙印,連腳步都透著歉意。

我跪下來,雙手在石板上摸索,他的外套浮在浪花裡,海水仿佛將一切都洗得乾淨,連血痕都不留。我指尖碰到濕漉漉的布料,感覺到亞蘭剛消失的體溫痕跡,像觸到一條生命正溜走。我心中並沒有升起勝利的情緒,只剩下一種極度的空虛和冷漠,冷到連自己都快跌入無底。亞蘭的死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但局勢卻在瞬間被改寫,改寫到連我自己都感到震驚。

「你做咗啲咩?」赫小凌嘅聲音在我背後低沉響起,他急跑到碼頭邊,臉上寫滿震驚同難以置信,連呼吸都亂。

我沒有回頭,只是盯著海水拍打碼頭發出的單調節奏,像在替我細數所有罪孽。我知道赫小凌會比任何人都更難以承受這一刻,因為他曾是我最純粹的溫柔,如今連溫柔都被震懾得顫抖。

「佢推嘅。」我說。語氣平靜得像遠處的鐘聲敲過,連回音都沒有。

赫小凌的臉瞬間褪盡血色。他一把攥住我肩膀,指節發白,彷彿只要鬆手,我也會像亞蘭那樣被海水捲走,連重量都消失。

「我哋要做啲嘢。」他喘著氣,聲音卡在喉嚨裡。

「而家唔係做嘢嘅時候,係唔可以敷衍嘅時候。」我答。我知道,眼前這一幕會被剪成無數版本:朗兆翠會說是自保,亞蘭的仇家會說是報復;更多人會在暗處咬耳,把今晚所有血都算到我頭上。這是我們必須付的代價,一分都少不了。

衛濤山沒有回頭,他離去的背影像一把恥辱的刀,從鎖骨一路劃到胸口。陳自清姍姍來遲時,我已經抱膝坐在碼頭邊,縮成一隻被潮水嚇破膽的貓。亞蘭落海的聲音還在耳膜裡迴旋,「撲通」一聲,像把木塞拔走,把我身體裡最後一絲氧氣也抽空。海風捲著腥味撲面而來,我攤開手掌,指甲縫裡嵌著碎玻璃與血,冰冷得像剛從魚腹掏出的內臟。世界只剩不敢呼出的呼吸,和心臟裡那根忽然崩斷的弦。

「你令所有人都變成刀嘅見證者。」陳自清語氣並不溫柔,她把手搭在我肩,不拍、不搖,只讓掌心溫度像釘子一樣壓進去。

我沒回頭,身子像風鈴輕晃。她嗅著碼頭鐵鏽味,從容坐下,把熱水瓶與碎花瓷杯擱在腳邊,動作慢得像故意把濕冷的早晨一寸寸縫進人間溫度。我知道,這是她們老一輩女人在亂世裡固執活著的方式——一杯茶也能撐起一座城。沒人比她更懂如何在廢墟裡把日子過下去。

「你知你贏咗啲咩?定你根本未搞清楚,呢條命究竟屬於邊個?」她聲音裡有舊時代女人的韌勁,像粗布反覆搓洗仍不爛。

我凝望海面,試圖把腦海裡那些嘈雜的念頭統統按進水裡,讓它們一個接一個溺斃。

「你唔係第一次問自己係咪要變壞,係咪?」她停頓,語速放緩,「今晚命運拖你嚟呢度,唔係偶然。你要知,就算你浸喺海度成晚,條命都仲係有人想搶就搶得走。」

我的舌頭像被海水泡發的木頭,轉動不得。「你覺得我殺咗幾多人?」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你手上嘅血,其實冇幾多計得清,」她把茶遞來,桂圓甜香混著霧氣,「只係你把自己活成最後一個證人。你殺死嘅,唔止你阿哥,亦唔止今晚嘅亞蘭——你殺死嗰個所有人都想用嚟交換幸福嘅自己。」

我咬著杯沿,嘴唇幾乎被滾茶燙穿。

「如果他們全部都該死呢?」我執拗地喃喃,「如果由我去送他們最後一程,是不是錯?」

「甜的話、苦的話、爛的話,其實你全部會講。你夠狠,才活到現在。」陳自清旋緊瓶蓋,低頭收細物,手指穩定得像年輕人,沒有老人那種叫人鼻酸的顫抖。

「那他們會不會多謝我?」我直視她,「他們最後會不會覺得,這個世界少了我會好一點?」

「你想攞感恩定詛咒,一早唔係我哋呢輩人能夠決定。」她望向遠海,「你要揀嘅,係點樣繼續活,點樣活到半夜唔再驚夢入面有人敲你窗。」

我忽然明白,自己並非唯一一個背住秘密漂浮的人。這種絕望原來有種奇異的救贖——唯有真正跌落深淵、連自己都背不起的黑暗,才會生出力量叫醒自己。

我低聲問。

「他們會不會再回來?」

「會。」她冷靜得像在說明天天氣,「呢種事唔係一次就夠。你屋企、你班人,呢筆血債永遠有人夠膽上門討。所以你要活,一直活,活到比啲只識得喺黑夜叫名你嘅人更狠。」

晨光極不情願地爬上碼頭腐朽木板,我的呼吸終於找回節拍。

「你今晚見到啲咩?」我問,「你點解會啱啱嚟到?」

「衛濤山走之前,短訊得一句——『今晚風大,佢會需要人。』老男人膽細,但仲識得為邊個驚一驚。」她緩緩倒茶,水聲像替誰歎息。

我眼眶忽然滾燙。我最驚的,居然唔係報復,而係兜兜轉轉,原來仲有人默默撈我一把。

「佢會講出去嗎?」我聲音細到幾乎溶在風裡。

「佢?佢唔敢。你留俾佢嗰道疤長過夜晚,佢邊夠膽喺人面前揭開。」

我就這樣被困在自己世界,無路可退。

我低頭想著,「我點返去?他們會不會即刻搵上門?」

陳自清沉吟半刻,杯沿貼唇,聲音厚而穩:「你返屋企,乜都唔好郁。等,他們會自己來。該驚的、該來的,一個都走唔甩。只要你仲有心,你就能撐。你太謹慎,這個世界應該驚的是繞住你走。」

「我驚我撐唔住……」我指甲掐入掌心,聲音像為自己拖延最後一口氣。

「你要信,你殺得死人,亦養得活自己。」她一句話甩過來,似巴掌,響亮而清醒。

這一夜,海邊霧氣同潮音把我包到透唔到氣。

靜默中,我抬眼見赫小凌、朝狄淇接連現身巷口;赫小凌外套仍帶鹽鹼味,朝狄淇手握新買彈簧刀,指節因用力發白。

「你該返屋企。」赫小凌眼紅如兔。

我點頭,所有感激同苦澀一併吞返落肚。

我哋三個,加上陳自清,沿海堤返舊宅。天灰濛濛,像遠方惡夢未散。

路口,赫小凌忽問:「文靜,下一步點行?」

「我要熬過今晚。」我細聲答。

「唔止今晚。」朝狄淇寡言,卻透出罕見安慰,「你自小就係咁,死裡逃生。以後再難,都開句聲。」

我咬唇:「你哋唔驚我拉你哋落水?」

「有時刀口上嘅生活反而清醒。我唔係第一次,亦唔會係最後一次。」朝狄淇語調冷冽,似刀鋒貼耳。

返到門前,赫小凌輕輕推我半步。

「你自己開門。我哋喺度睇。間屋本來就係你命、你口袋,你要有膽先至推得開。」

我將鑰匙插進鎖孔,門開一瞬,空氣像被撕開。屋內仍是熟悉潮濕、腐木、舊花瓶混腐敗桂花味,似在提醒我——歡迎回來地獄。

「你今晚喺碼頭有冇出聲?」赫小凌問。

「冇。」我壓低嗓子,「我只係睇住他們糾纏,睇朗兆翠同亞蘭鬥到兩敗俱傷。」

「你願唔願意……」赫小凌話未完,忽轉身落樓。

朝狄淇閂門,警覺如貓。

「今日唔適合多講,樓下有腳印——啱啱有人來過,以為你唔會返。」

我後背瞬間結霜。

「我哋使唔使追查?」

「查?」赫小凌嗤笑,「你仲有力氣查?殺人都冇令你心軟,查一查總好過等刀落頸。」

「今晚仲有邊個會嚟?」我細若蚊鳴。

「不外乎朗兆翠條尾,佢唔係投機,佢係驚你太難死。」朝狄淇刀鋒一轉,寒光閃閃,「佢越嚟越唔安,佢怕你得要死,驚你捱得過今晚。」

「我可以捱幾耐?」我望住他們。

「你想捱幾耐?」赫小凌反問。

「捱到天光就得。」我最後竟笑了一聲,苦澀得要命。

屋內各自散開,黎明前舊木地板每響一次,都像替我數剩餘的命。我拉緊客廳窗簾,撬開母親藏物的地磚,取出真正的賬冊,交給朝狄淇。

「幫我擺去最近那間雜物房,鎖死,嗰度有塊告示牌,冇人搵到。」

「照你意思。」朝狄淇接過,再無二話。

剩下的時間,赫小凌煲了一大鍋稠米粥,說滾燙的湯「能夠俾人多啲安全感」。我們誰都冇提亞蘭已經不在,彷彿只要唔講出口,今晚的戰爭就從未發生。

深夜,風聲又敲門,我忽然失聲痛哭——細細聲喊母親名字,像回到初生嬰孩。陳自清過來,無聲擁我入懷,一切歸於寂靜。

....

第二日天未光,朗兆翠人間蒸發,只留下短訊,冷如空墳。

「女人總係最後贏嘅。」

艾瑞克亦隨佢消失,港口再無痕跡。我們三個從此絕口不提碼頭夜。

衛濤山偶有風聲,話佢逃到更遠地方,將自己鎖進更大沉默。

暮色裡,我數每口呼吸,知道此心不古,無法回頭。

「你仲想記得啲咩?」赫小凌夜半問我。

「記得唔應該放低嘅嘢。記得你哋仲喺度。」我淡淡答。

歲月不會原諒我們,黑暗也絕非解藥。可我仍要把這些人牢牢刻進骨血——惡的、善的、狠毒的、傷心的。我會竭盡僅存的氣力,讓他們的名字只在夜深時被最低聲地念起,而不再成為任何活人的牢籠。

每個人最終都要回到屬於自己的暗流,誰也逃不過。

我會硬撐下去,直到所有仇恨都變成過去式,直到自由在歲月黑潮的盡頭重新浮出面容。

未來總在黑夜裡翻滾不休,但只要我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就永遠不會真正沉到水底。

第三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