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子的甜蜜咖啡店: #3 繩索的兩端
繩索粗糙的質感磨蹭著我的掌心,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不斷掙扎的「洋子」牢牢捆在電腦椅上。她起初還猛烈地扭動,像一尾離水的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那張與洋子一般無二的臉上,混合著憤怒、恐懼,還有某種我無法理解的絕望。
「冷靜啲!」我喘著氣退開兩步,與她保持距離。「我哋好好傾下。你……你到底係邊個?」
她突然停止了掙扎,低下頭,散亂的髮絲遮住了她的表情。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人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門外街道隱約傳來的、屬於正常世界的微弱聲響。這反差讓室內的詭譎更加濃重。
良久,她發出一聲極輕、極疲憊的嘆息,再抬頭時,眼神裡那種狂亂的猙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
「你唔係已經見到咩?」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平靜。「抽屜裡……嗰啲相。仲有,嗰張身份證。」
「你是信子。」我陳述著這個我已經推斷出的事實,心臟卻仍因確認而緊縮。「白信子。那真正的洋子呢?她在哪裡?房間裡那個人偶……是怎麼回事?」
信子她扯動嘴角,似乎想笑,卻只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表情。「洋子?佢啊……佢活得不知幾好。喺英國,定係加拿大?我記唔清喇。總之係個陽光燦爛、無我存在嘅好地方。」
她的話語像冰錐,刺入凝滯的空氣。
「佢走了,係我最後一次去搵佢既時候、叫佢唔好掉低我既過幾日,就走了。全家移民,無聲無息。」信子的目光飄向遠處,彷彿穿透了牆壁,看見了過往。「佢甚至冇正式同我講聲拜拜。我只係某日發現,佢所有嘅聯絡方式都失效咗,好似從來冇存在過一樣。我跑去佢屋企,開門嘅係陌生嘅新住戶。佢哋話,上一手住戶早就出咗國。」
我聽著,背脊發涼。所以洋子在故事結尾說的「失蹤」,並非信子失蹤,而是她自己從信子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所以你就……變成佢?」我的聲音乾澀。
「變成佢?」信子重複我的話,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唔係,唔係『變成』。我只係……攞返本來就應該屬於我嘅嘢。」她的眼神再度聚焦,釘在我臉上,裡面燃燒著一種偏執的光。「這間咖啡館,是『我哋』嘅夢想!中學時就說好的,將來要一起開一間溫馨的咖啡館,佢負責沖咖啡,我負責做甜點。佢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帶著我哋嘅夢想,自己一個人跑掉?甚至賣咗佢?」
「賣?」
「係啊,賣。」信子冷笑。「我發現佢不見了之後,就發咗癲咁搵佢。最後輾轉才得知,佢屋企準備移民,正急著處理資產,呢間原本為了實現夢想而租、卻還沒開始營業的店鋪,要被低價轉手。」她環顧這間如今凌亂破敗的房間,眼神卻異常溫柔,像是在看什麼珍寶。「呢度係『我哋』嘅舖頭啊……我點可以俾佢落到第二個手上?我用晒所有積蓄,仲借咗錢,搶喺人哋前面搶咗佢番嚟。」
所以這間「白洋咖啡館」,從一開始就是信子在經營。那些早期的好評,是真正的信子,懷抱著與好友共同的夢想,努力經營出來的成果。她認真考取證書,用心調配咖啡,因為這是她和洋子約定好的畫面。
「一開始,我只是想守住呢度。我諗,萬一……萬一洋子哪天回來了呢?佢會發現,我哋嘅夢想,完好如初。」信子的語氣漸漸激動起來。「但係佢冇!一年、兩年……冇任何消息!我望住舖頭嘅一切,每一個角落都有『佢』嘅影子,但『佢』卻唔喺度!我越來越頂唔順……客人叫我『老闆娘』嗰陣,我總係會恍惚,佢哋係叫緊邊個?係我,定係應該喺呢度嘅『佢』?」
「所以你就……」
「所以我去搵咗洋子。」信子截斷我的話,語速加快,像是壓抑已久的洪流終於找到出口。「我花咗好多功夫,先搵到佢喺海外嘅社交賬號。佢過得不知幾快樂啊,相入面笑得好燦爛,身邊都係新朋友,背景係靚嘅洋房、草坪……仲有,佢根本冇開咖啡館,佢讀緊商學院!我哋嘅夢想,對佢嚟講,只係細個時一句可以隨意丟棄嘅玩笑話!」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帶著泣音:「我傳訊息俾佢,用盡力氣克制住,只係問佢好唔好,問佢記唔記得我哋嘅約定。你知佢回咩嗎?」信子模仿著一種輕快又疏離的語調:「『信子!好耐冇見!我好好哦,呢邊生活超正!咖啡館?哎唷,嗰啲都係細個隨便講下嘅啫,你唔好太認真。得閒過嚟玩啊!』隨便講下……唔好太認真……哈哈哈……」
她笑了起來,笑聲卻令人毛骨悚然。
「就是那時候,我望著鏡子裡的自己,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信子的眼神變得迷離而狂熱。「如果……如果『洋子』還在這裡,如果『她』從未離開,一直在經營著我們的夢想咖啡館,那該多好?這個念頭一開始只是個幽靈,後來卻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強大……我看著洋子的照片,我們本來就有點像,尤其是神態……我研究她的一切,說話的方式,微笑的弧度,小動作……」
我回憶記起第一次見面時,她那種有些刻意的溫柔和活力,以及偶爾流露的、與外表年齡不符的稚氣與偏執。那不是保養得宜的少婦,那是一個努力模仿著另一個人、卻無法完全掩蓋自己底色的靈魂。
「我開始存錢,進行一些……微調。」信子喃喃道,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令自己更加似佢。過程好痛,但係諗到我可以『成為』佢,可以令我哋嘅咖啡館以最完美嘅樣貌存在,就覺得一切都值得。我甚至……說服咗自己。我就係洋子,白洋咖啡館嘅老闆娘,我喺呢度,等我最好嘅朋友信子有一日會返嚟。」
她徹底活在了自己編織的謊言裡。所以當我這個「收集故事的人」出現時,她以「洋子」的身份,講述了那個從「洋子」視角出發、充滿愧疚的故事。那故事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信子感受到的友情與背叛,假的是視角和結局——她將自己失蹤的絕望,投射成了洋子對「失蹤的信子」的懷念。
「咁嗰個公仔……」我指向暗房的方向。
信子的表情瞬間陰沉下來,夾雜著恐懼與厭惡。「嗰個係我訂造嘅……跟住洋子最新嘅相。造得……好似。我將佢放喺嗰度,有陣時……特別係當我感覺自己就快撐唔住,就快忘記『我係洋子』嘅時候,我會入去……同佢講嘢。」
「講嘢?」
「質問佢點解要離開?點解要背叛我哋嘅夢想?求佢返嚟……或者,懲罰呢個拋棄一切嘅『佢』。」信子的聲音低下去,眼神閃爍。
她突然激動地掙扎起來,電腦椅發出嘎吱聲。
「可是嗰日……嗰日你嚟之前,我又入去了。我唔知點解,突然好憎,好憎嗰個在國外活得光鮮亮麗的,真實的洋子,亦都好憎呢個係度扮佢既自己……我對著嗰個公仔,當咗佢係真正既洋子,講曬我所有最惡毒既說話,做了……更過分的事。我好似……真的覺得我殺咗佢。嗰種感覺太真實……真實到當我出嚟見到你嗰陣,差啲以為自己剛剛真係殺咗人……」
所以,當她情緒失控,追趕我,最終被我鎖在門外時,她拍門喊出的「我本來只想困住她,我那天是無心殺她」,並非指暗房裡的人偶,而是她內心深處,在那瘋狂的瞬間,真正想要對遠在海外的洋子做的事情。那人偶是她罪惡意念的替身,也是她精神狀態的鏡像。
「你讓我寫那篇文章,是想透過『洋子』的道歉,來安慰自己嗎?」我問。
信子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我唔知……可能係啦。或者,我只係需要一個儀式,一個『洋子』對『信子』嘅懺悔儀式。咁樣,我扮嘅『洋子』得到解脫,而我……而我呢個『信子』,或者都可以假裝自己被原諒咗。」
她看向我,眼神裡充滿哀求,卻又帶著令人不安的執著。「Livia,你而家都明晒啦,係咪?我冇傷害任何人,真正嘅洋子好好地喺國外生活。我只係……太掛住我哋之間嘅時光,太想守住我哋嘅夢想。呢樣有錯咩?你可唔可以……唔好將今日嘅事講出去?咖啡館我可以重新打理好,我可以繼續做『洋子』,對邊個都冇傷害……」
「但對你有傷害,信子。」我直視著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需要既唔係繼續扮演佢,係是放過自己,而不是活成白洋子既影子。」
她怔住了,呆呆地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滑落,沖刷著臉上有些脫落的精緻妝容。那一刻,她看起來不再是那個溫婉的老闆娘,也不是剛才的瘋子,只是一個迷路已久、筋疲力盡的女孩。
我沒有解開她的繩索。我當著她的面,找到她的手機並報了警,並簡要說明了情況。
在等待的時間裡,我坐在她對面,沉默不語。她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警車和救護車的紅藍光芒透過窗戶閃爍進來時,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瀰漫著甜膩與腐朽氣味的房間,以及那個被捆在椅上、扮演著別人卻徹底丟失了自己的女人。
我離開了白洋咖啡館。後來聽說,信子被送去接受評估和治療。那間咖啡館徹底關門了,招牌不久後也被卸下。
至於真正的那位洋子,我終究沒有試圖去聯繫。信子說得對,她在海外過著嶄新、陽光的生活。有些青春的回憶,對某些人來說是刻骨銘心的羈絆,對另一些人而言,或許真的只是成長路上可以輕放的一段過往。
這就是白洋咖啡館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