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及冰冷的門把時,羅顯誠感覺到一陣細微的顫慄從指骨傳到心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久違的興奮,像毒蛇在血管裡甦醒,吐著信子舔舐他的理智。這扇門後面,是煌城最隱秘的高額賭場,代號「無間」,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這裡的籌碼不是金錢,而是命。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門軸發出沉悶的呻吟,彷彿某種古老生物的嘆息。

門內的世界與門外截然不同。門外是垃圾堆積的暗巷,老鼠在腐爛的食物殘渣間穿梭,遠處傳來救護車尖銳的鳴叫,伴隨著貧民窟裡永不停歇的爭吵。而門內,是另一個維度的存在。天花板上垂墜的水晶吊燈每一顆都經過精心挑選,燈光透過切割完美的稜面,在牆壁上投下無數破碎的光斑,像無數雙窺視的眼睛。空氣中瀰漫著昂貴雪茄的煙霧,混合著頂級威士忌的醇厚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那是從深處的房間飄來的,失敗者的氣息。

「羅生,呢邊請。」一名身著黑色西裝的侍者迎了上來,臉上浮現出那種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笑容,精確而僵硬。他的領結打得極其工整,彷彿只差一點便會勒住自己的喉嚨。羅顯誠微微點頭,目光卻越過侍者的肩膀,投向大廳中央那張傳說中的賭桌。桌子是用一整塊非洲黑檀木雕琢而成,桌面光滑如鏡,能夠清晰映出人的倒影。桌腳雕刻著纏繞的毒蛇與玫瑰,象徵著這個世界的法則——美麗與致命並存。

賭桌周圍早已圍滿了人。這些人皆是煌城地下世界的傳奇人物,有人靠詐騙發家,有人是黑市拳賽的幕後莊家,也有人專門為各大勢力洗錢。他們臉上帶著統一的面具——貪婪、謹慎、殘忍,以及隱藏在最深處的恐懼。羅顯誠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竊竊私語聲宛如蚊群,在人群內迅速擴散。

「賭剎返嚟啦。」一個沙啞的聲音低聲開口。





「聽講佢三年前輸清哂,連個女都賠埋落去。」另一個聲音滿是嘲諷。

「收聲啦。」第三個聲音冷淡地制止了討論,那是一位戴著銀色面具的女人,只露出一雙銳利的雙眼,「呢度,輸贏從來唔係靠傳聞定嘅。」

羅顯誠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賭桌對面,那個仍然空著的位置上。今晚他的對手,是近兩年在煌城迅速崛起的傳奇人物——湯美娜,綽號「賭靈」。沒有人知道她的背景,只知道她從沒輸過。有人說她能聽見幸運女神的細語,有人則說她本身就是幸運的化身。但羅顯誠清楚,那只是某種與他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魔法。

「羅生,你嘅籌碼。」侍者將一個黑色皮箱放在桌上,打開後,裡面整齊碼放著價值五十萬的籌碼。這些籌碼不是普通的塑膠製品,而是由黑曜石精雕細琢。每一枚都沉甸甸的,閃爍著寒冷的光澤。羅顯誠隨意拿起其中一枚,在指尖輕輕轉動。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符雪蘭最後一次緊握他的手時,也是這樣冰冷。

「我可以開始未?」羅顯誠出聲,語氣低沉,仿佛來自地底的迴響。





「唔好意思,湯小姐就嚟到。」侍者鞠躬退下。

等待的時間裡,羅顯誠環顧四周。賭場的牆壁上掛著巨大的LED顯示屏,實時播報著全球各大賭場的賠率與行情。但這些數字於他而言僅只是背景噪音。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二樓的VIP包廂。那裡採用單向玻璃,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面,但他清楚地感覺到,有數道目光正從那裡投射過來。其中一雙,屬於龍強。

龍強,煌城地下賭場的龍頭大佬,這間「無間」的真正主人。他從不親自下場賭博,因為他賭的是整個城市的命運。羅顯誠的歸來無疑是對他權威的挑戰,然而羅顯誠今晚的目標並非龍強,而是湯美娜。他需要藉由這場勝利,換取進入龍強核心圈子的門票。

「唔好意思,等咗大家咁耐啦。」一道清亮的聲音響起,瞬間令整個賭場安靜下來。

湯美娜出現了。她身著一襲深紅色的長裙,裙擺隨步伐輕輕搖曳,宛若夜色中綻放的曼珠沙華。她的長髮盤得很高,幾縷髮絲自然垂落頸邊,勾勒出優雅的曲線。她臉上未施過多妝容,唯有那一雙明亮的雙眼,彷彿能穿透所有偽裝。她朝賭桌走來,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紅地毯圖案之間,如同跳著一支無聲的舞。





「羅生,真係久仰大名喇。」湯美娜在對席坐下,聲音裡帶著一縷溫柔的笑意,「聽講你賭術可以逆轉乾坤,我好想知係咪真。」

「是真是假並唔重要,重要嘅係結果。」羅顯誠輕聲回應,他的手指輕敲著桌面,節奏分明,「聽講湯小姐從來未輸過,今晚可能要破個例。」

「咁就要睇下羅生有冇咁嘅本事啦。」湯美娜一邊說,一邊伸手接過侍者遞來的牌,動作優雅如撫摸情人的臉龐,「規矩好簡單,廿一點,五局三勝。籌碼無上限,但輸嗰個要應承贏家一個要求。」

「咩要求?」

「到時你就知啦。」湯美娜眨眨眼,「點呀,羅生唔係驚咗呀嘛?」

羅顯誠沒有答話,只是將籌碼往前一推,這個舉動明確地顯示了他的決心。賭局隨即開始。

第一局,由湯美娜坐莊。洗牌、切牌、發牌,每一個動作都流暢無比,毫無破綻。羅顯誠拿到黑桃9和紅心7,總點數16。這是一個尷尬的點數,要牌有爆掉風險,停牌則幾乎必輸。他悄然閉上雙眼,運用那個能力。

在他視野裡,世界變得滿是交錯的線條。每一根線象徵一種未來可能,線條的粗細代表概率的高低。他能看到下一張牌是方塊5的概率為23%,梅花K是18%,紅心A則高達31%……這些數字在腦海中縈繞,宛如發光的河流。他伸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撥,便改變了其中一條線的流向。





「要牌。」他輕聲開口。

侍者遞來一張牌,翻開,是紅心A。16加1,剛好17點。這不是最佳結果,卻足以讓他熬過第一輪。

湯美娜的牌面是一張方塊10和一張蓋著的暗牌。她凝視羅顯誠,嘴角浮現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她並無任何明顯動作,但羅顯誠感覺,周圍空氣中有股隱約流動。那便是她的魔法——幸運潮汐。她總能在關鍵時刻將概率之河引向對她有利方向。

「停牌。」湯美娜低聲道。

她翻開了暗牌,是梅花10。20點。第一局,湯美娜獲勝。

周圍響起低低的驚歎,許多人小聲議論,質疑賭剎的實力。不過羅顯誠面無表情,將輸掉的籌碼推給對方。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能力運用後的疲憊正如潮水般湧上。每一次改變概率,都要耗掉他的生命力——這就是代價。

第二局換羅顯誠坐莊。他洗牌時刻意讓牌序產生某種特殊排列。這不算作弊,而是能力的延伸。他能「看見」牌堆能量的流動,就像看到一條條發亮的絲線糾纏於紙牌之間。他將絲線重新編織,營造屬於自己的有利局面。





發牌。湯美娜拿到方塊8和紅心9,17點。羅顯誠得黑桃J與黑桃Q,共20點。

「停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這一局,羅顯誠勝出,比分扳平。

湯美娜的眼神頓時銳利起來。她第一次真正地端詳眼前的男人。三十歲上下,臉上卻帶著超出年齡的滄桑。他的西裝剪裁得體,但袖口卻微微磨損,顯然不太在意物質享受。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對深邃的雙眼,如兩口古井,深不見底。

「羅生,你真係好有趣。」湯美娜語帶笑意,手指輕輕劃過牌面。

「求之不得。」羅顯誠簡短冰冷地回應。

第三局開始。這一次,湯美娜率先啟動了自己的能力。羅顯誠眼中,她周圍的空氣變得扭曲,形成一個無形的旋渦,所有概率的線條都被牽引著朝她那邊傾斜。他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魔法受到壓制,就像被人緊緊掐住喉嚨,呼吸漸漸困難。

發牌。羅顯誠得到紅心4和方塊6,10點。湯美娜分到黑桃A和梅花5,16點。





「要牌。」羅顯誠咬牙說道。

他必須冒險。侍者遞上新牌,翻開,是紅心10。20點。這算是一個好結果,但他明白,這不是單純的運氣,而是他在最後一刻傾盡所有力量才扭轉的概率。他能感覺到太陽穴的刺痛逐漸加劇,視線也變得模糊。

湯美娜瞥見他額頭漸漸滲出的冷汗,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她清楚,對方已經開始付出代價。

「要牌。」她淡然道。

侍者遞來方塊5,21點。第三局,湯美娜勝出。

比分2比1,羅顯誠已經站在失敗邊緣。

第四局,羅顯誠心知再也不能有所保留。他閉目沉思,將意識沉入更深的層次。於那個世界,時間成為可碰觸的實體,而概率則如黏土隨手雕琢。他看見所有未來,看見唯一屬於自己勝利的那條線——細若蛛絲,幾不可見。





他伸手抓住那條幾乎不存在的機會。

然後是洗牌、發牌。湯美娜手中紅心K與黑桃A,正是Blackjack,21點。羅顯誠則抽到梅花7和方塊8,僅15點。

周圍一片遺憾的低語,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敗局已定。

「要牌。」羅顯誠的聲音微啞,好似被砂紙磨過。

侍者遞牌,掀開,是紅心6。15加6,正好21點。這一局,平局。

「平咗?」有人驚呼。

湯美娜的眉頭終於皺起。這是她第一次遇見,有人在幸運潮汐的壓制下仍能精確操控概率。這個男人,比她想像中還要危險。

「睇嚟我哋要到決勝局喇。」湯美娜語氣依舊柔和,可其中更多了幾分凝重。

第五局,同時也是最後一局。兩人都很清楚,這一局將決定所有。

賭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每一個人都屏住呼吸,連二樓包廂裡的蘇裁與沈熙也走到落地窗前,隔著單向玻璃注視下方的對決。蘇裁看起來四十餘歲,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她十指飛快地在平板螢幕上操作,記錄著每一局的數據。

「呢個羅顯誠,幾有意思。」蘇裁低聲說,「佢勝率完全唔符合數學模型。」

「魔法。」沈熙簡單道。他三十來歲,斯文氣質,戴著金絲眼鏡,看來更像會計師而不是賭場經營者。但熟悉他的人都明白,這個男人實際控制著煌城三分之二的地下賭檔,手段凌厲且毫不留情。

「龍生點睇?」蘇裁問了一句。

「由佢哋打落去。」包廂深處傳來龍強低沉嘶啞的聲音,像巨石碾過地面,「贏嗰個,先有資格同我傾條件。」

樓下,最後的賭局正式開始。

這一次,兩人同時運用了自己的能力。羅顯誠看見無數的概率線條在兩人之間交織、碰撞,像兩條巨蟒在虛空中纏鬥。湯美娜的幸運潮汐化作龐大的旋渦,試圖吞噬所有可能性。而羅顯誠的意志則像一把鋒利的刀,一次又一次切斷那些對他不利的線條。

發牌。羅顯誠抽到黑桃A與一張蓋牌。湯美娜拿到方塊J和一張蓋牌。

「停牌。」湯美娜首先開口。她翻開自己的暗牌,是紅心J,總計20點。

羅顯誠看著自己覆蓋的暗牌——那是一張梅花9。黑桃A可以算作1點也可以作11點,如果算11點就是20點,這時只要一停就是平局。但他明白,平局不算勝利。他必須拿下21點,才能真正贏。

「要牌。」他開口。

這個決定讓現場所有觀眾倒吸一口冷氣。在手握20點的情況下選擇要牌,要不是瘋子,就是百分百篤定。

侍者遞來新牌,羅顯誠並沒有立刻翻牌。他的手指在牌面上靜止了五秒鐘。在這五秒之間,他將所有生命力燃燒到極限。他看見那條通往勝利的概率線,只是那條線需要他付出三年的記憶作為代價。

他願意付出。關於符雪蘭的記憶,他早已失去太多,再失去三年又如何?

他翻開牌。

紅心A。

21點。黑傑克。

「平咗。」湯美娜當場公布結果,但她的目光,已然說明這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平局。在那最後一刻,她真切感受到了羅顯誠決絕而堅定的意志,那已是一種能撕裂幸運本身的力量。

賭場陷入一陣短暫的沉寂。隨即,龍強的聲音自二樓透過隱藏音響傳遍整個大廳。

「精彩。」龍強評價,「兩位,上嚟吧。我哋傾下合作。」

羅顯誠站起身來,雙腿一時有些發軟,那是過度消耗能力後的後遺症。他望向湯美娜,對方則回望著他,兩人眼神交匯,沒有敵意,反而多了幾分惺惺相惜的默契。

「合作?」湯美娜輕笑一聲,語氣爽朗,「睇嚟我哋都通過咗考試喇。」

「只係開始。」羅顯誠輕聲答道。

他們並肩走向樓梯,正要離開時,賭場大門忽然被粗暴地推開。一群黑衣人湧了進來,為首的正是岳霸。此人身材高大接近兩米,肌肉如同岩石隆起,臉上有一道深長疤痕從額頭橫貫下巴。

「龍生,出事啦。」岳霸的聲音沙啞低沉,「黑狗幫炸咗我哋碼頭嘅倉庫,七個兄弟死咗。」

龍強的語氣始終平靜:「處理掉。今晚冇人可以打擾我哋啲客人。」

岳霸沒再多說,轉身離去。每一步腳步聲都像晦暗戰鼓,在人心裡重重敲擊。

羅顯誠與湯美娜登上二樓。在樓梯轉角處,他們遇見了蘇裁和沈熙。蘇裁微點頭,算是一種認可。沈熙則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眸中帶著謀算。

「兩位,歡迎加入遊戲。」沈熙淡然開口,「不過,上面嗰個game,比樓下更好玩。」

「我哋拭目以待。」湯美娜淡定回應。

羅顯誠沒出口,只目光穿過走廊,落在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上。他心中明白,龍強正在那裡等著他,而這場所謂的「合作」,其實只是另一場更大的賭局起點。

窗外遠方傳來劇烈爆炸聲響,火光衝天,照亮半個夜空。一場新的災難再度降臨這座城市,而這一切,都與賭場裡湧動的暗流脫不了關係。

羅顯誠輕輕閉眼,腦海裡浮現起符雪蘭的笑容。那是三年前,她尚且健康時的模樣。她曾說:「顯誠,答應我,唔好為咗贏,連自己都輸埋落去。」

可他已經失去太多。現在,他要用最後的籌碼,贏回所有。

或者,輸清一切。

羅顯誠跟在侍者身後,走過幽長的走廊,腳步落在厚實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聲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清楚地感覺到湯美娜就在自己身後,她的氣息輕若煙霧,卻又帶著一絲難以忽視的溫度。走廊兩側掛滿了油畫,畫中是歷代賭王的肖像,每一雙眼睛空洞而傲慢,好像帶著嘲諷看著進來的每一個挑戰者。羅顯誠的目光掃過那些畫像,內心毫無波瀾。他早已見慣太多自認為能掌控命運的人,最終全都成了牆上的一幅畫。

「龍生唔鐘意等人。」侍者在一扇鑲著金邊的紅木門前停步,微微躬身。

門自動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極盡奢華,卻瀰漫出令人壓抑的窒息感。牆壁覆蓋著深色胡桃木,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光被調得很暗,多數亮光則來自隱沒在角落的幾盞落地燈,在房間裡拉出一道道長長的陰影。辦公桌後,一個男人背對門口而坐,眼前是高聳落地窗,能鳥瞰整座煌城。窗外無數霓虹閃爍,恍如夜裡散落的籌碼。

「龍生,人帶到咗。」侍者說完便安靜地退出,門在身後無聲合上。

室內沉進一種詭異的靜寂。龍強沒有第一時間轉身,他高舉一杯威士忌,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緩緩搖晃。羅顯誠能嗅到空氣裡淡淡酒意混合雪茄,夾雜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味。他站立不動,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姿態鬆弛,其實每一條神經都繃得緊。湯美娜則顯得優雅從容,她走到酒櫃前,為自己倒了杯伏特加,仰頭一飲而盡,咽喉發出細微的滾動聲。

「你哋知唔知道點解叫做煌城?」龍強終於出聲,低沉的嗓音宛若地底湧動的岩漿,「因為呢個地方以前真係輝煌過。但而家,淨返一個大垃圾場,淨係用嚟埋葬輸家嘅夢想。」

「龍生請我哋嚟,係想同我哋講城市史咩?」湯美娜輕笑,將空杯隨手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響聲。

龍強這才轉過身。他的臉比傳聞還要顯得蒼老,約莫五十歲,兩鬢皆白,但雙眼仍冷冽有神,像兩把銳利的刮骨刀。他的鼻梁高挺,嘴角深深的法令紋使整張臉永遠帶著令人不敢逼視的壓迫感。他身穿深灰色手工西裝,領帶打得整齊,胸口口袋裡插著一塊暗紅的口袋巾,宛如一滴凝固不落的血跡。

「所謂城市史,咪就係賭博史。」龍強回到辦公桌後坐下,將威士忌輕放在桌上,「每個人都喺度賭,賭明天、賭命運、賭愛情。但大多數人永遠唔知,莊家係唔會輸。」

「龍生你係莊家?」羅顯誠遲疑地開口,嗓音沙啞。

「喺煌城,我就係規則。」龍強雙手交疊於桌面,「你哋兩個,一個能睇穿概率,一個可以操控幸運。真奇妙。不過能力越大,死得越快,除非搵到啱嘅靠山。」

「咁我哋考試算通過未?」湯美娜揚眉,眼中閃爍著若隱若現的嘲諷。

「考試啱啱先至開始。」龍強按下桌上一個按鈕,牆上大屏幕亮起,映出碼頭的監控畫面。畫面中火光衝天,數個貨櫃被炸成碎片,濃煙直衝雲霄。音響裡響著救火車刺耳的鳴笛和人群驚叫,還夾雜著零星槍聲。「黑狗幫今晚偷襲咗我哋個貨倉,搶走一批貨,殺埋我七條人命。佢哋以為我唔知背後邊個撐腰。」

羅顯誠凝視著大屏幕,神色不動。他當然認識黑狗幫——煌城另一個地下勢力,專做走私與販賣人口。但他更明白,龍強不過是以此展現力量,並非要博得同情,而是在向他們說明:看,這是我每天要處理的麻煩,你哋,要做解決麻煩嘅人,或者成為麻煩本身。

「龍生想要我哋點做?」湯美娜直接詢問。

「黑狗幫背後係戴亦森。」龍強語氣平靜地道出這個名字,彷彿只是在閒話天氣,「佢手頭上有我想要嘅嘢。你哋,要幫我拎返嚟。」

戴亦森。羅顯誠在心中默默念了這個名字。他當然知道——這是湯美娜的前男友,一個周旋於黑白兩道、無人不知的掮客。看來今晚的賭局,不僅僅是能力的試煉,更是為接下來的任務鋪路。

「如果我哋拒絕?」羅顯誠問道,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試探。

「咁你哋行唔出呢扇門。」龍強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但眼底的殺意卻冷得真實,「不過我信聰明人會揀啱嘅選擇。事成之後,黑狗幫嘅地盤,我分你哋兩成。」

湯美娜和羅顯誠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算計。這不是信任,而是暫時的利益聯盟。他們需要龍強的資源,龍強需要他們的能力。至於能走多遠,各憑本事。

「我要三日時間。」羅顯誠沉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兩日。」龍強斬釘截鐵地說道,絲毫不留商量餘地,「兩日之後,我要見到嘢,或者見到你哋嘅屍體。」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岳霸去而復返,這次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袋子的底部滴著暗紅色的液體。他將袋子扔在辦公室中央,發出沉悶的聲響。

「龍先生,黑狗幫嘅二當家抓到咗。」岳霸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快步上前稟報,「照你嘅吩咐,留咗活口。」

龍強起身,走到袋子前,用鞋尖踢了踢。袋子裡傳來痛苦的呻吟。他轉頭看向羅顯誠和湯美娜,「兩位,要唔要見識下,我哋點樣處理叛徒?」

這是另一個考驗。羅顯誠很清楚。龍強在測試他們的底線,看他們能否承受這個世界的黑暗。他邁步向前,湯美娜緊隨其後。兩人站在袋子旁,岳霸彎腰解開袋子,露出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男人的手指被一根根掰斷,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右眼腫得睜不開,嘴角裂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講,戴亦森喺邊度?」龍強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人。

那男人吐出幾顆帶血的牙齒,咧嘴一笑,「龍強,你以為捉咗我就……」

話沒說完,岳霸一腳踩在他的斷指上。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辦公室裡迴盪。湯美娜皺了皺眉,但沒有移開視線。羅顯誠則面無表情,彷彿在看一場無聊的戲。

「夠喇。」龍強揮了揮手,示意岳霸退到一旁,然後轉向兩人,「帶佢落去,慢慢問。兩位,呢個就係煌城嘅規矩。想贏,就要比對手更狠。」

「我哋明白。」湯美娜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很好。」龍強坐回椅子上,神色稍霽,「沈熙會俾你哋需要嘅資料。而家,去休息啦。聽日開始,你哋嘅時間就開始倒數喇。」

離開辦公室時,羅顯誠的腳步有些虛浮。他感覺太陽穴在劇烈跳動,視野邊緣出現了細小的黑斑。這是能力透支的徵兆。湯美娜注意到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放慢了腳步,與他並肩而行。

「你仲頂唔頂得住?」湯美娜開口問道,直到走出賭場,坐進一輛早已等候在外的黑色轎車,她才終於打破沉默。

「死唔去。」羅顯誠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聲音虛弱卻倔強。

「你欠我个人情。」湯美娜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個小藥瓶,倒出兩顆白色的藥丸遞過去,「呢個可以紓緩魔法反噬,但只可以頂十二個鐘。」

羅顯誠接過藥丸,吞下,沒有問是什麼。他不需要問,在這個世界,信任是奢侈品,而湯美娜暫時還不是敵人,這就夠了。

車子啟動,駛入煌城凌晨的街道。窗外,爆炸後的碼頭還在燃燒,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消防車的紅藍燈光在濃煙中閃爍,像一顆顆破碎的心。街上沒有行人,只有幾隻流浪貓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整座城市像一頭受傷的巨獸,蜷縮在黑暗中舔舐傷口。

「戴亦森唔係簡單角色。」湯美娜打破了沉默,緩緩開口說道,「佢背後有更大嘅勢力,龍強唔敢郁佢,先至要我哋出手。」

「我知道。」羅顯誠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疲憊,「但我哋別無選擇。」

「你有冇掛住嘅人?」湯美娜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語氣中透著一絲好奇。

羅顯誠睜開眼睛,看向她。車內的燈光很暗,只能看見她側臉的輪廓。她很漂亮,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美,像一把出鞘的刀。

「有。」他淡淡說道,眼神變得有些飄忽,「一個死人。」

湯美娜沒有再問。她懂得什麼時候該閉嘴。車子在一棟老舊的公寓樓前停下。羅顯誠下車,夜風吹來,帶著燒焦的味道和遠處海水的鹹腥。他抬頭看了看自己的窗戶,燈是黑的。他喜歡黑暗,黑暗能隱藏一切,包括他的疲憊和脆弱。

「兩日後再見。」湯美娜在車內說道,聲音平靜而堅定,「活落去。」

車子離開。羅顯誠獨自走上樓梯。這棟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泡總是壞的,牆壁上滿是塗鴉和不知名的污漬。他住在七樓,一個只有二十坪的小套房。門口的地毯下藏著一把備用鑰匙,他取出,開門。

屋內簡陋得可怕。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小小的廚房。牆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窗戶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裡是符雪蘭,她笑得很開心,背景是一片向日葵花田。那是他們唯一一次出遊,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她笑。

羅顯誠脫下西裝,扔在床上。他走進浴室,打開冷水龍頭,將頭伸到水流下。冰涼的水沖刷著他的頭皮,卻無法冷卻腦海裡翻騰的記憶。他看見符雪蘭在醫院病床上的樣子,瘦得像一具骷髏,眼睛深陷,卻依然對他微笑。他看見她最後一次握住他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唔好恨任何人,顯誠。答應我。」

他答應了。但他沒做到。

他抬起頭,看向鏡子中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像鬼,眼窩深陷,嘴唇發紫。這就是使用魔法的代價。每一次改寫概率,都是在燃燒生命。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也許一年,也許一個月,也許就在下一次。

他走出浴室,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盒。盒子裡面是符雪蘭的遺物:一條手鍊,幾封信,還有她的病歷複印件。他翻開病歷,上面的字跡潦草而冰冷:「晚期肺癌,已轉移。建議安寧療護。」但他知道這不是真相。雪蘭不抽煙,不喝酒,生活規律得像鐘錶。她的病來得太突然,去得太快,快得讓他來不及反應。

他還記得施正義把死亡證明交給他時的眼神,那種夾雜著悲傷和愧疚的眼神。施正義說。

「佢走得好安詳。」但羅顯誠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謊言。

現在他終於知道為什麼了。龍強說戴亦森手裡有他想要的東西。那東西,很可能就是雪蘭真正的病歷,能揭開她死亡真相的關鍵。

羅顯誠將病歷放回鐵盒,鎖好,藏進衣櫃最深處。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無法入睡。窗外,遠處的爆炸聲還在繼續,間或夾雜著警笛和槍聲。這座城市從來沒有真正的夜晚,只有永不停歇的廝殺。

他想起湯美娜的問題。

「你有冇掛住嘅人?」

他有。但他寧願沒有。因為想念是一種毒,會讓人變得軟弱。而他不能再軟弱了。

天快亮時,他終於迷迷糊糊睡去。夢裡,他回到三年前的那個雨夜。符雪蘭躺在病床上,握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唔好恨任何人。」

但他恨。他恨這個世界,恨龍強,恨戴亦森,恨所有與雪蘭之死有關的人。這恨意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第二天中午,羅顯誠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翻身下床,從貓眼看出去,是五眼。五眼是他的老朋友,一個情報販子,長著一對突出的眼睛,看什麼都像在瞪人,因此得名。

「開門呀!有急事!」五眼隔著門板焦急地喊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慌張。

羅顯誠打開門。五眼擠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油膩的紙袋,裡面裝著幾個包子。他二話不說,先抓起一個塞進嘴裡,狼吞虎嚥地吃完才開口:「龍強對你動手喇。」

「我知道。」羅顯誠關上門,靠在牆邊應道。

「唔係呀,你唔知道。」五眼嚥下最後一口包子,喘了口氣講道,「佢放咗話出去,邊個敢幫你,就係同佢作對。而家成個煌城嘅地下世界都喺度搵你,黑狗幫開價五百萬買你條命。」

「戴亦森點呀?」

「戴亦森冇咗聲氣,好似人間蒸發咁。」五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然後講道,「但我查到,雪蘭生前最後一個月,曾經喺龍強旗艦嘅私人醫院住過三日。嗰三日,戴亦森去探過佢七次。」

羅顯誠接過紙條,上面是一串地址和時間。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仲有件事。」五眼壓低聲線,靠得更近,「龍強間醫院做緊非法人體實驗。雪蘭可能唔係病死,係……」

「夠喇。」羅顯誠打斷佢,語氣堅定,「呢啲我會查清楚。」

五眼看著佢,眼神複雜:「羅仔,唔好搞到自己搭咗入去。雪蘭唔希望……」

「唔好提佢。」羅顯誠把聲冷到好似冰咁,「你幫我,定係唔幫?」

「我欠你嘅。」五眼嘆咗口氣,「兩日後,戴亦森會喺東區嘅地下拳館出現。嗰度係黑狗幫嘅地盤,龍強嘅人入唔到去。」

「多謝。」

「仲有,」五眼行到門口,又轉過身,「湯美娜嗰個女人唔簡單,你小心啲。佢琴晚離開之後,去咗見蘇裁。」

羅顯誠沒有表現出驚訝。他早就料到,湯美娜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她有自己的算計,正如他有自己的復仇。

五眼離開後,羅顯誠再次拿出那張紙條。上面的地址是他熟悉的——煌城中心醫院,龍強產業鏈中最賺錢的一環。他記得雪蘭曾經抱怨過那家醫院的費用高得離譜,但他當時忙於賭局,沒有在意。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她試圖留給他的線索。

他換上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戴上鴨舌帽,從床底拖出一個工具箱。箱子裡沒有工具,只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槍和幾個彈匣。他檢查了一下保險,將槍插進腰後,又拿了一把短刀綁在腳踝上。

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窗戶上的照片。符雪蘭的笑容依舊燦爛,但她的眼睛裡似乎多了一絲憂傷。

「等我。」佢輕聲講道,然後轉身離開。

街道比他想像中更加冷清。爆炸事件的餘波讓整個東區都陷入了戒嚴狀態,雖然沒有明面上的警察,但每個街角都站著龍強的眼線。羅顯誠低著頭,帽簷遮住半張臉,混在稀疏的人群中走向醫院。

醫院大樓聳立在市中心,像一隻巨大的白色怪獸。門口的保全比平時多了一倍,每個進出的人都要接受盤查。羅顯誠繞到側門,那裡是醫護人員的通道。他等了半個小時,直到一個年輕的護士走出來抽煙。他走過去,用槍口抵住她的腰。

「唔好叫。我只係想入去查啲資料。」佢把聲好輕講道,但充滿威脅。

護士嚇得臉色發白,手中的煙掉在地上。她顫抖著點頭,用員工卡刷開了側門。

醫院內部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掩蓋不住的腐臭。羅顯誠將護士推進一間空病房,反鎖上門。他沒有傷害她,只是用膠帶封住她的嘴,綁住手腳。

「對唔住,三個鐘後會有人嚟搵你。」佢講完,從佢口袋裡拎走員工卡,換上一件掛喺牆上嘅白大褂。

他走在醫院的走廊裡,像一個真正的醫生。路過的護士和保全都沒有多看他一眼。他來到地下二樓,那裡是病歷檔案室。門口有密碼鎖,他刷了護士的卡,輸入五眼提供的密碼,門開了。

檔案室裡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檔案櫃,空氣中飄浮著紙張和霉味。羅顯誠根據日期找到三年前的區域,抽出了符雪蘭的病歷。病歷很厚,裡面詳細記錄了她的入院時間、檢查報告、用藥記錄。但羅顯誠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這些記錄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份偽造的劇本。

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裡有一個手寫的備註,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下:「實驗體7號,反應良好,數據已上傳。」

實驗體。數據。上傳。

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刺進羅顯誠的心臟。他死死攥著病歷,指節發白。就在這時,檔案室的燈突然熄滅。應急燈亮起,發出幽幽的綠光。

「羅顯誠,你果然嚟咗。」一把女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絲玩味。

羅顯誠轉身,看見蘇裁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手槍。她換下了套裝,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衣,像一隻優雅的黑貓。她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個死人。

「蘇小姐,咁晚仲喺度加班?」羅顯誠將病歷塞進懷裡,手悄悄摸向腰後的槍,故作鎮定地問道。

「龍先生知道你會嚟。」蘇裁走進來,腳步輕得像貓,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佢叫我同你講,呢份病歷只係冰山一角。真相喺戴亦森手裡。但係如果你想喺呢度行得出去,就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咩條件?」羅顯誠緊盯著她,警惕地問道。

「幫我殺咗龍強。」蘇裁的聲音沒有波瀾,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我早受夠做佢嘅狗。只要你哋整掂,我俾晒你哋想要嘅資料,包括雪蘭真正嘅死因。」

「我憑咩信你?」羅顯誠沉聲問道,眼神銳利。

「憑我哋都恨佢。」蘇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帶著一絲苦澀,「憑我知道,湯美娜都恨佢。佢接近你,不過係想利用你對付龍強。而我,可以俾你哋做內應。」

羅顯誠沒有回答。他在計算,在權衡。這個世界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蘇裁的背叛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提供的籌碼夠不夠重。

「兩日後,戴亦森會喺拳館出現。」羅顯誠緩緩說道,「到時候,我會俾你信號。」

「我等緊。」蘇裁收起槍,動作流暢,「而家,喺窗戶走。保全五分鐘後會巡到呢度。」

羅顯誠沒有猶豫,打開檔案室的窗戶,鑽了出去。外面是狹窄的通風井,他順著管道滑下,落地時震得雙腿發麻。他脫下白大褂,扔進垃圾桶,快步離開醫院。

夜更深了。他走在空蕩的街道上,懷裡揣著那份病歷,像揣著一顆炸彈。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遊戲規則變了。他不再只是為了復仇,而是被捲入了一個更大的漩渦。龍強、戴亦森、蘇裁、湯美娜,每個人都在演戲,每個人都有目的。

他回到公寓,將病歷鎖進鐵盒,然後躺在床上,終於沉沉睡去。這一次,他沒有夢見符雪蘭。他夢見了一個巨大的賭場,裡面沒有牌,沒有骰子,只有無數條發光的線。而他站在中央,手裡握著一把剪刀,不斷剪斷那些線,每一刀都讓他失去一部份自己。

第三天清晨,湯美娜的車停在樓下。她按了三次喇叭,這是約定的信號。羅顯誠下樓,坐進副駕駛座。湯美娜今天穿著一身黑色的皮衣,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像個女殺手。

「準備好未?」她問道,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

「冇準備好呢種事。」羅顯誠扣上安全帶,語氣平靜,「只有做定唔做。」

「龍強琴晚清理咗一批人。」湯美娜啟動車子,引擎聲響起,「都係戴亦森嘅眼線。佢逼緊戴亦森現身。」

「蘇裁聯絡咗你?」羅顯誠看向她,問道。

「係呀。」湯美娜瞥了他一眼,「佢講你答應咗合作。羅顯誠,你信佢?」

「唔信。」羅顯誠看向窗外,街景飛速後退,「但我哋需要佢。」

車子駛向東區,那裡是煌城最混亂的地帶。街道兩旁是破舊的廠房和倉庫,牆壁上滿是塗鴉和彈孔。地下拳館就藏在其中一棟沒有招牌的建築裡。門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赤裸的上身刺滿了青龍白虎。

「嚟睇拳?」其中一人攔住車子,粗聲問道。

「嚟打拳。」湯美娜下車,摘下墨鏡,眼神銳利地看著對方,「同戴亦森講,賭靈嚟咗。」

大漢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轉身進去通報。幾分鐘後,他出來,打開門,「入去吧。戴先生等緊你哋。」

拳館內部比外觀更加破敗。中央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擂台,四周是看台,坐滿了輸紅眼的賭徒。空氣中充滿了汗臭、血腥味和廉價香煙的味道。羅顯誠和湯美娜走進去時,歡呼聲和咒罵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交響樂。

戴亦森坐在最好的位置上,身旁圍著幾個穿著暴露的女人。他三十出頭,長相儒雅,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而不是黑道掮客。他看見湯美娜,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有驚訝,有懷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阿娜,好久不見。」戴亦森站起身,推開身旁的女人,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顫抖。

「戴亦森,我哋需要傾傾。」湯美娜的聲音很冷,像冰錐一樣刺骨。

「關於咩?」戴亦森問道,眼神閃爍。

「關於龍強,關於雪蘭,關於你手裡嘅嘢。」羅顯誠上前一步,擋在湯美娜身前,語氣堅定。

戴亦森的笑容僵住了。他打量著羅顯誠,眼神從疑惑變成了然,「你就係賭剎。難怪龍強咁緊張。」

「嘢俾我哋,或者我哋自己攞。」羅顯誠沒有耐性周旋,直截了當地說道。

「嘢唔喺我度。」戴亦森聳聳肩,故作輕鬆,「喺龍強度。佢叫我保管,但我留咗後手。只要你哋保證我安全,我話你哋知喺邊。」

這是一個陷阱,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羅顯誠感覺得到,周圍有十幾道視線落在他們身上。黑狗幫的人,龍強的眼線,還有不知來歷的殺手。這個拳館,是一個巨大的賭局,而他們,是賭桌上的籌碼。

「我哋點信你?」湯美娜問道,語氣中帶著懷疑。

「你哋唔需要信我。」戴亦森從懷裡掏出一個U盤,「呢度係雪蘭最後嘅病歷同實驗記錄。你哋可以先驗貨。但係完整資料,安全攞到之後先俾。」

羅顯誠接過U盤,感覺它重得像一塊磚頭。這就是他想要的真相,也是他復仇的開始。但他也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再也沒有退路了。

拳館的鐘聲響起,新一輪的比賽開始。兩個拳手走上擂台,赤裸的上身塗滿了油脂,肌肉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們互相撞擊拳套,發出沉悶的聲響。觀眾開始歡呼,押注,整個場館陷入瘋狂。

而在這瘋狂的中心,羅顯誠、湯美娜和戴亦森,三個各懷鬼胎的人,達成了一個脆弱的同盟。他們都知道,這同盟隨時會破裂,就像這座城市隨時會崩塌。

但他們別無選擇。

因為在煌城,沒有無辜者,只有輸家和還未輸的人。

第一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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