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二十期(完結篇):完美落幕
雨水砸在鐵皮屋頂的聲音像無數顆石子滾動。周俊朗站在巷道中央,擋風玻璃後的強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那隻蒼白的手仍懸在車窗縫隙外,食指貼在唇上,做出噤聲的手勢。
「上車。」車內傳出經過處理的聲音,沙啞而扁平,分不清男女,帶著電子雜音的嘶嘶聲響。
周俊朗的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握緊那張黑色磁片,指腹摩挲著邊緣的刮痕。他沒有動,雙腳踩在積水裡,水花濺起濕了褲腳。
「還有十一小時四十七分。」車內的聲音繼續說,伴隨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陳小敏活不過三小時。鄭美恩在元朗的診所被監視了。阿杰在荃灣碼頭會遇到海關抽查。你只有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周俊朗的聲音混著雨聲,顯得低沉。
「把母帶給我。」車門鎖彈開,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我給你解藥,給你船票,給你新身份。去菲律賓,去馬來西亞,去哪裡都行。或者,你現在轉身走,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在你面前,像程佳悅那樣,像李志偉那樣。」
「你是誰?」周俊朗沒有上前,反而後退半步,聲音警惕地問,「你是Ken-3,還是另一個替身?」
「我是誰不重要。」車內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傳出咳嗽聲,像是老者,又像是偽裝,「重要的是,我知道陽光護理中心地下三層的密碼。我知道崔秀賢在哪裡。我知道真正的母帶藏在哪裡。而你,周記者,你只知道一半真相,而一半真相比謊言更危險。」
周俊朗的喉結上下滾動,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緩慢地走向車門,皮鞋踩過水窪發出啪啪聲響。他拉開車門,坐進後座,皮椅散發著霉味和廉價香菸的氣味。車內沒有開燈,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綠光。
「關門。」駕駛座的人說,沒有回頭,寬邊帽的帽簷壓得很低,只看見後頸處有一道細長的疤痕,顏色發白。
周俊朗關上車門,發出沈悶的撞擊聲。車內的空間狹小,空氣混濁,帶著皮革和潮濕布料混合的氣味。
「你怎麼證明你說的是真的?」周俊朗握著那瓶藍色液體,聲音懷疑地問,「你說你是第一個鄺雲杰,你有什麼證據?」
駕駛座的人沉默了一秒,然後從內袋掏出一張照片,遞給後座的周俊朗。照片已經發黃,邊緣卷曲,上面是一個年輕的醫學生站在首爾大學的門口,穿著白袍,笑容燦爛,右手虎口處沒有疤痕。
「這是2003年的我。」駕駛座的人聲音沙啞地說,「在我還沒有成為Ken之前,在我還沒有被崔秀賢選中之前。那時候我叫鄺雲杰,只是一個普通的醫學生,有一個妹妹,有一個未來。然後我欠了賭債,然後我遇到了崔秀賢,然後我變成了他的實驗品,變成了他的工具,變成了他的'Ken'。」
「然後呢?」周俊朗看著照片,聲音低沉地問。
「然後他發現我可以被複製。」駕駛座的人握緊方向盤,指節發白,聲音顫抖地說,「他取了我的皮膚樣本,我的骨髓,我的記憶。他創造了Ken-2,Ken-3,直到現在的Ken-7。每一個都比我更完美,每一個都比我更聽話,沒有感情,沒有記憶,只有執行命令的本能。而我,作為原型,被囚禁了十年,直到今天才逃出來。」
「為什麼現在?」周俊朗問。
「因為今天是最後的機會。」駕駛座的人轉過頭,眼神銳利,聲音低沉地說,「崔秀賢病了,癌症晚期。他需要在明天十二點前完成最後一次手術,將他的意識轉移到一個新的身體裡,一個年輕的、完美的身體。而那個身體,就是'產品0001',就是你們以為的任詠妍。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他,他將會以任詠妍的身份重生,永遠統治這個網絡。」
周俊朗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不可能。我查過病歷,查過指紋,查過DNA樣本...」
「指紋可以移植,聲紋可以模仿,DNA可以偽造。」駕駛座的人打斷他,從手套箱中取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藍色的液體,在黑暗中發出幽光,「這是解藥,可以中和普羅吩的效果。但只能救一個人,你要選擇救陳小敏,還是救你自己,因為你很快就會需要它。」
「為什麼?」周俊朗問,聲音沙啞。
「因為你也被標記了。」駕駛座的人說,從後視鏡裡看著周俊朗的眼睛,聲音平靜地說,「從你開始調查這件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產品'的一部分。他們需要一個記者,一個完美的證人,一個可以控制輿論的傀儡。而你,周俊朗,你以為你在追查真相,實際上你只是在按照劇本演出。」
周俊朗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升起,他看向車窗外,雨水模糊了視線,街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暈開。
與此同時,元朗郊區一棟舊樓的二樓,鄭美恩用肩膀撞開診所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銹屑紛紛落下。
「快!把擔架推過來!」鄭美恩的聲音急促地喊。
屋內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搖晃,投下搖擺的陰影。一個穿著灰色圍裙的老婦人從裡間走出,手裡還拿著一個鐵盆,盆裡的水晃動著濺出幾滴。
「這是怎麼了?」老婦人瞇起眼睛,皺紋擠成一團,聲音顫抖地問,「這個女仔...她是不是...」
「藥物過量,普羅吩,200毫克。」鄭美恩將陳小敏平放在帆布擔架上,動作迅速但輕柔,聲音急促地說,「我需要腎上腺素,需要輸液,需要葡萄糖酸鈣。還有,我需要你幫我按住她的手臂,她可能會抽搐。」
老婦人放下鐵盆,發出噹的一聲響。她走近看清陳小敏的臉,突然倒吸一口冷氣,後退半步撞在牆上,後背抵著剝落的石灰牆面,聲音驚恐地說:「這...這不是小敏嗎?上個月她還來幫我搬藥箱,說要去揭露什麼真相...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有人要殺她滅口。」鄭美恩從急救包中抽出針筒,排氣泡的動作熟練,聲音冷靜地說,「去把後門鎖上,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開門。如果有人問起,就說這裡只有妳一個人,在準備明天的義診。記住,不要說見過我們,否則妳也會有危險。」
老婦人猶豫了一秒,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鄭美恩嚴肅的眼神,她轉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後門,木屐在地板上敲出噠噠聲響。
鄭美恩將針頭刺入陳小敏的靜脈,暗紅色的血液回流到針管裡。她推注藥物的動作突然停頓,因為她看到陳小敏的左手緊緊攥著一張紙條,紙條邊緣已經被血水浸透。
「這是什麼?」鄭美恩掰開陳小敏的手指,骨節因僵硬而發出輕微的咔聲。
紙條上是一串數字:B7-0717-7734。還有一行潦草的字跡:「鏡子後面不是牆,是另一個手術室。崔在鏡子裡。不要相信臉。」
老婦人鎖好後門走回來,看到紙條上的數字,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嘴唇顫抖地說:「這...這是地下室的編號。我以前在那裡打掃過,B7是冷藏室,0717是日期,七月十七日...」
「七月十七日發生了什麼?」鄭美恩轉頭問,聲音急促,手裡的針筒還握著。
「那天送來七個女孩,都戴著同樣的臉,都像電視上的那個明星...」老婦人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瞪大充滿恐懼,雙手顫抖地抓住圍裙,「然後她們被帶進鏡子後面,就再也沒出來。只有一個人出來,穿著白衣服,說自己是...是新的醫生。她給了我們每人一筆錢,叫我們不要說出去...」
「那個醫生長什麼樣子?」鄭美恩問,聲音緊繃。
「她...她沒有臉...不,我是說,她的臉很完美,完美得不像是真的,像是畫出來的。」老婦人說到一半,突然停住,驚恐地捂住嘴。
鄭美恩將聽診器貼在陳小敏的胸口,眉頭緊皺。心跳微弱,但還在跳動。
「她需要輸血。」鄭美恩對老婦人說,聲音急促,「O型血,你有嗎?」
「我...我是A型。」老婦人顫抖地說,「但是我知道誰是O型。隔壁的理髮師,他是O型,他上個月才獻過血...」
「去叫他來。」鄭美恩命令道,聲音堅定,「快!告訴他,如果他不來,這個女孩會死,而下一個可能就是他,或者他的女兒。因為這個系統不會停止,直到所有人都變成'產品'。」
老婦人點點頭,跌跌撞撞地跑向門口,木屐聲漸遠。
鄭美恩低下頭,在陳小敏耳邊輕聲說:「撐住,小敏。我們快找到了,我們快找到B7了。不要睡,睜開眼睛,告訴我鏡子後面有什麼。」
陳小敏的眼皮顫抖,嘴唇蠕動,發出微弱的聲音:「鏡子...後面...有很多...很多個我...很多個妳...他們在笑...在笑我們...」
「誰在笑?」鄭美恩問,聲音溫柔但堅定。
「醫生...」陳小敏的聲音越來越弱,「崔醫生...他說...歡迎來到...完美的...世界...」
阿杰站在荃灣碼頭的風雨棚下,雨水順著棚頂的鐵皮邊緣傾瀉,形成一道水簾。他抱著那個鐵盒,盒子外包裹著黑色塑膠袋,膠帶纏繞了數圈。他的襯衫已經濕透,緊貼在背上,頭髮滴著水。
「去澳門的快艇,最後一班。」一個穿著黃色雨衣的矮小男人靠在燈柱旁,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煙蒂被雨水泡得發軟,聲音含糊地說,「十點十五分開船,還有半小時。」
「我要三張票。」阿杰推了推眼鏡,鏡片上滿是水霧,聲音緊繃地說。
「三張?」矮小男人吐了口唾沫,唾沫混著雨水落在地上,瞇起眼睛打量阿杰,「你只不過是一個人,為什麼要三張票?」
「我有同伴,他們隨後就到。」阿杰將盒子抱得更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聲音鎮定地說,「錢不是問題,我可以給你雙倍的價錢。」
「現在風聲緊,凡是去澳門的,都要開箱檢查。」矮小男人搖了搖頭,雨衣的帽簷滴著水,聲音低沉地說,「海關的人在查,說是找走私藥品。你這盒子裡,沒有違禁品吧?」
「只是資料。」阿杰回答,聲音略微提高,「一些舊報紙,一些照片,還有一些錄音帶。沒有藥品,沒有武器。」
矮小男人沒有接話,而是抬頭看向阿杰身後的街道。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車燈在雨霧中形成兩道黃色的光柱,車牌被泥水遮蓋,但隱約可見尾號是34。
「恐怕沒那麼簡單。」矮小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手伸進雨衣內袋,聲音僵硬地說,「他們來了。你逃不掉的。」
阿杰轉身想跑,但身後已經站著兩個穿黑色風衣的人,臉上戴著白色的面具,沒有五官,光滑的曲面反射著路燈的光。他們的手中沒有槍,但拿著針筒,針尖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你們是誰?」阿杰後退,背部抵住燈柱,聲音顫抖地喊,「你們想幹什麼?」
「清道夫。」其中一個面具人說,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機械而冰冷,「我們來取回記事本。那不是你能帶走的東西,那是'產品'的檔案,是財產,是商業機密。」
「這是證據!」阿杰抱緊鐵盒,聲音嘶啞地喊,「你們不能搶走,這是要交給...」
「交給誰?記者?國際法庭?」另一個面具人上前一步,舉起針筒,針尖對準阿杰的脖子,聲音嘲諷地說,「別天真了。這個世界沒有正義,只有交易。而你,只是交易中的損耗品。」
就在這時,一輛紅色的士突然衝入碼頭,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深藍色風衣的女人跳下車,手裡舉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傘尖鋒利如刀。她的頭髮剪得很短,貼著頭皮,臉上沒有化妝,皮膚呈現小麥色。
「放開他!」女人的聲音沙啞但堅定,帶著命令的口吻,「現在!」
面具人轉頭,看到女人的臉,突然僵住。那張臉與任詠妍極為相似,但眼角沒有細紋,皮膚過於光滑,像蠟像,嘴唇的形狀略有不同,更薄一些。
「產品0717-C...」面具人的聲音帶著驚訝,機械聲中出現了一絲波動,「你應該在柬埔寨...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應該在任何我想在的地方。」女人冷笑,舉起雨傘指向他們,聲音冷酷地說,「現在,滾開,否則我會讓你們知道,'產品'也有牙齒,也會咬人。」
「你逃不掉的,」面具人後退一步,聲音威脅地說,「系統會找到你,無論你躲到哪裡,無論你換多少張臉...」
「那就讓他們來找。」女人打斷他,向前走了一步,雨傘的尖端幾乎戳到面具人的胸口,聲音低沉地說,「告訴林靜怡,告訴崔秀賢,遊戲結束了。我們不再是他們的傀儡,不再是他們的'產品'。我們是人,我們會記住,我們會反抗。」
兩個面具人對視一眼,緩緩後退,消失在雨幕中。矮小男人早已不見蹤影。
阿杰喘著氣,看著女人:「你是誰?你為什麼...你為什麼長得像...」
「像任詠妍?」女人轉頭看他,眼神複雜,聲音疲憊地說,「因為我就是她,或者說,我是她的複製品,是她的影子,是她丟棄的過去。但現在,我是我自己。我叫陳詠琪,以前是護士,現在是...是倖存者。」
「陳詠琪...」阿杰喃喃地說,「陳小敏提過你,她說你是關鍵證人...」
「小敏在哪裡?」陳詠琪的聲音突然急切,抓住阿杰的手臂,「她還活著嗎?她手裡有B7的鑰匙,沒有那把鑰匙,我們打不開地下三層...」
「她在鄭醫生那裡,在元朗...」阿杰回答,聲音急促,「但她中了毒,很嚴重...」
「帶我去。」陳詠琪打開車門,聲音堅定地說,「快,沒有時間了。還有十一小時,如果我們不能在十二點前找到那面鏡子,一切都會重演,一切都會重新開始,而我們永遠無法逃脫這個循環。」
車子在雨中疾馳,輪胎濺起水花。阿杰坐在副駕駛,抱著鐵盒,陳詠琪開車,眼神專注地看著前方。
「你說你是0717-C,」阿杰問,聲音猶豫,「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編號。」陳詠琪回答,聲音平靜,「07代表年份,17代表日期,C代表第三個複製品。我是2007年7月17日創造的第三個複製品,原型是任詠妍。在我之前有A和B,她們都死了,因為不完美。在我之後還有D、E、F...直到Z。我們都是實驗品,都是備用零件。」
「那真正的任詠妍呢?」阿杰問。
「死了。」陳詠琪的聲音沒有波動,「2004年就死了。之後的所有'任詠妍',包括你見過的那個,包括現在要成為崔秀賢容器的那个,都是我們,都是複製品。我們共享同樣的臉,同樣的DNA,但我們有不同的靈魂,不同的記憶,不同的選擇。」
「所以...所以你救我,是因為...」
「因為我拒絕成為商品。」陳詠琪轉頭看了阿杰一眼,眼神堅定,「我逃了出來,我隱藏了十年,我學會了如何做自己,而不是任詠妍的影子。現在,我要救其他人,救那些還被困在鏡子後面的人,救那些還沒有被完全抹殺的靈魂。」
「包括陳小敏?」
「包括所有人。」陳詠琪踩下油門,車子加速,聲音堅定地說,「特別是陳小敏。因為她不是複製品,她是原裝的,她是真正的人,她是我們的希望。如果她死了,就證明我們永遠無法戰勝這個系統。所以她必須活著,我們都必須活著,直到明天十二點,直到我們打碎那面鏡子。」
車子消失在雨幕中,向著元朗的方向疾馳而去。
回到車內,周俊朗握緊那瓶藍色液體,指節發白。他知道這可能是另一個陷阱,可能是另一個謊言,但他沒有選擇。
「為什麼幫我?」周俊朗問駕駛座的人,聲音沙啞地說,「如果你真的是第一個鄺雲杰,如果你也是受害者,為什麼到現在才出現?」
「因為我一直在等待。」駕駛座的人說,發動引擎,聲音低沉地說,「等待一個機會,等待一個可以信任的記者,等待一個願意揭露真相的人。崔秀賢以為他創造了我們,以為他擁有我們,但他錯了。我們有記憶,我們有靈魂,我們會記住每一個被摧毀的面孔,每一個被竊取的人生。」
車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有節奏地擺動,刮去玻璃上的水幕。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還有十一小時。」鄺雲杰轉回頭,看著周俊朗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堅定,「在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我們必須到達陽光護理中心,必須找到那面鏡子,必須結束這一切。否則,當太陽再次升起時,將會有一百個'任詠妍'和一百個'鄺雲杰'走出那扇門,而真正的我們,將永遠成為歷史的註腳,成為被遺忘的'產品'。」
周俊朗看向車窗外,雨水模糊了視線,但在模糊的盡頭,他仿佛看到無數個相同的臉孔在街頭走動,相同的風衣,相同的姿態,像是一支無聲的軍隊正在集結,等待著某個信號,等待著某個命令,等待著佔領整個世界。
「走吧。」周俊朗的聲音沙啞但堅定地說,「去結束這一切。」
鄺雲杰踩下油門,車子衝入雨幕,輪胎濺起大片的水花。在後視鏡裡,一輛銀色的轎車悄然跟上,車窗搖下,一隻蒼白的手伸出,再次做出那個噤聲的手勢,然後緩緩收回,消失在雨幕中。
血從紗布邊緣滲出,滴落在搪瓷托盤裡,發出細微的嗒聲。鄭美恩用牙齒咬開另一包紗布,手指沾滿碘酒,在陳小敏的手臂上尋找靜脈。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陳小敏的身體猛地彈起,像一張被拉緊的弓。
「按住她!」鄭美恩的聲音沙啞地喊。
老婦人撲上去,雙手壓住陳小敏的肩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陳小敏的喉嚨發出咯咯的聲響,眼球在眼皮下劇烈轉動,嘴唇張合,吐出一串氣泡:「鏡子...後面...冷...好冷...」
「她在說胡話。」老婦人顫抖地說,聲音破碎。
「不,這是記憶閃回。」鄭美恩推注生理食鹽水,動作迅速,「普羅吩會讓大腦皮層鬆弛,壓抑的記憶會湧上來。她在重溫被囚禁的過程。」
「我們該怎麼辦?」
「說話,不停地說話。」鄭美恩擦拭額頭的汗水,聲音急促,「讓她聽到真實的聲音,把她拉回來。說什麼都行,說你的名字,說這裡的天氣,說你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我...我叫阿鳳...」老婦人結巴地說,聲音顫抖,「我今早吃了白粥...加了腐乳...很鹹...」
「繼續!」鄭美恩命令道,手指調整輸液速度。
「我昨天去街市買菜,豬肉漲價了...」老婦人的聲音漸漸平穩,但手指仍緊抓著床單,「魚檔的老闆說颱風要來,叫我買多點鹹魚...」
陳小敏的掙扎減弱,呼吸趨於平穩,但眉頭緊鎖,仍在夢囈:「B7...密碼...七三一四...」
「什麼七三一四?」鄭美恩俯身,耳朵貼近陳小敏的嘴唇,聲音輕柔。
「鏡子...不是鏡子...是門...」陳小敏的聲音微弱如絲,「推開...七三一四...倒過來...」
鄭美恩猛地抬頭,看向那張被血水浸透的紙條。B7-0717-7734。七三一四。倒過來。四一三七。
「這是密碼。」鄭美恩喃喃地說,聲音急促,「地下三層B7區的密碼是四一三七。」
車輪碾過水坑,濺起的水花打在擋風玻璃上。阿杰抱著鐵盒,指節發白,視線不時瞥向後視鏡。陳詠琪開車,雙手握緊方向盤,指節泛青,短髮貼著臉頰,雨水順著下巴滴落。
「你確定她還活著?」阿杰問,聲音緊繃。
「鄭美恩是個好醫生。」陳詠琪回答,聲音沙啞,目光注視前方道路,「如果我們能在十二點前趕到,如果我們能拿到B7的鑰匙...」
「什麼鑰匙?」
「陳小敏從地下三層偷出來的。」陳詠琪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入一條窄巷,兩側牆壁濕滑長滿青苔,「不只是一把金屬鑰匙,是生物識別鑰匙,是她的指紋,她的虹膜,她的聲紋。沒有這些,我們打不開B7的最後一道門。」
「裡面有什麼?」阿杰問,聲音顫抖。
「起源。」陳詠琪的聲音低沉,「所有的原型,所有的模板,所有的'第一個'。崔秀賢不只在複製臉,他在複製靈魂,他在創造完美的容器。而B7裡關著的,就是最原始的那幾個,包括...包括真正的任詠妍的遺體,還有鄺雲杰的原型。」
阿杰倒吸一口冷氣:「遺體?我以為...」
「以為她們都死了?」陳詠琪冷笑,聲音苦澀,「某種意義上,她們確實死了。但她們的臉被保存下來,作為模具,作為模板,作為無限複製的源代碼。崔秀賢相信,只要保留住完美的面孔,就能保留住完美的靈魂。他是瘋子,但也是天才。」
車子急剎,停在診所門口。陳詠琪推開車門,雨水傾瀉而入,她跳下車,阿杰緊隨其後。兩人衝進診所,木門被撞開,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鄭醫生!」阿杰大喊,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鄭美恩從裡間衝出,白大褂上沾滿血跡,臉色蒼白:「你們來了!她剛穩定下來,但還沒有脫離危險。你們帶來了什麼?」
「我們帶來了希望。」陳詠琪走進裡間,看到床上的陳小敏,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變得堅定,「也帶來了時間。還有十小時十五分。我們必須現在就出發去陽光護理中心。」
「她不能移動!」鄭美恩阻擋在床前,聲音堅決,「她的血壓不穩定,隨時可能心臟驟停...」
「如果留在這裡,她一定會死。」陳詠琪打斷她,聲音平靜但有力,「他們已經知道這個地點,清道夫隨時會到。我們必須帶她走,帶她去地下三層,那裡有醫療設備,有解毒劑,有能救她命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鄭美恩質問,聲音懷疑。
「因為我曾經是那里的護士。」陳詠琪掀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排細密的針孔疤痕,「在我逃跑之前,我在B7區工作了三年。我知道每一條通風管道,每一個緊急出口,每一個密碼。相信我,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鄭美恩看著陳詠琪的眼睛,那雙眼睛與任詠妍相似,但眼神更加滄桑,更加堅定。她緩緩點頭:「好。但我要一起去。」
「當然。」陳詠琪轉向阿杰,「你抱著她,動作要輕。我們從後門走,上車,直接開往陽光護理中心。不要停,無論看到什麼,無論聽到什麼。」
「鐵盒呢?」阿杰問,聲音急促。
「帶著。」陳詠琪說,「那是證據,也是武器。裡面的記事本記錄了所有的交易,所有的名字,所有的罪證。一旦我們打開B7,我們就要把這些公之於眾,讓全世界都看到。」
四人走出診所,雨水傾盆而下。阿杰抱著陳小敏,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落葉。鄭美恩撐著傘,遮擋雨水,但風太大,傘骨彎曲,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陳詠琪開車門,幫助阿杰將陳小敏安置在後座。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聲。兩道強光刺破雨幕,一輛黑色的轎車駛入巷口,車牌尾號7734。
「他們來了!」鄭美恩驚呼,聲音顫抖。
「上車!快!」陳詠琪推開阿杰,自己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還沒來得及移動,黑色轎車已經擋住了巷口。車門打開,兩個穿白色風衣的人走下車,臉上戴著白色的面具,手中舉著黑色的雨傘。為首的那個人舉起一個擴音器,聲音經過處理,機械而冰冷:「產品0717-C,你違反了協議。交出原型體,交出記事本,否則全員清除。」
「去死吧!」陳詠琪踩下油門,車子猛地向前衝去,撞向黑色轎車。
白色風衣的人閃身避開,車子擦過他們的衣角,衝出巷口,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後視鏡裡,白色風衣的人舉起雨傘,傘尖閃著紅光,像是某種信號發射器。
「他們在呼叫支援!」陳詠琪大喊,聲音急促,「抓緊!我們要抄近路!」
車子左轉右拐,駛入一條狹窄的工業區道路,兩側是廢棄的工廠,鐵皮圍牆生鏽,窗戶破碎。雨水順著破裂的玻璃窗傾瀉,像是無數淚痕。
陽光護理中心外牆的瓷磚在雨水中顯得慘白,像一排排墓碑。周俊朗站在對街的陰影裡,風衣濕透,貼在身上。他身邊站著原型鄺雲杰,兩人躲在一輛廢棄的貨車後面,觀察著大門。
「正門有六個守衛。」原型鄺雲杰低聲說,聲音沙啞,「都穿著白色制服,但沒有槍,只有電擊棒和注射器。他們被訓練成不殺人,只活捉,因為每一個入侵者都是潛在的'原料'。」
「後門呢?」周俊朗問,聲音同樣壓低。
「後門通向地下停車場,但有虹膜識別系統。」原型鄺雲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面裝著兩顆眼球,泡在福爾馬林裡,「這是保安隊長的眼球,我昨天...借來的。」
周俊朗感到一陣噁心,但沒有表現出來:「還有別的入口嗎?」
「通風管道,在側面,但只容許一個人爬行。」原型鄺雲杰指向建築物側面,那裡有一個生鏽的鐵柵欄,「我們可以從那裡進入地下二層,然後通過維修電梯下到三層。但風險很高,如果被抓到,我們會被直接送進手術室,成為明天的'產品'。」
「我們沒有選擇。」周俊朗檢查手槍的彈匣,聲音堅定,「還有十小時。走吧。」
兩人彎腰跑向側面,雨水打在臉上,冰冷刺骨。他們來到鐵柵欄前,原型鄺雲杰用鉗子剪斷鎖鏈,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們鑽入通風管道,管道內狹窄黑暗,充滿灰塵和霉味,空氣混濁。
「爬快點。」原型鄺雲杰在前面爬行,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回音,「我聽到下面有聲音,手術已經開始準備了。」
「什麼聲音?」周俊朗在後面跟隨,膝蓋摩擦金屬管道發出刺耳的聲響。
「音樂。」原型鄺雲杰的聲音顫抖,「崔秀賢每次手術前都會播放古典音樂,說是為了安撫'原料'的神經。這次播放的是...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
他們爬了約莫五分鐘,原型鄺雲杰停在一個通風口上方,透過柵欄向下看。下面是一個巨大的白色房間,燈光明亮刺眼,中央擺著一張手術台,台上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只露出頭部。那張臉與任詠妍一模一樣,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
「那就是產品0001。」原型鄺雲杰低聲說,聲音充滿痛苦,「最新的複製品,最完美的容器。崔秀賢要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到那個身體裡,通過一種實驗性的腦神經嫁接技術。如果成功,他將以任詠妍的身份重生,永遠年輕,永遠完美。」
「我們怎麼阻止他?」周俊朗問,聲音急促。
「切斷電源。」原型鄺雲杰指向房間角落的一個配電箱,「那裡是獨立供電系統,如果切斷,手術無法進行,嫁接過程會中斷,他的意識會被困在半途中,既不在原來的身體,也不在新的身體,他會死。」
「誰去切斷?」
「我去。」原型鄺雲杰說,「你從這裡跳下去,拖延時間。無論如何,不能讓手術開始。」
「我怎麼拖延?」周俊朗問。
「告訴他們,你有真正的母帶。」原型鄺雲杰轉頭看著周俊朗,眼神複雜,「告訴他們,你願意交易。崔秀賢最想要的就是母帶,那是他唯一的弱點,那是能證明他十年前犯罪的證據,也是他無法成為'完美'的污點。」
「然後呢?」
「然後...」原型鄺雲杰沉默了一秒,「然後盡量活下去。」
他說完,繼續向前爬行,消失在管道的黑暗中。周俊朗深吸一口氣,用肩膀撞開通風口的柵欄,跳了下去。
他落在手術台旁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房間裡的人都轉過頭來。穿著綠色手術服的崔秀賢站在台邊,他的臉年輕英俊,與照片上看到的一樣,但眼神蒼老疲憊。他身邊站著林靜怡,穿著白色風衣,手中拿著一把手術刀。還有高尚齊和談子安,站在角落,臉色蒼白。
「周記者。」崔秀賢開口,聲音溫和,像是老朋友見面,「我等你很久了。你帶來了母帶嗎?」
「帶來了。」周俊朗舉起手中的黑色磁片,聲音沙啞,「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放她走。」周俊朗指向手術台上的女人,「放走所有的'產品',關閉這個地獄,然後你去自首。」
崔秀賢笑了,笑聲在白色的房間裡迴盪:「自首?去哪裡自首?這個世界上,有誰能審判我?我是創造者,我是上帝,我給了這些廢棄的靈魂新的面孔,新的人生。我沒有罪,我是在行善。」
「你偷走了她們的人生!」周俊朗大喊,聲音憤怒。
「我延續了她們的人生。」崔秀賢反駁,聲音平靜,「那些女孩,那些無家可歸的人,那些沒有人在乎的靈魂,我給了她們價值,給了她們美麗,給了她們被看見的權利。這難道不是仁慈嗎?」
「這是奴役!」
「這是進化。」崔秀賢舉起手術刀,刀尖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現在,把母帶給我,否則我會讓你成為下一個手術對象。我會取走你的臉,你的聲音,你的記憶,然後創造一個新的周俊朗,一個更聽話、更完美的周俊朗。」
就在這時,房間的燈光突然閃爍,發出滋滋的聲響。配電箱那邊傳來爆炸聲,火花四濺。燈光熄滅,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提供微弱照明。
「怎麼回事?」林靜怡驚呼,聲音尖銳。
「抓住他!」崔秀賢大喊,聲音憤怒。
黑暗中,周俊朗撲向手術台,雙手摸索,找到那個女人的身體。他抱起她,感覺她輕得可怕,像是一個空殼。他轉身向門口跑去,但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肉。
「你走不掉的!」談子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絕望和憤怒,「把母帶給我!我要結束這一切!我不能讓他變成她,我不能讓他...」
周俊朗肘擊談子安的腹部,感覺對方弓起身子,鬆開了手。他繼續奔跑,撞開門,衝入走廊。走廊裡也是黑暗的,但遠處有手電筒的光在晃動,腳步聲嘈雜,有人在喊:「斷電了!啟動備用電源!封鎖所有出口!」
周俊朗抱著女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他身後傳來槍聲,子彈打在牆上,濺起火花。他轉過一個拐角,看到前方有一扇門,門上寫著「B7」。
門前站著一個人,是陳詠琪。她身邊是阿杰,抱著陳小敏,還有鄭美恩,她手裡拿著一把從哪裡找來的手術刀,刀刃上還有血跡。
「快進來!」陳詠琪推開B7的門,聲音急促地喊。
周俊朗衝進去,眾人隨後進入,陳詠琪關上門,用一根鐵棍卡住門把手。房間裡是一個巨大的冷藏庫,四周牆壁上掛滿了...面具。不,是人臉,被精心保存的人臉,貼在透明的塑膠袋裡,每一張都完美無瑕,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
「這就是真相。」陳詠琪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迴盪,「這裡是源頭,是模具庫。崔秀賢保存了每一個原型的臉,用來複製,用來生產。」
「我們怎麼出去?」阿杰問,聲音顫抖,懷裡的陳小敏呼吸微弱。
「這裡有另一條路。」陳詠琪走到房間盡頭,推開一塊牆板,後面是一個狹窄的通道,「這是當年建造時留下的維修通道,通往海邊。我們可以從那裡離開。」
「那這些...這些臉呢?」鄭美恩問,聲音顫抖,手指撫摸著一個塑膠袋,那裡面是一張年輕女孩的臉,與陳小敏有些相似。
「燒了它們。」陳詠琪說,聲音堅定,「讓這一切結束。」
周俊朗放下懷中的女人,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是原型鄺雲杰給他的那個金色打火機。他點燃火焰,扔向那些塑膠袋。火焰迅速蔓延,吞噬了那些完美的面孔,發出刺鼻的氣味和黑色的煙霧。
警報聲響起,刺耳的鳴叫充斥整個空間。門外傳撞擊聲,有人在用斧頭劈門。
「走!現在!」陳詠琪推著眾人進入通道。
他們在狹窄的通道裡奔跑,身後傳來火焰的咆哮和建築物崩塌的聲響。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鐵門,陳詠琪用密碼打開,門外是海邊,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潮水的聲音。
他們衝出來,站在海灘上,身後的建築物開始坍塌,火焰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陽光護理中心在燃燒,那些鏡子後面的秘密,那些完美的面孔,那些罪惡的證據,都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結束了嗎?」阿杰問,聲音疲憊,懷裡的陳小敏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天空。
「還沒有。」陳詠琪說,聲音沙啞,看著遠處的海平面,那裡開始泛起魚肚白,「系統會重生,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形式。但這一次,我們活下來了,我們記得,我們有證據。」
「我們去哪裡?」鄭美恩問,攙扶著虛弱的陳小敏。
「分開走。」周俊朗說,聲音堅定,「阿杰,你帶陳小敏去泰國,找路透社的記者。鄭醫生,你去新加坡,隱姓埋名。陳詠琪...」
「我去找她們。」陳詠琪說,眼神堅定,「還有其他的'產品',還有其他的倖存者。我們會建立一個網絡,一個對抗的網絡,一個記憶的網絡。」
「那我呢?」周俊朗問。
「你帶著她。」陳詠琪指向那個從手術台上救下的女人,她仍然昏迷,但呼吸平穩,「她是最後一個複製品,也是最完美的一個。崔秀賢死了,他的意識沒有轉移成功,她自由了。但她需要有人告訴她,她是誰,她不是誰。」
周俊朗看著那個女人,她的臉與任詠妍相同,但在晨光中,他看到了細微的不同,眼角的弧度,嘴唇的形狀,這些不完美讓她顯得真實。
「我會的。」周俊朗說。
他們分散離開,走向不同的方向,消失在晨霧中。海風吹過,帶走燃燒的氣味,帶來鹹濕的氣息。潮水繼續漲落,太陽即將升起,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一個穿著白色風衣的女人站在山頂,看著遠處的煙柱。她摘下臉上的面具,露出一張與林靜怡相同的臉,但眼神更加年輕,更加冷酷。她拿出手機,撥打一個號碼,聲音平靜地說:「第一階段失敗。啟動第二階段。地點:東歐。代號:重生。」
她掛斷電話,轉身走向山下的村莊,那裡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在等著她,車牌尾號7734。
六個月後,某個東南亞的海邊小鎮。
一個女人坐在海邊的岩石上,看著潮水緩緩退去,露出濕滑的礁石和被困在淺灘裡的小魚。她的臉與某個曾經風靡亞洲的大明星極為相似,但皮膚被陽光曬得黝黑,眼角有了細紋,頭髮隨意地束在腦後,穿著一件褪色的棉質襯衫和當地市場買的短褲。沒有人會認出她,或者說,沒有人會相信她是那個人。
她手裡握著一部老舊的收音機,正在收聽某個國際電台的深夜節目。主播的聲音帶著疲憊,正在報導某個遙遠國家的新聞:「...今日,某東歐國家破獲一個非法醫療機構,涉嫌進行人體實驗與身份盜竊。據悉,該機構與去年被關閉的亞洲'美貌供應鏈'網絡有關聯,顯示類似犯罪正在全球化...」
她關掉收音機,讓海風填滿沉默。遠處,一艘漁船正在啟航,船頭的燈光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光痕,然後消失在海的盡頭。她想起某個曾經與她並肩作戰的女人,那個有著相同臉孔、卻選擇了不同道路的女人。她們最後一次通話是在三個月前,信號很差,聲音斷斷續續,但那句話她記得很清楚:「我找到了另一個。在柬埔寨。她們叫她'產品0717-C'。」
然後是雜音,然後是斷線,然後是無止境的沉默。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礫,走向岸邊的一排簡陋房屋。其中一間的窗戶還亮著燈,裡面傳來孩子們的聲音——她在這裡教書,教那些漁民的孩子們閱讀和寫作,教他們如何在鏡子裡認出自己的眼睛,而不是任何被期待成為的樣子。
一個女孩坐在門檻上,大約十歲,手裡拿著一張破舊的報紙,上面印有某個模糊的照片。女孩抬頭看她,眼神清澈:「老師,這是你嗎?」
她接過報紙,看了一眼。那是某個曾經的她,某個穿著華服、站在聚光燈下的她,某個她已經不再認識的人。照片旁邊的標題寫著:「美貌供應鏈案核心證人失蹤,國際法庭發出通緝令」。
「曾經是。」她說,將報紙折好,還給女孩,「但現在,我只是老師。」
「他們說你做了壞事。」女孩說,聲音裡沒有指責,只有好奇,「說你幫助壞人,說你假裝成別人。」
「我做了。」她承認,聲音平靜,「我假裝了很久,久到忘記了自己是誰。但後來,我選擇說出真相。這就是為什麼我現在在這裡。」
女孩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微笑:「我喜歡現在的你比較多。」
她也微笑,那笑容裡有一種釋然,某種終於被原諒的平靜——不是被世界原諒,而是被自己的某個部分原諒。她走進屋內,開始準備今天的課程,開始另一個普通的日子,開始另一段沒有名字、沒有過去、但卻真實的人生。
與此同時,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某個正在進行的「手術」突然被中斷。燈光熄滅,警報響起,穿著風衣的人們匆忙撤離,留下手術台上那個剛剛被麻醉的年輕女孩。她睜開眼睛,在混亂中爬起來,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站在門口,朝她伸出手:「跟我走。現在。」
那個女人有著與她相似的臉孔,但眼神更加銳利,更加疲憊,更加堅定。她們奔跑,穿過走廊,穿過地下通道,穿過某個隱藏的出口,來到陽光下。女孩喘著氣,問:「你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將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指向遠處的一輛車:「上車。我們還有很多路要走。」
「去哪裡?」
「去找到其他人。」女人說,聲音沙啞,「還有很多個你,還有很多個我,還有很多個我們。系統會重生,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形式,不同的面孔。但我們也會。我們總是會。」
車子駛離,揚起一陣塵土,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某個地方的某個監控攝影機捕捉到了這個畫面,但當調查人員趕到時,只剩下空蕩蕩的街道,和風中飄揚的一張破舊傳單,上面印著某個美容診所的廣告,承諾「重塑自我,重啟人生」。
傳單的背面,有人用馬克筆寫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清晰:「記住B7。記住0717。記住你自己。」
潮水繼續漲落,太陽繼續升起,城市繼續運轉。某些東西改變了,某些東西沒有,某些東西正在以新的形式重生。在鏡子裡,在螢幕上,在無數個被期待、被塑造、被消費的面孔中,偶爾會閃過某個真實的、不完美的、拒絕被定義的眼神。
那可能是一個開始,也可能是一個結束,或者只是某個漫長故事中的某個瞬間。沒有人知道,沒有人能夠知道,因為故事還在繼續,因為總是有人選擇戰鬥,因為總是有人選擇記住,因為總是有人選擇在鏡子裡認出自己,而不是任何被製造出來的、完美的、虛假的倒影。
這不是結束。
這從來不是結束。
《一個更爆炸的故事》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