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天一:載譽歸來: 第二次:命運的偶遇
「喺煌城,冇無辜嘅人,只有輸家同埋未輸嘅人。」
羅顯誠步出拳館之際,腦海裡仍舊迴盪著戴亦森臨別時的那句話。這句話宛如某種詛咒,緊緊黏附在他的意識深處,揮之不去。他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跳動,每一次搏動都伴隨著細微的刺痛,彷彿有根尖針在其中翻攪。這是魔法反噬的徵兆,他明白自己撐不了太久。湯美娜的車子已然消失在街角,他拒絕了她送自己回去的提議。他需要獨處,需要時間讓大腦冷卻下來。
他步行走過三條街,腳步在潮濕的地面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凌晨三點的煌城東區宛如一具死去的巨獸,街道是它腐爛的腸道,兩旁的破樓是它殘缺的肋骨。空氣中飄浮著垃圾的酸臭味、燒烤的焦糊味,還有遠處傳來的腥鹹海水味。他經過一個還在營業的燒烤攤,幾個醉醺醺的工人圍坐著,其中一人趴在桌上嘔吐,嘔吐物順著桌沿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黃綠色的液體。沒人理會,其他人繼續划拳、喝酒、大聲咒罵著白天的工頭。
羅顯誠繼續走,轉過一個彎角,來到一條更窄的巷子。這裡是城市最邊緣的邊緣,連路燈都少得可憐,只有一盞掛在電線桿上的燈泡,因為電壓不穩而忽明忽暗,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巷子盡頭,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快餐店,招牌上的燈管壞了大半,只剩下「美味」兩個字還在勉強亮著,發出慘白的光。店門口堆著幾個裝滿廚餘的塑膠桶,腐爛的食物引來大群蒼蠅,嗡嗡聲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他停在距離店門十步遠的地方,靠在一堵剝落的水泥牆上。他需要食物,需要熱水,需要一個能暫時藏身的角落。這家店看起來足夠破舊,破舊到不會引起任何勢力的注意。他正準備走過去,突然聽見一陣尖銳的笑聲從店門口傳來。
三個男人圍住了店門口的一個女孩。
「小姐,咁早就喺度賣便當呀?不如賣啲第啲嘢啦?」為首的男人穿著一件花襯衫,領口開到胸口,露出掛著金鏈子的脖子。他的頭髮染成金色,髮根已經長出黑色的新髮,像一塊發霉的乳酪。他嘴裡叼著煙,煙灰隨著說話不斷掉落,落在女孩的頭頂上。
「行開,我要開舖喇。」女孩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制服,頭髮紮成馬尾,幾縷碎髮因為汗水黏在額頭上。她個子不高,大概只到羅顯誠的肩膀,身形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彎折的竹子。
「開舖?開咩舖呀?賣淫竇呀?」另一個瘦得像猴子的男人尖聲笑道,他的手裡把玩著一把彈簧刀,刀刃在指尖翻飛,反射著燈泡的慘白光芒。他穿著緊身皮褲,褲腰低得露出半邊內褲,上身的背心滿是油漬和破洞。
「唔好咁冷淡嘛,妹妹。」第三個男人最為壯碩,光頭,手臂上刺著一條猙獰的青龍,龍頭從手腕盤繞到肩膀,龍嘴大張,露出獠牙。他伸手去摸女孩的臉,被她偏頭躲開。「我哋龍哥好欣賞你,想請你去飲啲茶,傾下偈。識做嘅,就乖乖哋跟我哋走。」
「我講咗,行開。」女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她手裡抱著一個裝滿便當的保溫箱,箱子的重量讓她的手臂微微發抖。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亮,像兩顆浸在水裡的黑曜石。她試圖從花襯衫和猴子之間擠過去,卻被光頭一把推回店門上。
「敬酒唔飲飲罰酒!」光頭的力道很大,女孩的後背重重撞在玻璃門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保溫箱從她手中滑落,便當盒摔在地上,白飯和配菜散落一地,醬汁濺在她的球鞋上。她咬著嘴唇,嘴角滲出一絲血跡,但沒有發出任何痛呼。
羅顯誠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褲縫,這是一個習慣性動作,每當他在計算概率時就會這樣。他的視線掃過三個古惑仔,評估著他們的站位、武器、可能的速度。花襯衫站在最前面,右手插在褲兜裡,大概率藏著武器。猴子在左側,彈簧刀雖然靈活但殺傷力有限。光頭在右側,體型最大,威脅最高,但動作相對遲緩。
他可以在兩秒內解決戰鬥。一秒制服花襯衫,一秒奪下猴子的刀,光頭的反應時間來不及出手。但這樣會留下痕跡,會引起注意。他需要更隱蔽的方式。
「小妞,我哋冇惡意㗎,只係想請你去玩下啫。」花襯衫吐掉煙蒂,腳尖碾熄火星,「你每日喺度賣便當,一日賺到幾多?三百?五百?跟我哋去一趟,龍哥畀你依個數。」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猴子獰笑。
「五萬。」花襯衫糾正,眼睛瞇成一條縫,裡面射出貪婪的光,「一晚,五萬。呢啲錢乾淨,好過你賣一年便當。」
「唔賣。」女孩的聲音已經在顫抖,但她依舊挺直著腰桿,「我要開舖喇,請你哋行開。」
「畀面唔要面!」光頭失去耐性,大手抓向女孩的頭髮。就在這時,羅顯誠動了。
他沒有使用魔法,至少沒有明顯使用。他只是從陰影裡走出來,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但花襯衫的動作突然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像被無形的線扯住的木偶。他感覺到一種壓迫感,像有塊大石頭壓在胸口,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放開佢。」羅顯誠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三個古惑仔同時轉頭。花襯衫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對方穿著普通的黑衣黑褲,個子比他高半個頭,身形偏瘦,看起來不像是練家子。但不知為何,他心裡升起一股寒意,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你係邊個?想做英雄救美?」猴子揚起彈簧刀,刀刃在指尖轉得更快,「行開啲,唔係埋你一齊打!」
羅顯誠沒有理會猴子的威脅,他的視線落在女孩身上。她的制服上彆著名牌,寫著「簡紫萱」三個字。這名字很普通,像她這個人一樣,扔進人群就找不到。但她的眼睛不普通,那裡面有光,有不肯熄滅的火。
「我講咗,放開佢。」羅顯誠重複一遍,這次他的聲音更低,像從地底傳來。
「屌你老母!」光頭怒吼一聲,放開女孩,轉而撲向羅顯誠。他的拳頭很大,像兩個鐵錘,帶著風聲砸過來。羅顯誠沒有躲,他只是微微側身,光頭的拳頭擦著他的肩膀打空,巨大的慣性讓他向前踉蹌。羅顯誠的右手閃電般伸出,抓住光頭的手腕,反手一扭。清脆的骨頭錯位聲響起,光頭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這一切發生在兩秒內。猴子看見同伴受傷,尖叫著沖過來,彈簧刀直刺羅顯誠的腹部。但刀尖在距離衣服還有三公分的地方停住了。不是猴子不想前進,而是他感覺自己的動作變得極其緩慢,像在水中揮拳。羅顯誠的左手已經扣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掰,刀子噹啷落地。緊接著一個膝撞,頂在猴子的小腹上,他彎成蝦米狀,倒在地上乾嘔。
花襯衫終於掏出了褲兜裡的東西,不是槍,而是一根電擊棒。他獰笑著按下開關,藍色的電弧在棒頭跳躍,發出噼啪聲響。「好打得係咪?睇下你頂唔頂得住呢個!」他撲過來,電擊棒捅向羅顯誠的腰側。
但羅顯誠已經預判了他的動作。在魔法的眼中,概率的線條清晰可見。花襯衫有87%的可能從右側進攻,12%從左側,1%會退縮。羅顯誠選擇了那1%的可能性。他沒有退,反而向前一步,電擊棒擦著他的腰滑過,刺進了身後的牆壁。花襯衫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愕,還來不及反應,羅顯誠的拳頭已經砸在他的鼻梁上。鮮血噴濺,花襯衫慘叫著後退,撞翻了那堆塑膠桶,腐爛的廚餘傾倒在他身上,惡臭熏天。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三個古惑仔倒在地上,一個抱著斷手哀嚎,一個蜷縮成球嘔吐,一個滿臉是血在垃圾堆裡打滾。羅顯誠站在原地,呼吸平穩,彷彿剛才只是做了個熱身運動。他沒有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向還靠在門上的簡紫萱。
「你冇事呀?」他的聲音依舊冷淡,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我……」紫萱的聲音在發抖,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但眼神依舊明亮,「我冇事。多謝你。」
「唔使客氣。」羅顯誠彎腰撿起地上還沒有摔壞的幾個便當盒,放回保溫箱裡,「開舖啦,我肚餓。」
紫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臉上沒有表情,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井。剛才那個瞬間,她看見他出手,那種速度和精準度絕不是普通人能擁有的。但現在,他又變回了一個普通的顧客,一個餓了想吃早餐的普通人。
「好。」她機械地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手抖得幾乎插不進鎖孔。
羅顯誠接過鑰匙,幫她打開店門。門鈴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清晨的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店內空間狹小,只有四張桌子,十來個座位。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上面的字跡因為油煙而模糊不清。收銀台後面就是廚房,一個老舊的油炸鍋,一個煤氣灶,一個塞滿了醬料瓶的架子。整個空間瀰漫著一股陳年的油膩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紫萱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準備食材。她的動作很熟練,顯然做這行已經很久了。羅顯誠坐在靠窗的位置,這裡可以清楚看見街道的動靜。那三個古惑仔已經互相攙扶著離開,留下一地的狼藉和血跡。過不了多久,這些痕跡就會被新的垃圾覆蓋,就像這個城市從不記得失敗者的哀鳴。
「食啲咩?」紫萱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帶著一點鼻音,可能是剛才撞擊的後遺症。
「隨便。」羅顯誠說道,「你擅長煮乜就煮乜。」
「我擅長嘅都好平。」紫萱端著一個托盤走出來,上面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還有一個煎得金黃的雞蛋,「白粥鹹蛋,得唔得?」
「得。」羅顯誠接過托盤,拿起湯匙。粥很燙,米粒煮得軟爛,鹹菜脆爽,雞蛋邊緣微焦,蛋黃半熟。這是再普通不過的早餐,但對他來說,卻是三年來第一次吃到熱騰騰的家常食物。他低頭喝粥,沒有說話。
紫萱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一杯熱水,小口小口地喝。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這個男人,眼神裡充滿了好奇和戒備。她看見他手腕上有舊傷疤,一道一道,像某種儀式留下的痕跡。她看見他的西裝雖然舊,但剪裁精良,絕不是這個街區的人會穿的東西。她看見他吃飯的姿勢,很優雅,優雅得與這間破舊的快餐店格格不入。
「你叫咩名?」她終於忍不住問道。
「羅顯誠。」他沒有抬頭,繼續喝粥。
「簡紫萱。」她自我介紹,「今日你救咗我,呢個人情我會還。」
「唔使。」羅顯誠放下湯匙,抬頭看她。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沒有光反射,「我肚餓,你只係啱啱喺度。」
「即係咁,你都係救咗我。」紫萱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堅定,「我媽媽教過我,欠人嘅要還。」
「你媽媽?」
「佢死咗。」紫萱的眼神黯淡下來,「兩年前,病死。醫藥費太貴,我哋俾唔起。」
羅顯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動作很輕,但紫萱注意到了。她不知道,這個簡單的動作代表著他內心的震動。因為她的故事,和他太像了。
「所以你每日喺度賣便當?」他問道。
「係。」紫萱點頭,「一日賣到五十個,每個賺十蚊,夠俾租同食飯。有時候賣多幾個,就可以儲返啲。」
「點解唔離開煌城?」
「可以去邊?」紫萱苦笑,「呢度雖然爛,但至少熟。去第啲地方,都係一樣爛,仲要重新嚟過。我冇本錢重新嚟過。」
羅顯誠沉默。他明白這種感覺。三年前,他也曾經想過離開,帶著雪蘭去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平凡的生活。但雪蘭說,她走不了,她的根在這裡。於是他們留下來,然後她死了,根也死了。
「你好大力。」紫萱換了個話題,「練過?」
「冇。」羅顯誠否認,「只係反應快。」
「你呃我。」紫萱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你剛先嘅眼神,唔似普通人。你望佢哋嗰陣,好似喺度計算緊咩。我雖然冇讀過咩書,但我見過好多人。你呢種人,唔係保鑣,就係殺手。」
羅顯誠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發現這個女孩比他想像中更敏銳。或許是貧窮和艱難的生活磨練出她的觀察力,讓她學會從細節中判斷一個人的來歷。
「我咩都唔係。」他最終說道,「只係一個肚餓想食飯嘅人。」
「好啦。」紫萱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但其實她知道,對方在隱藏什麼。她站起身,開始收拾桌子,「粥仲有,要唔要再添?」
「唔使。」羅顯誠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桌上,「夠唔夠?」
「太多咗。」紫萱只抽走其中一張,「一碗粥二十蚊,呢碗算我請你。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
羅顯誠沒有堅持,收起剩下的錢,起身走向門口。門鈴再次響起,他推開門,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夾雜著一絲血腥和腐臭。天邊開始泛白,但太陽還沒升起,整個城市依舊籠罩在灰藍色的陰影裡。
「等等。」紫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羅顯誠停下,沒有轉身。
「你仲會嚟咩?」她的聲音裡有種不該屬於她的期盼,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塊浮木。
「可能。」羅顯誠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鈴在身後叮噹響起,然後歸於寂靜。紫萱站在空蕩蕩的店裡,看著那碗還沒喝完的粥,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她見過太多男人,有的好色,有的貪婪,有的虛偽。但這個男人不同,他像一塊冰,冷得徹底,卻在關鍵時刻給了她溫暖。哪怕那溫暖只是轉瞬即逝,也足夠讓她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裡,記住很久很久。
她走回廚房,開始準備今天的便當。米要洗三遍,菜要挑新鮮的,肉要醃入味。這是她媽媽教她的,做事要認真,哪怕是最低賤的工作。她哼著歌,是一首很老的廣東歌,旋律輕快,但歌詞悲傷。她記不清歌詞,只記得媽媽唱這首歌時,眼神總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像在想念什麼再也回不來的東西。
羅顯誠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腦海裡浮現出紫萱的臉。那張臉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但眼神卻像經歷過幾十年的風霜。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煌城,每個人都在用力地活著,哪怕活得像條狗。他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他突然停下腳步,靠在牆邊,大口喘氣。魔法反噬的痛楚湧上來,像無數根針在扎他的大腦。他彎下腰,乾嘔了幾下,什麼也吐不出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看見的東西都帶著重影。他知道,自己必須儘快找到奧華,學會控制這股力量的新方法,否則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和雪蘭一樣,在痛苦中死去。
但他不能死。至少在殺死那些該死的人之前,不能死。
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太陽終於從地平線上升起,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卻沒有帶來任何溫暖。煌城的早晨,依舊寒冷得像冬天。
「一碗粥二十蚊,呢碗算我請你。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
羅顯誠聽見這句話時,手指已經搭在門把上。他停頓了半秒,沒有回頭,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算作回應。門鈴在他身後再次響起,清脆的聲音在空蕩的店內迴盪,像一顆石子投入深井,激起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紫萱站在收銀台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失落。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鈔票,二十塊,剛好夠她買兩斤米。但她把錢收進抽屜時,手指卻在微微發抖。
店內的油煙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像一頭老邁的野獸在喘息。她走回廚房,開始準備今天的便當。米要洗三遍,這是母親教的,第一遍洗去塵土,第二遍洗去雜質,第三遍洗去霉運。她機械地重複著這些動作,腦海裡卻不斷浮現那個男人的臉。那張臉很蒼白,像很久沒見過陽光,但輪廓深邃,線條硬朗,像用刻刀在石頭上鑿出來的。他的眼睛最特別,黑得沒有光,看人的時候不是看臉,而是看穿靈魂。
紫萱搖搖頭,想把這些念頭甩出去。她不該對一個陌生人產生好奇,在煌城,好奇往往會招來災禍。她把洗好的米放進電鍋,按下開關,然後開始切菜。菜刀在砧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穩定,像心跳。她切的是高麗菜,這種菜便宜,耐放,炒起來也好看。綠色的菜葉在她刀下變成細絲,整齊地堆成一座小山。
突然,店門被粗暴地推開。紫萱嚇了一跳,菜刀差點切到手指。她抬頭,看見吳媽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便宜貨。吳媽是這家店的真正老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身材發福,臉上總是掛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表情。她穿著一件大花襯衫,短褲,腳上是一雙磨損嚴重的拖鞋,走路時發出拖拖沓沓的聲響。
「剛才外頭吵咩?」吳媽將塑膠袋扔在桌上,發出沉重的聲響,「我喺巷子口就聽見有人喺度嗌,係咪又係嗰幾個古惑仔嚟踩場?」
「冇事,走咗喇。」紫萱低下頭繼續切菜,不想讓吳媽看見她發紅的眼眶。
「走咗?定係你打發走咗?」吳媽走到廚房門口,雙手叉腰,目光銳利地盯著紫萱,「丫頭,我同你講過幾多次,呢種人唔可以惹。畀啲錢佢哋,打發走就算喇。你倒好,次次都硬碰硬,遲早要食大虧。」
「我冇錢畀佢哋。」紫萱的聲音悶悶的,「畀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呢個月租仲未交,我唔可以再填呢個窿。」
「咁你唔可以攞條命去賭!」吳媽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呢條街上個月先死咗一個賣生果嘅,就係唔肯交保護費,俾人攞刀插咗十七刀。你要我點同你死去嘅媽交代?」
「媽唔會怪我。」紫萱終於抬起頭,眼眶紅得嚇人,「佢講過,人可以窮,但係唔可以冇骨頭。」
「骨頭可以當飯食咩?」吳媽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丫頭,依家個世道理不同以前喇。而家係邊個拳頭大邊個講嘢,邊個有錢邊個就係爺。我哋呢啲小市民,可以活住就唔錯喇。」
「咁剛才嗰個人呢?」紫萱脫口而出,「佢都係小市民咩?」
「咩人?」吳媽皺起眉頭。
「就係啱啱……喺外頭幫我嗰個人。」紫萱的聲音變得猶豫,她不知道該如何描述羅顯誠,「佢著得好普通,但係唔似呢一帶嘅人。佢幾秒鐘就打走咗嗰三個人,動作快到我睇唔清楚。然後佢入嚟食咗碗粥,畀咗錢,就走咗。」
吳媽的表情變得凝重。她走到門口,探頭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地上還殘留著一些血跡和便當的殘渣,證明紫萱沒有說謊。她彎腰撿起一個被踩扁的煙盒,放在鼻尖嗅了嗅,臉色更加難看。
「呢個人唔係普通人。」她走回店內,將煙盒扔進垃圾桶,「呢個煙盒上面嘅標誌,係龍強嘅場專供嘅。嗰三個古惑仔,應該係龍強手下最底層嘅小腦細。可以打死佢哋嘅人,要麼係更狠嘅角色,要麼係龍強嘅對頭。無論係邊種,對我哋嚟講都係災難。」
「咁佢點解要幫我?」紫萱不解。
「可能你似某個人。」吳媽看著紫萱年輕的臉龐,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可能佢只係路過,隨手為之。但無論點,離佢遠啲。呢種人身上都係麻煩,沾到就甩唔掉。」
紫萱沒有說話,但心裡已經埋下了疑問。她想起羅顯誠吃粥時的樣子,那種專注,那種安靜,像一個很久沒吃過熱食的人。她想起他付錢時,從口袋裡掏出的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像是很久沒用過錢的樣子。她想起他離開前說的那句「可能」,那語氣裡沒有敷衍,只有真實的不確定。
呢個人,到底係邊個?
「唔好諗喇。」吳媽打破她的沉思,「快啲整便當,中午嘅生意要開始喇。今日做多十個,下晝我要去醫院攞藥,錢唔夠喇。」
「醫院?你邊度唔舒服?」紫萱緊張起來。
「老毛病,風濕。」吳媽擺擺手,「唔緊要,就係藥貴到嚇人。一盒止痛藥要三百幾,食兩日就要買新嘅。」
「我陪你去。」
「唔使,你睇舖。」吳媽轉身走向後面的小房間,那是她的休息室,「記得,嗰個人如果返嚟,就話我唔喺度,話舖頭唔做。唔好同佢扯上關係。」
紫萱點頭,但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羅顯誠再來,她不會趕他走。她想知道他的故事,想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眼神,想知道他到底在尋找什麼。
她開始忙碌起來,切肉,炒菜,裝盒。每個便當她都裝得很滿,米要壓實,菜要鋪平,肉要放在最上面,讓客人一眼就能看見。這是她的堅持,哪怕利潤再薄,也不能讓客人覺得吃虧。中午時分,附近的工人和辦公室職員陸續來買飯,店裡變得熱鬧起來。她機械地收錢,找零,說多謝,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但她的思緒始終在別處,在羅顯誠身上。
下午兩點,生意告一段落。紫萱累的腰都直不起來,她坐在凳子上,揉著酸痛的肩膀。這時,門鈴又響了。她以為是羅顯誠,趕緊站起來,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但進來的是陳小蝶,她的室友,也是她在煌城唯一的朋友。
「紫萱!你冇事呀?」陳小蝶衝進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我聽講朝早有古惑仔嚟踩場,仲打到埋身?」
「你喺邊度聽講嘅?」紫萱驚訝。
「呢條街有咩秘密?」陳小蝶是個瘦小的姑娘,染著一頭誇張的粉紅色頭髮,穿著破洞牛仔褲和寬大的T恤,看起來像個叛逆的高中生。但她其實已經二十四歲,在附近的美髮店打工,每天給人洗頭洗到手指脫皮。「我老闆娘講,見到三個人俾人抬走,一個手斷咗,一個嘔血,仲有一個成面血。係咪你做嘅?」
「唔係我。」紫萱搖頭,「係一個路人。」
「路人?咩路人咁勁?」陳小蝶眼睛發亮,「係咪生得好靚仔?似唔似電影裡面嗰啲隱世高手?」
「你電影睇太多喇。」紫萱笑罵,但心裡不得不承認,陳小蝶說得不算錯。羅顯誠確實有那種氣質,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平靜,卻致命。
「講啦講啦,佢生咩樣?幾高?有冇女朋友?」陳小蝶纏著她問個不停。
「我唔知道。」紫萱老實回答,「佢食咗碗粥,畀咗錢,就走喇。我哋冇講幾句。」
「你呢個木頭!」陳小蝶恨鐵不成鋼,「呢種機會你都唔好好把握?佢幫咗你,你就應該請佢食飯,要電話,約下次見面。係咪佢就係你嘅白馬王子呢?」
「煌城冇白馬王子,只有黑馬王子。」紫萱幽幽地說,「而且,吳媽話佢係麻煩,叫我離佢遠啲。」
「吳媽就係太小心喇。」陳小蝶撇嘴,「佢年紀大,膽子細。要我講,有呢種人罩住,以後嗰啲古惑仔就唔敢嚟踩場喇。幾好。」
「佢話佢唔會再嚟喇。」紫萱的聲音低下去,「佢話可能,即係唔會嚟嘅意思。」
「傻瓜,男人講可能,即係一定會嚟嘅意思。」陳小蝶拍拍她的肩膀,「信我,我打交道嘅人比起你賣過嘅便當仲多。呢種人,嘴上面講唔要,身體就好誠實。」
紫萱被她說得臉紅,推了她一把:「去你嘅,亂噏咩。」
兩人笑鬧了一陣,陳小蝶突然正色道:「對了,仲有件事。我老闆娘講,最近煌城好亂,龍強同黑狗幫喺度搶地盤,已經死咗好多人。叫我哋夜晚早啲返屋企,唔好喺街上蕩。」
「我知道。」紫萱想起早上那場爆炸,火光沖天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吳媽都講咗,呢兩日要我夜晚唔好開舖,早啲收工。」
「聽話就啱喇。」陳小蝶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護身符,塞進紫萱手裡,「呢個係我媽喺廟裡面求嘅,話係可以避邪。你戴住,求個心安。」
「我唔要,你留返。」紫萱推辭。
「攞住!」陳小蝶強行把護身符塞進她口袋,「我媽求咗兩個,我一個你一個。佢話我哋呢啲喺出面搵食嘅女仔,最需要神明保佑。」
紫萱捏著那個小小的護身符,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冰冷的城市裡,陳小蝶是她唯一的溫暖。她們從小就認識,一起在貧民窟長大,一起輟學,一起在底層打拚。她們像兩株長在水泥縫裡的野草,互相依靠,互相取暖。
「多謝。」她輕聲說道。
「謝咩,姐妹嚟㗎嘛。」陳小蝶大大咧咧地擺手,「對了,夜晚我哋去打邊爐好唔好?我知道有間新開嘅舖,好平,兩個人食到飽只要兩百蚊。」
「唔得,夜晚我要睇舖。」
「舖頭又冇客,睇咩睇。」陳小蝶不依,「當係慶祝你大難不死,一定要食餐好嘅。」
紫萱還想拒絕,但看著陳小蝶期盼的眼神,終於點頭答應。她確實需要放鬆一下,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她的神經繃得太緊了。
「呢啱係嘛!」陳小蝶開心地跳起來,「咁我先去上班,夜晚七點嚟搵你。記得著靚啲,係咪遇到靚仔。」
「死開啦!」紫萱笑罵。
陳小蝶離開後,店裡再次安靜下來。紫萱收拾完廚房,開始準備晚上要用的食材。她哼著歌,心情比早上輕鬆了許多。也許是陳小蝶的開朗感染了她,也許是她心裡那個「可能」在悄悄發芽。
傍晚時分,吳媽從醫院回來,臉色比出門時更加難看。她將藥袋扔在桌上,罵罵咧咧:「搶錢呀!一盒藥三百八,醫生仲話要食足三個月。三個月,我呢把老骨頭都唔知仲喺唔喺度。」
「吳媽,唔好咁講。」紫萱安慰她,「錢我哋慢慢搵,身體要緊。」
「慢慢搵?我哋邊有時間慢慢搵。」吳媽嘆氣,「租下星期到期,房東話要加五百。唔畀就搬。個世道而家真係要逼死人。」
紫萱的心沉下去。五百蚊,對她們來說唔係小數目。她一日賣五十個便當,每個賺十蚊,都係五百蚊。即係佢未來一個禮拜都要多做十個便當,先至可以補返呢個缺。
「我會賣多啲。」她低聲說道。
「賣賣賣,賣到死都賣唔夠。」吳媽的語氣裡滿是無奈,「要係有個有錢人睇上你,娶咗你,我哋就翻身喇。」
「吳媽!」紫萱哭笑不得。
「我講真㗎。」吳媽看著她,眼神難得柔和,「丫頭,你生得唔差,就係命唔好。要係可以嫁個好人,唔好行你媽媽嘅舊路,我死都眼閉。」
「我媽媽唔係命唔好,佢係運氣唔好。」紫萱反駁,「佢嫁俾我爸,我爸對佢好好。只係我爸死得太早,佢先頂唔順。」
「所以話,運氣就係命。」吳媽拍拍她的肩膀,「去換衫啦,夜晚同小蝶出去放鬆下。呢度我睇住。」
「但係……」
「唔好但係,聽話。」吳媽的語氣不容反駁,「你呢幾日太攰喇,再咁落去會病。到時候邊個嚟賺錢?邊個嚟養我呢把老骨頭?」
紫萱最終妥協了。她走進後面的小隔間,那是她和吳媽輪流休息的地方。房間很小,只夠放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她打開衣櫃,裡面的衣服不多,都是便宜的地攤貨。她選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褲,這是她最「漂亮」的裝扮了。
換好衣服出來時,吳媽已經開始炸雞排。油鍋裡發出滋滋的聲響,香味瀰漫開來。但紫萱聞著這味道,突然覺得一陣反胃。她想起早上羅顯誠吃粥時的樣子,那種專注,那種安靜,彷彿那碗白粥是什麼山珍海味。
「諗咩?」吳媽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快啲去,唔好等小蝶等。」
「係。」紫萱抓起包包,走出店門。夜幕已經降臨,街燈亮起昏黃的光。她回頭看了一眼快餐店,那塊殘缺的招牌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她突然有種預感,羅顯誠還會再來。唔係因為她嘅便當有幾好食,而係因為呢個城市太細,細到有秘密嘅人,遲早都會再相遇。
她轉身離開,走向地鐵站。身後的店門鈴聲響起,她沒有回頭。如果她回頭,她會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站在對街的陰影裡,靜靜地看著她離開。那個人影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轉身離去。
羅顯誠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懷裡揣著從醫院檔案室偷出來的病歷。他沒有立即回家,而是繞到了一個廢棄的公園。公園裡的遊樂設施早已鏽蝕,鞦韆的鐵鏈斷了一半,滑梯上滿是塗鴉。他坐在一張長椅上,藉著路燈的光線,再次翻開病歷。
實驗體7號。這幾個字像烙鐵一樣燙手。他翻到前面,看見雪蘭的入院照片。那時候她還沒有那麼瘦,臉上還有點肉,眼神也還算清明。照片下方有醫生的初診記錄:「病人主訴持續性胸悶、咳嗽,初步診斷為肺炎,建議住院觀察。」
住院觀察。羅顯誠冷笑。這根本就是謊言。雪蘭的肺炎來得太快,太兇猛,凶猛到三天後就轉成了肺癌晚期。這不符合醫學常識,除非是有人動了手腳。他繼續翻,看見一張檢查報告單,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他看不懂,但報告結論他看明白了:「肺部組織異常增生,建議活檢。」
活檢。他想起雪蘭說過,她在醫院做過一次穿刺,很痛,痛得她一夜沒睡。第二天,醫生就告訴她,是癌症。一切都那麼快,快得像一場預謀。
他將病歷收好,起身離開公園。夜風很冷,他攏了攏衣領。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湯美娜傳來的訊息:「蘇裁有動作,小心。」簡短的幾個字,透著濃濃的警告意味。
羅顯誠沒有回覆。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繼續往前走。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復仇者,而是一枚棋子。龍強、蘇裁、湯美娜、戴亦森,每個人都在棋盤上移動,而他,只是其中一顆比較關鍵的棋子。但棋子也有棋子的優勢,只要走到正確的位置,就能將死國王。
他回到公寓,將病歷鎖進鐵盒,然後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這一次,他沒有夢見雪蘭,也沒有夢見那些概率的線條。他夢見了一片空白,純粹的、絕對的空白。在那片空白中,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問:「值得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經無退路了。
第二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