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心臟雜訊——當數據無法解釋的波動

顧言愷選的餐廳在太平山頂,落地窗外是香港的百萬夜景。燭光在銀製燭臺上搖曳,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蘇棠看著他切牛排的動作——精準、優雅、每一刀都落在肌肉紋理的間隙,像一場無聲的手術。

「不合胃口嗎?」他注意到她的停頓。

「不,很好吃。」蘇棠微笑,叉起一小塊馬鈴薯泥。她在心裡計時:這頓飯已經進行了四十七分鐘,顧言愷看了三次手錶,喉結在說話時有輕微的上下滾動——這是緊張的跡象。

「其實今天約你,是有話想說。」顧言愷放下刀叉,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





來了。蘇棠放下叉子,雙手在桌下交握,指尖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

「關於你父親和我父親的會面,」顧言愷說,「我知道你看到了照片。」

蘇棠的呼吸一滯。他主動提及。

「我不驚訝陳默會告訴你。」顧言愷苦笑,「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對吧?那個總在暗處保護你的人。」

這句話裡有某種試探。蘇棠保持沉默,讓對方繼續。





「會面是我父親要求的。」顧言愷說,「他想透過林叔叔——你父親,向我施壓。關於合併案,也關於……言修的事。」

「施壓什麼?」

「要我同意用顧氏紡織51%的股權,換取林氏建築的資金注入。」顧言愷的語氣平靜,但燭光下,蘇棠看見他手背的血管微微突起,「而作為交換,你父親會『處理』言修,讓他永遠消失在公眾視野。」

蘇棠感到一陣反胃。「處理?」

「送他去更遠的療養院,切斷所有聯絡。」顧言愷看向窗外,「我父親同意了。他說,一個『有問題』的私生子,會影響顧氏未來的股價。」





「你沒同意。」

「我摔門走了。」顧言愷轉回視線,眼神裡有種破碎的堅定,「言修是我弟弟。不管他是不是在偽裝,不管他恨不恨這個家,他都是我在醫院抱過的那個嬰兒。」

這句話太真實,真實到蘇棠差點忘記這是一場交鋒。

「所以你找我……」她輕聲問。

「我想問你,」顧言愷傾身向前,燭光在他瞳孔裡跳動,「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在家族和良心之間選擇,如果我選擇了良心,變得一無所有——你還會坐在我對面嗎?」

問題直接得殘酷。

蘇棠的大腦飛速運轉。預設回應方案庫裡沒有這個問題。她可以說「會」,但那可能過度承諾;可以說「我不知道」,但那會破壞現有連結。

但她忽然想起陳默的問題:「你對顧言愷的投入,現在是多少百分比?」





25%,她當時說。

但此刻,看著顧言愷眼中那個等待審判的自己,她意識到——也許不止。

「我不是因為你是顧氏繼承人才坐在這裡的。」她最終說,選擇了部分真實,「我第一次見你,只知道你是顧阿姨的兒子,一個喜歡陶藝和葉慈的人。」

顧言愷的眼睛亮了一瞬。

「所以,」蘇棠繼續,聲音很輕,「如果你不再是顧氏繼承人,你還是你。」

這是一句精巧的廢話——既沒有承諾未來,又給出了情感回應。但顧言愷接受了。他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謝謝。」他說,掌心溫熱,「那,我可以問另一個問題嗎?」





蘇棠點頭,心跳莫名加速。

「你願意……正式和我交往嗎?」

燭光晃了一下。遠處傳來餐廳現場演奏的小提琴聲,舒伯特的《小夜曲》,旋律溫柔得像一場預謀已久的告白。

蘇棠該說「我需要時間考慮」,這是蘇棠的人設。

但當她看著顧言愷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期待——她聽見自己說:

「好。」

聲音落下的瞬間,她在心裡記下:決策編號47:接受表白。理由:情感連結深化有利於情報獲取,且目標目前處於脆弱期,拒絕可能導致關係倒退。

這是給Salad的報告。





但蘇棠知道,還有另一個理由,她沒有寫進報告:

因為我想知道,被一個人純粹地喜歡著,是什麼感覺。

哪怕只有一部分是真實的。

哪怕很快就會結束。

---

餐廳外的觀景臺,陳默靠著冰冷的欄杆,手裡的煙已經燃到濾嘴。

他透過落地窗看見他們交握的手,看見顧言愷臉上那個毫不掩飾的笑容,看見蘇棠——晚棠——低頭時嘴角那一絲極淡的、他從未見過的柔軟弧度。





耳機裡,他們的對話清晰傳來。

「好。」

就一個字。

陳默掐滅煙,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金屬裝置——心率監測器的接收端。螢幕上,代表蘇棠心跳的曲線在剛才那個「好」字之後,出現了一個明顯的波峰。

心率從72跳到89,維持了十三秒。

這不是表演的心跳。
這是真實的悸動。

陳默關掉裝置,抬頭看向維港的夜景。千萬盞燈火在水面倒映成破碎的金色河流,像某種盛大而虛幻的葬禮。

他想起三天前,在麻省理工的實驗室裡,他對自己做的測試。

實驗名稱:情感變量對決策影響的量化分析
測試對象:陳默
刺激材料:林晚棠的照片(共127張,從16歲到18歲)
監測指標:心率、皮電反應、瞳孔變化、微表情

結果顯示:

· 看到她笑時,他的皮電反應平均上升18%
· 看到她和顧言愷同框時,心率變異度降低(壓力反應)
· 看到她在舞蹈室獨舞的照片(那張她不知道他偷拍的)時,瞳孔擴張持續3.2秒

結論:情感投入指數已達臨界值,可能影響理性判斷。

當時他寫下備註:「需建立情感隔離協議,每當檢測到過度情緒波動,啟動冷卻程序:背誦圓周率小數點後100位,或進行30分鐘高強度編程。」

現在他試圖背誦:「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32795028841971693993751058209749445923078164062862089986280348253421170679……」

背到第67位時,卡住了。

因為他看見餐廳裡,顧言愷傾身,在晚棠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輕柔的,珍惜的,持續2.3秒。

陳默轉身離開觀景臺,腳步很快,幾乎像在逃跑。他需要找到一個地方,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那該死畫面回放的地方。

但他的大腦已經自動存檔:

· 親吻位置:額頭正中偏右2公分
· 晚棠的反應:睫毛顫動,手指微蜷,沒有後退
· 環境變量:小提琴曲進入副歌,隔壁桌有輕微掌聲

數據,數據,全是數據。

為什麼數據無法解釋此刻胸腔裡這種鈍痛?

為什麼他花了三年建立的人性分析模型,卻分析不了自己這份該死的——

手機震動。加密訊息,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陳默先生,我是顧言修。我知道你在監控蘇棠。我們需要談談。關於她,也關於你對她的感情。」

陳默停下腳步,站在山頂纜車站前的陰影裡,感覺全身血液瞬間冷卻。

他怎麼知道?

---

蘇棠回到家時已經深夜十一點。額頭上被親吻的地方還殘留著某種幻覺般的溫熱,像一個溫柔的烙印。

她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脫掉高跟鞋,走到洗手間。鏡子裡的自己,臉頰有不正常的紅暈,眼睛亮得異常。

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拍臉。一次,兩次,三次。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鏡子做出Salad的表情——平靜,冰冷,眼神像結凍的湖面。

「好了,」她對鏡子說,「表演結束。現在彙報。」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開始寫:

「日期:12月7日
事件:接受顧言愷正式表白
戰略評估:

1. 正面效應:關係進入新階段,獲取核心情報管道拓寬;情感綁定加深,未來可利用此槓桿影響顧家決策。
2. 風險:個人情感防線受壓,需加強心理隔離訓練;若未來關係破裂,反噬可能嚴重。
3. 待辦:需盡快獲取顧氏紡織真實財務數據,以驗證顧言愷所言是否屬實。

個人狀態記錄:

· 表演自然度:88%(額外3%為真實情感洩漏)
· 愧疚指數:6/10(較上次上升2點)
· 控制感:73%(需提升至85%以上)」

寫到這裡,她停筆。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額頭。

然後她打開抽屜深處,拿出另一本筆記本——黑色封面,沒有任何標記。翻開,裡面是截然不同的內容:

「12月7日,太平山頂餐廳。
他吻我額頭的時候,小提琴在拉《小夜曲》。
我閉上眼睛,突然想起母親說過:真正的吻應該讓你想哭,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你發現自己還活著。
我沒有想哭。
但我希望自己有。
陳默,如果你在聽,你會失望嗎?
我好像……正在變成我討厭的那種人。」

這是她寫給自己的,不,是寫給某個想像中的見證者的日記。一個知道全部真相、包括那些她不敢承認的部分的見證者。

手機亮起。顧言愷的訊息:「到家了嗎?今晚很開心。」

她回覆:「到了。我也是:)」

然後她打開與陳默的加密聊天室,最後對話停留在六小時前,他發來那張會面照片。之後再無消息。

這不正常。按照協議,他應該在她離開餐廳後確認安全。

她打字:「安全到家。今晚情況已記錄,明早同步。你那邊?」

沒有回覆。

等待的五分鐘裡,蘇棠感到某種陌生的焦慮。她查看監控系統——陳默在香港的短租公寓,燈是關的。定位顯示他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太平山頂纜車站,時間是兩小時前,之後信號消失。

主動斷開通訊。

這是他從未做過的事。

蘇棠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理智告訴她,陳默是專業的,有能力處理大多數情況。情感卻在低語:出事了。

她拿起車鑰匙,又放下。

她不能去。如果這是一個陷阱,如果有人在監視她與陳默的聯絡,她的行動會暴露一切。

但她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最終,她坐回電腦前,啟動了一個極少使用的程序——那是陳默教她的最後手段:透過香港公共監控系統的漏洞,回溯特定時間地點的畫面。

她輸入太平山頂纜車站,時間晚上九點半至十點。

畫面跳出來。模糊的黑白影像中,她看見陳默從觀景臺方向走來,腳步很快,幾乎像在奔跑。他在售票處前停下,手撐著牆壁,低著頭,肩膀在顫抖。

他在……哭?

不,畫面太模糊,無法確定。

然後他直起身,擦了下臉,走向纜車。但在上車前,一個男人走近他——顧言修。

兩人交談。陳默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再到某種絕望的平靜。對話持續四分鐘,顧言修離開,陳默獨自上了纜車。

蘇棠暫停畫面,放大顧言修的臉。他在笑。一種冰冷的、勝券在握的笑。

顧言修接觸了陳默。
用什麼威脅了他?
關於她的情報?
還是關於陳默自己?

蘇棠關掉程序,感覺手在發抖。這是計劃外的、危險的變量。顧言修不只是想脫離顧家,他似乎在下一盤更大的棋,而她和陳默都成了棋子。

她需要找到陳默,立刻。

但就在這時,公寓門鈴響了。

蘇棠走到門前,透過貓眼看出去——是陳默。他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平靜。

她開門。

「你失聯了兩小時。」她說,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只是例行詢問。

「抱歉。」陳默走進來,帶進一身夜風的涼意,「遇到一點狀況,需要處理。」

「顧言修找你了。」

陳默頓住,轉身看她。「你監控我。」

「你教我的,最後手段。」蘇棠關上門,「他說什麼?」

陳默沉默了很久。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某種折斷的翅膀。

「他給我看了些東西。」陳默最終說,聲音沙啞,「關於顧言愷的過去。一些……你可能需要知道的事。」

「什麼事?」

陳默從口袋裡拿出一個USB。「自己看吧。但我建議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蘇棠接過USB,感覺它重得像一塊鐵。

「他還說了什麼?」她問。

陳默看向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用極大的意志力強行拼湊回去。

「他說,」陳默一字一句,「他會幫我得到你。只要我幫他摧毀顧家。」

空氣凝固了。

蘇棠握緊USB,指甲陷進塑料外殼。「你怎麼回答?」

「我說,」陳默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容,「她不是物品,不能被得到。而且——」

他頓住,深吸一口氣。

「而且什麼?」

「而且我寧可永遠在暗處看著她,也不會和魔鬼做交易。」陳默說完,轉身走向門口,「USB裡的東西,你看完自己決定怎麼處理。我明早飛回波士頓,麻省那邊有急事。」

「陳默——」

他在門口停住,沒有回頭。

「恭喜你。」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今晚看起來……很美好。」

門關上了。

蘇棠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USB在手心裡發燙,像一顆剛從火裡撈出來的心臟。

她走到電腦前,插入USB。裡面只有一個視頻檔案,標題是:「顧言愷的真相」。

她點開。

畫面是牛津大學的圖書館,時間戳是三年前的春天。年輕的顧言愷坐在窗邊,對面是一個亞裔女孩,兩人正在低聲交談。女孩在哭,顧言愷握著她的手,眼神溫柔。

然後字幕出現:「李心怡,23歲,顧言愷牛津時期的女友。兩年後因抑鬱症自殺身亡。死前一個月,顧言愷提出分手。」

畫面切換到顧言愷與心理醫生的對話錄音(偷錄的):

醫生:「你還在自責?」
顧言愷(聲音疲憊):「如果我那時沒有離開她……」
醫生:「她的抑鬱症有家族史,不是你的錯。」
顧言愷:「但我承諾過會陪她度過。我失信了。」

畫面再切,是顧言愷的日記掃描頁(如何取得的?蘇棠不敢想):

「心怡走後,我發誓不再讓任何人靠近。溫柔是殘忍的,因為它讓人產生希望,然後你不得不看著那希望熄滅。
但蘇棠不一樣。她看起來那麼堅強,即使破碎也在跳舞。也許她不會需要我。也許我可以只是……看著她發光。」

視頻結束。

蘇棠關掉螢幕,房間陷入黑暗。

原來顧言愷的溫柔,源於創傷。
原來他的克制,源於恐懼。
原來他選擇她,是因為她看起來「足夠堅強」。

那她呢?
她選擇他,是因為他看起來「足夠純粹」。

兩個戴著創傷面具的人,在黑暗中試圖從對方身上偷一點光。

多諷刺。

手機震動,顧言愷的訊息:「睡了嗎?突然很想聽你的聲音。」

蘇棠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她撥通電話,在他接起的瞬間,用蘇棠最溫柔的聲音說:

「我也想你。」

她在演。

但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是演給誰看。

是演給顧言愷?
是演給監聽的陳默?
還是演給那個正在一點點迷失的、真正的自己?

窗外,香港的夜晚深不見底。

而某個飛往波士頓的航班上,陳默看著機艙外翻滾的雲海,終於允許自己,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流下今晚的第二滴淚。

第一滴在太平山頂,為他永遠不會擁有的愛情。

第二滴在此刻,為那個他可能正在失去的、唯一的夥伴。

---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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