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女王:鋼鐵薔薇的鑄造與裂痕》: 第一章:泳池底的覺醒
第一章:泳池底的覺醒(修訂版)
水是冷的。
冷得像是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怨恨,一寸一寸吞噬她的體溫。林晚棠的背緊貼著廢棄泳池龜裂的瓷磚,腳尖勉強踮著池底凸起的一小塊破損。水位已經漫到鎖骨,正在向她下巴爬升。
呼吸。 她對自己說。但每一次吸氣都更短促,彷彿空氣也被水稀釋了。
“求饒啊,跳支舞就拉你上來。”雙胞胎哥哥的聲音從池邊傳來,帶著青春期變聲期的沙啞笑意,“像你媽那樣跳,不是挺會跳的嗎?”
水波晃動,頭頂上唯一的光源是暴雨中模糊的月亮,透過破損的玻璃天頂,碎成一片慘白。晚棠閉上眼,不是因為恐懼——恐懼早在三年前母親墜落的那個夜晚就用完了——而是為了更清晰地感受。
感受水壓如何擠壓胸腔,像父親在股東會議上沉默的凝視。
感受瓷磚的粗糙刮擦著脊背,像繼母那句永遠帶著蜜糖毒液的“晚棠真是個乖孩子”。
感受自己逐漸麻木的指尖,像這個家裡所有人對真相的觸覺。
怨恨不是突然爆發的火焰,而是沉積岩—— 一層一層,從母親白色紗裙在夜空中的弧線開始,到父親轉過身去的背影,到繼母第一次撫摸她頭髮時指甲掐進頭皮的微痛,到雙胞胎“不小心”打碎母親遺照時清脆的碎裂聲,到她藏在床底的日記被用紅筆批註“哭什麼,真矯情”,到她月經初潮時被嘲笑“髒東西”,到她煮的粥被倒進垃圾桶說“有毒吧”,到她存在本身在這個家裡變成一個需要被抹去的錯誤——
七歲到十五歲,八年,兩千九百二十天。
每一秒鐘都在累積重量。
水淹到下巴了。她不得不仰起頭,脖頸線條緊繃得像即將斷裂的弦。
“還不求饒?”雙胞胎弟弟踢了顆石子下來,咚一聲沉入她腳邊的黑暗,“硬骨頭耶,跟那個跳樓的一樣硬。”
晚棠猛地睜開眼睛。
水面倒映著破碎的天空,也倒映著她自己——蒼白的臉,濕透的黑髮貼在臉頰,眼睛在黑暗裡亮得異常。
母親不是跳樓。
母親是飛走了。
從這個用黃金鑄造、用謊言粉刷、用冷漠運轉的牢籠裡,用最決絕的姿態飛走了。
而他們連她最後的姿態都要玷污。
水漫過下唇。她嚐到鐵鏽味——是泳池陳年的污垢,還是自己咬破的舌尖?
憤怒此刻才真正抵達。
不是尖叫的憤怒,不是撕扯的憤怒。是冰冷的、澄澈的、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憤怒。它從脊椎底部升起,取代了正在流失的體溫,在她血管裡重新注入某種比血液更濃稠的東西。
她忽然明白了:
父親不是看不見。是選擇看不見。
繼母不是不知道。是享受這個遊戲。
雙胞胎不是恨她。是需要一個祭品——來證明他們在這個新家中的地位,來宣洩他們作為拖油瓶的羞恥,來模仿他們母親那種優雅的殘忍。
而她,林晚棠,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者。
錯了。
受害者是柔軟的。
受害者是等待拯救的。
受害者相信世界還有公道。
水位升至鼻孔下方。每一次呼吸都夾帶著水,氣管開始灼燒。
晚棠停止踮腳。
她讓自己沉下去幾公分,水徹底淹沒口鼻。
黑暗包裹上來。耳鳴轟響。身體本能地想要掙扎,肺部吶喊著要空氣——但她壓制住了。用一種近乎冷酷的意志力,強迫自己停留在這個臨界點。
如果我就這樣死了, 她在水底睜著眼睛想,他們會怎麼說?
“不幸的意外。”
“小孩子玩鬧過了頭。”
“她一直都很陰鬱,可能像她媽媽一樣……”
然後呢?
父親會皺眉,出席葬禮,三個月後繼續他的生意。
繼母會流幾滴眼淚,然後把她的房間改成衣帽間。
雙胞胎會有點後怕,但很快會用新的惡作劇忘記。
她的死亡會變成一個腳註,一個談資,一個很快被翻過去的篇章。
不。
腳尖重新觸到那塊凸起的瓷磚。晚棠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一蹬——
頭衝破水面。
她大口吸入混雜著雨絲的空氣,喉嚨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響。眼睛被水刺得發痛,但她沒有閉眼,而是直直看向池邊那兩個模糊的身影。
“我跳。”她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靜,甚至帶著某種奇異的輕柔,“拉我上去,我跳給你們看。”
雙胞胎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繩梯被扔下來,濺起水花。
晚棠抓住繩索,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每向上攀爬一階,身體就更重一分,但某種東西正在她內部重新組裝:
母親的死亡不再是創傷,而是教材。
父親的冷漠不再是傷害,而是示範。
繼母的偽善不再是武器,而是待學習的技巧。
雙胞胎的殘忍不再是折磨,而是啟蒙。
當她終於爬出泳池,癱倒在潮濕的水泥地上咳嗽時,雙胞胎哥哥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臉:“早這麼乖不就——”
晚棠抬起頭。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分不清是水還是淚。但她的眼睛裡沒有淚水該有的溫度,只有一種剛剛淬煉完成的、鋒利如刃的清明。
“音樂。”她說,聲音嘶啞但清晰,“我要音樂。”
弟弟嬉笑著用手機放出俗氣的流行歌。
晚棠站起身。濕透的校服緊貼著十五歲少女剛剛開始曲線的身體,但她站得筆直,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後反而將根扎得更深的植物。
然後她開始跳舞。
不是母親那種優雅的芭蕾,也不是學校舞蹈課教的任何一種舞。是一種從未有人教過她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舞——肩膀的抖動像在甩落枷鎖,手臂的伸展像在撕裂繭殼,腳步踏在水窪裡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宣誓。
旋轉時,她看見:
玻璃天頂上自己破碎的倒影。
雙胞胎臉上從戲謔變成困惑的表情。
遠處主宅亮著的、從未為她留過的燈光。
最後一個動作,她仰面倒在地上,雨水直接打在臉上。
雙胞胎安靜了幾秒。
“怪胎。”哥哥最終嘟囔一句,拉著弟弟走了。腳步聲遠去,雨聲重新填滿世界。
晚棠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恨意此刻才完整成形—— 不再是模糊的情緒,而是可塑的材料。她將用它鑄造武器,搭建階梯,構築堡壘。
你們教會我柔軟會死。
那我就讓自己比你們所有人都硬。
你們教會我眼淚無用。
那我就把淚腺改造成輸送毒液的管道。
你們教會我家庭是戰場。
那我就成為這個戰場上最終的、唯一的勝利者。
雨漸漸小了。晚棠坐起身,擰著頭髮上的水。
遠處傳來繼母呼喚雙胞胎吃飯的聲音,溫柔得刺耳。
她慢慢站起來,撿起書包,往主宅相反的方向走去——不是回那間總是被“意外”破壞的臥室,而是走向後院那座廢棄的花房。母親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推開生鏽的鐵門,灰塵在月光下飛舞。晚棠在角落的舊工具箱裡,找到母親藏的一本筆記。
翻開,第一頁寫著:
“給我親愛的晚棠:
舞者最重要的不是技巧,是掌控——掌控音樂,掌控身體,掌控舞台。
而人生,是最大的舞台。”
晚棠抱緊筆記本,蜷縮在滿是灰塵的舊沙發上。
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只是在腦海中,開始編排一支全新的舞。
一支只有她能跳的舞。
一支將用很多年完成的舞。
一支最終會讓所有觀眾——父親、繼母、雙胞胎,以及這個世界的所有規則——都不得不為她鼓掌的舞。
窗外,最後一滴雨從葉梢墜落。
在觸地的前一秒,它映出了少女眼中初生的、冰冷而熾烈的星火。
那是仇恨點燃的。
那也是誓言。
更是藍圖。
林晚棠的純真在今晚溺斃於泳池底。
而從水中重生的這個生物——
她還沒有名字。
但她知道,她將為自己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