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二期:十年之後
午後的燈光像被調色師特別溫柔地揉過,白光與金光在演播室裡交錯,讓每一張臉都帶著一層經過拋光的暖意。化妝台前,鏡子裡映出一張被修復得幾近完美的臉──那是任詠妍。她坐得筆直,肩胛像被看不見的線牽住,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也不動。化妝師用細長的刷子在她眼角描一點陰影,動作熟練,聲音低而不容打擾。
「吸一口,放鬆,」化妝師邊說邊把海綿輕輕按在她下巴處,指節有節奏地按壓,像在為她做最後的固定。「不要眨眼,貼片就好。」
「好。」任詠妍頷首,聲音像是遙遠的回音,柔得像被包起來的布。她的眸子在鏡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顫動,卻又被唇角的一縷弧度迅速掩蓋,像練過的表演。
「加光,左邊那盞再向下兩格,別讓輪廓顯得太硬。」導演通過對講機低聲指示,語調像是在敲著一個熟悉的節拍。「攝影師,換三號鏡頭,慢推到臉部特寫。」
「收到。」燈光師的聲音短促。燈光調整的瞬間,室內的陰影重組,任詠妍的面龐像被重新切割,新的亮面替代了舊有的裂縫。
「詠妍,妝不可太厚,觀眾要看到你的人,而不是化妝師的手。」談子安靠在化妝間門框上,語調裡有職業化的溫柔,也帶著商業計算的精算味。「這次回歸最重要的是距離感——既要神秘,又不能讓人產生疑問。」
「我知道,」任詠妍輕聲回答,手指無法完全不動,像在按著一個小小的鼓。「我不想被消耗在外表的討論裡。但我也…我要讓那些曾經決定我命運的人,知道我還在。」
「就別在鏡頭前暴露太多情緒,」談子安笑了笑,收回一根筆,「台面上的語氣是我們要操作的產品,台面下的事,你另有安排。」
「安排?」任詠妍的眼神在鏡中與談子安交會,像是試探,也像是求證。「你說的是——」
「你知道我很懂這套。」談子安垂下視線,語氣變得更低。「高尚齊已經跟投資人說服好了,贊助會到位。直播帶動後,幾個品牌會主動接觸。你要的,不只是一場節目,是一個能撬動話題的社會現象。」
鏡子邊緣,化妝師遞過一支淡粉色的口紅,指頭貼著管身的溫度。「笑一個,放鬆下顎。然後聊聊你最近看的一部電影,別談醫院或手術。」
「不要談醫院。」任詠妍低笑,像在回答一個老問題,也像準備一個答案的口腔運動。鏡中的她突然看上去比剛剛更脆弱,眼角的一小顆血絲在強光下閃了一下,隨即被粉底融去。
攝影棚外,幾名記者在外圍聚集,手機螢幕上滾動著社群的評論和截圖。有人在留言裡貼出十年前的舊照,旁邊評論者用膝蓋文字嘲弄,還有人用一串符號表達敬畏與畏懼。攝影棚門口,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對講機裡低聲報告:「外面有人群聚集,粉絲和記者之間開始有推擠。」談子安的臉色沒有變,但他手背微微冒汗,像一名船長在風暴前檢查繩結。
「詠妍,準備好了嗎?」導播從監看室伸出頭,聲音透出一股職業性關切。
「準備好了,」任詠妍回應,語氣乾淨而短促。她把口紅塗上唇瓣,指腹在唇邊按了一下,像是在印記一個承諾。
化妝師在旁收起刷具,動作像一場小型的儀式。燈光細節、麥克風測試、最後一遍髮絲整理,所有人配合得像機械合奏。就在大家以為一切安定下來時,後台的走廊傳來一陣低聲竊語。
「她是不是那個…」一位服裝助理壓低聲音,眼神飄向監看窗外。「聽說她在韓國那次出事後,有人從診所裡拿走了些東西。」
「別亂說,」另一個助理嗔道,手裡忙著整理一套白色蕾絲的備用衣裳。「這種話一傳開,今天的排程就完了。」
「但是——」服裝助理還想說,話被一聲短促的鈴聲打斷。談子安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瞥了一眼,眉眼之間一瞬凝固。螢幕上跳出一則訊息:匿名發件,內容只有一個字與一張模糊的截圖。談子安的手微微顫抖,但當下他把手機滑回口袋,像什麼也沒發生一般。
「沒事吧?」任詠妍透過鏡子看見他的動作,問道。
「沒事。」談子安聲音平穩得足以欺騙所有人。「只是…有人傳了些宣傳素材。我們按原計畫行事就好。」
「好。」她低頭整理衣角,指尖觸碰到蕾絲的邊緣,像是摸到記憶裡的裂縫。一瞬間,鏡中那張經過精雕的面孔彷彿有了縫隙,一個微小的口子,像冰面上的細紋。
「導播倒數三十秒。」監看室裡傳來節奏。攝影師調整焦距,燈光再度加亮,麥克風的紅燈亮起。攝影棚裡的空氣像是被抽乾水分,緊張的膠著感在每個人胸口跳動。
「任小姐,這邊。」一名資深記者被安排入場作為主持,走到舞台邊緣,微笑像打磨過的瓷器。他伸出手,輕握任詠妍的手腕,動作禮貌而又有經驗:「很高興你回來了。」
「謝謝。」任詠妍的嘴角揚起,笑容溫度被調到觀眾能接受的程度。她站起來,步伐從容,像演習過的步態,每一步都踩在燈光的切面上。走向鏡頭的瞬間,她收起了剛才那點微弱的脆弱,把它像一件外衣摺好,交給了看不見的衣架。
攝影機緩緩推進,導播低聲確認:「音訊正常,開始節目。」
鏡頭前,任詠妍打開第一句話,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她談到過去的匱乏與重新開始,談到時間如何把人打磨成不同的自己,談到面對鏡頭的勇氣。觀眾的反應在顯示器上滾動,喜愛與質疑並存。她的語氣裡有一絲刻意的克制,每個笑點每個停頓都被計算過。
就在她將話鋒轉向一段關於「成長與選擇」的敘述時,舞台邊緣的助理突然低聲催促:「任小姐,您的私人電話——有人打來,非公開號碼。」
任詠妍的手在講臺下僵了一瞬,微微停頓,但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裂縫。「先不要,」她輕聲說,聲音被攝錄設備收錄入下一段。「等節目結束再看。」
助理點頭,低頭去接另一個急促的訊息。燈光穩定,鏡頭收得漂亮,任詠妍繼續講述。觀眾在螢幕前的反應愈發熱烈,有人留言支持,有人懷疑,但整體流量像一股暖流湧上去。
片刻之後,導播的一句低語讓觀察室裡幾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後台有人拿到一段未經授權的錄影,畫面顯得——不穩定。」
談子安的眉頭再度皺起,他的喉頭像被一只細繩輕勒,擠出低語:「不要在這時候出現、不要在這時候出現。」他看向監看器上任詠妍那張幾乎透明的臉,心裡像投下一顆石子,漣漪未平。
「節目繼續,」導播冷冷下令,聲音在耳機裡放大。「先不要干擾現場。」
任詠妍在鏡頭前微笑,說起一個關於夜間散步的溫柔片段;她的眼眶在燈光下閃了下一下,像有話要說又收回。觀眾看不見台後的騷動,台後的人則在暗處像操縱線團的貓,手指緊抓著一端線。
話題進入下一個預設環節,攝影機慢推出一個較遠的鏡頭,讓畫面展現工作人員忙碌的側影。就在這一刻,監看室的一台備機忽然顯示一個文件正在上傳,進度條跳動,時間像被放慢。談子安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他看清了來訊的預覽:一句短短的文字,黑白呈現──「錄音。現在。」
談子安的呼吸變得不規則,他把視線從電話移向舞台。任詠妍正在微笑,嘴唇輕啟,語句像羽毛一樣飄出,卻在某處被一把無形的手攔住。談子安知道,若那段錄音在這個節點被公開,整場復出會變成另一種審判。
他抬起手,在對講機裡悄聲說:「暫停二秒,技術回放檔案檢查一下,確認沒有未授權上傳。」
對講機那端有人回應,語氣有微弱顫抖,但動作迅速。監看屏幕上的進度條忽然停在七九%,像人在高牆邊停住腳步。談子安的手指緊扣,指節發白。他把目光拉回舞台,看著任詠妍的笑容,像看著一枚脆弱的玻璃球,裡面盛著太多人的期待與計算。
鏡頭在她臉上停住,燈光像刀,照得她白得幾近透明。她的眼神透過鏡頭越過觀眾,像是朝一個未知的方向望去。舞台燈籠下的空氣忽然像
鏡頭在她臉上停住,燈光像刀,照得她白得幾近透明。她的眼神透過鏡頭越過觀眾,像是朝一個未知的方向望去。舞台燈籠下的空氣忽然像被拉緊的弦,整個錄影棚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
「那個上傳進度怎麼還沒完?」導播的聲音像蒼白的命令從監看室吐出,他把耳機往後一扯,一隻手掐住下巴。
「我也不知道,」技術員低聲回應,手還沒放下滑鼠,螢幕上跳動的進度條在七九%外微微顫抖。「是不是網路節點堵了?還是有人在做流量控制?」他邊說邊撥弄線路,動作急促得像有刺痛。
「暫停外部訊號,切換內部備機,現在就切。」導播下令,他的聲音堅決而冷硬。
「已經嘗試過了,」另一個技術員喘著說,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串又一串命令。「備機也在接收同一個來源,來源標籤是——匿名。」
「匿名?」談子安把手機摁在胸前,視線死死盯著舞台,嘴角強擠出一個笑。「誰敢在今天這時候作梗?是想切斷戲嗎?」
「不是想作梗,」任詠妍在講台下低聲回話,語氣像玻璃上的裂紋。「是有人要把台下的祕密丟到台上來。」
監看室裡的人面色愈發難看,幾個年輕的技術助理彼此交換一個眼神,像是在秘密分擔恐懼。一名資深製作人從房門外探頭進來,臉色緊繃:「那段錄音有多完整?」
「還沒完全解析,」音控搖頭,手裡轉著一支沒有點燃的筆。「但前幾秒是雜音,然後有呼吸聲、金屬碰撞,接著是一句話——很像中文的斷句,好幾次低聲講『不要讓她出聲』。」他吞了一下口水,語調裡有一絲發顫。
「誰的聲音?」談子安抓住那最後的字眼,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還不能完全確認,」音控抬頭,眼神掃向監看牆上的波形,「但我們可以放大語音頻譜,比對人聲特徵……」
話音未落,備機的喇叭忽然傳出一段模糊的聲音,聲音被壓低、扭曲,像從水底抽出來的話語。監看室裡每個人的耳朵立即凜然。畫面上,那條上傳進度條無情地跳到一百%,緩緩停住,像完成了一個決定。整排螢幕同時閃爍,備機自動開始播放剛剛完成的檔案。
「切!立刻切!」導播急喝,拳頭幾乎要打在桌面上。
「停不住,」技術員嘶聲說,「來源已經分散到好幾個節點,停止一處它就自動切換另一處。這是被刻意設計過的傳播模式。」
備機的聲音清楚了一些,裡面傳來低沉的踩踏聲、衣物摩擦聲、還有重物放下的悶響,然後有一個低語,含混但帶著命令感:「……不要讓她出聲,知道嗎?Ken,不准有聲音留證。」那個「Ken」像火星一樣在每個人的心頭炸開。
「Ken——」談子安的臉色瞬間抽搐,像被電擊。
「把音訊調慢,比對頻譜!」導播斷喝,兩隻手抓住耳機,像要把整個房間的聲音拽回正軌。
「放大十倍!」音控已經動手操作,波形像海浪被拉伸,但拉伸後的語音仍帶著一種刺耳的真實感。有人在講話,聲線有一點沙啞,像是長時間沒睡;另有一段更短促的喊聲,被瞬間壓扁成一個無法辨識的碎片。
「他說了『Ken』?」一名年輕助理輕聲念出聲裡的名字,口氣裡混合不可置信與恐懼。
「確認頻譜與聲紋比對,快,」導播指示,手指在控制台上跳動。他的心跳像鼓,擋不住地敲擊胸腔。
舞台上,任詠妍的笑容沒有崩裂,但她的眼底有了比剛才更多的陰影。攝影機仍在穩穩記錄,燈光仍在切割她的輪廓,觀眾在螢幕前仍在看她的故事;但在那光亮之外,幾條看不見的線已被拉動——有人在把台下的祕密,像活體,推上檯面。
「我們得先控場,」談子安低聲對任詠妍說,語調裡帶著緊張的計算,「這個片段會引導出哪一條線,就看接下來有人怎麼回應。」他眼神掃向監看室,語氣硬得近乎命令:「你能不回應嗎?當機立斷,所有私人號碼先屏蔽,所有非必要人員清場。」
「好。」她輕輕點頭,手放在講台邊緣,指尖泛白。「先把話收起來,讓我過完這段節目。」她的語氣平靜,像是在對自己下最後一個訓令。
監看牆壁上的字幕跳動,社群已經在同步發酵,留言一條條堆疊,節目現場被拉扯成兩個世界:台上光鮮有序,台下的線索與威脅像暗流。備機裡的錄音雖短,但那三個字如同一粒種子,在整個局面裡生根。
「誰發的?」談子安終於抬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冷。「找出發送端,現在。」
技術員盯著一串IP、節點、式樣碼,屏幕上的數字像命運般冷硬,但旋即又跳出另一組:「被中繼了,來源經過多重節點。真正原點被隱藏起來了。」他的聲音裡有無奈,像在說一件已注定的事。
監看室突然安靜下來,每個人都聽見自己的心跳;舞台上燈光依舊,攝影機的齒輪繼續無情轉動。任詠妍再度看向鏡頭,聲音像被放薄的磁帶:「我們來談談選擇——生活、時間、還有錯過的勇氣。」她說話的同時,台後的世界正以另一種方式決定誰將被迫選擇沉默,誰又會站出來迎戰。
燈光,照得她白得幾近透明;而在那透明之後,有一個名字正被無聲地呼叫,是召喚一個將改變一切的影子。
金屬門與門框撞擊發出沈悶的聲響。任詠妍沒有回頭,高跟鞋敲打柏油路面,節奏在夜空裡格外響亮。海風捲起她的頭髮,抽打在臉頰上。
「任小姐?」一名穿著灰色制服的停車場管理員從崗亭探出頭,手裡握著一支對講機,天線在頭頂晃動。「要幫妳叫車嗎?這個時間很難攔到空車。」
「不需要。」任詠妍說,把圍巾在頸間繞緊,羊毛纖維摩擦著皮膚,帶來短暫的刺痛與暖意。她從手袋裡掏出一張折疊的紙鈔遞過去,紙面在路燈下呈現出淺綠色的光澤。「幫我保密,就說沒看見我離開。」
管理員接過紙鈔,指腹在紙面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眼看她,眼神在帽簷的陰影裡閃爍,然後緩緩點頭,肩頭的徽章隨著動作反射出一道銀光。「明白。今晚風大,維港那邊會更冷。」
任詠妍轉身走入街道,路邊的霓虹燈還亮著,紅色的中文招牌在濕氣中暈開,邊緣模糊。一輛紅色的出租車從轉角駛來,車頂的「TAXI」燈箱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黃色的光線。她舉起手,手臂伸直,手指併攏。車子減速,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的聲響,停在她面前。車門打開,一股混合了煙草、廉價空氣清新劑與皮革保養油的氣味湧出。
「去哪裡?」司機問,沒有回頭。他的後腦勺光禿,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的粉紅色,幾根灰白的頭髮從耳朵上方冒出。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領口磨損,露出裡面灰色的棉質內裡。
「維多利亞港,近星光行。」任詠妍說,鑽進後座,皮革座椅冰冷,隔著裙子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她關上車門,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司機透過後視鏡看她,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眼瞼下方掛著兩個深色的眼袋。「小姐,妳是不是...電視上那個人?」他問,右手搭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左手調整後視鏡的角度。
「你看錯了。」任詠妍說,偏過臉望向窗外,手指緊扣住手袋的皮革帶,指甲幾乎要嵌入皮革的紋理中。窗玻璃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氣,外面的街景變得模糊。
「很像啊,」司機說,發動引擎,車子向前滑動,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今晚新聞一直在播,說那個十年前消失的女明星回來了。我老婆還說,她變得更漂亮了,但也變得更...說不出來,就是讓人害怕的感覺。」
「我說了,你看錯了。」任詠妍重複,聲音冷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把圍巾拉高一寸,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好好好,認錯認錯,」司機訕笑,露出黃色的牙齒,牙縫間卡著深色的食物殘渣,嘴角扯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不過靚女,夜晚一個人去海邊不安全,最近那邊有些奇怪的人出沒。」
「什麼奇怪的人?」任詠妍問,不自覺地追問,頭部微微前傾,手指鬆開了手袋,改為抓住座椅的邊緣。座椅的皮革在掌心留下黏膩的觸感。
「穿風衣的,成日在那邊徘徊,」司機說,左手換檔,齒輪發出磨合的聲響。「好像在等人,又好像在監視誰。前日還有個女仔說被人跟蹤,搞到要叫制服人員。」
「制服人員來了嗎?」任詠妍問,心跳漏了一拍,喉嚨發緊。
「來了,但又走了,說沒證據。」司機聳肩,肩膀撞擊座椅發出悶響。「這個世界,沒錢沒權,誰會理你死活。話時話,你真的好像那個明星,是不是真是嚟?」
「閉嘴。」任詠妍說,聲音提高半度,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突兀。她閉上眼睛,不想再說話。
車子繼續行駛,引擎發出低沉的嗡鳴。雨開始落下,稀疏的雨滴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左右擺動,發出規律的機械聲響。車內的收音機播放著低沉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任詠妍閉著眼睛,但腦海中浮現的是演播室裡那段詭異的錄音,還有那個名字:Ken。
「小姐,到了。」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任詠妍睜開眼,看到車窗外的維多利亞港,海水在夜色中翻騰,反射著對岸的燈光,波光粼粼。她掏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遞過去,紙幣在手中微微發抖。
「不用找?」司機問,接過鈔票,指腹摩擦著紙面的紋理,眼神懷疑。
「不用。」任詠妍說,推開車門,海風立刻灌入,捲起她的頭髮。她下車,關上車門,出租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紅色的尾燈在雨霧中拖出一條模糊的光線,最後消失在轉角。
她站在路邊,腳下的地面濕滑,反射著路燈的黃光。海邊的行人道空蕩蕩,只有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低沉而悠長。她向前走,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噠、噠、噠,節奏固定。
任詠妍走向路邊的便利店,推開玻璃門,風鈴發出刺耳的碰撞聲,清脆而突兀。店內燈光明亮得刺眼,白色的光管在天花板上排列,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嗡嗡作響。冷氣從頭頂的出風口噴出,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染著紫色的頭髮,黑色的指甲油在燈光下閃閃發亮,鼻環是一個銀色的小環。她坐在櫃檯後,雙腿交叉,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呈現出青白色的光澤。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垂在背後,露出頸部的一個玫瑰刺青。
「一包萬寶路。」任詠妍說,指節敲擊櫃檯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身份證?」店員問,眼皮抬也不抬,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指甲塗著黑色的漆。
「我看起來不到十八?」任詠妍挑眉,從錢包抽出鈔票,拍在櫃台上,紙幣與玻璃接觸發出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店內顯得格外響亮。
「規定嘛,」店員聳肩,肩骨在制服下突出。「你是不是...今日電視那個?」
「不是。」任詠妍否認,語氣生硬,把鈔票推前,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霧氣。
「真的很像,」店員終於抬眼,瞳孔在便利店的白光下顯得過大,眼神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穿透力。「不過她漂亮點,你...你看起來累點。眼睛有黑眼圈,好像很久沒睡過。」
「找錢。」任詠妍命令道,手指敲擊節奏加快,發出連續的咚咚聲,不耐煩的情緒在胸口積聚。
「是是是,」店員收斂,從抽屜摸出硬幣,硬幣在她濕冷的掌心叮噹作響。「夜晚吸煙傷身,飲多點水啦阿姨。這個送你,暖包。」店員推過一個小包裝的暖手包,塑膠袋發出沙沙聲。
「我不是阿姨。」任詠妍接過煙、打火機和暖包,轉身推開門,風鈴再次發出刺耳的碰撞聲,玻璃門在身后沉重地關閉。
回到海邊,她沿著堤岸走,找到一段沒有路燈的角落,背靠著一堵冰冷的石牆,牆面的濕氣透過大衣滲入皮膚,帶來一陣寒意。她撕開暖包的包裝,鐵粉接觸空氣開始發熱,溫度透過掌心傳來,短暫地驅散了寒意。
她抽出一支煙,銀色的濾嘴在月光下閃著冷光。打火機劃出一道藍色的火焰,火舌捲起煙草,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她深吸一口,尼古丁灌入肺部,帶來一陣短暫的眩暈,喉嚨感到輕微的刺痛。她吐出一口白煙,煙霧在冷空氣中凝結,緩緩上升,然後消散。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發出規律的嗡鳴,每隔三秒停頓一次,又再次響起。任詠妍掏出來,螢光在夜色裡劃出一道青白色的口子。屏幕上顯示著談子安的名字,她按掉,又一次震動,她再次按掉,然後關機。
她需要安靜。她需要回想。
十年前。任詠妍閉上眼,這次沒有抵抗記憶的湧入。首爾,冬天,手術室外的走廊。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燈光,冷氣從通風口噴出,發出低沉的嗡鳴。地板是淺色的瓷磚,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牆壁上掛著一幅風景畫,畫的是濟州島的海岸線,藍色的海水在畫框裡凝固。
崔秀賢站在她面前,穿著綠色的手術服,口罩拉到下巴,露出薄而殘酷的嘴唇,臉上有著東方人少有的深刻輪廓,眼窩深陷,眉毛濃密而平直。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蠟固定在後腦勺,呈現出一種油亮的光澤。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右手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
「這是最後一次調整,」崔秀賢說,韓語的腔調混雜著英文單詞,聲音平滑得沒有波動,像是一塊被磨光的石頭。「之後你會完美。」
「我聽說昨天有病人出血不止。」任詠妍說,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渺小,雙手抓住病號服的衣角,布料粗糙,摩擦著手心。
「謠言,」崔秀賢笑,眼角的魚尾紋擠在一起,形成幾道深溝,眼神卻沒有笑意,冰冷得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你不需要擔心,只需要簽字。合約在這裡。」
崔秀賢從口袋掏出一個文件夾,黑色的皮革封面,邊緣有金色的壓紋。他打開文件夾,裡面是一疊白色的紙張,紙張在燈光下呈現出慘白的顏色。他用食指點了點簽名欄,指甲在紙面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如果我不簽呢?」任詠妍問,後背貼住冰冷的牆面,瓷磚的寒意透過單薄的病號服滲入皮膚,牙齒開始打顫,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那你就不會離開首爾,」崔秀賢說,語氣輕柔,右手插進手術服的口袋,掏出一支筆,銀色的筆身在燈光下反光,筆尖閃著冷光。「不是威脅,是流程。你已經付錢了,我們必須完成服務。這是為了你好。」
「我要見我的經紀人。」任詠妍說,聲音顫抖,左腳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鞋跟撞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昨天飛去洛杉磯了,」崔秀賢說,上前一步,身上散發出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混合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甜膩香氣。「現在,簽字吧,任小姐。時間寶貴。麻醉師在等。」
「我不舒服。」任詠妍說,按住太陽穴,頭痛欲裂,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刺扎。
「手術後就不會痛了,」崔秀賢說,把筆遞到她面前,筆尖幾乎要觸碰到她的手指。「美麗總是需要代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任詠妍記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發出連續的摩擦聲,節奏規律而令人不安。然後是麻醉藥注入靜脈的冰冷感,護士的手按住她的手臂,皮膚上傳來橡膠手套的黏膩觸感,那觸感濕冷而令人作嘔。視線逐漸模糊,天花板上的燈變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光線扭曲、旋轉。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窗戶外站著一個人影,黑色的輪廓,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是一隻獨眼在眨動。
那個人是誰?她從未知道。
任詠妍睜開眼,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拍打在她的褲腳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她顫抖著打開手機,屏幕亮起,映出她蒼白的臉。她進入相冊,找到那張十年前的診療照片。照片裡的她,臉上纏滿繃帶,白色的紗布層層疊疊,只露出一雙腫脹的眼睛,眼瞼下垂,皮膚呈現不自然的紫色,眼神空洞而恐懼。
她翻轉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是她當時用自己的口紅寫下的,字跡已經暈開,邊緣模糊,但仍可辨認:「不要相信Ken。他看著你。」
Ken。又是這個名字。十年前他就存在,可她卻想不起他的臉。她只記得那道疤痕,那個在窗外抽煙的影子。
手機突然震動,這次是一則短信,來自一個未知號碼。任詠妍點開,屏幕上顯示著幾個字:「妳看了照片。很好。現在,把崔秀賢的地址發給我。」
她的心跳加速,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關節僵硬。這是誰?誰在監視她?
她回覆:「你是誰?」
短信很快回來:「妳不需要知道我是誰。妳只需要知道,Ken已經不安全了。他以為他在控制一切,但他已經成了棄子。妳想報仇,還是想繼續當傀儡?」
任詠妍盯著屏幕,呼吸變得急促,白霧從口鼻中噴出,在冷空氣中凝結。報仇?傀儡?這十年她隱姓埋名,忍受著臉上的疼痛與心理的屈辱,就是為了找出真相。而現在,有人主動送來線索,還是另一個陷阱?
她輸入:「我憑什麼信你?」
回覆:「憑我手裡有手術室的完整錄音。不只是妳聽到的那部分。還有崔秀賢和Ken的對話。他們討論如何處理妳,如何讓妳消失得合理。如果妳想聽,把地址給我。否則,明天這段錄音就會出現在周俊朗的郵箱裡,到時候妳就沒有選擇的權利了。」
周俊朗。那個記者。如果這段錄音公開,一切都完了。她的復出,她的計畫,她精心策劃的一切。
她打字:「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騙我?」
「妳可以賭一把,」對方回覆,「或者,妳可以看看妳身後。現在。」
任詠妍猛地回頭,背後的石牆空蕩蕩,只有遠處的路燈在霧氣中暈開成黃色的光團。沒有人。但她的寒毛豎起,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如芒在背。她迅速轉回身,看向海面。在遠處的防波堤上,一個人影靜靜站立,穿著深色的風衣,手裡夾著一支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就像十年前手術室外的那個影子。
那人緩緩舉起手,向她揮了揮,動作緩慢而精確,既像約定,亦像警告。
任詠妍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一張照片傳來。照片裡是程佳悅倒在血泊中的臉,眼睛睜大,直直盯著鏡頭,而她的手中,握著一枚銀色的手術刀,刀柄上刻著她的名字縮寫:R.S.Y.
下一則短信:「這是今晚的禮物。下一個禮物,就看妳怎麼選了。地址。現在。」
海風捲著雨絲打在任詠妍臉上,冰冷刺骨。她知道,這場遊戲才剛剛開始,而她已經沒有退路。她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輸入了一個地址——不是她現在的位置,也不是崔秀賢真正的診所,而是另一個地方,一個她準備好的陷阱。
她按下發送鍵,屏幕上顯示「已送達」。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那個防波堤上的人影。他已經不在那裡了,只剩下黑暗與波浪的聲音。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打地面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節奏更快,更急促。她知道有人在跟著她,但她不能回頭。她必須活下去,必須在他們殺死她之前,先下手為強。
第二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