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更爆炸的故事: 第十九期:繃帶根處
雨水順著老式鐵皮屋頂的縫隙滴落,在水泥地面上積成深淺不一的水窪,倒映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燈泡外罩著一個鏽蝕的鐵絲網罩,光影在網格的切割下交錯斑駁,在牆面上投下如同牢籠般的陰影。倉庫內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混合著柴油、鐵鏽和潮濕紙張的氣味,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灰塵,在光線中緩緩旋轉。
阿杰彎腰將最後一箱資料搬進這間位於元朗郊區的舊倉庫,紙箱邊緣已被雨水浸透,軟塌塌地變形,底部的膠帶開始脫落。他直起身,抹去額頭的汗水和雨水混合物,眼鏡片上的霧氣讓視線變得朦朧。倉庫中央擺著一張摺疊長桌,桌面佈滿刮痕和陳舊的墨水漬,邊角處有一塊暗褐色的污漬,像是多年前留下的血跡,又像是打翻的醬油。周俊朗已經站在桌旁,手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菸草味混著倉庫裡積存的霉味和柴油味,他的外套肩膀處濕了一大片,深色布料緊貼著皮膚。
「所有的都在這裡了。」阿杰說,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產生輕微的回音,腳步聲在水泥地面上迴盪。他從背包裡取出一個鐵盒,表面貼著褪色的航空標籤,邊緣有凹陷的痕跡,「掃描件,原始錄音帶的數位備份,還有陳小敏留下的藥物報告。我按照你說的,繞了四個小時才過來,換了三輛的士,最後一程是坐小巴,在錦田路口下車,徒步走了二十分鐘。」
周俊朗接過鐵盒,金屬表面冰冷刺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打開盒蓋,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光碟和紙張,最上面是一張頻譜分析圖,黑色底紙上綠色的波形起伏,像是某種古怪的心電圖,圖表右下角有手寫的日期和簽名。「鄭醫生應該快到了。」周俊朗說,視線落在倉庫的捲閘門上,鐵門上佈滿紅褐色的鏽斑,門縫下透進一絲灰濛濛的光線,「她手裡有崔秀賢的病歷和那份韓文手術同意書。如果路上沒出意外的話。」
「你認為她會出意外?」阿杰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燈泡的光,「她說她甩掉跟蹤者了。」
「在這個遊戲裡,沒有人真正甩掉過跟蹤者。」周俊朗將香菸塞回口袋,沒有點燃,手指在鐵盒邊緣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只有被允許離開的獵物,和已經沒有價值的屍體。」
捲閘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升起,鐵鏽從門軌上震落,飄散在空氣中。鄭美恩站在門外,米白色的針織外套已被雨水淋成深灰色,緊貼在肩線上,髮梢滴著水珠。她雙手抱著一個防水文件袋,塑膠表面佈滿水珠,順著邊角滴落,在地面形成細小的水痕。她的臉色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角的細紋在緊張的表情下顯得深刻,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滲出細小的血珠。
「路上有兩輛銀色轎車在跟蹤我。」鄭美恩快步走入,雨水從她的髮梢滴落,在地面形成細小的水痕。她將文件袋放在桌上,手指顫抖著解開密封扣,動作急促卻不失精確,「但在天水圍的為食街甩掉了,我鑽進了一間戲院,從後門離開。他們可能以為我還在裡面看電影。」
「是高尚齊的人,還是白衣女人的?」阿杰問,從角落拖來三張塑料椅子,椅腳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銳的聲響,其中一張椅子的椅背有裂痕,用膠布纏繞著。
「都不是。」鄭美恩坐下,椅面發出不負重荷的吱嘎聲。她從文件袋中抽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的背影,站在街角,深灰色的風衣,右手虎口處的疤痕清晰可見,「是鄺雲杰。或者說,是另一個Ken。我在東鐵線的月台上看到他,他沒有戴帽子,就那樣站在人群中,好像故意要讓我看見。他的站姿很不一樣,更僵硬,像是...像是被訓練過的模仿者。」
周俊朗拿起照片,指腹撫摸過相紙表面。男人的背影熟悉又陌生,肩線的弧度與他們在監控中看到的鄺雲杰略有不同,稍顯寬闊,站姿也更為僵硬,像是刻意模仿卻不得要領。「兩個Ken理論。」周俊朗低聲說,將照片放在桌上,與其他線索並列,「鄭醫生,你之前提到過替身的可能性。現在看來,林靜怡不只想要取代Ken,她可能已經創造了複數的Ken,就像生產線上的產品,每一個都戴著同樣的疤痕,穿著同樣的風衣,執行同樣的命令。」
「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看到的Ken有時候在香港,有時候在首爾。」阿杰插話,從鐵盒中取出一疊打印紙,紙張邊緣因為潮濕而微微卷曲,「時間線對不上,因為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我們需要整理所有的拼圖。」阿杰從鐵盒中取出一疊打印紙,上面是聲波圖,紙張因為反覆翻閱而邊緣磨損。他將紙張攤開在桌面上,用幾個磁鐵壓住四角,「這是程佳悅死亡現場錄音的頻譜分析。你們看這裡,聲音在2000赫茲到4000赫茲之間有規律的斷層,這不是環境噪音,是變聲器的特徵。但關鍵在這裡——」他指著波形圖的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背景音裡有汽車引擎的聲音,頻譜顯示是V型八缸引擎,2004年款的德國車,與我們追蹤的7734車隊吻合。而且,這個引擎聲在錄音結束前三秒突然熄火,說明車子停下了,或者說,兇手到達了現場。」
鄭美恩從防水袋中取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紙條,邊緣有燒焦的痕跡,紙張質地粗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這是從崔秀賢舊診所的保險箱裡找到的,韓文手寫,翻譯過來是:'供應鏈清單,第一批貨物已發往香港、東京、台北,由Ken負責交接。'日期是2004年11月30日,就在任詠妍手術前兩週。」她將紙條放在桌上,與聲波圖並列,手指在紙條邊緣輕輕撫摸,「所謂的貨物,不是藥品,是人。年輕女性,二十到二十五歲,無親屬,或者親屬已被收買。崔秀賢不只是在做整容手術,他在建立一個...一個人體零件的供應鏈。」
「而Ken是物流主管。」周俊朗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負責運輸,負責處理,負責滅口。」
周俊朗從內袋掏出那把銅鑰匙,放在紙條旁邊,鑰匙齒在燈光下閃爍,柄部的紅色毛線已經有些鬆脫。「陽光護理之家是轉運站。」周俊朗說,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不是終點。林靜怡在那裡進行初級的'處理',篩選出適合'加工'的對象,然後通過醫療轉運網絡,送到首爾、新加坡、曼谷的地下診所。這是一個跨國的'美貌供應鏈',從獵物到成品,一條龍服務。那些失蹤的女孩,不是被殺了,是被...被改造成別人。」
「而我們手裡的這些,」阿杰指著滿桌的文件和證物,手指在頻譜圖上滑過,「足以摧毀這個網絡嗎?還是只會讓我們成為下一批被'處理'的對象?林靜怡已經知道我們在調查,高尚齊也知道。談子安的失蹤,或者是死亡,證明他們已經開始清理門戶。」
「不足以摧毀,但足以動搖。」周俊朗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名片邊緣已經磨損,上面印著一個金色的鷹徽和一串英文,「這是我之前做國際新聞時認識的人,路透社的調查記者,專門負責跨國醫療醜聞。他在曼谷、日內瓦、倫敦都有編輯部。如果我們把資料給他,二十四小時內就會出現在國際新聞的頭版,而不是被本地的勢力壓下去。但我們需要選擇性公開,不能一次性把所有底牌亮出。」
「但這樣我們就失去了控制權。」鄭美恩皺眉,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證物袋的邊緣,「一旦公開,高尚齊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繫,銷毀證據,逃到國外。林靜怡也會躲起來,成為永遠的幽靈。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曝光,我們需要誘導他們露出破綻,需要一個能將他們一網打盡的局。我們需要讓他們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翻盤,還有機會搶回母帶。」
「所以我們雙管齊下。」周俊朗說,眼神變得銳利,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面上,「一部分資料,特別是關於藥物流向和車牌7734的證據,匿名交給國際媒體,製造輿論壓力,逼他們慌亂。另一部分,關於崔秀賢還活著的證據,還有陽光護理之家地下室的確切位置,我們設一個局,讓高尚齊以為我們手裡有母帶,引他親自出來交易。只有他親自出現,我們才能抓住他的把柄。」
「誰來做誘餌?」阿杰問,聲音有些緊張,手指推了推眼鏡,喉結上下滾動,「如果高尚齊親自來,他肯定會帶保鏢,會帶武器。而且,如果我們手裡沒有真正的母帶,他一眼就會看穿。」
「我。」周俊朗說,從鐵盒底層抽出一張黑色的磁片,磁片表面有細微的刮痕,「這是第二份母帶的複製品,或者說,是偽造的母帶。裡面有三分鐘的錄音,是我請聲學專家合成的,使用了崔秀賢和鄺雲杰的聲紋樣本。足以讓高尚齊相信這是2004年手術室的原始錄音,足以毀掉他的證據。我會聯繫他,約在明晚十二點,維多利亞公園的鐘樓下,就像之前白衣女人約談子安那樣。他會來的,因為他輸不起。」
「談子安現在怎麼樣了?」鄭美恩突然問,視線掃過兩人的臉,手指無意識地抓著外套的衣角,「九龍塘的爆炸上了晚報的簡訊,說是煤氣洩漏,但現場的照片顯示炸點在路邊,不是建築內部。而且,現場找到了一個公文包的殘骸,皮革碎片,黑色的。」
「生死不明。」周俊朗的聲音低沉,手指在磁片邊緣輕輕摩挲,「但我們必須假設,如果他還活著,他手裡的那份文件——那份關於資金流的賬單——很可能已經落入高尚齊或者白衣女人手中。如果落入白衣女人手裡,她會用它來對付高尚齊;如果落入高尚齊手裡...」
「那他就不會知道我們知道多少,他以為一切都在掌控中。」阿杰接話,手指在桌面上敲打出急促的節奏,「但如果談子安還活著,而且他選擇了高尚齊那一邊,我們的計劃就會暴露。他會知道這是個陷阱。」
「那就更要用這個陷阱。」周俊朗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如果談子安還活著,並且投靠了高尚齊,那麼高尚齊會認為自己掌握了主動權。我們就利用這點,讓他以為自己是在將計就計,實際上...」
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清晰可聞,車燈的光線從捲閘門的縫隙中透入,在地面形成移動的光斑。三人的身體同時僵住,目光投向捲閘門。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倉庫陷入短暫的黑暗,又恢復光明,燈泡搖晃著,投下搖擺的陰影。
「不是他們。」周俊朗低聲說,右手已經摸向腰間的硬物,手指緊緊握住,「如果是清道夫,不會按喇叭,也不會開車燈。」
捲閘門被輕輕敲了三下,兩長一短,停頓,再一下。節奏固定,是事先約好的暗號。
「是老陳。」周俊朗鬆了口氣,走向捲閘門,手握住生鏽的把手,金屬的冰冷透過掌心傳來,「金記錶行的老陳,我讓他帶任詠妍過來。如果她还活着,如果郑云杰真的把她送到了太子道...」
捲閘門拉起,雨水夹杂著冷风灌入,吹動桌上的紙張,頻譜分析圖飄落在地。站在門外的不是老陳,也不是任詠妍,而是一個穿黑色雨衣的中年女人,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左手提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右手舉著一把黑色的雨傘,傘骨已經斷了兩根,歪斜地撐著。女人的臉陌生又熟悉,左臉頰上有一顆明顯的痣,位置與陳小敏照片上完全一樣,但她的眼神卻空洞得可怕,瞳孔放大,像是被藥物控制,嘴角有白色的泡沫痕跡。
「陳...小敏?」鄭美恩站起身,聲音顫抖,向前邁了一步,手指伸向女人,「小敏,是你嗎?你怎麼了?」
女人沒有回答,只是機械地舉起手中的金屬箱,放在門檻上,動作僵硬,像是被線牽引的木偶。她的嘴唇蠕動,發出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迴音:「他們...在聽...不要...相信...K...後面...還有...」
話音未落,女人的身體突然向前傾倒,重重摔在倉庫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雨水從她的雨衣上濺起。她的後背,雨衣被鮮血浸透,深色的液體在地面上蔓延開來,與雨水混合,形成詭異的粉紅色。在她的後頸處,插著一根細小的針筒,裡面的液體已經注射完畢,針頭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光。
周俊朗衝上前,手指探向女人的頸動脈,觸感冰冷而微弱。阿杰則迅速關上捲閘門,金屬碰撞發出巨響,震落天花板的灰塵。鄭美恩跪在地上,手指顫抖著翻開女人的眼皮,檢查瞳孔,又摸了摸她的脈搏。
「還活著,但深度昏迷。」鄭美恩的聲音急促,手指沾上了血跡,「是普羅吩,大劑量,他們想要她死,但没来得及等她完全停止呼吸。她的心跳很弱,血壓在下降,我們需要急救設備,需要...」
「沒有時間了。」周俊朗打斷她,視線落在那個銀色的金屬箱上,箱子表面有一個電子鎖,紅色的指示燈正在閃爍,發出微弱的嗶嗶聲,「她拼死也要送來的東西,這可能是她最後的證據。」
阿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撬開電子鎖的邊緣,金屬斷裂發出刺耳的聲音,火花四濺。箱子打開,裡面沒有文件,沒有武器,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絨布上。照片上是崔秀賢,不是十年前那個燒傷毀容的樣子,而是一個全新的面孔,年輕,英俊,站在一間現代化的手術室裡,穿著綠色的手術服,手上戴著乳膠手套,背景裡可以看到一台複雜的醫療儀器。照片背面寫著:「真正的醫生從來不需要面具。來陽光護理中心地下三層,一個人。帶上母帶,換解藥。倒計時:十二小時。」
紙條上是一行打印字,字體細小,排列整齊:「你們以為在追查供應鏈,但你們才是最後的商品。遊戲結束,或者現在開始。選擇權在你們,但時間不在。」
「後面還有鏡子。」
陳小敏的嘴唇最後一次蠕動,聲音輕得像是蚊蚋振翅,白色的泡沫混著血絲從嘴角溢出,沿著下巴滴落到水泥地上,與雨水混合成淡粉色的水窪。她的瞳孔放大至邊緣,黑色的虹膜幾乎吞噬了整個眼球,視線空洞地穿過周俊朗的肩膀,望向倉庫天花板上那道滲水的裂縫,仿佛在那裡看見了某個不存在的影像。然後,她的頭猛地一偏,頸動脈的跳動在鄭美恩的指尖下驟然減弱,從急促的鼓點變成間歇的抽搐,最後歸於沉寂。
「心跳停止!」鄭美恩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炸開,帶著壓抑的顫抖。她迅速將陳小敏平放在地上,雙手交疊按壓在胸口,開始進行標準的心肺復甦,「阿杰,幫我托住她的頭,保持呼吸道通暢!周俊朗,把那個金屬箱裡的急救包遞給我,裡面應該有腎上腺素!」
阿杰衝過來,膝蓋跪在濕冷的水泥地上,雙手輕輕托起陳小敏的後腦,手指觸摸到她濕透的頭髮,髮絲間混著血水和雨水,黏膩而冰冷。「她還有脈搏嗎?」阿杰的聲音顫抖,眼鏡片上的霧氣讓視線變得朦朧。
「非常微弱,幾乎摸不到。」鄭美恩的雙手有節奏地按壓,每一次下壓都伴隨著肋骨發出的輕微咔咔聲,「這種劑量的普羅吩會導致中樞神經抑制和呼吸衰竭。如果我們不能在五分鐘內讓她恢復自主心跳,腦細胞就會開始不可逆的壞死。即使救回來,也可能變成植物人。」
「我們不能讓她死在這裡。」周俊朗蹲在陳小敏另一側,手指緊緊攥著那張從金屬箱取出的照片,指腹因用力而發白,指節泛出青色的血管,「她冒死送來這些東西,不是為了讓我們眼睜睜看著她變成屍體。她說'後面還有鏡子',這是線索,是她用命換來的情報。我們必須讓她活著說出真相。」
「那就別光看著!」鄭美恩厲聲喝道,汗水從額頭滴落,混著雨水流進眼睛,「阿杰,你有沒有帶手電筒?檢查她的瞳孔對光反射!周俊朗,把那個金屬箱裡的所有東西都倒出來,看看有沒有拮抗劑,氟馬西尼或者納洛酮都可以!」
周俊朗將照片放在一旁,雙手抓住銀色金屬箱的邊緣,將箱子傾斜,裡面的物品滑落到水泥地上:幾張照片、一疊摺疊的紙張、一個小巧的記事本、還有一支密封的注射器。他撿起注射器,藉著燈光查看標籤,「這是什麼?標籤是韓文,我看不懂。」
「拿給我!」鄭美恩停下按壓,接過注射器,對著燈光旋轉查看,「這是...這是氟馬西尼,苯二氮卓類的拮抗劑,可以逆轉普羅吩的部分效果。但劑量很小,可能只夠維持十幾分鐘。我們需要同時建立靜脈通道,給她輸液,稀釋血液中的藥物濃度。」
「靜脈通道?在這裡?」阿杰推了推眼鏡,聲音急促,「我們沒有輸液設備,沒有生理食鹽水,甚至沒有乾淨的針頭!」
「用這個。」鄭美恩從自己的急救包中取出一包靜脈留置針和一小袋生理食鹽水,「我隨身帶著,以防萬一。阿杰,幫我按住她的手臂,固定住。周俊朗,繼續翻那個記事本,看看有沒有寫她是怎麼被注射的,注射了多大的劑量!這關係到我該給多少拮抗劑。」
周俊朗撿起那個小巧的記事本,皮革封面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紙張黏連在一起,邊緣發黃,散發著霉味和某種化學藥劑的氣味。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紙張發出撕裂的聲響,「這是韓文,大部分是數字和代碼。這裡...這裡有一頁被撕掉了,邊緣還有殘留的紙屑,撕痕很新,可能就在最近幾天。」
「被撕掉的那頁可能就是關鍵。」阿杰一邊按住陳小敏的手臂,一邊扭頭說道,「看看其他頁,有沒有提到'普羅吩'或者'劑量'的字眼!」
「找到了。」周俊朗翻到記事本的中間一頁,手指指著一行潦草的字跡,「這裡寫著:'實驗體編號042,陳小敏,注射普羅吩200mg,靜脈推注,時間14:30,執行者:Ken-3。備註:滅口失敗,目標逃脫,啟動追蹤協議。'這是...這是她被注射的記錄,200mg,這是致死劑量的兩倍!」
「Ken-3?」鄭美恩正在將針頭刺入陳小敏的手背,聽到這個詞,手微微一頓,「不是鄺雲傑,是Ken-3。這證實了我們的猜測,Ken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序列,一個編號系統。鄺雲傑可能是Ken-1,或者Ken-2,而現在執行滅口任務的是Ken-3。」
「也就是說,還可能有Ken-4,Ken-5,甚至更多。」阿杰的臉色蒼白,「他們是怎麼製造這麼多替身的?整容技術再先進,也不可能完全複製一個人的全部特徵...」
「不是複製,是培養。」周俊朗繼續翻閱記事本,聲音低沉,「這裡有幾頁詳細的記錄,標題是'美貌供應鏈養成計畫'。你看這個流程圖:第一階段,篩選目標,年齡18-25歲,無親屬或親屬可收買,身體健康,五官端正。第二階段,預處理,心理評估,記憶清除訓練,聲帶調整。第三階段,手術改造,由崔秀賢親自主刀,使用'美杜莎-7'系統進行納米級整容。第四階段,身份植入,指紋移植,虹膜複製,DNA樣本替換。第五階段,社會適應,由Ken系列負責監視和指導,直到目標完全融入新身份。」
「這不是整容,這是...這是工業化生產人類。」鄭美恩推注完氟馬西尼,開始連接生理食鹽水袋,手指因緊張而微微顫抖,「他們在把活生生的人改造成...改造成商品,然後賣給需要新身份的人。那些有錢有勢,但想擺脫過去的人;那些通缉犯,那些想要詐死的人;甚至...那些想要潛入特定組織的間諜。」
「而且這是跨國的。」周俊朗翻到記事本的後半部分,那裡有一張表格,列出了城市名稱和數字,「首爾37,東京25,香港18,台北12,曼谷9,新加坡6,上海14,北京11...這些數字不是手術數量,是'儲備原料'的數量,是正在等待被'加工'的活人數量。每個城市都有據點,每個據點都有一個Ken負責,而總控制中心...」
「在哪裡?」阿杰問,聲音沙啞。
「在這裡。」周俊朗指著表格最下方的一行小字,「'總部:陽光護理中心地下三層,負責人:崔-重生,守衛:Ken系列全體。'崔-重生,這就是崔秀賢給自己的新代號。他沒有死,他不僅活著,他還在擴大他的帝國。」
「那我們手裡的這些證據...」阿杰看向那個鐵盒,「足以摧毀這個網絡嗎?還是只是冰山一角?」
「不足以摧毀,但足以動搖。」周俊朗將記事本、照片和字條全部塞進鐵盒,合上蓋子,發出沈悶的金屬撞擊聲,「這就是陳小敏要我們做的。她冒死偷出這個記事本,是為了讓我們看到這個供應鏈的全貌,然後...雙管齊下。」
「雙管齊下?」鄭美恩調整著輸液的速度,陳小敏的呼吸仍然微弱,但胸口開始有了輕微的起伏,「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不能把所有籌碼放在一個籃子裡。」周俊朗站起身,從腰間掏出一張黑色的磁片,這是之前準備的偽造母帶,又將真正的母帶錄音帶纏在腰間,用皮帶扣緊,「阿杰,你帶著這個鐵盒,裡面有記事本、崔秀賢的新臉照片、還有陳小敏提供的藥物報告。你從後門走,去荃灣碼頭,找去澳門的快艇,然後飛曼谷。聯繫路透社的調查記者,把資料交給他們,讓國際媒體曝光這個'美貌供應鏈'。這是明線,要讓高尚齊和崔秀賢感受到輿論壓力,逼他們慌亂,逼他們轉移資產,從而暴露更多的線索。」
「那你和鄭醫生呢?」阿杰接過鐵盒,手指緊緊抓著盒邊,指節發白,「你們走另一條路?」
「我們走內部誘導。」周俊朗看向鄭美恩,後者正將陳小敏抱在臂彎裡,動作輕柔卻迅速,檢查著她的脈搏和呼吸,「鄭醫生帶著陳小敏回她的精神科診所,那裡有醫療設備,可以搶救陳小敏,也可以作為臨時的藏身處。陳小敏知道太多秘密,只要她活過來,就能指認Ken-3的真實身份,就能揭露更多關於地下三層的防禦部署。」
「那你呢?」鄭美恩抬起頭,眼神複雜,「你不會是要...」
「我去赴約。」周俊朗將那張寫著「十二小時倒計時」的字條舉起,對著燈光,「陽光護理中心地下三層,一個人,帶上母帶,換解藥。這是崔秀賢設的局,他以為他釣到了魚,但他不知道,魚鉤上綁的是炸彈。我要親眼看看這個'美貌供應鏈'的盡頭,看看崔秀賢這張新臉下面,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這是自殺。」鄭美恩抱著陳小敏站起身,陳小敏的身體軟綿綿地垂在她的臂彎裡,像一個破損的玩偶,頭向後仰,露出蒼白的脖子,那裡的針孔已經發青,「你一個人進去,面對整個供應鏈,面對不知道有多少個的Ken,面對崔秀賢的技術...你甚至不知道進去後看到的是不是真正的他,可能只是一個替身,一個Ken-4或者Ken-5。」
「不是一個人。」周俊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白色的卡紙上只印著一個字母K和一個電話號碼,這是之前在九龍塘救過談子安的那個黑衣人給他的,「我還有盟友,或者說,另一個想要摧毀這個系統的敵人。而且...」周俊朗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如果鄺雲杰真的只是Ken-1或者Ken-2,如果真正的Ken是可以被無限複製的,那麼我也有可能成為Ken,或者說,成為摧毀Ken的那個人。我要讓崔秀賢知道,不是只有他能玩'複製'的遊戲。」
捲閘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外部傳來沉重的撞擊聲,鐵皮凹陷進來,凸出一個拳頭的形狀,邊緣出現裂痕,鐵鏽紛紛落下。灰塵從天花板的樑柱上震落,飄散在空氣中,在燈光下形成灰濛濛的霧。第二聲撞擊緊隨而來,更加猛烈,鉸鏈發出痛苦的吱嘎聲,螺絲開始鬆動。
「他們來了。」阿杰的臉色鐵青,身體緊貼著牆壁,耳朵貼著鐵皮聆聽,「至少四個人,從正門靠近,還有...還有無人機的聲音,在屋頂上方盤旋。」
「時間到了。」周俊朗從腰間掏出手槍,檢查彈匣,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記住,無論發生什麼,無論誰活下來,都要把資料送出去。這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程佳悅,為了李志偉,為了所有被做成'原料'的女孩,為了那些被剝奪了面孔和人生的人。」
「走!」周俊朗大喊,同時對著捲閘門的縫隙開了一槍,槍聲在封閉的倉庫內炸開,震耳欲聾,火花在鐵皮上濺起,「阿杰,後門!鄭醫生,側窗!現在!不要回頭!」
阿杰轉身衝向後門,背包在背上劇烈晃動,撞翻了角落的一個油漆桶,發出哐當的巨響。他推開後門,冷風和雨水灌入,他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複雜,充滿了恐懼和決心,然後消失在黑暗中,腳步聲在雨幕中漸漸遠去。鄭美恩抱著陳小敏撞開側窗,玻璃碎裂,碎片如雨般灑落,劃破她的手臂,血珠滲出,但她沒有停下,護著陳小敏的頭部躍出窗外,消失在雨幕中,她的白色外套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周俊朗對著捲閘門連開三槍,壓制外面的衝鋒,金屬撞擊聲在空間內迴盪。然後他轉身衝向側窗,就在他即將躍出窗戶的瞬間,捲閘門被暴力撞開,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刺入,照亮了漂浮的灰塵,也照亮了周俊朗的背影。一個穿白色風衣的身影站在門口,手中沒有槍,只有一面小小的化妝鏡,鏡面反射著燈光,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那個人的臉被陰影遮住,只能看見嘴角掛著一抹微笑。
「周記者,」那個聲音輕柔地說,帶著笑意,穿透了雨聲和槍聲,「你忘了一樣東西。你忘了問陳小敏,那個被撕掉的頁面上,寫的是誰的名字。那個名字,就是下一個將被替換的人。而那個人,此刻就在這個倉庫裡。」
周俊朗沒有回頭,他躍出窗戶,身體在雨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摔在巷道的積水中,濺起大片的水花。他迅速爬起,向著巷道的盡頭奔跑,身後傳來那個聲音的迴盪,像是詛咒,又像是預言:「十一小時五十分。記得帶上母帶,因為你很快就會需要一張新的臉了。我們在鏡子後面等你,在地下三層等你。不要遲到,遲到的人,會變成下一個原料。」
周俊朗在雨中奔跑,雨水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他的手緊緊攥著那張名片,指節發白。在巷道的盡頭,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著,車牌尾號7734,車窗搖下一條縫隙,裡面伸出一隻蒼白的手,做出了那個熟悉的「噤聲」手勢。
第十九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