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王之王-前傳: 姜王之王(下)完結篇
「主席,今晚收到新的匿名意見,內容更細,但用字更激烈。」梁美芳將手機螢幕朝上亮起,語氣平靜,卻在眼底凝著一縷尚未散去的警惕。
話音落下,她抬頭望向姜聰,動作輕柔卻不失果斷;指尖在螢幕上緩緩滑過,彷彿正以最溫和的方式,將一枚隱形的地雷悄然遞到他面前。
「記下來,別讓任何人把它外洩。」姜聰語聲沉穩,手掌輕按在會議桌邊緣,指節微收,像在壓住一陣即將翻湧而上的暗潮。
姜絲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才開口:「我會和李主任一起追查線索,先把內部所有能接觸到的原始紀錄,全部做一次完整備份。」她說這句話時眼神堅定,但右手食指與拇指不自覺地反覆摩挲著筆桿,指腹在金屬筆身留下細微的溫度與痕跡。
「順便查查今晚三少去了哪裡。」豪叔微微抬高眉毛,語氣裡揉著父親式的擔憂與一絲壓抑的不悅。
「他們晚上去了那家新開的酒吧區。」梁美芳語速平穩,隨即點開手機裡的後台系統,調出昨晚的保安巡查記錄,「有完整監控錄影,也有門禁刷卡紀錄——黃子謙的名字,確實出現在今晚的客人清單上。」
「好。」姜聰點頭,目光短促而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先別下定論。今晚起,暫停一切對外回應;所有正式聲明,一律由我親自審核、親自發出。」
夜色尚未完全沉落,城市燈火已如一張細密而綿長的網,將無數人的慾望、焦慮、隱忍與躁動,一併織入其中。遠處那片燈紅酒綠的區域,正是姜秉與姜執此刻放縱的場所——酒吧VIP區,喧囂與閃光燈彼此糾纏,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假面舞會。
「今晚點那瓶好酒,大家別客氣!」黃子謙把酒單「啪」一聲拋在桌上,笑得滿臉燦爛,彷彿整間酒吧的光都聚在他臉上。
話音剛落,周遭桌椅間轟然爆發出一陣蓋過音樂的笑聲。黃子謙那種既放蕩又滑稽的模樣,像個永遠找不到邊界、也從不打算尋找邊界的人。
「乾杯!」姜執舉起香檳杯,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放肆的挑釁。杯中泡沫輕響,細碎如裂帛,在耳邊微微震顫,像某種危險而隱秘的預兆。
「今晚無需憂慮父親的眼光,吾輩自有我們的娛樂。」姜執慵懶地靠進沙發,語氣裡夾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目光卻已越過舞池,直直落在中央舞台閃爍的聚光燈下。
姜秉沒有立刻舉杯。他將手機平放在桌沿,螢幕上靜靜浮現幾則未讀訊息與一條簡短的內部提醒。他看似若無其事地望著舞台,可瞳孔深處,早已在飛速盤算——誰在推波?誰在觀望?誰的沉默,其實是伏筆?
「你看起來不太開心。」黃子謙忽然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姜秉的肩膀,語氣像在開玩笑,卻藏著一絲真實的好奇。
「事情太多。」姜秉把杯子輕輕放回桌邊,聲音低沉,像壓著一塊未融的冰,「公司要我做一個測試,但我不想只當指揮官——我想掌握全盤。」
「掌握全盤嗎?」黃子謙笑得更開,眼角微揚,「那你就要更放得開,去把那些反對你的人都打臉。」
「放開不是盲目。」姜秉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我要的是結果,不是戲劇。」
不遠處,Kirby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酥炸小食穿行於人群之間。她步履輕巧,眼神靈動,對每張臉上的微表情都瞭若指掌——誰在裝笑、誰在忍怒、誰的興奮底下藏著算計。她停在他們桌邊,微笑得恰到好處:「要不要再加點炸雞?今晚歌聲很棒,大家都high起來了。」說完,她將盤子穩穩放下,像一縷夜場裡無聲流動的靈魂。
「再來一盤!」姜執揮手,聲音高亢,可就在那一瞬,人群後方,一名穿黑夾克的男子阿鵬忽然朝這邊投來一瞥。那目光不友善,唇邊浮起一抹冷冷的譏笑,像刀鋒刮過玻璃。
「那邊的,你好像不太合群啊。」阿鵬拖長語調,聲音不大,卻像釘子般準確釘進這桌的氣流裡,刻意讓周遭幾桌都聽得清楚。
「他陰錯陽差地打擾我弟。」黃子謙立刻站起身,語氣裡瞬間浮起一層自動啟動的防禦,「別找事。」
「找事?我只是講句話。」阿鵬反嗆,語氣輕飄,卻像淬了冰的針,兩人的聲音在酒吧迷離的燈光與音樂縫隙中交鋒,鋒利得令人屏息。
氣氛在瞬間升溫。姜執被一句句刺得臉色漲紅,手邊的香檳杯微微一顫,氣泡沿杯壁急促上竄。黃子謙已半側身擋在姜執前方,身形微張,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挑釁。酒吧裡的空氣彷彿被潑上一層油,越發燥熱、緊繃,只待一點火星。
「別動手,我們自己解決。」姜秉冷冷開口,站起身時脊背筆直,語氣裡壓著一層凝重的冷意,「在這裡,把事兒做大,對我們沒好處。」最後一句話,像是一記沉穩的告誡,落向弟弟,也像一道無聲的指令,劃清底線。
「他說錯話就該被教訓。」姜執斜眼盯著阿鵬,語氣挑釁而銳利,「你唔係好識做人。」
「不好意思,我有我的底線。」阿鵬毫不退讓,胸口微挺,像一堵隨時準備迎戰的牆。
人群中有人「砰」地拍了下桌子,高聲喊。
「叫保安!這邊要鬧起來了!」
陳兆森——這家酒吧的保安主管,正站在走道邊緣。他原本神色冷靜,此刻眉峰一壓,眼神瞬間轉為警覺;腳步沿著通道邊緣穩穩踩踏一圈,身段簡練、節奏分明,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衝突爆發前最後的距離。
「各位,請不要在這裡鬧事。」陳兆森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職責感。他向前伸出手,試圖將雙方隔開,「我不想把事態擴大,請各位跟我走出來談。」
阿鵬一邊往後退了一步,一邊仍不甘示弱地啐出幾句髒話。角落裡有人悄然掏出手機,悄悄錄下剛才的對話與動靜。酒吧裡原本流暢的節奏霎時被撕裂——談笑聲陡然拔高、變得尖銳刺耳;光影也彷彿被無形利刃切割,忽明忽暗、支離破碎。
「你錄我?」阿鵬猛地抬頭,驚訝地喊出聲,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喉結上下滾動,語氣裡混雜著震怒與猝不及防的失措。
「你別理她。」姜秉一把扣住姜執的手腕,力道不重卻極其堅定,將他往沙發方向一帶,按坐下來。他的語氣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與精密計算,「別做蠢事,外面有人盯著。」
「怕什麼?」姜執半醉半醒,聲音沙啞而執拗,身體本能地掙扎起來。他猛地一推,掌心撞上姜秉胸口,力道之大竟讓對方微微晃了晃。阿鵬正站在旁邊,猝不及防被這股衝力帶得一個趔趄,手肘不經意撞到桌沿——酒瓶應聲滑落,砸在水泥地上,碎玻璃迸裂的脆響,在震耳的音樂聲中竟格外清晰、刺耳。
現場瞬間炸開一陣騷動。有人驚叫,有人慌忙起身離席,椅子刮擦地板的聲音此起彼伏。Kirby快步衝上前,蹲下身迅速撿拾碎片,指尖被劃出一道細小血痕,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臉色緊繃,額角沁出細汗。
「收住情緒,秉。」黃子謙伸手搭上姜秉的肩膀,語氣低沉而克制,話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修飾與勸阻,「你不用在這裡當英雄。」
「夠了。」姜秉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眼神沉下去,像深潭結了冰,但出口的話仍維持著最後的克制與分寸,「走,就走。別在這裡演戲。」他說完,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拽起弟弟的手臂,徑直往後門方向走去。
守在後門外的公司司機莫宇非當晚剛好在車旁等候。他抬眼見兩兄弟狼狽而出,衣領微亂、髮絲凌亂,臉上寫滿壓抑與疲憊,不由得微微蹙眉,語氣裡是無奈,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朱爸說過,喝酒要節制喎。」他順手拉開車門,動作熟練而謹慎。
「送他們回家。」黃子謙轉身對身旁的保安低聲交代,語氣平靜,卻像一道無聲指令,試圖將這場可能失控的風暴,在它真正席捲開來之前,悄然壓回地底。
夜已深,城市霓虹仍在不倦閃爍,但流言總比光速更快——它最擅長在最安靜、最不起眼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有人把剛才那幾十秒的混亂片段剪輯上傳,發到幾個封閉的社交媒體群組,配文簡短而煽動,不加說明、不加背景,只留下足夠引人聯想的空白。鏡頭捕捉到的雖只是一瞬間的推搡、碎裂與驚叫,但對外界而言,那一秒,已足夠成為發酵的種子,足以讓猜測生根、讓質疑抽枝、讓風聲四起。
當車駛入那棟隱於山腰的豪宅大門時,門內的氣息與門外的燈紅酒綠形成強烈對比:空氣沉靜,光線柔和,連風都彷彿被過濾過,只剩一種近乎壓抑的莊重。豪叔早已立於門廊前等候,背脊挺直如松,眼神裡既有久經風霜的剛毅,也沉澱著難以言說的沉重。門一開,他便上前一步,一手一個,將兩兄弟拉進客廳,語氣低沉而嚴厲:「今晚又係咁?你們到底要幾多次機會?」
「唔係我錯。」姜執含糊嘟囔,醉意未褪,身體仍微微晃動,他下意識抓緊沙發扶手,指節泛白,像個試圖躲進自己世界的少年,既抗拒承擔,又無力辯解。
「你們不是小孩。」姜聰不知何時已站在客廳門邊,沒有提高音量,也未疾言厲色,只是靜靜看著他們。那語氣像一陣穿過長廊的冷風,不帶情緒,卻足以讓皮膚泛起細小的顫慄,「我希望你們能為這個名字負責。」
「我會的。」姜秉垂下眼,聲音不高,也無熱情,卻像一塊沉入深水的石頭,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必然性與沉默的承諾,「我會處理好的。」
「處理怎樣?」錢小鈴緩步走進光源之下,睡袍柔軟,髮絲微亂,臉上還殘留一點未眠的倦色。她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個兒子,聲音柔和,卻像一柄裹著絲絨的刃,溫和中自有不可撼動的堅定,「別讓家裡的事情,變成外人的笑柄。」
「媽媽,我們只是……」姜執急著開口,話未說完,卻被姜秉一個極其短促、極其銳利的眼神硬生生截斷——那眼神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悲涼的制止,像一道無聲的牆,瞬間封住了所有辯解的出口。
豪叔默默遞來一條乾淨毛巾,語氣裡是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與包容:「先去沖個涼,別把髒身子帶來飯桌。」
這場夜裡的爭端,不像電影高潮那般華麗張揚,它沒有爆炸性的對白,也沒有戲劇性的轉折;它殘留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後續——有人拍了片,有人看了,有人轉發,有人揣測。而在公司內部,那份匿名意見書所掀起的陰影,仍在悄然擴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處緩慢撥弄著每一個人的心緒與立場。
深夜,姜聰獨坐書房窗邊,手裡捧著一杯溫茶,茶氣裊裊升騰,在昏黃燈光下繚繞成霧。紙頁攤開在膝上,燈光在紙面投下一圈溫暖而凝定的金色光暈。他將昨晚的片段在腦中一幀一幀回放,不是為了憤怒,而是為了釐清脈絡、權衡利害、預判走向。
「這件事不能只看表象。」他低聲自語,語氣平和,卻像一柄出鞘未鳴的刀,鋒芒內斂,決斷已定,「如果有人想利用這個點打擊我們,他們不會放大真相,只會放大誤解;不會講清原委,只會剪輯情緒。」
書房門外,莫宇非靜靜立著,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守著這個家最安靜的一隅。他微微側身,壓低聲音:「少爺,今晚外面有幾個陌生人在巡邏區徘徊,我已經通知保安加強巡查,也調了東側監控的備份。」
「知道了,莫。」姜聰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目光先是投向窗外沉沉夜色,隨後緩緩轉向內室幽微的深處,語氣沉靜如水,卻暗藏不容動搖的指令,「叫豪叔盯緊點:別讓任何外人接近小朋友,也別讓任何影像外流——包括原始檔、轉發鏈、甚至截圖。」
「我會安排。」莫宇非點頭,語氣裡是多年如一日的忠心,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不安,像水面下悄然湧動的暗流。
夜深了,豪宅裡的燈一盞盞熄去,一切逐漸回歸表面的平靜。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多了一塊沉甸甸的重量——它不喧嘩,卻壓得人呼吸微滯;它不顯形,卻在每一次對視、每一句未出口的話、每一個欲言又止的停頓裡,悄然發酵。
姜秉在房間裡關上門,反鎖。他站在鏡子前,久久未動。鏡中人衣領微皺,眼下泛青,眼神卻異常清醒,像一泓被風吹皺過、卻始終未被攪渾的深水。
「你以為你可以靠一場鬧劇掩飾什麼嗎?」他低聲自語,語氣裡翻湧著壓抑已久的怨恨,也悄然浮起一絲冷靜而縝密的計劃,「父親只看結果——那我就讓結果,徹底長成我想要的模樣。」
他點亮手機螢幕,指尖輕滑,一則則訊息如潮水般向上滾動——有熱切支持的留言,有尖銳譏諷的質疑,更有幾張被刻意截取、反覆轉發的冷笑截圖,字字如針,句句帶刺。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遲遲未落,指節微屈,像一顆懸而未決的棋子,正審視著整盤棋局最關鍵的落點。
隔日清晨,城市仍籠在灰青色的薄霧之中,空氣微涼而沉滯。公司內部氣氛早已被昨夜那場風波攪得緊繃如弦。李主任一早便將零散線索彙整歸檔,梁美芳、馮慧珊、陳兆森與阿Ben已齊聚於小型會議室,四壁靜默,只餘空調低鳴。
「保安系統已完成錄影復盤,進出時間軸已標註清楚。」陳兆森語速緊湊,神情凝重。他將幾張高清擷圖一一投射至桌面中央的平板螢幕上,冷白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彷彿光影也在參與這場無聲的審判。
畫面隨他指尖緩緩滑過——姜秉與姜執並肩而坐,姿態從容;黃子謙斜倚沙發邊沿,唇角微揚,正與人笑談;Kirby端著餐盤穿行於人群之間,步履輕快;而就在鏡頭轉角處,一名身材單薄卻肩頸線條異常緊實、面容略顯粗獷的陌生男子倏然閃現,衣著隨意卻眼神銳利,正朝姜家這桌方向側身凝望。這正是前夜現場爆發爭執前最關鍵的幾秒——靜默中暗流奔湧,一觸即發。
「這個人,阿鵬,行事向來刁鑽難纏。他不是頭一次進來滋事。」Kirby將一壺剛沏好的熱茶推至黃子謙手邊,茶香氤氳升騰,他嘴角微揚,語氣似笑非笑,「上週他還帶了三個人,硬是把二樓卡座吵得桌腳都晃,服務生勸了三次才肯走。我看啊,他是盯準了這地方的流量,想趁亂踩著話題上位,順便蹭點名氣。」
「外頭傳得沸沸揚揚,你怎麼看?」姜秉語氣低沉,略帶一絲無奈。他雙手插在西裝褲袋裡,指節在布料下微微收緊,眉頭深鎖,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清明,瞳底幽光流轉,分明是在飛速拆解、重組每一條資訊的邏輯鏈。
「傳就傳啦,大少——八卦記者就靠這些飯吃。」Kirby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身旁的Angel,語調輕鬆,卻字字有分量,「是不是呀?今晚還有記者問我,你們幾時再來喝一杯?聽口氣,都快把你們當成固定嘉賓了。」
「我都不知你們怎麼消受得了這麼多粉絲。」Angel微微拉了拉膝上那條剪裁利落的黑色短裙,語音清亮,笑意未達眼底,「舞台和地下,總歸有條界線。我不管小報怎麼寫,最要緊的,是別讓人拿我們當槍使,更別讓我們自己,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棄子。」
討論聲未歇,姜執已悄然退至窗邊,背對眾人,側臉被晨光勾出一道疲憊的輪廓。昨夜的放浪形骸尚未從他眼底徹底褪盡,眼下泛著淡淡青影,嗓音也略顯沙啞:「我今晚不喝酒了,太多事掛在心上……大哥,你說,昨晚那場鬧劇,是不是真有人專程來整我?想把我這張臉,徹底撕爛?」他語速遲緩,彷彿每一個字都得從喉嚨深處費力拽出,迷茫之下,是壓抑已久的質疑與不安。
「不是沒可能。」姜秉目光未離螢幕,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阿鵬不像只是來喝酒的。你們還記得嗎?他那句話,是盯著我們這桌說的,語氣刻意拔高,眼神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們臉上——這種人,單打獨鬥成不了氣候,背後一定有人遞話、給錢、甚至給台階。」
Kirby端起手邊的茶杯,朝空中輕輕一揚,杯沿映著冷光:「有心人,真真是無處不在。不過——」他頓了頓,笑意微深,「現場都是自己人,連咖啡,都不怕有人下毒。」
畫面悄然轉至姜家晨廳。晨光斜斜切過大理石地面,豪叔坐在餐桌旁,用銀叉慢條斯理地翻動著烤得微焦的麵包片,眼神卻始終游離於門外,彷彿在數算著每一秒流逝的寧靜。他將早餐推至姜秉面前,語氣裡既有長輩的責備,也藏著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擔憂:「昨晚你們搞成這樣,主人家今晚回來,心裡會怎麼想?你們都早不是孩子了,行事總得掂量掂量分寸,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放心,今晚我絕不會再鬧事。」姜執悶聲應道,指尖無意識推開面前那杯溫熱的牛奶,目光投向窗外——陽光正一寸寸漫過梧桐枝椏,明亮得刺眼。他眼底閃過一瞬不甘,像被壓住的火苗,微弱卻執拗:「父親就永遠覺得我們不行,什麼都要看他臉色、等他點頭、照他畫的框走……我就不信,我這一輩子,只能活在大哥的影子底下,永遠當那個『配角』。」
話音落下,空氣驟然凝滯。這時,錢小鈴步進餐廳,裙擺輕揚,纖細的手悄然覆上姜執隨意搭在椅背上的手背,掌心溫柔而穩定:「別跟家裡人這麼計較。大家都是一家人,多些體諒,少些猜忌,日子才過得下去。」她的聲音柔和如絲,語調平緩,可那字字句句,卻像無形的絲線,悄然纏上每個人的心頭,輕而重,柔而沉。
姜秉垂眸,喉結微動,暗自握緊拳頭,指節泛白。他表面依舊沉靜,可內裡思緒早已翻湧如海——籌謀、權衡、伏筆、反制……一張無形的網,正於靜默中悄然張開。
黎明剛破,天光初透,姜宅的氛圍卻未隨晨曦回暖,反而愈發緊繃。豪叔蹲下身,替莫宇非仔細整理鞋帶,動作輕緩,語聲壓得極低:「莫,今晚再查一遍外圍監控,特別留意有無陌生人出入。上回有人假扮媒體記者混進來,差點闖進主臥——那扇門,不能出任何岔子。」
莫宇非點頭,聲音壓得比豪叔更輕:「我會盯緊。阿Ben剛才也跟我說了,網絡端已有異動跡象,幾組可疑IP反覆掃描後台權限,但防火牆頂住了,目前所有核心資料都沒外洩,也沒被篡改。」
「那最要緊。」豪叔緩緩起身,輕拍莫宇非肩頭,掌心沉穩,臉上是歲月沉澱出的篤定與老練,「少爺們……就讓他們安分些吧。別再讓你姜老闆,為這些事分神煩心。」他說完轉身走向廚房,步履沉穩,可那雙眼睛,卻在經過走廊盡頭時,不動聲色地、極快地掃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書房內,姜聰端坐於深灰絨面沙發中,背脊挺直如松,膝上攤開的,是昨夜事件的初步調查報告。紙頁邊緣已微微捲起,顯是反覆翻閱所致。梁美芳靜立一旁,指尖捏著一疊補充資料,正低頭快速瀏覽,眉宇間無波無瀾,動作卻乾淨利落,彷彿每一個翻頁、每一次筆尖點註,都與這場風波存在某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默契——她不是旁觀者,而是早已站在風眼中心,靜待風起的人。
「昨晚你的決策很準,沒有立刻發聲明,確實正確。」梁美芳關掉手中的平板,語速沉穩冷靜,「現在八卦社交網站已有擴散跡象,不過尚無任何正面證據指向少爺你們失控——目前僅是夾雜大量未經證實的流言,真假難辨。」
「保持密切觀察,有新動向,即時通知我。」姜聰低聲指示。他坐姿筆挺如松,雙眸如刃,目光沉靜卻鋒利,彷彿正將每一則訊息、每一個細節、每一絲異常,都悄然納入腦中反覆推演。身為集團掌舵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樁看似微末的小事,只要被敵人盯上,便可能在二十四小時內演變成足以撼動股權結構的風暴。
「興叔剛才來電說,今天下午起,不少部門已察覺投資部異常——交易頻率、資金流向、內部通話記錄,都有明顯波動。王耀輝今早特地打來,語氣看似關切,實則試探,問是否需要緊急召開股東溝通會,安撫市場情緒。」梁美芳將一疊整理妥當的文件輕輕放在姜聰桌角,紙頁邊緣整齊如刃。
「股東的心,我當然在意。」姜聰語調依舊平緩,卻在尾音微微一頓,似有千鈞壓於其下,「但家事若再起風浪,外人便不只是試探,而是會立刻亮出刀來。」他指尖輕叩桌面兩下,節奏短促而冷硬,「你只需定時回報外圍輿情動向即可。至於家裡——分分鐘藏著伏兵;甚至,連公司內部,都未必乾淨。」
話音剛落,書房門被輕叩三聲,節奏規整,不疾不徐。馮慧珊步履無聲地推門而入,手中緊攥一份打印整齊的事件時間軸記錄,紙頁邊緣已微微捲起,顯是反覆翻閱過。「主動聯絡我們的記者目前有兩位:沈澤偉,以及一名新面孔——對方自稱『都市深瞳』專欄特約記者,但履歷模糊,社交平台無公開過往作品,連所屬媒體官網都查不到註冊信息。我們已啟動背景核查,正調取通聯記錄與採訪申請原始來源。」她落座於桌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如水,唇角微揚,笑意如常,卻不達眼底。
「沈澤偉我熟,慣於製造話題,但尚守底線;新面孔,則必須謹慎。」姜聰語氣沉穩有力,字字清晰,如金石墜地,「慧珊,你親自協調李主任,所有媒體來電一律由他統一登記、分類、備案——暫不作任何實質回應,連『正在了解情況』這類話術也暫時封口。」
三人正低聲交談,門外又響起一記輕叩。姜絲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清亮中略帶沙啞:「爸爸,招家琪和林沛兒剛剛打來電話。她們說,已聽到外面關於昨晚的風聲,問公司是否出了什麼大事。」
姜聰目光微斂,朝梁美芳略一點頭。她立刻壓低聲線,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請她們冷靜,外面傳言多而雜,大多無據可查,不必過度解讀。」
「我會轉達。」姜絲推門而入,臉色雖竭力維持平靜,但眼下淡青、眼白微絲,顯然一夜未眠;她雙手交疊於身前,指節略顯泛白,眉宇間壓著一縷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隱憂——那是一種深知風暴將至、卻又不敢聲張的壓抑,唯恐自己一個失神、一句失言,便讓家中早已繃緊的弦,猝然崩斷。
「你辛苦了,今晚早些休息。」錢小鈴悄然走近,輕輕擦過姜絲肩膀,指尖在她臂彎處短暫停駐一瞬,語音溫柔低緩,卻如暖流裹著鋼骨,「媽媽在。」
就在這一瞬,姜家的女人們靜靜立於書房光影交界處:梁美芳垂眸整理文件,馮慧珊指尖輕點平板邊緣,姜絲微微頷首,錢小鈴側身凝望女兒背影——她們未曾高聲,亦未爭辯,卻以一種近乎沉默的堅韌,撐起了整個家族的氣場底線。不顯山,不露水,卻在無聲處,將風雨攔於門外。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集團總部大樓內,李主任正與阿Ben伏於監控室長桌前,一幀一幀逐格回放昨晚的安防錄影。螢幕冷光映在兩人臉上,明暗交錯。
「有沒有新增人員進出?昨晚所有登記在案的人,你都確認過身份了?」李主任捲起襯衫袖口,露出結實的小臂,神情凝重如鐵。
「大部分都是熟面孔,門禁卡、人臉識別、訪客登記三重驗證都過了。」阿Ben指著螢幕右下角一處被紅圈標註的畫面,聲音壓得極低,「但有一個人,系統顯示——卡時未過。他穿一身黑衣、白鞋,面部被帽簷與口罩遮了大半,進大堂時刻意低頭,電梯內全程背對鏡頭。最奇怪的是,他在B2樓梯間停留了整整四分三十七秒,既未上下樓,也未接聽電話,只是站在轉角陰影裡,像在等什麼,又像在……觀察什麼。」
「把那段畫面單獨截取,高清放大,重點比對瞳孔反光、鞋底紋路、袖口纖維殘留。」李主任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時間、樓層、停留時長,筆尖用力到紙背微透,「再查他進出大廈前後十五分鐘內所有監控盲區,尤其是貨梯與消防通道。有種人不是為搞事而來,但萬一……是被人收買的『眼睛』呢?」
阿Ben緩緩點頭,喉結微動:「明白,主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這件事,恐怕已經不是『少』能解決的了。」他抬手揉了揉乾澀發紅的眼角,苦笑一聲,「昨晚熬到兩點半才關系統,現在腦子像塞滿棉花,一轉就嗡嗡響。」
「撐住。」李主任重重拍了下他的後背,掌心沉實有力,語氣裡既有體恤,更有一種不容動搖的鋼鐵韌性,「這不是普通風波——是家族在刀鋒上走路。每一步,都得踩得準、站得穩、退得悄無聲息。」
走廊盡頭,林沛兒與招家琪並肩而立,手中各捧一杯已微涼的咖啡。她們壓低聲音,討論著昨夜流言的來源、投資部異動的蛛絲馬跡,以及——大少爺姜秉近來反常的低調。
「你真信?我覺得大少爺根本不是那種人。」林沛兒揚起一雙清澈大眼,語氣裡帶著少女式的直率與猶疑,「他最多就是脾氣硬、話少、愛較真……動手?不可能。」
「大家族的事,哪有『不可能』三個字。」招家琪將手中咖啡遞到林沛兒手裡,動作自然,語調卻沉了三分,「我們是朋友,但有些事,朋友越界了,就不再是幫忙,而是添亂。」她目光掃過走廊盡頭半開的會議室門,聲音更輕,「現在人人都說有內鬼——我倒覺得,最危險的,不是誰在暗處動手,而是誰在明處,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她們的身影剛轉過轉角,關志民便從消防通道門後悄然閃出,指尖飛快點開手機,點進一則加密通訊軟件,對著一個未備註姓名、頭像為純黑背景的聯絡人,發出一條簡訊:「內部已出現裂痕,情報混雜,可信度待驗。今晚十點前,再報詳情。」
分秒流逝,姜家的故事,每一天都在無聲翻頁。角落裡的陰影越拉越長,公司內的流言越傳越密,家人間的情義與猜忌、扶持與疏離、信任與試探,交織如網,密不透風——這座都市的清晨,從來不只是光與霧的交替,更是明與暗的角力。
……
傍晚時分,姜秉獨坐書房,窗簾半垂,夕照如熔金,緩緩漫過深色檀木書桌,在他指節分明的手背上投下一道狹長剪影。他反覆調取昨晚的監控片段,逐幀播放,逐幀暫停,逐幀放大——眼神銳利如鷹,不放過任何一處衣褶的起伏、一瞬目光的偏移、一次呼吸的停頓。
「阿鵬不是路人。」他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融進暮色,卻字字如釘,「他昨晚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明確指令:進門時的停頓、轉身時的視線角度、在電梯內刻意調整口罩的位置……全不是臨場反應,而是預演過的節奏。」他指尖輕敲桌面,節奏緩而沉,像在叩問一盤尚未揭盅的棋局,「外面若真有人想對付姜家,這不過是序幕的第一聲鑼響。」
房門輕啟,Kirby探進半個身子,手中捏著一張嶄新打印的VIP人員變更表,紙張邊緣還帶著打印機餘溫。「大少,」他將表格輕輕擱在桌角,壓低聲音,「這批新進的安保協管與後勤主管,全數換了新頭目——是李主任親自篩選、總部背調過三輪的。不用太擔心。不過……你自己,還是多留個心眼。」
「多謝你。」姜秉點頭,頷首之際,唇角微揚,掠過一抹極淡、極短、卻真實存在的笑意——那不是輕鬆,而是對人情冷暖與利害交織的熟稔與接納。這世上,他最熟悉的,從來不是溫情,而是權衡;不是坦途,而是暗道;不是誰站在光裡,而是誰能在暗處,依然站得筆直。
窗外,風勢漸起,雲層翻湧如墨,橙紅斜陽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線。姜家豪門表面的平靜,從來不是天賜,而是由無數個不眠之夜、無數雙警醒之眼、無數次精準應變,一層一層,以心為磚、以智為泥、以忍為樑,築起的高牆。
誰是真敵?誰是假友?誰能笑到最後,誰又會在風暴中心,悄然失重?沒有人能說得準。
而一場真正的風暴,正於這座城市的極深之處,靜靜醞釀——它尚未驚雷,卻已壓得整片天空,喘不過氣。
姜王之王(下)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