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之天一:載譽歸來: 第十九次:替罪者
雀屋賭場內的光線較往常更顯昏暗,空氣中混雜著廉價香菸與霉味地毯所散發出的刺鼻氣息。那股氣味宛如累積數十年未曾清洗的厚重油污,夾雜著汗漬、血跡與絕望的味道,凝結成一團揮之不去的腐朽惡臭。頭頂懸掛著三盞並排的圓形燈罩,其中一盞的燈絲已燒毀近半,其餘兩盞也密布著黑色蚊蟲的殘骸;當光影投射而下時,將每個人的面容都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狀。羅顯誠坐在第十三號席位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黑桃A牌角處那尊微雕的女子側臉;雪蘭的微笑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微雕工藝精細到足以看見她睫毛的弧度,彷彿隨時都會眨動雙眼。賭桌呈圓形,黑色漆面倒映著頭頂搖曳的吊燈;十二個座位已然滿座,每人面前都擺放著一疊籌碼,但這些籌碼並非塑料製品,而是以骨頭打磨而成,表面刻有細密的命線符文,觸感冰涼刺骨,彷彿能感知到那些亡者殘留的餘息。那些骨製籌碼大小不一,有的圓潤光滑,有的仍殘留著粗糙的刻痕,像是倉促之間打磨出來的產物。
「規則再講一次。」蘇裁坐在對面的主位,她換了一身黑色旗袍,開衩高至大腿,露出的肌膚上刺著一條盤旋的蛇,蛇眼用紅寶石點綴,在燈光下像活的一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每人一張命運牌,牌面決定命線抽取嘅順序。抽到『死』字嘅人,命線會直接斷裂。抽到『生』字嘅人,可以指定在場任意一個人幫自己頂住百分之十嘅命線損耗。抽到『轉』字嘅人,就必須要將自己嘅傷害轉嫁畀最親近嘅人。」蘇裁冷靜地解釋著遊戲規則,語氣中不帶半點溫度。
「如果最親近嘅人唔在場呢?」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開口問道。他左手缺少了三根指頭,據聞三年前他在龍強的賭場輸光家產之後,自己拿菜刀斬斷了手指。當時龍強坐在二樓包廂,隔著單向玻璃看著,還叫人端了杯紅酒,說看戲就要有看戲的樣子。斬完手指之後,陳老九還被逼著要吞下去,說是「讓你知道貪心的滋味」。他姓陳,人稱陳老九,原本是煌城東區的小地主,家裡有五間鋪面,日子過得尚算體面。他兒子好賭成性,欠了龍強三百萬,最後被迫將女兒賣給器官買賣中介。那個女孩才十六歲,現在連屍體都找不到,據聞心臟被賣給了鄰省一個富商,肝臟被分割成三份,分給了三個急著換肝的暴發戶。陳老九這三年來,每天都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女兒哭喊的聲音。他來這裡,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親手撕下龍強一塊肉。他的命線已經細得像蜘蛛絲,隨時會斷,但他眼中的恨意,卻濃郁得化不開。
「那麼就由抽牌者自己承受雙倍。」蘇裁冷笑一聲,聲音裡面完全沒有溫度。
陳老九臉色一白,不再出聲。羅顯誠看得出來,這個老頭的命線已經細得像蜘蛛絲,隨時會斷。但他眼中的恨意,卻濃郁得化不開,這個是支撐他活到現在唯一的燃料。
「蘇裁,妳話替我們討公道,就是要我們在這裡自相殘殺?」第二個開口的是一個年約四十的女人,濃妝豔抹也遮不住眼角的疲憊與眼底的血絲。她姓林,人稱林姐,以前在煌城開按摩院,生意做得不錯,手底下有十幾個技師,客源穩定,口碑也好。直到龍強看上了她的地盤,說那塊地方風水好,適合建地下賭場。林姐不肯賣,龍強就派人砸了店,還將她老公打成殘廢,脊椎斷了三節,脖子以下全沒了知覺。現在老公躺在醫院,每天靠呼吸器續命,醫藥費一天就要八千。林姐賣了樓、賣了車,還欠了高利貸,最後不得不自己下海,去天宮做陪酒女,陪那些油膩的客人喝到天亮,只是為了多拿幾百塊小費。她在天宮見過龍強一次,那時候龍強摟著一個年輕女孩,看都不看她一眼,說了句「這種貨色也配進天宮?」就讓人把她轟了出去。那份羞辱,她記到現在。她的命線雖然比陳老九強一點,但也滿是裂痕,像被蟲蛀過的布。
「不是自相殘殺。」蘇裁從懷裡取出一枚金籌碼,籌碼正面刻著「無間」二字,背面是龍強的簽名,那個簽名用魔法刻印,在燈光下會微微發光,像燒紅的烙鐵。
「呢枚籌碼,係龍強親手畀我嘅。佢話,只要我攞住呢個,就可以喺煌城任何一間賭場,提取三千萬。但呢三千萬,係用我個女嘅命換嘅。我個女死嗰陣,先至十九歲,畀龍強手下呃去試新藥,話係止痛劑,其實係未經審核嘅魔法興奮劑。佢死嗰陣,全身骨頭碎咗七成,連眼珠都爆開咗。」她將籌碼扔進賭桌中央的琉璃碗,籌碼在碗裡旋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指甲刮過玻璃,讓人牙根發酸。
「今日,我用呢枚籌碼,買你哋嘅恨。恨越深,籌碼嘅價值越高。最後贏家,可以攞走呢枚籌碼,親手割斷龍強嘅喉嚨。或者,用呢三千萬,重建你哋被毀滅嘅人生。選擇權喺你哋手上。」
「龍強人呢?」第三個座位上的年輕人問道。他看來不到二十五歲,臉上還有學生氣,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但右手臂是空的,袖子空空蕩蕩飄著。羅顯誠記得他,這個人叫阿傑,是煌城大學的研究生,研究魔法醫學,導師是煌城最有良心的老教授,專門為貧民窟的流民免費治病。三個月前,他導師因為拒絕幫龍強偽造實驗數據,證明某種非法魔法藥劑「安全有效」,被一輛無牌貨車撞死,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找到。阿傑在追兇的時候,被龍強手下堵住,岳霸親自動手,砍斷他右臂,說是「讓你知道唔好多管閒事」。阿傑的母親聽到消息,當夜中風癱瘓,現在也躺在醫院裡面。他來這裡,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他的命線很乾淨,沒有被污染,但也很脆弱,像一根新拔的草。
「龍強喺船上。」羅顯誠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連吊燈的嗡嗡聲都顯得刺耳。
「但佢活唔耐。佢嘅心脈畀我重創,命線剩低唔夠兩成。而家,佢比在座各位都更接近死亡。但佢仲未死,未死就有籌碼,就有談判嘅餘地。我哋要做嘅,就係等佢親眼睇住,佢引以為傲嘅帝國,係點樣由內部開始腐爛嘅。」
「那我們還賭乜嘢?」第四個座位是一個獨眼龍,右眼戴著黑色眼罩,眼罩下隱約可見猙獰的疤痕,疤痕由額頭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他是煌城碼頭的搬運工工頭,人稱疤眼老李,手底下管著三十幾個兄弟,個個都是靠力氣吃飯的硬漢子。因為帶頭抗議龍強剋扣工資,說好搬一貨櫃給五百,結果結算時變成三百,還要抽頭一百作為「保護費」。老李帶著兄弟們罷工,岳霸親自帶人來「處理」,當著所有工人的面,挖掉了老李右眼,還挑斷了腳筋,說是「讓你知道邊個先係煌城嘅天」。老李的兄弟們被嚇破了膽,從此沒人再敢反抗。老李自己,從此只能拄著拐杖,在碼頭邊撿些破爛維生。他今天來,是拖著殘軀來的,拐杖靠在賭桌邊,上面還有血跡。他的命線粗壯,但滿是裂痕,像被反覆捶打過的鐵條。
「直接殺咗佢唔係好囉?」老李的聲音粗啞,像砂紙磨過鐵片。
「一刀斬咗,乾淨利落。」
「殺咗佢,太便宜。」羅顯誠將手中的黑桃A放在桌上,牌面發出微光,雪蘭的側臉彷彿活過來,睫毛都在顫動。
「佢設計呢場遊戲,要我哋用命線作籌碼。咁我哋就陪佢玩到最後。等佢親眼睇住,自己引以為傲嘅規則,係點樣反噬自己嘅。等佢活住,睇住我哋呢啲佢眼中『螻蟻』,係點樣一口一口咬死佢嘅。等佢知道,命線唔係用嚟交易嘅,係用嚟守護嘅。」
蘇裁拍了拍手,一名荷官從幕後走出。這個荷官身材矮小,頭戴面具,面具上畫著哭與笑兩張臉,分不清是男是女。他手裡捧著一副骨牌,牌身用黑色玉石雕刻,觸手冰涼,像摸著死人的骨頭。荷官的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每一步都發出細微的機械聲,彷彿身體裡面裝著齒輪。他走路時,腳步不均勻,一長一短,像個瘸子。
「抽牌順序,由命線強度決定。」荷官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像從地底傳來的悶響,還帶著回聲。
「最弱者先抽,最強者後抽。羅顯誠,你嘅命線雖然殘破,但強度在場最高,你最後抽。」
「憑乜嘢?」林姐不滿,聲音尖銳,像玻璃刮過黑板。
「命線強就應該著數?咁我哋呢啲命線弱嘅,活該先死?」
「因為最後抽牌嘅人,要承擔所有未分派嘅傷害。」羅顯誠淡淡地說,語氣裡面透著疲憊,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呢個係雪蘭定低嘅規矩。佢話,真正能贏嘅人,唔係最強嘅,而係敢為所有人承擔後果嘅。佢話,呢個叫『替罪』,亦都叫『破局』。佢話,只有願意為他人承擔死亡嘅人,先至有資格談重生。」
荷官點頭,似乎認可了這個說法,將骨牌在桌上排成圓形,共十三張,牌面朝下。每張牌背都刻著不同的符文,有的像眼睛,有的像心臟,有的像斷裂的鎖鏈,還有的像一張哭泣的嘴。這些符文會隨著燈光搖曳,彷彿在呼吸,彷彿在竊竊私語。
「抽牌前,滴血認主。」荷官遞上一把銀刀,刀刃細薄如紙,刀柄纏著褪色的紅布,上面還有暗褐色的血跡,不知是多少個人用過的。
「一滴即可。血會告訴張牌,你係邊個,你為咗乜嘢而嚟,你心入面有恨,定係有愛。」
陳老九最先伸手,他用殘缺的左手握刀,刀柄在他手裡顯得過大,他只能用拇指和食指勉強捏住,刀尖對準拇指,割破時,血湧出很多,滴在牌背上,發出「滴答」聲。符文立刻亮起暗紅色光芒,光芒順著他的手指纏繞而上,像蛇一樣爬過他枯瘦的手背,在他的手腕形成一個環形印記,那印記像燙傷,還冒著微微青煙。他痛得皺眉,但沒有出聲,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環。
「呢個係『死』字環。」荷官解釋道。
「抽到『死』牌嘅人,環會變黑,命線立即斷裂。抽到『生』牌嘅人,環會變綠,可指定轉嫁對象。抽到『轉』牌嘅人,環會變金,必須傷害親近之人。環嘅顏色,會隨著賭局進行而變化,冇辦法隱藏,冇辦法偽造,冇辦法移除,直到賭局結束。」
林姐第二個滴血,她的血落在牌背上,符文光芒黯淡,顯然她的命線強度遠不如陳老九。光芒在她手腕形成的環也很淡,幾乎看不清楚,像隨時會消散的影子。她咬著嘴唇,臉色更白了,身體微微發抖,顯然這個儀式本身就讓她消耗巨大。她看著手腕上那個幾乎看不見的環,眼神複雜,有恐懼,也有一絲解脫。
阿傑第三個,他用僅剩的左手握刀,刀很穩,但血滴在牌背時,符文只係亮了一瞬就熄滅了,像被什麼東西壓住。荷官看了他一眼:「意志堅定者,命線雖弱,唔易被奪。但意志救唔到命。」
獨眼龍老李第四個,他用粗糙的手指捏著刀,血很濃稠,滴在牌背上發出「嗤」的一聲,像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符文光芒大亮,但立刻變成血紅色,不是正常的暗紅,透著不祥。荷官搖頭:「恨意太深,命線已經被污染。呢個唔係好兆頭。」
接著是其他八名參與者。第五個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工廠制服,手上還有機油痕跡,她是煌城機械廠的工人,丈夫因為拒絕加班生產龍強要的非法魔法器械,被機器捲了進去,當場死亡,廠方賠償了五萬塊,龍強派人拿走三萬「管理費」。她滴血時,眼淚跟著掉下來,符文亮起時,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第六個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頭髮染成金色,耳朵上戴著耳環,看起來像個混混,但他其實是煌城私立學校的學生,成績全校第一。他姐姐被龍強手下綁架,賣到地下妓院,十天後被人發現死在垃圾堆裡,全身都是瘀傷。他來這裡,是想親手報仇。他滴血時,手抖得厲害,刀割得太深,血湧出很多,符文被血浸濕,光芒變得粘稠。
第七個是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律師或者會計。他是龍強的會計師,幫龍強洗錢五年,最後因為知道太多,龍強要殺他滅口,他提前帶著部分賬本逃跑,家人卻被龍強抓起來,至今下落不明。他滴血時,表情很平靜,但血滴在牌背上,符文發出滋滋的聲響,像被腐蝕。
第八個是一個女學生,穿著校服,短裙下露出被燙傷的疤痕。她父母都是龍強賭場的荷官,因為偷偷幫一個輸光的老人減免債務,被龍強活埋在水泥塊裡。她來這裡,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決心。她滴血時,一滴一滴,很穩定,符文亮起時,光芒很純淨,透著悲傷。
第九個是一個中年胖男人,油頭粉面,手指上戴著好幾個金戒指。他曾是龍強的合作夥伴,一起開發非法魔法藥劑,最後龍強獨吞利潤,還把他當替罪羊推給黑道,他花了所有身家才買回一條命,但女兒被綁架,至今沒找回來。他滴血時,血很油膩,符文亮起時,光芒渾濁。
第十個是一個老太婆,穿著破舊的道袍,頭髮盤成道髻,手裡拿著拂塵。她是煌城郊區道觀的道姑,道觀被龍強強拆改建賭場,師徒五人,三個被人打死,一個被人逼瘋,只剩她逃出來。她滴血時,嘴裡念念有詞,符文亮起時,光芒帶著淡淡的青色。
第十一個是一個年輕女孩,穿著護士服,但衣服上滿是血跡。她是計小倫醫館的護士,親眼看著龍強的器官買賣,親手縫合過無數被人摘取器官後的傷口。她來這裡,是想結束這一切。她滴血時,手很穩,符文亮起時,光芒很暗,像被血染黑的布。
第十二個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警衛制服,但徽章已經被扯掉。他是天宮的保安,親眼看著龍強殺人,卻不敢阻止。他來這裡,是為了贖罪。他滴血時,血滴得很慢,符文亮起時,光芒很沉重。
最後輪到羅顯誠。他接過銀刀,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血湧出,卻不是紅色,而是帶著暗金的色澤,那是他長期使用魔法、命線過度透支的跡象。血滴在牌背上,符文爆發出刺眼嘅白光,照亮整個賭場,白光中隱約可見無數裂痕,像一面即將破碎的鏡子。
「命線瀕臨崩潰。」荷官的聲音透出一絲驚訝。
「羅顯誠,你仲可以活住,已經係奇蹟。」
「奇蹟係賭出嚟嘅。」羅顯誠將銀刀還給荷官。
「開始抽牌。」
荷官點頭,示意最弱者先抽。那是一個坐在角落的老婦人,頭髮花白,背駝得像一張弓。她顫抖著伸出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沒洗乾淨的泥土。她是城南棚户區的清潔工,兒子因為欠龍強賭債,被人強行帶走「做工」,至今音訊全無。
「我……我抽呢張。」她摸向最近的一張牌。
「等陣。」羅顯誠忽然阻止,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一震。
「婆婆,妳確定要抽嗰張?」
老婦人愣住:「有……有乜嘢唔啱?」
「嗰張牌,係『死』。」羅顯誠的瞳孔微微收縮,命線共鳴讓他能夠隱約感知牌面的氣息。
「轉左邊第三張,嗰個係『生』。」
荷官立刻看向羅顯誠:「干預他人抽牌,違規。」
「規則係雪蘭定嘅。」羅顯誠從懷裡取出一枚護身符,那是吳媽死前塞給他的賬本裡面夾著的。
「佢話,喺絕望入面睇見希望,係每個人都應該有嘅權利。」
荷官沉默了片刻,點頭:「准許。但干預者需承擔被干預者嘅百分之十命線損耗。」
「我認。」羅顯誠話音剛落,老婦人已經改抽左邊第三張牌。牌面翻開,是一個綠色的「生」字。她手腕上的環立刻變綠,同時,羅顯誠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血,顯然已經承受了代價。
「你……你點解……」老婦人顫抖著問。
「因為妳條命,仲有用。」羅顯誠抹去血跡。
「妳仲未搵到個仔,唔可以死。」
第二個抽牌的是阿傑。這個獨臂的年輕人沒有猶豫,直接抽了羅顯誠剛才指的那張「死」牌。牌面翻開,黑色的「死」字像活的一樣扭動,阿傑慘笑一聲:「我早應該死。導師因我而死,我條命,還畀佢。」
「等陣。」這次開口的是蘇裁,「阿傑,你條命,我要咗。」
她將自己的綠色命環亮出來:「羅顯誠可以幫婆婆頂,我就可以幫你頂。你要活住,替我見證龍強嘅下場。」
說完,她不等荷官准許,直接將綠色命環套在阿傑手腕上。黑色「死」字光芒大作,蘇裁悶哼一聲,嘴角鮮血直流,但她站穩了,阿傑的命環則變成了灰色,既不黑也不綠,代表他的命線被暫時「凍結」。
「規則之外嘅操作。」荷官搖頭。
「蘇裁,妳呢個係破壞平衡。」
「平衡早畀龍強打破咗。」蘇裁冷笑。
「而家,係我哋呢啲輸家,重新制定規則嘅時候。」
第三個抽牌的是獨眼龍。他沒有猶豫,直接抽了一張「轉」牌。牌面金色的光芒讓他手腕的環變成金色,他狂笑起來:「我親近嘅人?早死光喇!老婆畀龍強手下逼死,個仔畀人賣到黑市,我仲有邊個可以傷害?」
他話音剛落,金色命環忽然自動脫離他的手腕,飛向門口。門被人推開,一個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了進來,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臉上滿是煤灰,手裡攥著一張照片。
「爸!」男孩哭喊。
「媽媽叫我嚟搵你!佢話,你會返嚟嘅!」
獨眼龍的臉瞬間扭曲。他沒想到,妻子死前竟然把兒子藏了起來,還送到了這裡。金色命環自動套在男孩手腕上,男孩慘叫一聲,手腕浮現一道血痕,命線開始被抽取。
「唔好!」獨眼龍撲過去,想用身體擋住命環,但金色光芒直接穿透他的身體,繼續抽取男孩的命線。羅顯誠見狀,立刻將自己的命線探出,試圖切斷金色光芒的連結。但荷官的聲音冰冷地響起:「轉牌一旦啟動,唔可以干預。否則兩個人一齊承受雙倍傷害。」
「去佢老母嘅規則!」獨眼龍怒吼,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對著自己的手腕就砍。他想砍掉命環,但匕首在接觸金光的瞬間就被震飛。男孩已經跪倒在地,臉色發青,命線被抽取的速度越來越快。
羅顯誠顧不得許多,他將護心籌碼塞進男孩嘴裡,同時將自己的命線強行插入金色光芒中。巨大的反噬力讓他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但他咬牙堅持:「要抽,抽我嘅!」
金色光芒猶豫了片刻,竟然真的轉向,開始抽取羅顯誠的命線。羅顯誠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他死死抱住男孩,不讓他再受傷害。
「羅顯誠!」蘇裁驚呼。
「你癲咗!你條命線已經……」
「已經爛到唔成樣喇。」羅顯誠慘笑。
「唔差呢啲。」
他話音剛落,門口再次傳來腳步聲。湯美娜搖搖晃晃走進來,她臉色慘白如紙,但眼神堅定。她手腕上的命環已經黯淡無光,顯然是燃燒生命力趕來的。
「夠喇。」她說,聲音虛弱卻清晰。
「轉牌嘅傷害,我嚟頂。」
她將自己的命線探入金光中,與羅顯誠的命線交織。兩人的命線同時被抽取,但抽取的速度減慢了一半。羅顯誠看著她:「妳不應該嚟。」
「我應該嚟。」湯美娜擠出一個笑容。
「雪蘭叫我照顧你,我唔可以讓你一個人頂。」
荷官看著這一幕,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命線共享,係禁術。你哋會一齊死。」
「咁就一齊死。」羅顯誠和湯美娜異口同聲。
命線共享的痛楚遠比羅顯誠預料的更加猛烈。那道金色光芒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他與湯美娜的靈魂深處,每一根針都在瘋狂抽取他們的生命力,轉化為維持轉牌運轉的燃料。羅顯誠感覺自己的意識被撕成兩半,一半在承受金色光芒的焚燒,另一半在拼命抱住懷中顫抖的男孩。那個男孩約莫十二三歲,瘦得像根柴火,手腕被金色命環勒出血痕,身體因為劇痛而抽搐不停。
「羅顯誠……」湯美娜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面響起,那是透過命線交織傳遞的意念。
「咁樣落去,我哋頂唔到第十三張牌。」
「咁就頂到第十張。」羅顯誠咬緊牙關,血從牙縫中滲出。
「只要抽完十張牌,轉陣就會自動崩解。」
「你點知?」
「雪蘭話畀我聽嘅。」羅顯誠將白玉簪從懷裡取出,簪尖在金光中發出柔和的白光,與金色光芒對抗。
「佢喺簪子入面留低咗訊息,話轉牌陣最多只可以運轉十輪,超過就會自我毀滅。呢個係佢留畀我最後嘅保險。」
荷官看見白玉簪,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異樣:「嗰個係奧華嘅嘢。」
「係雪蘭嘅。」羅顯誠將簪子按在男孩眉心,白光順著男孩的經絡游走,暫時護住了他的心脈。
「奧華只係保管者。」
金色光芒在白玉簪的阻擋下,抽取速度明顯減慢。獨眼龍老李見狀,立刻將兒子拉到身後,顫抖著說:「多謝……多謝你哋……」
「唔好多謝我。」羅顯誠的聲音沙啞得很厲害。
「要多謝,多謝雪蘭。佢早預料到會有細路畀人捲入。」
湯美娜的臉色越來越白,命線共享讓她的生命力快速流失,但她依然站得筆直:「繼續抽牌。第四張已經結束,第五個係邊個?」
荷官環視一圈,指向那個穿工廠制服的中年婦女:「你,第五個抽。」
婦女名叫阿春,是煌城機械廠的工人,丈夫因為拒絕加班生產龍強要的非法魔法器械,被機器捲了進去,當場死亡,廠方賠償了五萬塊,龍強派人拿走三萬「管理費」。她顫抖著伸出手,血還沒乾的拇指在牌面上徘徊,最後抽了中央一張。牌面翻開,是灰色的「轉」字。
「又係轉牌。」荷官的聲音透出一絲興味。
「睇嚟今日,龍強嘅恨意特別濃。」
阿春的臉瞬間慘白。她的命環變成金色,光芒四射,所有人都知道,她必須傷害親近之人。但她只是個普通工人,丈夫死了,女兒在鄉下老家,身邊並無親人。
「我……我冇親近嘅人……」她顫抖著說。
荷官搖頭:「轉牌會自己搵。佢會搵你最在乎嘅人,無論距離有幾遠。」
阿春還來不及反應,金色光芒已經自動飛出,穿過牆壁,射向遠方。片刻後,她口袋裡面的手機響起,是女兒的來電。她顫抖著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的哭聲:「媽!我好痛!手腕突然流血!好似有針喺拮!」
阿春崩潰了,跪倒在地:「唔好!唔好傷害我個女!佢仲細!先至十二歲!」
羅顯誠看著這一幕,心裡面像被重錘擊中。他早該想到,龍強設下的轉牌陣,不會這麼簡單。這個不單止是傷害,更加是心理折磨。他看向荷官:「可以中斷嗎?」
「唔可以。」荷官的聲音毫無波動。
「除非轉牌持有者自願承受三倍傷害,替親近之人擋下。」
阿春立刻抬頭:「我願意!三倍就三倍!唔好傷害我個女!」
金色光芒瞬間倒卷,全部灌入阿春體內。她慘叫一聲,七孔流血,命環從金色變成黑色,又從黑色變成灰色,最後「啪」一聲碎裂。她的身體軟軟倒下,氣絕身亡。但她臉上帶著笑,因為電話那頭的女兒已經停止了哭喊。
「佢死咗。」荷官平靜地宣布。
「第五張牌,歸於虛無。第六個,繼續抽。」
第六個是那個金髮少年。他看著阿春的屍體,眼神從恐懼變成決絕:「與其讓親人受罪,不如我自己頂。」他直接抽牌,看都不看,翻開,是黑色的「死」字。
「我認命。」他閉上了眼睛。
但死亡並沒有降臨。蘇裁再次出手,她將自己的命環摘下,扔到少年面前:「攞住。我幫你頂。」
「妳……」少年震驚。
「妳點解……」
「因為妳仲後生。」蘇裁的臉色也很白,顯然連續替兩個人頂傷害,讓她消耗巨大。
「我個女如果仲活住,都應該似妳咁大。我冇能夠護住佢,至少可以護住妳。」
少年顫抖著接過命環,戴在自己手腕上。黑色「死」字光芒大作,蘇裁再次悶哼,這次她沒能站穩,單膝跪地,嘴角的血跡變成血流。但她依然擇起頭:「繼續。第七個。」
第七個是那個西裝筆挺的會計師。他看著蘇裁,忽然笑了:「我以為妳係龍強嘅人。」
「我係。」蘇裁也笑,笑得淒涼。
「但我都係個母親。」
會計師點頭,抽牌。牌面翻開,是綠色的「生」。他鬆了口氣,立刻將綠色命環指向地上阿春的屍體:「我選擇替她承受。佢為咗個女而死,佢個女唔應該孤單。」
綠光籠罩阿春的屍體,奇蹟發生了。阿春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竟然恢復了微弱的呼吸。荷官皺眉:「生死人肉白骨,呢個唔係綠牌應該有嘅效果。」
「呢個係雪蘭嘅規矩。」羅顯誠說。
「佢話,真正嘅『生』,唔係讓自己活,而係讓應該活嘅人活下去。」
第八個是穿校服的女學生。她看著阿春復活,眼神閃爍,最後抽了牌。牌面翻開,是金色的「轉」。她臉色一變,但很快平靜下來:「我冇親人,父母都死咗。轉牌要搵邊個?」
金色光芒在空中盤旋,最後竟然飛向羅顯誠,纏繞上他的手腕。女學生愣住:「點解……」
「因為妳心裡面最在乎嘅,係雪蘭。」荷官解釋。
「雪蘭嘅繼承者,就係羅顯誠。」
羅顯誠苦笑:「呢個都算?」但他沒有躲閃,任憑金色光芒抽取自己的命線。湯美娜立刻將自己的命線也纏繞上來,兩人共同承擔。
第九個是油頭粉面的中年胖子。他看著羅顯誠,忽然跪下:「我對唔住各位!我當年為咗錢,幫龍強做咗太多壞事!今日,我應該還債喇!」他直接抽牌,翻開,是黑色的「死」。
這次沒人替他頂。黑色光芒籠罩他,他慘叫一聲,命線瞬間斷裂,身體化成一灘黑水,滲入地板縫隙。
第十個是道姑。她看著黑水,嘆了口氣:「因果報應,屢試不爽。」她抽牌,翻開,是綠色的「生」。她將綠光指向湯美娜:「小姑娘,妳替我哋頂太多,應該休息喇。」
綠光籠罩湯美娜,她慘白的臉色恢復了一絲血色。但羅顯誠立刻阻止:「唔得!」
「點解?」道姑不解。
「因為『生』牌唔可以對禁術使用者生效。」荷官解釋。
「命線共享係禁術,一旦啟動,所有外力治療無效,只能靠共享者自己承擔。」
道姑愣住,最後長嘆一聲,將綠光指向自己:「咁我替自己頂。我仲想活住,睇龍強完蛋。」
第十一個是護士。她看著道姑,忽然從懷裡取出一個針筒:「我呢度有醒神劑,可以暫時壓制命線抽取嘅痛苦。邊個需要?」
「畀我。」羅顯誠伸手。
護士走過來,將針筒扎進他頸部。藥劑見效極快,抽取的痛苦減輕了很多,但羅顯誠知道,這只是飲鴆止渴,藥效過後,痛苦會加倍奉還。
第十二個是警衛。他抽牌,翻開,是金色的「轉」。他臉色慘白,但很快平靜:「我最在乎嘅,係天宮入面嗰啲畀人關住嘅細路。轉牌要傷害佢哋,我寧願自己頂。」
金色光芒籠罩他,他慘叫一聲,七孔流血,但沒有倒下。他硬生生將金光吸收進體內,命環從金色變成黑色,又從黑色變成灰色,最後碎裂。他死了,但死前嘴角帶著笑。因為在最後一刻,他將自己的命線記憶,傳給了羅顯誠。
羅顯誠腦海裡面浮現出天宮地下三層的景象:數十個細路畀人關在玻璃艙入面,身上插滿喉管,喉管入面流著龍強的魔法藥劑。呢啲細路,都係龍強由煌城各處綁嚟嘅「實驗體」,其中一個,竟然係蘇裁嘅女。
「原來如此……」羅顯誠終於明白,為什麼蘇裁願意犧牲自己。她個女仲活住,但生不如死。她要用自己嘅死,換女兒的自由。
最後,輪到羅顯誠抽牌。他看著桌上僅剩的兩張牌,一張是「生」,一張是「死」。他伸手,卻被湯美娜攔住:「等我抽。」
「妳……」
「我係最弱嘅一環。」湯美娜的命線已經細到看不見。
「與其拖累你,不如等我嚟結束。」
她不等羅顯誠反應,直接抽了牌。牌面翻開,是黑色的「死」。
「唔好!」羅顯誠嘶吼,想搶過牌,但黑色光芒已經籠罩湯美娜。
就在這個時候,蘇裁忽然將琉璃碗中的金籌碼取出,捏碎。籌碼碎裂的瞬間,一股強大的魔法波動橫掃全場,所有命環同時碎裂,所有牌面同時翻轉,黑色、綠色、金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魔法陣。
「呢個係……」荷官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
「逆轉陣法!蘇裁,妳癲咗!」
「我冇癲。」蘇裁的聲音透著瘋狂,但眼神清澈。
「龍強畀我呢枚籌碼嗰陣,講過一句話:『呢枚籌碼,可以換一次重生。』我當時唔明白,而家我懂了。佢唔係換我嘅重生,係換所有人嘅重生!係換呢座賭城嘅重生!」
她說完,身體開始消散。臨消散前,她將最後一點意識傳給羅顯誠:「天宮地下三層,第十三號艙,蘇曉曉……我個女……拜託你……」
魔法陣的中央,浮現出一個虛幻的人影,是龍強。他透過籌碼的魔法連結,遠程投影到這裡,面上帶著猙獰的笑:「羅顯誠,你以為你贏咗?呢枚籌碼,係我畀蘇裁嘅陷阱。一旦捏碎,所有命線會瞬間逆轉,生者死,死者生,而承受代價嘅,係捏碎籌碼嘅人!蘇裁會魂飛魄散,永世唔可以超生!」
「佢早就知道。」羅顯誠看著蘇裁消散的光點,聲音平靜。
「但佢仲係揀咗呢條路。因為對一個母親嚟講,個細路嘅命,比自己嘅魂魄重要。」
龍強的投影開始扭曲,他發出淒厲的慘叫,因為魔法陣逆轉的不只是命線,還有因果。他施加在所有人身上的痛苦,現在全部反噬回他自己身上。投影畀無數雙手撕扯,最後碎裂成光點。
但在消散前,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話:「羅顯誠,你唔好得意!777號檔案嘅防火牆,需要我嘅生命密碼先至可以解開!我若死,檔案永遠鎖死!你永遠冇辦法令全煌城知道真相!」
羅顯誠看著他消散,心裡面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沉重的疲憊。他抱起湯美娜,發現她的命線已經斷裂,但心脈還在微弱跳動。白玉簪發出白光,試圖續命,但荷官——或者說,雪蘭的殘留意念——阻止了他。
「唔好浪費簪子嘅力量。」雪蘭的聲音透過荷官的身體傳出。
「呢個係最後一次喇。湯美娜唔會死,但她嘅記憶會被封印。呢個係使用禁術嘅代價。除非命線再次強烈共振,否則佢唔會諗起你,唔會諗起呢場賭局,唔會記得自己為咗乜嘢而戰。」
「忘記……都好……」羅顯誠抱緊湯美娜。
「至少佢可以活住,冇痛苦咁活住。」
「但你仲唔可以休息。」雪蘭的聲音越來越弱。
「蘇裁死前,將777號檔案嘅密碼,刻咗喺雀屋嘅牌桌底下。去攞,跟住……讓煌城……天亮……」
她說完,荷官的身體也開始消散。臨消散前,她將最後一點白光注入湯美娜體內:「呢個係我畀得最後嘅禮物。顯誠,好好活住。替我睇吓,冇咗賭城嘅煌城,係乜嘢樣。」
羅顯誠看著她消散,心裡面空落落。雪蘭、蘇裁、警衛、阿春、胖子……這場賭局,死了太多人。但他知道,這個只是開始。
他走到牌桌下,摸到了蘇裁刻下的密碼:07122547。這個是雪蘭的生日加她體重。而在密碼旁邊,還有一句話。
「去北區舊市場,搵一個叫『老鼠』嘅人,佢會話畀你知,呢座賭城真正嘅主人係邊個。」
他抱起湯美娜,走出雀屋。晨光灑在煌城街道上,人們開始一天的生活,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但他知道,當777號檔案發送的那一刻,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都將被迫做出選擇。
要麼繼續做龍強的狗,要麼站起來做人。
而羅顯誠,已經沒有退路了。
第十九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