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的那個春天,空氣裡總懸浮著一種說不清的焦躁。那是疫情肆虐的年份,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也似乎隔絕了人與人之間本就稀薄的溫存。

那一年,我十五歲,正讀中四。

學校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個巨大的、灰色的水泥盒子。我不喜歡這裡的人,更厭惡那些像蜘蛛網一樣黏膩的小圈子文化。於是,我選擇成為一個遊離在邊緣的旁觀者。每當下課鈴聲響起,喧鬧如潮水般湧來,我就會躲進課室最不起眼的角落,戴上耳機,點亮 iPad 的螢幕,給自己築起一道透明的牆。

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我其實也是個「壞學生」。額前的空氣瀏海被我精心地捲出違規的弧度,臉上覆著一層薄薄的、近乎看不見的粉底,眼眸裡藏著有色隱形眼鏡折射出的異樣光彩。老師若要捉我,大不了我就曠課,反正這世界本就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別被這副皮囊騙了,我身處精英班,成績單上的數字是我唯一的保護色。我就像一粒在陽光下飛舞的塵埃,雖然存在,卻無人真正在意,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透明人。





而在這座沉悶的校園裡,有一個名字卻像是一道刺眼的閃電,劃破了死氣沉沉的日常——阿俊。

那時候,全校似乎沒人不知道他。

聽說他也是十五歲,卻因為留了兩年級,還混在中二的課室裡。他是那種天生反骨的少年,一米八五的身高讓他在人群中鶴立雞群,家境優越得讓人嫉妒。最讓人側目的是他那一頭過眉蓋眼的頭髮,總是倔強地遮住視線,彷彿不屑於看清這個世界。

他是運動員,學校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偶爾停靠的驛站。他很少出現,因為叛逆和缺席,他在學校幾乎沒有朋友。可諷刺的是,每當他那高大的身影偶爾出現在走廊,總會有一群女生像飛蛾撲火般,在課室門口排起長隊,只為了討要他的電話號碼。

而他,總是冷著一張臉,誰也不理。





我第一次聽到「阿俊」這個名字時,心裡只覺得好笑。我想,到底是哪路神仙這麼巴閉,拿個電話都要排隊?那時的我並不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在暗處悄悄咬合。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發現我們竟然有一個共同朋友。出於一種漫不經心的好奇,我追蹤了他的 Instagram。但也僅此而已,我們就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滑行,沒有任何交集。

直到那個百無聊賴的午後。

因為剛中了 Covid,我的身體裡還殘留著病毒的餘溫,暫時無法接種疫苗。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手臂上貼著膠布,我不禁感到一絲被世界遺落的孤獨。

鬼使神差地,我在 Instagram 發了一個 Story,放了一個投票按鈕:「大家都打咗針未?」





那只是一個隨手拋出的問題,像是在空曠的山谷裡喊了一聲,沒指望有誰會認真回應。

然而,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看見那個名字——阿俊。

他在投票裡,按下了「未」。

那一刻,我的心跳並沒有加速,也沒有那種想要搭訕的衝動。我只是覺得驚訝,甚至有一種微妙的巧合感。原來,那個高高在上、萬人追捧的阿俊,竟然和我一樣,是被疫苗擋在門外的「異類」。

抱著一種同病相憐的心態,我回覆了他的 Story,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擊:
「咦?原來你都未打針呀?」

對話框頂端顯示著「正在輸入...」,幾秒後,他的回覆跳了出來,帶著一種讓我始料未及的狡黠與坦白:
「其實我打咗㗎啦。」




「不過我想引你注意咋嘛。」

我看著那行字,窗外的陽光正好穿過雲層,灑在我的書桌上。那一瞬間,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靜止了。

原來,平行線也有相交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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