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姜氏的領土中,姜聰仍是至高無上之人,權勢如山岳般沉穩厚重;但他深知,權力從來不是靠吼聲築起的堡壘,而是以細緻入微的眼神、不動聲色的佈局,一寸寸將人心收攏、熨帖、安頓——那是一種不喧嘩的掌控,一種靜水深流的威儀。

「早晨,姜主席。」大廳一側的員工們齊聲問候,聲音整齊劃一、節奏分明,彷彿經過反覆排練的合唱,音準精準,氣息同步,連尾音都收得乾淨利落。前台的李主任面帶得體微笑,手中穩穩夾著今日員工流動清單,目光在姜聰經過時輕輕一轉,如羽毛掠過水面,不驚不擾,卻已悄然將今日需傳達的訊息、需留意的異動、需預留的彈性空間,一一在心底盤算妥當。

李主任立於接待台旁,笑意溫和而克制:「今天有三位合作方代表將於上午十點抵達會談,媒體午餐安排在十二點半,董事會所需資料我已按您慣用的分類邏輯整理完畢,並置於您辦公室桌面左上角的深藍文件夾內。」話音未落,他已順手遞上一張以橘色金屬夾固定、邊角齊整如刀裁的備忘卡——紙質厚實,字跡工整清麗,每一處標點都落在格線中央,連筆畫粗細都透著訓練有素的節制。

「我看到備忘了。」姜聰接過卡片,雙指輕按卡緣,指腹與紙面接觸的瞬間,動作沉穩而精準;他神情溫和,眉宇舒展,卻自有一股不容逾越的沉靜威嚴。他將卡片妥貼收入左側胸前內袋,動作自然如呼吸,隨即抬眼,目光掠過前台牆上那幅懸掛多年的水墨掛畫——畫中遠山淡墨暈染,近處松枝蒼勁,留白處似有風過。他語調平緩,彷彿只是隨口點評天氣:「今天天氣不錯,適合做點決定。」語氣淡然,像在說「咖啡溫度剛好」那般輕鬆;可大廳內每一雙耳朵都聽得清楚:這一句話,往往牽動後續三至五步的資源調度、人事佈署與戰略節奏。

張小龍站在電梯口,手裡緊攥著一本厚實的硬殼筆記本,封皮邊角已微微捲起,頁緣泛黃——那是他進公司三個月來逐字記錄的會議重點、流程圖解與突發疑問。他臉上寫滿年輕人特有的緊張與崇敬,喉結上下微動,終於鼓足勇氣,快步上前半步,微微躬身:「姜主席,我……可以請教您幾句嗎?」聲音清亮,尾音微顫,仍帶著未褪盡的校園氣息,像一株剛抽枝的新竹,青澀卻挺拔。





「可以。」姜聰微笑點頭,眼底浮起一縷不經意的溫柔,如春水初生,不灼人,卻足以映照出對方的誠懇。「有什麼想法就說,別客氣。」

張小龍深吸一口氣,吞嚥的動作明顯可見,緊張中卻藏著一絲難掩的期待:「我想知道,您覺得……一個真正的好管理者,最核心的素養是什麼?」他目光清澈,直視前方,彷彿想從這位在商界沉浮四十載的掌舵者眼中,打撈出某種能支撐他未來十年職場跋涉的錨點。

「堅持與傾聽。」姜聰答得簡潔,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如落玉盤。「堅持你的原則、價值與底線,但更要學會傾聽不同的聲音——不是為了妥協,而是為了辨別:哪些堅持值得死守,哪些堅持,其實是偏見的偽裝;哪些改變是妥協,哪些改變,才是真正的進化。」說罷,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張小龍的左肩——掌心溫厚,力道沉穩,像為一株新苗壓實土壤。那一下觸碰,讓年輕人胸口一熱,彷彿有什麼東西悄然落地生根。

張小龍退回電梯口,臉上浮現的已不僅是緊張過後的釋然,而是一種被賦予信任後的、近乎莊重的自信微笑。

電梯緩緩上升,鏡面牆映出數道高階主管的剪影:有人低頭看表,有人指尖輕敲公事包,有人微微側首,與身旁者交換一個極其短暫、卻意味深長的眼神。生肖餐廳飄來的蔥油香氣,被會議室外低聲交談的語流悄然壓過;落地窗外,城市清晨的陽光彷彿有了意志,精準地灑在姜氏大樓的鈦金屬外牆上,折射出一層低調、內斂、卻不容忽視的冷光。





「今天董事會議程有臨時變動。」李主任放下手中深灰文件夾,語速平穩如常,目光卻如尺子般掃過會議室外靜候的每一位主管——那目光不帶質問,卻自有一種不容遺漏的穿透力。「剛收到通知,外部第三方評估報告需優先審閱;另有一份來自投資部的突發提案,已同步提交至系統,標註為『緊急協商級』。」

「把資料投影出來,我在那邊就能看。」姜絲語聲輕柔,卻毫無遲疑。她已端坐於父親右側的專屬席位,指尖在筆電鍵盤上流暢滑動,螢幕上瞬間展開三組並列視窗:左為評估報告摘要,中為投資提案原始檔,右為歷年同類案的決策時間軸與結果追蹤。她動作溫柔而精準,像一位經年累月操演過無數遍的外科醫生,每一個指節的彎曲弧度都恰到好處。她臉上神情平靜如湖面,唯有指尖在觸控板上輕點時,極細微的顫動洩露了內心沉甸甸的壓力——那不是畏懼,而是對責任的敬畏。

「先不要急著做決定。」王耀輝沉聲開口,嗓音低沉平穩,像一塊沉入深潭的青石,不激起水花,卻讓整片水面都為之凝滯。他將一杯溫熱的鐵觀音輕放在姜聰手邊,手背自然覆於杯沿,指節微屈,姿勢看似隨意,實則將茶湯溫度、杯身穩定與自身存在感,三者精準地統合於一瞬。他目光始終未離姜聰,眼神沉靜,卻如暗流潛行,是一種不言明的提醒,也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支撐。

「好。」姜秉的聲音在會議室內響起,像一把拉滿未發的弓弦,緊繃、蓄力,每一寸聲波都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壓抑的焦灼。他微微一笑,笑意未達眼底:「我認為,我們可以考慮更積極的戰略擴張——當前市場存在多處結構性空白,尤其在東南亞數位基建與綠能供應鏈環節,若再遲疑,窗口期恐將收窄,良機一逝難追。」話音落下,他目光如刃,迅疾掃過在座諸人,最後穩穩停駐於父親臉上,那眼神裡有請戰的熾熱,亦有等待裁決的隱忍。

「分析頗有見地,但風險呢?」興叔的提問沉穩而綿長,像老匠人摩挲一塊上好紫檀,不急不躁,卻字字落於要害。「我們從不排斥冒險,但冒險的前提,是把風險的輪廓、代價的刻度、失敗的退路,全都畫得清清楚楚。否則,那不是戰略,是賭博。」





「我已同步準備了完整的風險控管方案。」姜秉語聲利落,毫不遲疑,將一份裝訂嚴謹、封面印有「姜氏戰略擴張風險評估(2024Q3)」字樣的厚文件,雙手推至父親面前。「每一步推演皆有歷史數據支撐,每一個變量皆設有三級應急預案——包括最壞情境下的資本補充機制與核心團隊穩態方案。若您首肯,我可立即啟動小規模實證測試,以三個月為週期,驗證模型有效性。」

「測試。」姜聰語聲溫和,卻如冰層乍裂,冷冽而斷然。「叫鄒樹仁進來,讓他即刻調取財務核心數據,做三種情境模擬:基準、壓力、極端。李主任,請同步準備過去五年所有重大擴張案的風險控制執行記錄、偏差分析與事後復盤報告——我要看到,當模型預測與現實脫鉤時,我們的系統如何反應、誰在第一時間介入、決策鏈路是否被堵塞。」

他說這話時,目光如一把精準的游標卡尺,緩緩滑過每張面孔——在鄒樹仁沉靜的眉宇間稍作停頓,在李主任垂眸記錄的筆尖上略一拂過,在王耀輝端杯的手背上短暫駐留,最後,落於姜秉緊繃的下頜線。那目光不帶譴責,卻比任何質問都更令人屏息。

鄒樹仁點頭,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入木:「數據我這就調取,模擬將嚴格依您指定的情境參數執行。若啟動測試,我會優先從最保守情境切入——這不是謹慎,而是對投資者資金的尊重,更是對每一位員工職涯穩定的負責。」

「很好。」姜聰輕吸一口氣,氣息綿長而沉穩,隨即轉向姜絲:「你和梁美芳先在內線會議系統中同步整理全程記錄。所有發言,無論主導、補充或質疑,皆須標註發言人、時間戳與原始語句;若有即興修正或語意轉折,亦需以括號註明。這不僅是歸檔,更是未來決策追溯、責任釐清與組織學習的基石。」

梁美芳微笑領命,語調輕快卻不失分寸:「知道了,主席。我會把每句話都標記清楚,哪怕是一句看似閒談的『這茶涼了』,只要出現在關鍵討論節點,我也會標註語境與潛在意圖。」她說這句話時,唇角微揚,眼底卻是專業淬鍊出的銳利與堅定——那是姜聰親自挑選、歷經三輪危機處理考驗才留下的核心幕僚,擅於在眾聲喧嘩的縫隙裡,捕捉那決定成敗的細微震顫。

會議漸入膠著,空氣彷彿被抽去部分氧氣,緊繃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投影幕上,財務模擬圖表已切至首頁:三條彩色曲線如心電圖般起伏跳動——藍線代表現金流,紅線標示負債率,綠線則是營收增速。姜秉手指在簡報遙控器上流暢滑動,眉宇間是年輕人慣有的自信光芒:「若以三年期為模型基準,進入新市場後,我們預期第二年即可實現盈虧平衡,第三年完成全額成本回收,並開始產生正向現金流溢出。」

「你是以現有資本周轉率為唯一基準嗎?」鄒樹仁的提問不疾不徐,像一枚精準投下的釘子,直指數據模型最易鬆動的接縫處。





「不完全。」姜秉應答迅捷,毫無滯澀:「我已納入外部戰略融資管道的可行性評估,並與兩家具備區域落地能力的夥伴簽署了意向備忘錄。槓桿運用將控制在安全閾值內,目標是放大資產回報率,而非單純擴張負債規模。」他說這句話時,目光不自覺地掠過角落的王耀輝,那眼神裡有尋求背書的微光,亦有年輕人渴望被認可的迫切。

王耀輝微微頷首,動作極輕,語調卻如深潭投石:「槓桿確是一把雙面刃——回報放大時鋒芒畢露,風險同步放大時,亦能斬斷流動性之喉。我更關注的,是極端情境下,我們的現金池能否支撐六個月以上的營運緩衝,以及,當第一筆應付款到期時,誰來按下那個『延遲支付』的按鈕。」

桌畔每一個人,都像一局靜默對弈的棋手,指尖按著未落的棋子,嘴裡說的只是浮於表面的步法,而真正的落子點,早已在眼神交會、呼吸節奏與杯盞輕放的微響中,悄然佈局。姜聰靜靜看著每張臉,目光如翻閱一本寫滿暗碼的典籍,心中則進行著更深層的演算——這不僅是戰略路徑的選擇,更是一場對忠誠韌性、執行底氣與價值坐標的無聲丈量。

「既然各位觀點各有側重,我提議設立一個『戰略擴張臨時委員會』。」姜聰語聲柔和,卻如金石相擊,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力:「姜秉擔任執行副手,主導短期策略落地與現場協調;姜絲擔任監督委員,專責內控合規、財務透明度與全員溝通節奏;王耀輝與興叔則以顧問身份列席,重點監督資金調度節奏、風險緩衝機制與重大決策合議流程。三個月後,全體召回,依實證數據與過程記錄,進行正式檢討與路徑校準。」

「這樣安排是不是有點……」姜秉話至中途,喉結明顯一滾,語氣裡的不甘如暗流湧動,卻被他強行壓成一句未竟的餘音。

「不是給你設障。」姜聰平靜打斷,語調不疾不徐,卻如重錘落定:「是要你明白,任何宏大的擴張藍圖,最終都必須落於具體的人、具體的流程、具體的數字之上。你想證明自己能駕馭戰略,我不反對;但真正的駕馭,不在於畫出多麼完美的路線圖,而在於當路線圖與現實碰撞、當第一個團隊成員提出質疑、當第一筆預算出現偏差時,你能否穩住陣腳,把人與錢,都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姜秉胸口微微起伏,自尊如被無形之手輕輕撥弄,眼底瞬間掠過一簇倔強的火苗,卻被他迅速壓成一泓深潭:「我有辦法。」





「那就用成果說話。」姜聰語畢,目光轉向會議室角落——那裡一直靜坐不語的楊偉庭,正以指腹緩緩摩挲著筆電邊緣,神情沉靜如古井。「偉庭,你暫時調編至委員會支援序列,直接向秉匯報。另請將風控日常檢查流程,細化至每一個作業步驟、每一個責任節點、每一個數據採集時點,並製成標準化表格。每週五下午三點前,向我與絲同步提交執行報告與異常標註。」

楊偉庭沉穩點頭,聲音低沉而確鑿:「我會把流程拆解到最小可執行單元,確保每一筆數據的來源可溯、每一項檢查的執行可驗、每一個異常的標註可追——透明,不是口號,是刻在流程裡的基因。」

會議結束前,姜絲靜靜起身,步履輕穩地走到父親身側,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爸爸,如果需要我在體系外替您督導全局,我可以。」她語氣柔韌,如絲如綢,卻在關鍵字眼上透出不容動搖的鋒芒——那是女兒的溫情,更是繼任者的承諾。

「好,你留意員工的士氣。」姜聰低聲回應,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欣慰,又迅速沉入一縷深藏的憂思:「這個家,和這個公司,離不開每一個人的努力——不是作為零件,而是作為有溫度、有判斷、有擔當的『人』。」

會議室外,長廊的玻璃牆映出室內緊繃而細密的談話剪影,也映出員工們三三兩兩駐足低語的身影。茶水間蒸騰的熱氣裡,辦公桌堆疊的文件縫隙中,電梯門開闔的瞬間——種種細語如漣漪般悄然擴散。

「你覺得秉這回能成嗎?」

「主席讓他試,是真給機會,還是……在等一個能穩穩接住的時機?」

「我看絲姐那眼神,不像旁觀,倒像在替所有人,把關。」





在財務部門,關志民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安笑意:「我聽說,最近有些小道消息在暗處流傳,恐怕會牽動投資者情緒。」他指尖輕鬆一鬆,將手中一張打印紙甩落桌面——紙張邊緣微微翹起,上面幾處數據被紅筆圈出,標註著異常波動與時間缺口,字跡工整卻透著壓抑的警示意味。關志民這類人,向來是公司資訊網絡中最靈敏的節點:他不掌權,卻比多數高層更早嗅到風向;不決策,卻能在訊息尚未落地前,便完成篩選、比對、轉譯與預判——像一台精密運轉的過濾機,靜默吞吐著真實與謊言之間的灰階。

「別慌,我馬上擬一份內部說明稿,先穩住內部節奏,再阻斷流言擴散路徑。」李主任的聲音自辦公室另一端傳來,語調平穩,卻像一柄裹著絨布的戒尺,輕叩在每個人的神經末梢。她太清楚,在危機尚未顯形之際,最易潰散的不是資本,而是人心;最難修復的不是數據,而是信任——一旦裂縫滋生,便會在無聲處悄然蔓延,直至整座結構搖晃。

午間,姜聰與錢小鈴在公司樓下那家隱於巷弄的私人餐廳落座。窗外陽光溫潤,斜斜灑在木紋桌面上,映出細微的光斑;餐廳內卻異常安靜,連侍者端盤的腳步都放得極輕,彷彿連空氣也屏住了呼吸,只為護住這片刻難得的寧靜。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不過一尺之距,卻像隔著十年風霜與無數未出口的擔憂。這樣的對話,早已不是閒談,而是一次次經年累月淬鍊出的默契——字字斟酌,句句承重,連停頓都帶著分寸與溫度。

「你看上去很累。」錢小鈴放下筷子,指尖輕撫杯沿,語氣裡沒有質問,只有沉甸甸的心疼。

「習慣了。」姜聰淡然應道,喉結微動,卻將那句「這副肩膀,早已不記得什麼叫輕鬆」悄然咽下。「有些決定,不是想不想做,而是不得不做——不做,日後會更痛。」

「你總說公司是你的心血,可人不是鋼鐵鑄的。」錢小鈴聲音柔軟,卻像一枚裹著絲絨的石子,輕輕投入他心湖深處,漾開一圈圈細密而綿長的漣漪。「若真到了極限,放手,從來不是退讓,而是對自己最誠懇的負責。」

姜聰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才終於低聲道:「我知道……只是,我還想再多看一會兒。人心這東西,有時得用時間來驗證,用沉默來等待,用忍耐來成全。」





午後,辦公室裡的寧靜被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猝然撕裂。李主任接起聽筒,眉峰微蹙,目光迅速掃過在場幾人,隨即朝梁美芳略一點頭。兩人一前一後步出會議室,門扉輕掩,只餘下門縫間一線壓抑的低語,如暗流湧動。

「出什麼事了?」姜聰抬眼,語氣不疾不徐,眼底卻瞬間凝起一縷銳利的警覺,像刀鋒出鞘前最後一寸寒光。

「董事會秘書處剛收到一份匿名意見書,直接遞到了我桌上。」李主任闔上隨身攜帶的硬殼文件夾,站定於眾人面前,語調比平日低沉三分,語速卻更顯沉穩。「她身形筆挺,唇角維持著一貫得體的職業笑意,可那雙手卻不自覺地在紙頁邊緣來回摩挲——指腹輕刮過紙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在試探某種尚未浮出水面的真實。」

「寫信人對集團架構、財務流程與決策鏈條極其熟悉,用詞精準、邏輯嚴密,卻刻意隱去姓名,僅留一個內部代號。」她稍作停頓,目光緩緩掠過每張面孔,「內容直指現階段幾項高層決策的合理性,尤其質疑近期某重點項目資金流異動——措辭克制,但立意明確:要求所有重大計劃,必須提升透明度,接受內部質詢與交叉驗證。」

「還有這種東西?」王耀輝語氣平淡,兩道濃眉卻如刀鋒般悄然上揚,身形微向前傾,左手穩穩握著水杯,指節略顯用力,杯中水面紋絲不動——那是一種不言而喻的訊號:現場需要一個清晰、可信、可追溯的解釋。

「信裡還有一句,我覺得頗值得玩味。」李主任補上一句,指尖輕叩文件夾封面,聲響輕微,卻如叩在人心之上,「『有人置身事外,卻左右大局。』」她語氣未變,可那雙眼睛已悄然沉靜下來,像深潭映月,表面平靜,底下卻暗藏探詢——是挑撥?是忠告?抑或,是一場更大佈局的開端?

這時,馮慧珊悄然推門而入,步履無聲,裙擺未揚,連髮絲都未亂一分。她手裡夾著最新一冊會議記錄本,紙頁邊緣整齊如刀裁。直至她落座,椅腳才輕滑過地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微響,才讓人察覺她的到來。她髮髻盤得一絲不苟,髮絲緊貼額角,臉上始終噙著淺淺笑意,彷彿從不驚惶,也從不偏頗——那笑容不是敷衍,而是一種長年累月淬鍊出的職業本能:替公司維繫表面的平穩,也為所有人守住最後一道情緒的堤防。

「會議記錄已整理完畢。」她翻開本子,目光不偏不倚,直直落在姜聰臉上,「另外,市場資訊組剛傳來一則補充訊息:關志民剛才通報,外部已有風聲,媒體正密集關注集團近期所有重大動作,連會議日程、差旅安排,甚至停車位變動,都有人在盯。」

姜秉眼神一閃,端起水杯仰頭飲盡,喉結滾動,將喉間那股翻湧的躁意與不耐,硬生生壓了下去。他語調依舊嘲諷,卻比平日多了一分緊繃:「難道我們每開一次會,都得先預演一場新聞發佈?整天被這些捕風捉影的閒言閒語牽著鼻子走,豈不是還沒動手,就先把自己拖垮了?」

「秉,若項目真出了紕漏,那便不只是閒言閒語了——是實打實的股價跳空、合約解約、監管問詢,甚至,是信任的徹底崩解。」姜絲聲音輕,卻字字清晰,說話時無意識捏緊筆帽,指節泛白,筆尖在紙上壓出一個微凹的圓點。她沒有斥責,卻比斥責更讓兄長心頭一震。

「你說的,我會記住。」姜秉斜睨妹妹一眼,語氣故作輕快,可尾音卻微微下沉,像一顆石子沉入深水,再未浮起。

豪叔這時悄然推門而入,小餐車上托著一杯熱咖啡、幾片手工糕點,杯沿還騰著縷縷白氣。他五官平和,眼神卻如古井深潭,總在不經意間掃過門框、窗簾縫、監控死角——那是一種浸透歲月的戒備,早已融進呼吸與步履。「大家早飯未必吃足,來,飲杯潤潤聲,也提提神。」他嘴角微揚,笑意溫厚,是對家人、對員工、對這座大樓裡每一顆焦灼心臟,最樸實的照拂。

姜聰沒有急著發言,只是用指節輕叩桌面,三下,節奏沉穩,如鐘聲入耳。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個人的臉——在李主任沉靜的眉宇間停駐,在王耀輝微蹙的額頭上略頓,在姜絲緊握的筆尖上稍作流連,最後,落於錢小鈴溫柔而堅定的眼波之中。那眼神不灼人,卻似微風掠過湖面,不驚波瀾,卻讓每個人清楚感知:風已起,而湖底,正悄然轉動。

這時,窗外忽有一片濃雲疾掠而過,天光驟暗,風聲自窗隙滲入,捲起紙頁一角,會議室裡本已壓抑的氣氛,霎時更添一重沉甸甸的凝滯。

「我記得十年前,也鬧過一場類似的流言。」王耀輝緩緩開口,語調如舊茶入喉,醇厚而沉靜,「那時沒幾個人看好姜氏,說我們根基不穩、模式老舊、遲早被市場淘汰。可結果呢?我們不僅活下來了,還把三間廠房擴成七座園區,把本地品牌,做進了東南亞七國的超市冷櫃。」

「但這次不同。」興叔語氣介乎憂慮與沉著之間,他食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聲響短促,卻如敲在眾人心上,「如今市場競爭白熱化,外資巨頭虎視眈眈,內部又冒出這封匿名意見書——它像一根針,未必致命,卻足以刺破所有佯裝無事的平靜。」

姜聰視線微抬,望向門外流動的雲影,隨即側耳,靜靜聽李主任陳述,神情溫和,卻始終維持在一個極其微妙的臨界點上——既不輕信,亦不否定;既不退讓,亦不逼迫。

「李主任,」他語氣含笑,眼底卻無半分鬆懈,「你認為,這份意見書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是挑撥離間,製造猜忌?是出於忠誠,試圖喚醒集體警覺?還是……背後另有更大圖謀,正借這封信,試探我們的底線與反應?」

「主席,我反覆琢磨過。」李主任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難得的銳利與機敏,「從用詞習慣、邏輯結構、對內部流程的熟稔程度來看,此人極可能就在我們內部——不是高層,便是核心中層;不是資深老臣,便是極具潛力的新生代。動機難辨:或出於忠誠,憂心公司偏航;或出於不滿,對現狀積怨已久;甚至……不排除有人正藉此發出信號,為後續動作鋪路。」

「公司那麼大,意見多,本就是好事。」錢小鈴不知何時已立於門口,手中搭著一件熨帖的薄呢外套,步履輕悄,笑意溫潤如初。她走近姜聰,親手為他披上外套,指尖拂過肩線,語氣柔軟卻極有分量:「但再多元的聲音,也得有同一個方向;再激烈的討論,也得守住同一條底線——同心,才能共渡難關。」

姜執這時猛地撞開門,歪斜倚在門框上,領帶鬆垮,髮絲微亂,臉頰泛著未退的酒意潮紅。「大會議都開幾個鐘頭啦,唔通仲未搞掂?老豆你唔使理咁多啦,投資嘛,有時驚手驚腳,反而錯失良機,損失更大!」他語無倫次,眼神渙散,卻又執拗地盯著父親。

「阿執,今次你最好閉嘴。」姜絲倏然抬眼,目光如刃,少見地凌厲如霜,話音未落,又迅速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意與無奈。

姜聰只靜靜看了次子一眼,未斥責,未安慰,只淡淡道。

「執,你去飲杯水,清醒一下。回頭,我們再談。」

姜執搖晃著離去,嘴裡仍含混呢喃。
「都冇人明我講咩……都冇人明……」

會議室重歸寂靜,空氣彷彿凝滯,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姜聰將話題穩穩拉回。

「關於這項投資案,我再重申一次——重點從來不是賺快錢,而是築基百年。若資金流無法在可控節奏內穩健補齊,寧願延後一年、兩年,甚至三年,也絕不容許任何一處風險爆發,釀成不可逆的傷口。」

「但這樣會錯失太多關鍵機遇!」姜秉語氣陡然急促,雙手按在桌沿,手背青筋隱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父親,您這般保守,只會讓我們在賽道上越落越遠!」

「秉,穩中求勝,是我們這條路的命門,也是姜氏能走到今天的根。」姜聰語重心長,語氣罕見地透出鋼鐵般的斬釘截鐵,可話鋒一轉,又添了幾分溫厚與期許,「但我欣賞你的進取心。我給你機會——這項投資的執行主導權,交到你手上。但你要清楚:成敗,你一人承擔;進度,我親自盯;三個月內,見真章。若無實質成果,一切照舊,決策權收回。」

眾人齊齊頷首,動作整齊,卻無人出聲。那沉默裡,壓著沉甸甸的責任、暗湧的較量、隱忍的野心,與不言而喻的壓力——每個人的腦海中,都在飛速演算:誰能扛住這三月考驗?誰會在風口浪尖脫穎而出?誰又將在暗處,悄然改寫棋局?

李主任神情漸趨冷靜,慢條斯理彈去西裝袖口一縷幾乎看不見的貓毛,動作從容,語氣卻已篤定:「主席,我會立即啟動內部溯源機制,從文檔格式、用詞習慣、發送路徑、存取記錄等多維度交叉比對,盡快鎖定線索,給您一個明確交代。」

「還有其他事嗎?」姜聰語氣微顯疲憊,目光卻仍銳利,緩緩落於正在記錄的梁美芳身上。

「主席,今天下午三點,有一場內部安全檢討會,陳兆森將匯報最新安保升級細節;阿Ben那邊也已完成本週通訊系統壓力測試,數據已同步至您的加密郵箱。」梁美芳語速不疾不徐,指尖輕點iPad螢幕,調出行事曆,「另外,歐陽嘉今早十點已按時接姜桃小姐前往錄歌會場;Angel老師亦已確認,將於下午兩點抵達現場指導。」

「勞煩你代我向桃姐問好。」姜聰語氣微頓,略顯艱澀,卻多了一分難得的柔軟,「出門務必配備保鏢,全程貼身,我不想有任何閒雜人等靠近、打擾,更不允許一張不經授權的照片外流。」

「阿Ben,中午過後,請立即啟動全系統通訊保安複檢,重點排查即時通訊軟體、郵件附件、雲端同步路徑——最近小道消息傳得厲害,我們不能讓任何一處漏洞,成為流言的發源地。」王耀輝額頭微蹙,將手機穩穩收入公事包內,「另外,林沛兒剛才路過資料室,說看到一名陌生面孔在附近逗留,手持設備,對著數據牆頻頻拍照。」

這時,林沛兒自走廊快步而來,頭上頂著最新流行的拼色髮夾,步履輕快如雀躍。她拎著小巧的手提包,嘴角掛著甜甜的笑:「會不會是市場部新來的實習生呀?我見他戴著耳機,對著數據牆猛拍,還一邊念念有詞,好像在做什麼競品分析筆記。」

「小心點。」李主任點頭,語氣沉穩,「最近投資圈風聲鶴唳,一絲異常都不可輕忽。我會立刻通知保安主管,外來人員一律嚴格核驗身份,無預約、無陪同、無通行碼,不得踏入核心區域半步。」

「沛兒,你去聯絡各部門主管,請他們今日日誌除常規內容外,額外增加『異動備註』欄——包括人員異常出入、系統異常登錄、文件異常存取、會議臨時變更等所有細節,全部加密發送至我個人信箱。」姜絲低聲吩咐,語速果決,行動快於言語,已抬手點開手機備忘錄開始記錄。

「無問題,阿絲姐!」林沛兒歡快應下,順手朝招家琪揮了揮手,「一齊加油啦,今晚放工,我哋飲返杯!」她那抹鮮亮的笑意,像一縷穿雲而來的光,悄然拂過會議室沉鬱的牆壁,將緊繃的氣氛,輕輕揉開一絲縫隙。

午餐時間將至,會議終於接近尾聲。姜聰起身,整了整西裝袖口,身形依舊挺拔如松。他朝在場所有人微微一揖,動作從容,態度如春水般寬厚而深沉:「辛苦各位。今日所作之決定,重如千鈞。不論你身處哪個部門、擔任何種職責,從此刻起,未來三個月,請牢記:責任,永遠大於利益;信任,永遠高於猜忌;而我們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條船上。」

眾人依次起身,魚貫而出。這時,門外的梁敏恰與姜秉擦肩而過。她步履未停,只低聲一句,語音輕得僅夠兩人聽清:「最近市場風向不穩,聰哥未必能一直罩得住你——你自己,多留點神。」她側眸一瞥屋內未散的餘勢,便快步遠去,背影利落,不留一絲拖沓。

姜秉心頭微震,表面卻不動聲色,腳步卻不自覺沉了兩分,鞋跟叩在光潔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略顯滯重的輕響。他逕自走回辦公樓長廊,指尖微顫地滑開手機——螢幕幽光映亮他眉宇間一閃而逝的凝滯:一則來自匿名帳號的訊息靜靜懸在畫面中央,字字如釘:「鹿死誰手,未可知。」

午餐廳裡,姜聰與錢小鈴終於得享片刻安靜。她垂眸靜靜為他盛了一碗湯,熱氣氤氳間抬眼,語氣始終那般溫軟而篤定。

「你心事太重,吃飯都唔專心。」

「這些年,沒什麼能真正難倒我。」姜聰端起湯碗,熱氣拂過眼睫,語調平緩,卻似有千鈞沉澱其中,「不過有時覺得……身邊的人,比自己更要緊。」他望向窗外——玻璃幕牆倒映著層疊高樓,天光流轉,而他的微笑不再那般堅硬,反倒像一層薄薄的釉,底下隱隱透出久壓未釋的疲倦與溫柔。

「有我陪住,你唔使咁拚呀。」錢小鈴輕拍他肩背,掌心溫暖,語聲細軟如絮,卻自有千鈞定力。

遠處,豪叔靜立吧台邊,目光沉穩地掠過這對人影,心底悄然一歎。

「少爺今年壓力大了……大少爺那邊風聲未定,三少又愈發沉不住氣,得盯緊些,少爺和大少爺的事,一樁都不能鬆。」

飯畢,姜聰整了整袖扣,步履沉穩地走向會客室。外部客戶陶然已端坐等候。他抬手將領帶略略鬆開半寸,頸間微鬆的瞬間,神情亦隨之轉換——眉宇舒展而鋒利,目光沉靜而銳利,語聲渾厚有力:「大家好,請入席。今日協議,務必取長補短,細節之處,不能半點馬虎。」

商談之中,他神情嚴峻而不失溫度,語調沉穩而富節奏,偶以一句恰到好處的幽默調劑氣氛。

「天下難事,得勢要靠齊心;成事,更要靠誠心。」這句老話甫一出口,便引得滿座莞爾,掌聲微起,賓客對這位久經風浪的老江湖,既敬且服。談至關鍵處,對方代表當即拍板:「合作愉快!姜主席的風度與格局,我等自愧弗如。」

合同最終落定,合作方代表起身致意,連聲道:「佩服、佩服!」語出真誠,毫無客套虛浮之感。姜聰亦起身回禮,神色謙和而從容:「大家一齊努力,方不負今日所立之約——勿讓信任,變成空談。」

薄暮時分,姜聰驅車返抵豪宅。玄關燈光柔暖,廳內唯餘錢小鈴與豪叔二人。豪叔上前低聲稟道:「今日三少好似飲咗啲酒,話語比平日多,大少又遲未返,您看……要不要我去睇睇?」

「不必。」姜聰搖頭,語聲低沉而決斷,「他們總要長大。既然我已布下局,該放手時,就放手。」他抬手解開第一顆襯衫鈕扣,眉梢卻仍懸著一絲難以化開的深憂,像一縷未散的霧,縈繞在眼尾與額角之間。

入夜,錢小鈴端來一杯熱茶,茶香清潤,氤氳裊裊。兩人並肩坐於沙發,膝上攤開一本舊相簿,紙頁微黃,邊角微捲。燈光靜灑,時間彷彿也放緩了腳步。半晌無言,只聞茶氣輕浮、紙頁微響。終於,兩人相視而笑,笑意從眼底漫開,溫暖而篤定。錢小鈴輕聲道:「不論明天點樣變,有你在,就唔驚。」

姜聰緩緩覆上她的手,掌心相貼,指腹輕撫她微涼的指尖,溫度自皮膚滲入血脈。

「有你陪著,我還怕什麼?」語音低緩如絮,卻沉穩如鍾,像這座家最厚重的牆,不言不語,卻足以抵擋萬千風雨。

此時,手機螢幕倏然亮起,一則內線簡訊悄然彈出,字句簡短卻如冰鋒刺目。

「主席,今晚收到新的匿名意見,內容更細,但用字更激烈。」

姜聰臉色微變,指節在膝上無聲一扣,目光緩緩沉落,定格於燈影交界之處——那明暗交織的界線,彷彿正悄然裂開一道縫隙,預示著一場更為深沉、更為鋒利的新風暴,即將席捲整個姜家王國……

姜王之王(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