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玻璃牢籠——顧言修的自白錄

(本章從顧言修第一人稱視角展開)

他們叫我「那個腦損傷的孩子」。

多麼方便。一個標籤,就解釋了我所有的異常:眼神渙散,動作遲緩,說話斷續。他們不必思考我為什麼沉默,為什麼避開人群,為什麼在家族聚餐時把飯粒撒得滿桌都是。

因為我是「腦損傷」嘛。





真該感謝那場車禍——如果它真是意外的話。

那年我三歲。父親難得單獨帶我出門,去海洋公園。他把我舉在肩上,讓我摸海豚冰涼濕滑的皮膚。那是我記憶中,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視我的眼睛。

「言修,」他說,「你要聽話。」

回程時下雨了。車子打滑,撞上護欄。我飛起來,頭撞碎車窗,玻璃渣像鑽石雨一樣灑滿我的視野。

醒來時在醫院。白色天花板,消毒水味道,母親(法律上的,血緣上不是)在哭。顧言愷握著我的手,說:「弟弟,不怕。」





我那時真的不怕。因為頭不痛,世界很安靜,像隔著一層水。

然後醫生來了,說:「腦損傷,程度待評估,可能影響認知與運動功能。」

父親的表情我永遠記得——那不是擔憂,是解脫。

一個腦損傷的私生子,比一個健康的、未來可能爭產的私生子,容易處理得多。

於是我學會了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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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我發現自己能完整背誦《唐詩三百首》,但當家庭教師測試時,我故意把「床前明月光」背成「窗前月亮亮」。她嘆氣:「可憐的孩子。」父親點頭:「至少生活能自理就好。」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鏡子前練習「空洞的眼神」。訣竅是放鬆眼周肌肉,讓視線微微發散,聚焦在虛空中的一點。練到半夜,我對鏡子說:「你是個天才,顧言修。但這個世界上,沒人想知道。」

十二歲,他們送我去了英國。不是普通學校,是「專為特殊需求學生設置的療養教育中心」。同學們有的不會說話,有的坐輪椅,有的整天搖晃身體。

我在那裡遇見了艾力克斯。他跟我同房,有嚴重的自閉症,但能畫出令人震撼的幾何圖形。某天深夜,他忽然開口——他幾乎從不主動說話:

「你也在裝,對不對?」

我嚇得從床上坐起。

月光裡,艾力克斯的眼睛清澈得可怕。「我看得出來。真正困在裡面的人,眼神不是那樣的。」





從那天起,我們成了同盟。他教我數學,我教他社交偽裝。兩年後,艾力克斯被家人接去瑞士,臨走前給我一組加密郵箱:「如果需要幫忙,聯絡這個地址。」

那是「玻璃娃娃」網絡的開端——一群偽裝成殘障以逃避社會期待的天才,在暗網中建立的秘密社群。

十六歲,我已經「恢復」到可以進行簡單對話的程度。父親每半年來看一次,每次十分鐘。他會問:「還好嗎?」我說:「好。」他點頭,留下支票,離開。

有一次,我故意在他面前「發作」——手抖,打翻水杯,喃喃自語。他後退一步,對醫生說:「加大鎮定劑劑量。」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需要的不是我這個兒子,是需要一個能讓他減輕罪惡感的符號。

一個無害的、破碎的、不會威脅到他完美家庭形象的符號。

於是,我給了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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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決定反擊,是在三年前。

母親(生母,那個在父親口中「貪圖錢財的情婦」)癌症末期,想見我最後一面。我向療養院申請回港,被拒。理由是「長途旅行可能引發病情惡化」。

我偷偷回去。在公立醫院的走廊裡,看見瘦得脫形的母親。她握著我的手,手像枯枝。

「言修,」她氣若游絲,「對不起……媽沒能給你正常的人生。」

「不是妳的錯。」

「是。」她眼角有淚,「我不該愛上他,更不該生下你。你不是錯誤,但這個世界……會把你當成錯誤來對待。」

她去世時,我握著她的手,感覺生命像沙一樣從指縫流走。





葬禮只有我一個人。父親沒來,顧家沒人知道。我站在細雨裡,看著墓碑上母親的名字,忽然笑出來。

笑聲在空蕩的墓園裡迴盪,像烏鴉的叫聲。

那天,我登入「玻璃娃娃」網絡,發了第一條任務請求:

「我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讓我回到香港,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接近顧氏家族的身份。」

回覆來自代號「棋手」的成員:「你可以成為『康復中的腦損傷患者』。我們有專業醫療記錄偽造服務,價格是——」

「我沒錢。」
「那用情報換。顧氏紡織的內部數據,任何級別都可以。」

交易達成。





一個月後,我有了全新的醫療記錄:顯示「奇蹟性部分康復」,認知功能恢復至正常水平的70%,建議「漸進式回歸社會」。

我把記錄寄給父親。他三天後回覆:「已安排香港的療養院繼續觀察。」

觀察。

像觀察實驗室裡的小白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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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到蘇棠——不,林晚棠——是在顧家的監控錄影裡。

「棋手」給了我顧家大宅的安全系統權限(天知道他們怎麼做到的)。我看見她在慈善晚宴上,穿著香檳色禮服,站在顧言愷身邊,笑容溫柔得像清晨的霧。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

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清醒的偽裝。

她在演。演一個純潔無害的小白兔,演一個被顧言愷拯救的灰姑娘。但她偶爾瞥向人群時,眼神銳利得像刀,快速掃描,評估,歸檔。

她在狩獵。

而我的蠢哥哥,正溫柔地看著她,像看著某種易碎的寶物。

真諷刺。兩個偽裝者,在互相不知道對方底牌的情況下,上演一場浪漫戲碼。

我決定接近她。

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認同。我看見她身上某種與我相似的質地——那種被傷害過後,選擇用偽裝作為盔甲的生存智慧。

更重要的是,我看見她身邊的影子:陳默。

那個黑客天才,像條忠犬一樣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我侵入他的系統(費了很大力氣,他防守得很好),發現他對她的情感數據——心跳加速、瞳孔變化、那些他以為隱藏得很好的波動。

真可憐。

愛上一個注定不會回頭看影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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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店那次「偶遇」是我設計的。

我故意選了她常去的書店,故意在看德文哲學書(我知道她母親喜歡德國哲學),故意在她碰掉書時,說出那些關於「表演」的話。

她的反應很精彩:表面慌亂,但耳機裡傳來極輕的呼吸調整聲。她在接收指令,或傳遞訊號。

我說:「這個世界,不就是一個大舞台嗎?」

她瞳孔收縮。聽懂了。

離開書店後,我去了太平山頂。我知道陳默在監控她,知道他會在那裡。我等他從餐廳出來,等他看見那場告白吻戲,等他脆弱的時候。

他站在觀景臺抽煙,背影僵硬得像石雕。

我走過去,說:「陳默先生,我是顧言修。我知道你在監控蘇棠。」

他轉身,眼神瞬間從痛苦切換成警惕。很好,專業。

「我也知道,」我繼續,「你愛她。」

他沒否認。聰明人知道何時否認無用。

「我可以幫你。」我說,「只要你幫我摧毀顧家。」

他笑了,那種冰冷的、帶著譏諷的笑。「她不是物品,不能被交易。而且——」

「而且你寧可永遠在暗處看著她?」我幫他說完,「多麼浪漫的自我犧牲。但你不知道,她正在一點點被顧言愷的溫柔腐蝕。不是因為愛,是因為她太久沒見過真正的溫柔,以至於把贗品當成真跡。」

陳默的表情裂開了。我說中了。

「顧言愷的溫柔是創傷後遺症。」我輕聲說,「他前女友因他而死,他在贖罪。林晚棠是他找到的最新贖罪券。等她不再需要被拯救,或他發現她根本不需要拯救時,這場夢就會醒。」

「那你呢?」陳默反問,「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顧家消失。」我坦誠,「不是破產,是身敗名裂,是從香港上流社會徹底抹去。我要顧振東跪在我母親墓前認錯,要顧言愷失去所有光環,要這個用血緣和財富構建的牢籠,碎成粉末。」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是唯一能接近她又不被她懷疑的人。因為你愛她,所以會做對她最有利的事——而摧毀顧家,就是對她最有利的事。」

我把USB遞給他。「這裡面是顧言愷的過去。給她看。讓她知道她在和什麼樣的人玩愛情遊戲。」

陳默沒接。「你為什麼認為她會相信我?」

「因為你是陳默。」我微笑,「她唯一完全信任的人。」

他最終接過了USB。手在抖。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忽然想起艾力克斯的話:「有時候,我們以為在利用別人的情感,其實是把自己的傷口當成武器,刺傷所有靠近的人。」

也許他說得對。

但我已經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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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坐在香港大學附近的咖啡廳,等林晚棠。

我發了訊息給她:「關於你母親的舞團,有些史料想給你。另外,我想和你談談真實。」

她回:「時間地點?」

聰明。不問內容,直接約見面。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在通訊中談。

我看著窗外。雨剛停,地面濕漉漉的,倒映著破碎的天空。

玻璃窗上,我的倒影看起來平靜無波。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體內那台精密運轉的機器——那套為了生存而建構的偽裝系統——正在全速運轉。

我在計算:

· 她看到USB內容後的情感反應概率分布
· 她對顧言愷態度變化的可能軌跡
· 她與陳默關係的潛在轉折點
· 我該在何時亮出底牌

咖啡涼了。我沒喝。

門口的風鈴響起。她走進來,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像個普通大學生。

但她的眼睛——那雙我隔著監控屏幕就認出的眼睛——在進門的瞬間,已經掃完全場,評估出口位置、其他客人、我的肢體語言。

她看見我,走過來,坐下。

「顧先生。」

「叫我言修就好。」我微笑,啟動「康復中腦損傷患者」的語氣模式:略慢,清晰,偶爾停頓。

「你說有關於我母親的史料?」

「只是藉口。」我坦承,「我想和你談談,兩個專業偽裝者,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她沒表現出驚訝。很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我向前傾身,壓低聲音,「林晚棠,或者該叫你——Salad?」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瞳孔收縮。

「別緊張,」我說,「我不是敵人。至少,在對付顧家這件事上,我們可以是盟友。」

「誰告訴你那個名字?」

「我自己查的。你的加密系統很厲害,但『玻璃娃娃』網絡有頂級黑客。我們分析了你的行為模式、社交軌跡、資源流動,推測出你正在建立某種個人權力體系。我們稱你為『園丁』——因為你在精心修剪人際關係的枝葉,讓它們長成你想要的形狀。」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咖啡杯邊緣。

「你們想要什麼?」她最終問。

「加入我們。」我說,「不是作為殘障者,是作為戰略家。我們需要你的社交操控能力,而你可以獲得我們的技術資源和情報網絡。」

「為什麼選我?」

「因為你和我們一樣,」我看著她的眼睛,「都是被困在玻璃牢籠裡的人。只是你的牢籠叫『林晚棠』,叫『蘇棠』,叫所有別人期待你成為的樣子。而我們想做的,就是打碎所有牢籠。」

她沒說話。窗外又有雨滴開始落下,敲在玻璃上,像細小的敲擊聲。

「給我時間考慮。」她站起來。

「當然。」我也站起來,「但提醒你一句:顧言愷的溫柔是毒藥,劑量剛好時像蜜糖。你正在服毒,而解藥在你另一個口袋裡——那個裝著USB的口袋。」

她轉身離開,沒回頭。

我坐回座位,看向窗外雨幕。

咖啡廳的玻璃窗上,我和街道上匆匆行人的倒影重疊,像多個平行世界交錯。

在這個世界,我是腦損傷患者顧言修。

在另一個世界,我是復仇者。

在還有一個世界,我也許只是個想讓母親墓碑前有束花的兒子。

但哪個才是真實?

也許都不真實。

也許真實只是——在這個所有人都戴著面具跳舞的世界裡,我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那副面具。

並準備好,用它割開所有虛偽的喉嚨。

包括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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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結尾切回上帝視角)

顧言修離開咖啡廳時,雨下大了。

他沒帶傘,慢慢走在雨中,任憑雨水浸透衣服。路過的行人匆匆跑過,偶爾投來奇怪的眼神——這人在大雨裡慢慢走,像在享受淋濕。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他少數能「真實」的時刻。

在雨中,他不必演。
不必控制表情。
不必計算眼神焦距。

雨水沖刷臉龐時,他想起小時候,母親還在時,他們住在深水埗的劏房。下雨天屋頂漏水,母親用臉盆接,水滴敲打塑料盆底的聲音,像某種簡陋的音樂。

那時他還沒學會偽裝。
那時他還會哭,還會笑,還會在母親懷裡說「長大要賺大錢給媽媽買大房子」。

後來母親真的有了大房子——父親給的,在淺水灣,但她很少住。她說房子太大,回聲太響,像個華麗的墓穴。

她死在那個大房子裡。
獨自一人。

雨越下越大。顧言修走到維港邊,看著灰濛濛的海面。

手機震動。是「棋手」的加密訊息:

「目標已查看USB內容。情感波動指數符合預期。下一階段準備啟動:揭露顧氏紡織的環保醜聞,需要『園丁』協助將證據遞交合適媒體。報酬:顧振東與你母親的完整通信記錄。」

顧言修回覆:「成交。」

他關掉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裡面裝著三年前從母親墓地帶回的一撮土。

「媽,」他對著瓶子輕聲說,「再等等。很快,他們都會付出代價。」

雨水混著鹹味流進嘴角。
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遠處,香港的天際線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壞的畫。

而畫中每扇亮著的窗後,都有人在演著各自的戲。

有些人知道自己在演。
有些人演到忘記了真實。
還有些人——像顧言修,像林晚棠,像所有在傷痕中學會偽裝的人——

他們演得如此逼真,
以至於連自己都開始懷疑:
究竟哪個版本,
才是原本該活出來的,
真實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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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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