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一期:晨光初來
一個社會總是對更荒謬的事投以更長久的注視,彷彿悲劇一旦披上光鮮的外衣,就不再是悲劇,而成了供人嚼舌的消遣。那些真正劃破血肉的聲響,往往被淹沒在快門與閃光燈的潮汐裡,淪為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當事實被切割成適合播放的長度,真相便成了最昂貴的剩餘物資,被遺留在剪輯室的地板上,裹滿灰塵。
2014年 香港
清冷的晨光從維多利亞港對岸的高樓縫隙灑下,玻璃幕牆反射成碎片般的光點,落在周俊朗的肩頭。他站在電視台外的臨時採訪點,手中握著一只已經冷卻的紙杯,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浸濕了他的指腹。耳機裡傳來控制室忙碌的呼叫聲,混雜著電流雜訊與人聲的嘈雜,仿若一窩被驚擾的蜜蜂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他的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緣,視線卻穿過眼前忙碌的人群,投向遠處那條被黃色膠帶封鎖的後巷。
他的手機螢幕每隔幾秒便跳出一則新聞通稿,藍白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裡。其中一行字格外刺眼:著名影星任詠妍十年前在韓國整形後神秘消失,如今她「復出」並牽涉一宗現場死亡案。案發現場是一處高級餐廳的後巷,距離他站的位置不過五十公尺,此刻已被管制人員用黃黑相間的封鎖線層層圍起。幾名記者互相推擠,麥克風與攝影機的手臂在空中交錯,空氣裡混著海風的鹹腥與昂貴香水的甜膩,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組合。
「讓開!這裡是禁區!」一名身材魁梧的保安高喊,他的制服肩章在晨光中閃著銅色的光澤,手臂伸展如一道肉牆擋在黃色膠帶前。他的臉頰因憤怒而泛紅,額頭上的青筋隨著喊聲突突跳動。
「我們只是執行採訪任務!」一位戴著黑框眼鏡、頭髮燙成波浪捲的女記者尖聲回應,她手中的麥克風幾乎戳到保安的鼻尖,機身上的紅色指示燈還在瘋狂閃爍。「公眾有知情權!裡面躺的是誰?是不是程佳悅?」
「無可奉告!」保安咬牙切齒,下巴的鬍茬隨著肌肉的緊繃而顯得更為粗硬。「再靠近我就叫支援了!」
周俊朗沒有加入推搡。他退後半步,身形隱入一台大型衛星轉播車的陰影裡。他的職業本能讓他察覺到,在這片混亂的邊緣,有一雙眼睛正在觀察著一切。那裡,一位穿著低調深灰色風衣的中年男子靜靜站在角落,背靠著一堵佈滿水漬的水泥牆。男子的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眼神仿若在衡量每一個人的表情與位置,仿若在清點貨物般冷靜而精確。那件風衣的布料看似普通,但肩線的剪裁過於合身,腰帶的扣環閃著啞光金屬的質感,絕非一般市井貨色。男子的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自然垂下,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菸絲在風中微微顫動。那人正是付子彤所在的劇組助理傳來的消息所指的人物之一,與任詠妍有過匆匆交集,但不願公開細節。
「周先生?」一個年輕的聲音從餐廳側門的方向傳來,帶著猶豫與顫抖。
周俊朗轉過頭,看見一名身形瘦削的服務生從門縫中探出頭來。那男孩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青春痘的紅痕,白色的襯衫領口沾著一塊明顯的咖啡漬,深褐色的污跡在布料上暈開,仿若一片醜陋的胎記。他的眼神游移不定,手指緊緊抓著門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門縫裡傳出厨房抽風機的轟鳴聲,混雜著油炸食物的油煙味,從男孩身後湧出。
「想到了什麼?」周俊朗迅速走近,紙杯在他手中被捏得微微變形,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指腹感受到紙張粗糙的觸感。他的動作引起了不遠處另一名同行記者的注意,那人正舉著相機對準封鎖線,鏡頭卻不經意地掃過這個角落。
「那天凌晨,大約是四點多,天還沒亮,」服務生壓低嗓音,幾乎是氣聲在說話,眼珠在眼眶裡快速轉動,不時瞥向身後昏暗的走廊。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吞咽了一口唾沫。「有輛黑色轎車停在側門,停了大概二十分鐘。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從外面完全看不見裡面。但司機下來抽過菸,靠在車門上,姿勢很放鬆,好像不怕被人看見。」
「什麼樣的車?」周俊朗翻開筆記本,紙頁在微風中翻動,發出嘩嘩的聲響。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在陽光下閃著微光。他的餘光瞥見那名風衣男子微微側過頭,耳朵朝向這個方向,顯然也在聆聽,或者假裝不經意地監聽。
「黑色的轎車,很新,車頭的標誌像是一個盾牌或者翅膀的形狀,我認不得牌子,但看起來很貴。」服務生吞咽口水,喉結再次滾動。他的視線越過周俊朗的肩膀,看向那群正在與保安爭執的記者,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重要的是菸頭,是那種很貴的牌子,金色的濾嘴,扔在地上的時候還在冒煙。我掃地的時候撿起來看過,濾嘴上有個金色的圈。」
「司機長什麼樣?」周俊朗的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快速划動,紙張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沒看清臉,戴著一頂深色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服務生伸出自己的右手,模仿著一個彈菸灰的動作,手指微微顫抖。「右手虎口有一道疤,很深的舊疤,仿若一條粉紅色的蜈蚣趴在那裡。他彈菸灰的時候,那道疤在路燈下特別明顯。」
「還有呢?車裡還有其他人嗎?」周俊朗的眉頭皺起,在眉心形成一道深溝。他注意到服務生的瞳孔突然收縮,呼吸變得急促。
「車窗搖下了一條縫,好像有人在爭吵,聲音被音樂蓋住,但那是...那種很尖銳的女聲,突然停住了,就像被人捂住了嘴。」服務生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聲音低得幾乎要斷掉。「然後司機掐了菸,上車,車子開走之前,我聽到後車廂傳來一聲悶響,像是...像是有人踢了車門。」
「你為什麼現在才說?」周俊朗抬頭,直視服務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瞳孔放大得仿若要吞噬整個虹膜。晨光此時變得更強,照在男孩臉上,凸顯出他額頭的冷汗。
「因為...因為昨天早上,我認出了那個人,」服務生的聲音幾乎聽不見,氣若游絲。「我在新聞上看到那個復出的女明星,任詠妍。她從車裡走出來的時候,攙扶她的那個男人,右手虎口上,也有一道一樣的疤。」
周俊朗的筆尖在紙上頓住,墨水暈開成一個小黑點。他正要追問,服務生卻像是被什麼嚇到一般,迅速縮回門內,砰地一聲關上了側門,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厨房的嘈雜徹底淹沒。
周俊朗合上筆記本,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硬殼封面。他抬頭看向那名風衣男子原本站立的位置,發現對方正在看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撞,風衣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仿若用刀片在臉上划出來的弧度。男子的左手緩緩舉起,食指豎在唇前,做出一個清晰的、挑釁的「噤聲」手勢。隨即,他轉身消失在巷口轉角的陰影中,風衣的衣角在風中翻飛,仿若一隻黑色的鳥。周俊朗注意到,男子離開時的步伐極其平穩,每一步的距離都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這種步態他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那些長期受過軍事或特殊訓練的人。
「俊朗!」同事阿傑從人群另一側擠過來,額頭滲著汗珠,襯衫的領口鬆開,露出裡面泛黃的汗漬。他的手中抓著一疊剛剛從編輯部傳真機吐出的資料,紙張邊緣還帶著機器的餘溫。「控制室在催片頭,主編說要趕在今天午間新聞前把十年前那段檔案調出來。你還記得任詠妍當年消失的事嗎?我剛入行那會兒,這事鬧得很大,但後來突然就沒聲音了。」
「記得,」周俊朗把筆記本塞進外套內袋,手指觸碰到手機的震動,是編輯部傳來的訊息。他調整了一下耳機,壓低聲音說道:「2004年,她在首爾某家診所做最後一次面部調整後,就再也沒公開露面。當時媒體說是術後休養,需要長時間恢復,但圈內傳聞是她發現了某些不該發現的事。」
「什麼不該發現的事?」阿傑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菸,抽出一根叼在嘴裡,但沒有點燃,只是用牙齒咬著濾嘴。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是熬了通宵,眼瞼下方掛著兩個深色的眼袋。「我聽說她是被某個財閥包養,後來遭到封殺?」
「比那更複雜,」周俊朗看著那輛剛剛駛離現場的黑色轎車,車牌的尾號被泥水刻意模糊,只能看見最後兩個數字是「17」。海風吹起他的衣角,帶來一陣寒意,夾雜著遠處貨輪的柴油味。他的聲音低沉,只有阿傑能聽見。「她原本是去韓國做常規微整,但手術中途,據說有不明人士進入手術室。之後她的病歷被全部加密,連韓國那邊的醫療記者都查不到原始記錄。更詭異的是,她當時的經紀人,在事發後三天內就辭職移民,再也沒人見過他。而現在,程佳悅死在這條巷子裡,任詠妍卻在同一天復出,你覺得這是巧合?」
「你是說,她這十年不是自願消失?」阿傑瞪大眼睛,菸從嘴邊掉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接住,濾嘴在手中被捏扁。「而是被人...藏起來?」
「我不知道,」周俊朗從地上撿起一本被踩髒的雜誌,封面是任詠妍十年前燦爛的笑容,那時候她的臉還帶著一種原生態的靈動,不像現在復出後的完美到近乎虛假的雕琢。他的手指拂過封面上的灰塵,動作緩慢而沉重。「但我知道,如果這次死亡案真的和她有關,如果程佳悅的死不是意外,那麼十年前那間手術室裡發生的事,就是解開一切的鑰匙。而那些不想讓鑰匙轉動的人,現在就在這裡,看著我們。」
阿傑深吸一口氣,把菸塞回口袋裡。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壓低聲音問道:「剛才那個服務生跟你說了什麼?我看你們聊了挺久。」
「他說看見一輛車,」周俊朗頓了頓,目光投向風衣男子消失的巷口。「還有一個有疤的男人。」
「疤?」阿傑皺起眉頭。
「虎口上的疤,」周俊朗轉過身,背對著封鎖線,面向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晨光此刻已經完全驅散了霧氣,天空呈現出一種過分乾淨的藍色,與地面的混亂形成強烈對比。「十年前任詠妍最後一次被拍到的照片裡,她身邊有個保鑣,右手虎口就有這樣一道疤。那個人後來也消失了,和經紀人一樣,無聲無息。」
海風突然轉強,捲起地上的新聞稿紙,那些印著任詠妍十年前照片的紙片在空中飛舞,仿若一群白色的鳥,朝著維多利亞港灰暗的水面墜落。周俊朗的目光追隨著那些紙片,直到它們消失在防波堤的陰影中。他的耳機裡再次傳來控制室的催促,聲音焦急而尖銳,但他只是抬手關掉了麥克風的開關,讓自己沉浸在片刻的寂靜中。
「對了,」阿傑突然壓低聲音,凑近周俊朗的耳邊,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帶著咖啡的苦味。「我剛才在那邊聽到兩個公關公司的人在說話,他們提到一個名字,Ken。說是『Ken交代過,不准任何媒體提到手術室的細節』。這個Ken是誰?你認識嗎?」
周俊朗的身體微微僵硬。他回想起風衣男子那個「噤聲」的手勢,還有服務生描述的那道疤。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內袋裡的筆記本,那裡記錄著一個可能改變一切的線索。他的心跳突然加速,耳膜裡響起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不認識什麼Ken,」周俊朗說,聲音沙啞,仿若砂紙摩擦著木頭。「但我敢打賭,那個穿風衣的男人知道。」
遠處,風衣男子消失的方向,傳來一聲汽車發動的低鳴,引擎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沉重,仿若一頭野獸的喘息。周俊朗轉過身,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離的方向,手指在口袋裡握緊了筆記本。他知道,這個早晨只是開始,而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加危險。
「我們得找到那個服務生,」周俊朗對阿傑說,眼神堅定。「在他們找到他之前。」
阿傑點點頭,兩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長,投映在潮濕的地面上,與那些黃色的封鎖線交織在一起,仿若一張無形的網,正緩緩收緊。
「咔——」手機屏幕在泥水拍打處發出微弱的破裂聲,像是某種最後的告白。魏文煦跪在冰冷的柏油地面上,指尖顫抖地撿起那只仍在閃爍的螢幕,螢光投在他臉上的疤痕,讓那道舊傷如同一條地圖,在皮膚上延展。血跡在他身旁乾成深褐,形狀像一張不完整的面孔;他把視線從血斑移回手機,指尖拚命滑動,螢幕裡的通話記錄和未接來電像是抓不住的浮雲。
「喂,文煦,你在哪?」手機那頭的聲音透過免提傳來,帶著不耐的急促。
「巷子裡,」魏文煦急促回應,語氣像是想把心臟從喉嚨裡拉回去。「別來,我...我需要冷靜一下。」他說完,喉頭發出一聲嘶啞的笑。
「冷靜?」對方的聲音變得更快,像在計算。「你應該報備,不是藏著不告。我現在就過去——」
「別惹事,」那句話像是從另一個時空擠出來的命令,他記得當時電話另一端落下的幾個字,是冷漠且確定的。「不要惹事,先別聯絡任何人。」
通話斷了,魏文煦把手機按到靜音,掩在胸前,像是護著一顆快要滑落的蛋。他的手顫得更嚴重,從口袋摸出打火機,打火機在拇指下滑出一縷藍色火焰,火光照亮他指間的縫隙。雨還在細細地下,打在他身上像是無數雙手在輕撫,卻無法抹去心底的燥熱。他嘗試把手機轉移到一張紙片上點燃,想把裡面的通話記錄和一張照片一起燒掉,像是把一部分自己一把焚燒,讓過去徹底消失。
「你在幹什麼?」一個粗糙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魏文煦猛地抬頭,一名穿著反光背心的外送員站在濕滑的地上,腳邊放著兩個還冒著水汽的訂餐保溫袋。他的臉被街燈拉長,眼神有些遲疑但堅定。
「沒事,別管,走開。」魏文煦把打火機摁熄,像是一個被捉到把柄的小偷,慌張地把手機塞回口袋。雨水順著他的發際線滴下,混著汗與淚,讓輪廓更加凌亂。
「你看起來像是剛從哪場鬥毆出來,」外送員跨前一步,兩手插在背心口袋裡,聲音低沉。「這小巷子不太安全,常有些人半夜來這兒處理事務。我不是來打擾,我就是...就是看到人有危險我會過來看看。」他把視線掃過地上的血跡,快速側頭看了一眼黑暗中那條已被封鎖的巷子口。
「別!別靠近那血!」魏文煦突然像被驚醒一般,急忙抓住外送員的手腕,聲音像被撕裂:「不是我的,是—不是我的,我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他用力把外送員推得往後兩步,兩人之間只剩下一張可憐的距離,巷子的燈光把他們投成兩塊長方形陰影。
「冷靜點,兄弟,」外送員收回手,表情複雜。「你是說有人在這兒出事?報上去比較好,我可以留下來陪你等醫護——」
魏文煦的眼神突然變得兇狠,像是一頭被困住的動物。「不能!不能有記錄!」他低聲道,口齒不清,像是咬著一塊硬物。「那會牽動太多,我不能讓他們找到我有證據。你不懂的,聽我說,」他把外送員拉近,在黑暗裡兩張臉幾乎貼在一起,呼吸互相碰撞,「那女人不是普通人,她回來了,我已經好久沒見到她,但她回來了,然後有人死了——我不能坐以待斃。」
外送員的呼吸小幅加速,雨點敲打在金屬招牌上,發出規律卻刺耳的節拍聲。
「你剛剛說那女人回來了?」外送員問,眼神在巷口的黑暗裡來回搜尋,像是怕什麼東西會突然從陰影裡跳出來。
「對,回來了。」魏文煦搶答,聲音像被磨薄了邊緣,「她…她不是一般人。你不知道——你不要捲進來。」他把手機攥得更緊,指節發白,「我知道我應該去燒掉那些東西,但現在燒掉也沒用,留在我這裡就已經很危險了。」
「留在這裡更危險,」外送員退了一步,後背貼到牆面,雙肩一緊,「你要不要我打個電話叫人?醫院那邊有夜班的人員、也有人會來處理——」
「別叫人!」魏文煦猛地把頭扭向他,聲音幾乎是低吼,「你以為只有急救?我說的不是這種事!有人在盯著我們,有人會把看到的人送走,」他低頭,在地面上翻找,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剛剛從手機裡截出的照片,「看,這張,你看看!」他把紙塞到外送員面前,水滴在紙上劃出條條墨漬,照片模糊但能看出一個人影被束縛的輪廓。
「這是…誰?」外送員靠近一步,臉上露出困惑與同情,「那個人看起來受了傷,但—」
「別看!別看!」魏文煦一把抓回照片,快速撕碎,手上的動作雜亂、幾乎痛苦,「他們不能知道這些會外流,聽我說,」他喘著,「那些人有方法處理任何東西——錄影、錄音、證物,全都能消失。當年在韓國,他們…他們有人員會把手術室的監控拿走,手術記錄會被換掉,還有人會偽造死亡。你知道嗎?那不叫意外,那叫計劃。」
「你說的是誰在做這些事?」外送員退得更遠,雙手本能地抱緊外送背包帶,「你要不要躲到我車上?我在這條街做外送,車子不遠,你可以暫時上車——」
「不要去車上!」魏文煦攥緊拳頭,像怕自己被擊潰,「他們有車牌,會跟蹤。那晚那輛黑色轎車,牌子尾數是17,我記得,因為我差點絆到它旁邊的菸灰。那司機,虎口有一道疤,」他用左手去比對右手想像中的位置,語氣像念咒,「如果你看到有人手上有那種疤,別靠近,別問,離開就好。」
「那你要我怎麼幫你?」外送員問,話語裡的語氣已經收起曖昧的好奇,變得莊重,「現在在這兒發生這種事,我不能走掉不管。但也不能闖禍—你得相信我,我很少看到這種情況。」
「你相信我就最好別相信任何人,」魏文煦低聲回,瞳孔在雨光下突然放大,「我知道有人在買通夜班,有人會把人帶走,然後說是酒後意外、是藥物反應、是...」他一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喉結上下動,「我被告誡過不准說話,Ken交代過,他說——」
「Ken?」外送員挑眉,「是誰叫你Ken?」
魏文煦揚手阻止話題擴大,像怕名字一出口會釋放出雷電,「我不想說,」他聲線顫抖,「只要你知道,有個名字在圈內像是保護傘。不要用那個名字去問任何人。你有你的工作,也要顧好自己。給我五分鐘,我要處理一下,再離開這裡。」
「五分鐘?」外送員看向街口,眼神在雨幕裡搜尋著光影,「有人會回來的,還是你需要我等你到安全點?」
「不,」魏文煦搖頭,像想要拒絕一切幫助,「你走吧,離這巷子遠一點,別留下見證人。」他說完,外送員猶豫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車輪在濕滑地面上發出悶悶的聲音,身影慢慢被巷口的霓虹吞噬。
巷子的靜默像一張被縫補的布,裂縫處還冒著蒸氣。魏文煦把打火機掏出來,想繼續燃燒手機裡的資料,火焰再次跳起,他把手機的螢幕按向火柱,火光把整張臉拉長,顯得更吮血。就在他準備把手機推入火中時,後方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節奏平穩而有計算,接近的方式像不是走路,而像在用鞋底量測每一步的距離。
「誰在那裡?」魏文煦回頭,聲音已經被壓低,像是怕聲音被遠處的牆壁傳出去。
一個陰影從巷口挪進來,黑色的大衣在街燈下吸光,只有一雙鞋尖先入視野:黑色皮鞋,鞋側有細密的縫線。陰影移到更近,露出一張半遮的臉,是風衣男子,颸然站定,手裡夾著一支還未點燃的香菸,食指上那道熟悉的疤痕在路燈下彷彿一條小河,淡紅掠過皮膚。
「不該在這兒燒東西,」風衣男子說,聲音像細線被拉緊,滑在空氣表面。「你知道嗎?這種東西燒了只會留下灰燼,灰燼能被風吹走,但灰燼上會有指紋。」
「你——」魏文煦指著他,幾乎要叫出來的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你是誰?你不是那晚的——」
「我來得早。」風衣男子輕笑,嘴角並無溫度,「你知道我說過不要惹事。但你也說過,當有人不聽話,你要幫忙收拾爛攤子。現在輪到你了。」他把香菸夾在唇邊,動作緩慢,像是在調整場景幕布,「把手機交出來,把那東西都給我,我帶走處理。你會安全的,至少比現在安全。」
「你要我信你?」魏文煦的聲音破碎,腦中閃過十年前在手術室外的記憶:白衣人影、翻譯的低語、冷漠的燈光。「你們不是要把人...」
「別說了,」風衣男子伸出右手,手背乾淨無疤,動作穩,卻收放自如。「手套,給我手套。」他的目光在魏文煦手上的紙片和手機之間游移,如同一位外科醫師在決定切入位置。
魏文煦的手在顫抖。他看見街燈下自己影子旁的那條血漬,像一張扭曲的臉在盯他看。他的胃像被人扭了一下,酸味從喉嚨滑出來。他伸手,慢吞吞把手機塞到風衣男子伸出的掌心,像把一把刀交到獵人的手裡。
「你這樣就可以走了?」外送員的車影還在不遠處的轉角,看起來遲疑而不安,但已不敢靠近。
「別跟著,」風衣男子低聲道,眼神像冷冽的鋼,「有時候,保持距離,是最安全的保護。」他把手機握緊,一個翻掌的動作,像是封存了一個密碼,「走吧,別回頭。」
當外送員的身影在雨中消失時,魏文煦忽然感到一陣解脫,也感到更深的恐懼。風衣男子把手機塞進大衣內側的一個口袋,手指在口袋邊緣摩挲,似乎在確認裡面的存在。接著,他將一張名片推到魏文煦面前,名片是哑光黑的,只有一個簡短的字樣和一個縮寫:KEN。
「把紙張和那小片錄音帶也給我,」他說,語氣平和得異常,「別讓別人,特別是你這種人,成為攪局者。交出來,事情會簡單。」他抬頭看了魏文煦一眼,那眼神像是檢視一件即將被收進庫房的物品,沒有任何同情。
「Ken…」魏文煦的嘴唇顫抖,名字在舌尖像毒藥一樣。記憶中那個名字曾是溫暖的護符,如今卻變成枷鎖。「你…你說過別人不能知道!」
「我說過很多事,」風衣男子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既沒玩笑也沒惡意,「但人會變,情勢也會變。你做出選擇,很重要。選擇把東西交出來,或者選擇讓它們留在你手裡,然後等著有人來問責。你想要哪一個結局?」
魏文煦閉上眼,雨水混著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他腦中回放著十年來的各種威脅、買通、消失、再出現,像一個殘缺的影片反覆跳躍。他知道眼前不是討論道德的時刻,而是關乎生存的抉擇。他張開手,把口袋裡那捲用膠帶纏著的小錄音帶和一張筆錄式的紙條遞給風衣男子,動作僵硬而機械。
風衣男子接過東西,名片在指間閃了一下。他把錄音帶摺好,放進大衣更深的口袋,然後把名片收回,像收回一個交換的憑據。「記住,」他說,靠前一步,聲音在濕氣中變得更清晰,「別在任何場合提到那晚的細節,特別是診所的名字與那個醫生。否則——」
話沒說完,但威脅已足夠明顯。魏文煦吞下一口苦澀,胸口像被壓上了一塊濕重的石頭。他望著那塊寫著KEN的名片,像是看著一面刻有判決的鏡子,裡面映出自己的臉:憔悴、恐懼、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傳來另一種聲音——不是腳步,也不是車聲,而是手機震動的連續短促嗶嗶聲,像一種暗號。風衣男子的動作一滯,眼底閃過瞬間的擔憂,但他很快恢復冷靜,把手插回口袋,拔掉了那根未點燃的香菸。
「有人在監視。」風衣男子低聲說,然後轉身消失在濃霧與雨幕交織的街巷,背影像一張被拉長的黑色紙片,緩緩融入夜色裡。魏文煦站在原地,胸口的呼吸像被粗繩勒住,幾秒鐘內他彷彿忘了如何走路,只知道眼前那張寫著KEN的名片還在手心發冷。
「你要去哪裡?」外送員的車燈在轉角處閃了兩下,像是為他留下一盞不確定的路燈。
「我去躲一躲,」魏文煦喃喃,聲音如同遠處風鈴,「不要告訴任何人,我—我會處理。」他說著,步伐紊亂,雨水順著頭髮淌下,把視線弄成了一條條水線。
外送員欲言又止,眼中有一抹不敢的憐惜,但也有自保的算計。「你知道我不能帶你去太遠,」他終於說,語氣低而堅定,「但附近有個廢置倉庫,我可以先送你到那兒躲一會兒,等天亮再看看怎麼辦。」
「不行。」魏文煦猛然搖頭,像被呆滯的念頭驅使,「那種地方容易被發現。他們會有人巡視。」他低頭看向剛才被撕碎的紙屑,那些細碎的白片在路面上慢慢被雨吞噬,像是有意把一切抹去。「你先走吧,不要留在這裡等我。」他的聲音在雨聲裡被扯長,末了幾乎成了哀求。
外送員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車子慢慢駛離,尾燈在雨幕中拖出一條紅色線,消失在巷口轉角。巷子恢復了某種不安的寂靜,只有雨還不肯停,拍打著金屬招牌,像有人用節拍器記下時間。
魏文煦站著,直到外送員的車影完全離去。他把手插入大衣口袋,試圖把KEN名片塞進去,卻發現另一只手已經把名片輕輕攥住。那隻手溫度低,接觸像電流從指尖滑入。魏文煦猛地回頭——風衣男子又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沒有走遠,像是從陰影裡縮回來的貓,眼睛閃著冷光。
「你交得很乾淨,」風衣男子說,聲音溫和得幾乎像是在講一個日常的約定,「我懂你害怕。每個人都會害怕。只是有些害怕,沒關係;有些害怕會殺了你。」他彎腰,把名片從魏文煦的手裡奪回,指甲邊緣沾著細碎的泥土,「你還有什麼沒交?」
「沒…沒了。」魏文煦答得結巴,汗混著雨水順著耳際流下,他聲音裡有一絲希望,像求饒,「我只想回家,不想惹事。」他腦中閃過那張術後的照片、手術室的燈光與翻譯的口音,那些畫面像裂縫一樣在腦中不停擴大。
風衣男子直直看他,視線如同手術刀。「回家是可以的,但回家也不是保證。記住,」他把KEN名片夾在紙上,然後把紙張折成一個小包,遞回,「如果有人找你,你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有人問起那晚,說你不在現場。若有人要你證實什麼,你先閉嘴,等他們來找我們。這是最好的保護。」
「他們會相信我嗎?」魏文煦的眼睛像一池被投下石子的水,泛起圈圈漣漪。
「他們會聽故事的人會先聽你說,」風衣男子回,「但記得:故事不能漏關鍵字。不要提診所的全名,別說醫生的名字,千萬別說『我看見了她』這類字眼。你若說出來,故事就會開始延展,然後有人會開始算賬。你不是他們要的人,他們需要的只是『不在場』的人。」
魏文煦點頭,像被強迫答應一紙合約。他伸手觸摸KEN名片邊緣,那小小的哑光黑面板冰冷得幾乎刺骨。他想把名片丟回地上,用腳踩碎,好讓一切像未曾發生,但他明白那份渴望是徒勞的。
「還有一件事。」風衣男子忽然說,聲音像轉了個調,「你以後不要接陌生電話,尤其是來自沒有號碼顯示的。在這件事上,主動就是危險。」
「那如果—」魏文煦還想問,沒等出口,巷口的遠處突然傳來車燈掃過的光束,一輛黑色轎車慢慢駛入視線,雨水在車燈下閃出一排排小刀光。轎車的車窗依舊貼著深色膜,讓裡面的人影看不清楚。
風衣男子的身形微微僵住,眼神像穿過濛濛夜雨去尋找什麼。「時間到了。」他簡短地說,然後快步朝那輛車走去。他的步伐穩如手術台上的醫師,沒有一分慌張,身影越走越與城市的黑暗融為一體。
魏文煦呆呆地看著,直到車輛停在巷口。車窗緩緩搖下了一條縫,一只修長的手伸出,手背包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指間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香菸。下一個畫面像是倒帶:風衣男子把大衣掀起,露出內襯一個隱藏的口袋,他把剛才收到的錄音帶和紙條遞給車內那隻手。
「照常處理,」車內傳來低低的聲音,聽不清是男是女,但語調中帶著命令的口吻,「有任何變動立刻回報。那個人要處理乾淨,留下任何痕跡都要清除。」
風衣男子點頭,像回應一位上司的指令。他背對著魏文煦,動作迅速而俐落,把口袋裡的名片撕成兩半,兩半同時被塞入兩側的口袋裡,像是某種儀式。然後他轉過身,最後看了魏文煦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恨,只有計算後的冷靜。
「離開這裡,」他說,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別再出現在任何會看到你的地方。若你想活,就別出聲。」
車窗上又合起了黑色膜,車子在水中滑行,雨聲吞噬了引擎的低鳴,轎車沿著巷道退去,尾燈在濕漉的地面上投出兩道血紅的光線,最後消失在夜色裡。巷子只剩下細碎的雨點和被壓彎的招牌,還有魏文煦站立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像是一個即將被收走的物件。
他慢慢蹲下,把手放在那塊仍有血痕的路面上,冷意從指尖鑽入骨髓。他試圖記起剛才風衣男子說過的每個字,像在記錄一份遺言,但腦海裡只剩下一句反覆迴響的話:有人在監視。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振動,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突兀。魏文煦遲疑了一秒,然後掏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則陌生的簡訊:內容只有三個字,字體冰冷無感——「聽話」。
他的手指幾乎失控,屏幕在雨光下反射出一道冰藍色的光。巷子另一端,一扇窗戶的薄紗忽然被拉開,一道窺視的眼睛在暗處閃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場戲是否已經按劇本上演。魏文煦愣住了,雨滴像被時間凍結在空中,整個世界分成兩截:一邊是現實的寒冷與濕潤,一邊是無法挽回的恐懼。
他抬頭想喊,想叫人來,但喉嚨像被人塞了棉,聲音被吞沒在夜裡。只有那三個字在螢幕上跳動,像一根無聲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胸口。巷子外的世界繼續按部就班地行走,卻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光都像被人關掉了。
第一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