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拉女王:鋼鐵薔薇的鑄造與裂痕》: 第二章:第一次談判—與魔鬼共舞
第二章:第一次談判——與魔鬼共舞
泳池事件後的第三個清晨,林晚棠沒有去學校。
她站在母親的舊舞室門外,手握在鍍金門把上——八年來第一次,父親沒有鎖這扇門。或許他認為,當女兒親眼看見母親從這裡墜落後,永遠不會再想踏進一步。
他錯了。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空曠宅邸裡格外刺耳。晨光從落地窗斜射而入,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旋轉,像一場靜默的芭蕾。空氣裡仍有淡淡的松香,那是母親擦舞鞋用的油膏味道。
舞室中央的木地板,有一塊顏色略深。
晚棠跪下來,指尖撫過那處。不是血跡——早就被清理得無影無蹤——是木材反覆擦洗後留下的微凹,一個無形的墓碑。
「柔軟等於死亡。」她對著空氣輕聲重複。
然後她站起身,脫掉拖鞋。
赤腳踩上木地板,涼意從腳底竄上脊椎。她閉上眼,開始回憶母親教過的第一個基本姿勢:五位腳。腳跟併攏,腳尖外開,身體筆直得像一根弦。
七歲時她總站不穩,母親會扶著她的腰:「晚棠,跳舞不是擺姿勢,是控制。控制每一寸肌肉,每一口呼吸,甚至控制別人看你的眼神。」
當時她不懂。
現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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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週:重建軀體
她從凌晨四點開始訓練,那時整座宅子還在沉睡。
沒有鏡子——她拆掉了。鏡子會反射出「林晚棠」那張蒼白順從的臉,而她要練習的是另一張臉。她對著空白的牆壁跳舞,想像牆後坐滿觀眾:父親、繼母、雙胞胎,還有所有曾輕視她的人。
壓腿時她想起泳池底的瓷磚。
拉伸時她想起繼母掐她手臂的指甲。
旋轉時她想起雙胞胎的笑聲。
疼痛是很好的老師。 它教會她:身體的極限遠比想像中寬廣,就像忍耐的限度。
一週後,她腳趾磨出水泡,水泡破裂,結痂,再磨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繼母在早餐時關切地問:「晚棠最近好像瘦了?」她低頭喝粥,聲音輕柔:「準備考試,有點累。」
謊言說出口時,她發現自己心跳都沒加快。
原來偽裝是種肌肉記憶,練久了就會長進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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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情報編舞
她開始系統性地「散步」。
每天放學後,她會在宅子裡「迷路」——其實是記下每個監視器的死角、每扇門的開合聲響、每個僕人的值班時間。她發現:
· 父親的書房每週三下午清空(他去高爾夫球會)
· 繼母週四會去做SPA(帶著雙胞胎)
· 管家老陳有糖尿病,下午三點準時打胰島素(那時監控室無人)
她在筆記本上畫下宅邸平面圖,標註時間流動的規律。這不是家的地圖,是戰場的沙盤。
某天她在父親書房外「偶然」掉落作業本,彎腰撿拾時,聽見裡面傳來談話片段:
「……那塊地必須拿到,拆遷戶?給錢就是了。」
「可是林總,有幾戶死活不搬……」
「那就讓他們不得不搬。這種事還要我教?」
晚棠撿起作業本,掌心貼著冰涼的大理石地板。
她忽然想起母親墜落前那段時間,常接到神秘電話,低聲說「他們太過分了」「那是老人家一輩子的家」。當時她不懂,現在串起來了:母親在幫那些拆遷戶。
原來母親的柔軟,不是弱點,是選擇。
而父親的冷酷,也不是天性,是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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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週:第一次談判
時機在週三下午來臨。
父親獨自在書房,桌上攤著建築藍圖。晚棠敲門,手裡端著托盤——一杯他慣喝的單一麥芽威士忌,不加冰。
「進來。」
她推門而入,腳步輕得像貓。這是她從舞蹈中提煉出的新步態:不發出一絲多餘聲響,不佔據一寸多餘空間,像一道影子滑入光中。
「爸爸。」她放下酒杯,聲音平靜,「我想談談我的教育基金。」
林建業從藍圖中抬頭,眉頭微皺。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女兒——上次見面還是泳池「意外」後,他匆匆去醫院看了一眼,說了句「以後小心點」。
「什麼教育基金?」
「母親遺囑裡留給我的那筆。」晚棠站得筆直,不是晚輩的姿態,是談判方的姿態,「根據律師給我的文件,我滿十六歲就有權決定投資方向。下個月我就十六歲了。」
林建業往椅背一靠,審視她。這個一向安靜透明的女兒,此刻眼裡有種他熟悉卻又陌生的東西——是他在商場對手臉上常見的計算的精光。
「妳懂投資?」語氣帶諷。
「正在學。」她從書包抽出文件,不是學校課本,是這三週她自學的財務報表分析、香港信託法條摘要、還有父親公司最近三個項目的公開資料,「我研究過,這筆基金過去八年都由您的財務團隊管理,年平均回報率4.2%。而同期香港教育基金的平均回報是6.1%。」
空氣凝固了幾秒。
林建業慢慢拿起酒杯,啜了一口:「所以?」
「所以我希望從下個月開始,由我參與投資決策。」晚棠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作為起步,我建議將30%資金轉入科技股,具體標的我在這裡做了分析。」
她推過去一份五頁的報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數據圖表清晰,風險評估段落甚至預判了他可能提出的三個質疑並給出回應。
林建業翻閱報告,越翻越慢。這不是孩子鬧著玩的東西,是專業的投資建議書。更讓他震驚的是,報告中引用的幾份市場數據,連他的副總都未必關注到。
「誰教妳這些?」他問。
「網絡。書籍。還有,」晚棠頓了頓,「觀察您書房裡那些被批註過的財經雜誌。」
原來他每次看完隨手丟在茶几上的雜誌,這個女兒都偷偷看過,還記下了他的筆跡偏好——他在看空標題上打圈,在看多分析下劃線。
「妳要掌控自己的基金。」林建業放下報告,目光如探照燈,「為什麼?」
晚棠迎上他的視線。這是她十五年來第一次不閃躲地直視父親的眼睛。
「因為我想學跳舞。」她說出排練過無數遍的台詞,「專業的芭蕾訓練很貴,我不想動用家裡的錢。」
半真半假的謊言最難識破。她確實想跳舞,但不是為了藝術,是為了將母親的武器煉成自己的。
林建業沉默良久。書房裡只有古董鐘的滴答聲。
最後他說:「基金可以轉入妳名下,但有三個條件。」
晚棠心跳加速,但臉上紋絲不動:「請說。」
「第一,年度回報率不能低於5%,否則管理權收回。」
「第二,妳的所有投資決策,必須每季度向我的財務長報告。」
「第三——」他身體前傾,肘部撐在桌面,形成一個壓迫的姿勢,「告訴我,泳池那晚之後,妳為什麼突然變了?」
這才是真正的考題。
晚棠呼吸兩次,腦中閃過無數答案:因為我差點死了?因為我恨你們?因為我終於醒了?
她選擇了第四個,那個她這三週在鏡子前反覆練習的答案:
「因為我發現,在這個家裡,」她緩緩說,每個字都清晰如舞步落地,「要活下去,就得學會為自己談判。」
她用了「談判」而不是「爭取」。
林建業的嘴角,極細微地動了一下。不是微笑,是某種認可——對同類的認可。
「下個月一號,找李律師辦手續。」他重新低頭看藍圖,擺擺手,「出去吧。」
晚棠轉身離開,關門時手穩得出奇。
走廊空無一人。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這才發現後背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如擂鼓。
她贏了。
不,不是贏。是拿到了入場券——進入父親那個弱肉強食世界的入場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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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她又去了舞室。
沒有開燈,只有月光。她脫掉睡袍,穿著最簡單的棉質襯衣和短褲,赤腳站到木地板中央。
然後她開始跳舞。
不是芭蕾,不是任何有名字的舞。是某種從她骨髓深處湧出來的、無聲的律動。肩膀像在甩落枷鎖,手臂伸展像在撕裂繭殼,旋轉時長髮揚起如黑色火焰。
她在月光下跳給那個七歲的自己看:
你看,我沒有死。
跳給母親看:
你看,我學會了。
跳給未來那個尚未誕生的「Salad」看:
你看,我來了。
最後一個動作,她仰面倒下,後背撞擊木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躺在那裡,氣喘吁吁地望著挑高的天花板,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說過的話:
「晚棠,真正的舞者不是跟著音樂跳,是讓音樂跟著她走。」
她閉上眼,在黑暗中對自己許諾:
從今天起,我不再等別人給我音樂。
我要自己譜曲。
自己定節拍。
讓整個世界,都來跟上我的舞步。
窗外,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撒落的鑽石。
而這座宅子最深處的舞室裡,一個少女正將過往的傷痕,
一寸一寸,
編排成屬於自己的、
黑暗而華麗的
第一支獨舞。
【第二章完】
預告: 下一章,她將踏出宅邸,進入真正的獵場——聖約翰貴族中學。在那裡,她將實踐第一次談判學到的真理:所有關係的本質,都是權力交換。 而她要成為定價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