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一個寧靜的夜晚。

天幕漆黑如墨,沒有皎月,沒有星光。一種深邃的、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吞沒了森林,萬物蟄伏,卻又在寂靜中湧動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张力——那不是死亡般的沉寂,而是一種蓄勢待發的空白,彷彿世界正屏住呼吸,等待某個不可見的開端。

朔月之夜。

在古老的秘語中,這被稱為「無月之新生」——當最深的黑暗降臨,那些被埋葬的,反而獲得了破土的契機。

「……咔嚓。」





一聲輕微的、土壤碎裂的響動,撕破了林間的絕對寂靜。

一隻手,從林間某處鬆軟的泥土中猛地探出。五指修長卻沾滿濕泥,在黑暗中無助地抓握了幾下空氣,隨即開始用力向旁扒開土壤。緊接著,另一隻手也掙扎著突破掩埋,雙手協作,像某種從地底甦生的生物,頑強地擴張著逃離的缺口。

泥土翻動,碎石滾落。終於,一顆頭顱從土中猛然抬起,劇烈地喘息起來。

「哈啊……哈……」

聲音嘶啞,帶著溺水者獲救般的貪婪。他大口吸氣,冰涼的夜空氣湧入胸腔,沖淡了泥土的悶腐味。





但下一秒,他動作一僵。

有什麼冰涼、滑膩的東西,正沿著他的鼻樑緩緩蠕動。

「呃——」

嫌惡感瞬間壓過了喘息。他猛地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指尖碰到一截扭動的、手指粗細的軟體生物,觸感令人頭皮發麻。他狠狠將其甩飛,又拼命拍打頭髮、脖頸、肩膀,直到確信不再有那種蠕動的觸感,才脫力般停下動作。

「蚯蚓……」他低聲咒罵,聲音裡混著劫後餘生的虛弱與生理性的厭惡,「該死……天知道還有多少在衣服裡。」





男孩——從身形看,他確實只是個少年——終於徹底從淺坑中爬出,癱坐在潮濕的泥土上。他環顧四周。

然後,愣住了。

黑暗。

濃稠到化不開的黑暗。他伸出手,五指在眼前張開,卻幾乎看不到輪廓。只有遠方極模糊、極暗淡的一點點天光,勉強勾勒出參天巨樹如同鬼魅般沉默矗立的剪影。耳邊是夏夜森林永不停歇的背景音:蟬鳴、遠處不知名夜鳥的啼叫、風掠過樹梢的沙沙聲,層層疊疊,將他包圍。

這裡不是醫院。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沒有街燈,沒有車聲,沒有城市的氣息。

只有荒野,和吞噬一切的夜。

「……我在哪?」





聲音很輕,帶著試探,彷彿怕驚動這片黑暗。無人回應。

寒意後知後覺地爬上脊椎。他下意識抱緊雙臂,身上粗糙的麻布衣單薄而陌生,根本無法抵禦夜露的寒氣。沒有手電,沒有手機,沒有刀,甚至沒有火柴。口袋空空如也。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獨自一人,被困在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在沒有月亮的深夜。

絕境。

純粹的、毫無花哨的絕境。

「也許……」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我該躺回去。等天亮再說。」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躺回那個剛爬出來的土坑?等待或許根本不會到來的救援?在這片連方向都無法辨識的森林裡,等到天亮,他可能早已失溫,或成為夜行野獸的腹中餐。





恐懼開始細細密密地啃噬理智的邊緣。為了對抗腦中逐漸尖銳的嗡鳴,他強迫自己發出聲音,製造「對話」的假象。

「好了,冷靜。先想想……我是怎麼到這裡的?我應該……」

應該什麼?

最後的記憶是什麼?

他努力回想,卻只抓住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混沌的噪點。然後,像有一把燒紅的鑿子,狠狠楔進他的太陽穴——

「燒死他!」

「淹死他!」

「吊死他!這個魔鬼的爪牙!」





轟然炸響的怒吼,無數扭曲的面孔,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臉上。憎惡、恐懼、狂熱,混雜成令人作嘔的聲浪,將他淹沒。

視野晃動,他被粗魯地拖拽著,綁上粗糙的木柱。柴堆在腳下堆積。

一個身穿深色禮服、面容冷硬的男人展開羊皮紙,聲音像冰塊碰撞:「爾文·谷德,你因行使巫術、蠱惑人心、背棄聖光之信仰,被判處火刑。願神明憐憫你可悲的靈魂。」

不。我沒有——

火把落下。

轟!

熾烈的橙紅瞬間舔舐全身,視野被火焰扭曲。無法形容的痛楚——不是皮膚,是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被灼燒、熔化的劇痛!焦糊的氣味鑽進鼻腔,那是他自己的皮肉!他想尖叫,濃煙卻嗆入喉嚨,只剩嘶啞的氣音。





火焰之外,人群在歡呼,在咒罵。而在晃動的火光邊緣,他瞥見了兩張臉。一張寫滿愧疚,眼神閃躲;另一張則是深沉的憂慮,嘴唇緊抿。

他們看著他。

他們只是看著。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

「嗬——!」

現實中的他猛地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抱住頭顱,牙關打顫,發出壓抑的、痛苦的抽氣聲。幻痛還在神經末梢燃燒,皮膚彷彿還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溫度,鼻腔裡似乎還殘留著血肉焦糊的惡臭。

幾秒鐘,或者更久。顫抖漸漸平息。

他緩緩鬆開手,低下頭,藉著微乎其微的天光,看向自己的手臂、胸口、掌心。

光滑的。完好的。沒有任何灼傷的痕跡,甚至沒有舊疤。只有沾滿的泥土和草屑。

記憶中的烈焰焚身,與眼前完好無損的幼嫩軀體。

哪個是真實?

爾文·谷德。 那個名字在腦海中迴響,帶著灼燒的烙印。是我的名字?還是……別人的記憶?

他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左胸口。掌心下,心跳沉重而規律,一下,又一下。屬於這具年輕身體的活力,正透過皮膚傳來。

寂靜重新降臨。但這一次,恐懼沒有捲土重來。

某種更冰冷、更堅硬的東西,從那場虛幻烈焰的灰燼中沉澱下來。那不是勇氣,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確認——確認那痛苦並非虛妄,確認那場焚燒曾真實發生在某個「我」的身上,確認這完好軀體與殘酷記憶之間,存在著一道必須被撕開的、深邃的裂痕。

他需要答案。

不是為了活下去——那是最低限度的本能。而是為了那個在火焰中慘叫的「爾文·谷德」。為了這莫名其妙的重生。為了這具……不屬於「他」的身體。

男孩——爾文——撐著地面,搖晃著站了起來。膝蓋有些發軟,是久臥和情緒衝擊的後遺症。他再次環顧四周,依舊是無邊的黑暗。

但這一次,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帶著泥土腥氣和草木清冽的空氣灌入肺葉,沖散了最後一絲眩暈。他閉上眼,不再試圖用脆弱的夜視力去「看」,而是將注意力投向其他感官。

風的方向……從臉頰左側拂來,略帶濕潤。

腳下的土壤……左前方似乎更乾爽堅實,右側則有些鬆軟下陷。

遠處的聲音……蟲鳴在正前方那片區域似乎略微稀疏,彷彿有什麼存在讓它們安靜。

這些信息破碎而模糊,不成地圖。但當他將它們拼湊,身體內部卻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傾向。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左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沒有理由,沒有依據。只是一種感覺:往那裡走,至少不會立刻陷入泥沼或墜落懸崖。

這就夠了。

爾文·谷德抬起手,用力抹去臉上最後一點濕泥,也抹去了最後一絲猶豫。稚嫩的面容上,那雙在黑暗中依稀反射微弱天光的眼睛裡,某種屬於孩童的惶惑已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的決意。

他邁出了第一步,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咔嚓。」

輕響沒入無邊的夜色。

朔月之下,新生之物抖落了墳土,步入了屬於他的、荊棘叢生的森林。

他的故事——

或者說,「他們」的故事——

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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